给"入世"后的银行把脉：周小川

周小川， 1948 年出生于山西省，中国著名经济学家。1975 年毕业于北京化工学院，1985 年在清华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主修经济系统工程专业。历任国务院体改方案领导小组成员，兼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副所长，对外经济贸易部部长助理，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委员，中国银行副行长，国家外汇管理局局长，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现任中共第十六届中央委员，中国人民银行党委书记、行长。在国内外发表学术论文上百篇，著作十余部。

"入世"后中国金融存在的问题

周小川在经济领域的重大成就集中在金融业方面。特别针对中国即将"入世"，给中国银行带来的巨大挑战，提出了很好的可行建议，在中国金融界影响颇深。

对我国实际面临的这一局面，我们首先要将差距认识清楚，这样才能对症下药，周小川以商业银行为重点阐明差距和对策，共有12 点。

第一个差距，就是中国商业银行体系不良，资产比例高。正常来讲，不良资产比例应保持5% 以下， 5% 已经算高的了。但这一比例的高低确实同宏观经济周期及宏观经济条件相关，也跟全球性的一些连锁反应有关。

第二个差距，就是资本充足率的差距。国际上有巴塞尔国际清算银行(BIS) ，这个组织不仅做银行间的清算业务， 实际上还是一个相当多国家参加的对银行内部控制管理进行监管的国际组织，和IMF 不一样(IMF 是提供最终清算手段， 甚至提供最终解决危机的援助手段的机构，同时分析国际经济形势) 。BIS 制定了很多银行内部管理的尺度， 多数国家普遍接受，中国的中央银行也接受BIS 制定的关于银行资本充足率的备忘录，这是银行监管的核心内容。这一组织要求商业银行资本充实率达到风险加权资产总和的8% ，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核心资本，即股本。

第三个差距，是财务会计准则，特别是会计准则方面的差距。过去中国银行业的会计准则具有很强的计划经济色彩，银行被称为财政的出纳。会计制度在1993 年有重大改革，财政部颁布了《金融保险业财务会计准则》，这一准则的颁布，使我国向国际上可接受的会计准则迈了一大步。但是还有若干比较大的差距。

第四个差距，法人治理结构方面的差距。大家看到，近年来中国金融业在数量上有了较大增长，但在质量上却出了很多问题，出现了很多舞弊、腐败等方面的问题。之所以出现这些问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缺少良好的法人治理结构。

第五个差距，是在内部控制体系方面。国内银行的内部控制在转轨过程中也存在一些问题。我国改革转轨过程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行政分权，过去我们在计划体制下，经济管理高度集中，很多事情都是中央政府或是国家计委说了算，银行没有形成一个具有良好内部控制的基本框架，这样使很多业务走偏了，出现很多舞弊、腐败、诈骗现象，这些问题需加强管理，这一问题涉及到我们内部控制制度建设及相关人才的培养问题。

第六个差距，是人力资源使用和激励机制方面的差距，这个差距更大。尽管新成立的金融机构在这一方面做得好一些，但还是有些共同的差距。因此，外资银行进入后，在人才使用方面上会出现巨大竞争，但有压力才会有动力，才能迅速改变状况。

第七个差距，信贷文化方面的差距。这一问题和全社会信用体系状况是有密切联系的，其内涵就是商业银行在资产业务方面是否完全按照市场规则来经营。我国之所以形成这么多的不良资产，有几方面原因，一部分是计划经济时期政府指令性的，不是银行自身造成的; 一部分是经济过热时期，尤其是1993 年前后房地产过热产生的泡沫破裂造成的，这既有宏观经济方面的原因，又有金融机构自身操作的原因; 还有一部分是金融机构自身经营造成的，原因之一就是金融机构没有完全按照市场经济规则办事。如果不是以市场规则办事，没有良好的信贷文化，往往私人关系就会影响到信贷决策。

第八个差距，科技及科技的组织形式方面。经过多年发展，国内金融机构在科技手段方面的差距明显缩小了，主要由于以下几项变化:

1. 以前科技上的投入在财务上受到很大限制，我国的银行在科技上花的钱大概只相当于发达国家同等银行投入的几十分之一。后来大家绕道而行，回避制度的规定，比如自办公司，然后贷款给它，买来设备给银行用，以补充科技投入的缺口。再后来财务制度慢慢放开，各家银行在科技上投入大大增加。

2. 国家网络基础设施曾十分薄弱，由于网络基础设施并不归银行搞，即使银行想干，由于投入大和政府的限制，也很难搞起来。

第九个差距，关于金融创新方面的差距。中国在金融新产品上和国际上差距相当大，这个差距一定程度上是和我们经济转轨过程中的特殊性有关。在转轨过程中，我们曾经鼓励金融创新，但创新出一堆控制不住的歪门邪道的东西，出了一些问题，引起很多社会公众的损失和恐慌，导致我们对金融新产品有些害怕，这种做法从短期看是对的，但从长期竞争力来看，我们金融业所能掌握的金融新产品只占国际市场上金融产品的-小部分，另外别人还在不断推出新产品。因此，我们应该在不断加强监管的同时，鼓励金融创新，不断推出金融新产品，以缩小这方面的差距。

第十个差距，金融同业关系方面的差距。其实金融业的管理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同业自律组织口比如，保险精算需要精算师协会，资本市场一般也是一种自律性组织。银行同业之间应成立公会，它会对银行业容易产生不正当竞争的地方，诸如利率等，进行自律性协调。自律性组织在金融业的发展中非常重要，如果没有，会造成两种情况，要么权力上推，上交到上级行政主管部门，行政主管部门可能会管的过多，就会压制科技发展、金融创新等;要么就是没有人管，会造成竞争秩序混乱，缺乏职业道德等问题，金融业社会责任又大，这样做危害也不小。这两方面大家都不愿看到，目前，这方面的组织形式及发挥的作用还是比较弱的，造成一定差距。

第十一个差距，是非利差中间业务的差距。商业银行的经营过程总是受到经济发展、利率周期性变化的影响，其主管业务会发生周期性变化，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困难起来可能导致银行破产。因此，商业银行要生存，一方面要搞资产组合、负债组合，把不同风险错开;另一方面要大力发展非利差中间业务，利用机构网点开展支付、清算、信用证、帮助证券商做清算转账等业务，还包括咨询、个人理财、委托代理等收费业务。这种业务种类很多，发展前景广阔，银行可以利用网点和网络优势大力发展，避免过多地受经济景气循环及政策性因素的影响。

最后一项差距，是在定价技术方面的差距。银行同其他工业企业、商业企业是-样的，既然有产品、服务，就存在定价问题，就要分析供求关系，要清楚每项产品定在什么价格上最有竞争力。外国银行来了以后，它们的产品都有定价，且有定价的自主权，我们由于长期没有定价主权，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是定价。

工业企业这些年改变了政府定价的方式，学会了定价，但金融企业在此方面严重落后，还不可能做到根据客户的风险程度确定价格。对银行来讲，除了贷款定价外，还有提保费用、透支利息等多种价格的确定。比如，航空公司的飞机都是租来的，般由银行担保，担保存在风险，早期的定价非常低，没有体现风险。作为技能上的差距，其实背后豆体制因素，随着金融放开的加大，还会发现更多差距。

总体来说，周小川讲了一些我国面对开放及加入WTO金融业的差距，说到差距，除了看金融体系内部差距以外还要看外部条件上的差距，有以下几条:

1. 财务纪律，作为间接的概念，也和社会信用体系有关。有人说世界上最差的是俄国，工资、养老金拖欠严重，税收收不上来，银行资产方基本上是买国债，不敢贷款给企业，后来政府债也不能足额偿还。中国在这方面没有如此糟，但也不是太好，问题也很大，很多东西签了合同也不管用。

2. 没有有效机制约束国有企业。其实对于一些非国有的中小企业来说，也存在财务软约束问题，我们经过分析中小企业，风险也相当不小。

3. 行政干预传统较深，党中央国务院下了很大决心治理，但目前看还没有完全根治。

4. 法律环境方面，虽然立法方面有进展，但仍然存在一定缺陷。在司法、执法方面差距较大，有些诉讼的审理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不能作出合理的判决。在专业较深的领域缺少专业化程度高的法官。同时由于司法上的规定，有些案子只能在地方上裁决，但地方法院往往缺乏专业人才。民间顺口溜说"起诉不受理、受理不开庭、开庭不宣判、宣判不执行。"外部条件欠缺也会严重影响金融业发挥作用。

对上述诸多差距，不同人有不同看法。有些人强调所有制原因，有些人强调是管理方面的原因，有些人强调人才原因，有些人强调文化问题，有些人强调路径依赖问题。

我们能够看到的这些差距，在许多方面有相互关联的，周小川个人认为可归纳一下:

一是由于资本结构所导致的一种综合症，资本充实率不足导致了一系列问题。涉及到法人治理结构能否起到作用，涉及到股权能否多元化的问题，涉及到是否把银行看做机关管理，也涉及财务会计准则问题，都和资本结构有关。

二是由于我们还处在强调管制的阶段，这一阶段的行政管制过多，面对竞争，科技、中间业务、创新能力的差距，实际上都是由于很多方面存在管制，还没有面对市场放开和市场竞争。

把差距列一个清单把差距找清楚，然后才知道如何迎接挑战，如果再细一些的话，应该把保险、资本市场的差距也找出来。差距找到了，然后找出几个点，抓住我们增强竞争力的突破口。周小川相信，如果这项工作我们做得好，应该说我国加入WTO 的渐进过程，还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去准备。但是任何保护都会产生惰性，时间会很快过去，一旦到了必须开放的时间再做准备就晚了。世界上有很多国家的教训告诉我们，保护往往导致落后，保护的结果往往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