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体制改革高参：高尚生

高尚全，1929 年出生于上海嘉定。教授，高级研究员。1952 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经济系，取得经济学学士学位。现任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会长、中国企业改革与发展研究会会长、中国经济改革研究会会长; 第九届全国政协委员、经济委员会委员、联合国发展政策委员会委员; 北京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兼职教授、博士生导师、浙江大学工商管理学院院长、澳大利亚国立大学MBA顾问。1993 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奖励，1994 年获香港理工大学杰出中国学人奖励。在国内外发表学术论文上百篇，著作十余部。

"计划与市场"的问题

我国改革开放以来，争论最多的问题莫过于是"计划与市场"的问题。处理好计划与市场， 是经济体制改革的一个核心问题。1987 年高尚全提出"计划与市场都是一种手段和方法，并不反映社会制度的根本属性J针对传统的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的弊端， 要彻底改革过去那种僵化的以行政指令为主要手段的管理方式，更多地发挥市场调节经济活动的作用" 。

高尚全说，计划和市场各有各的功能，当市场不能发挥作用时，政府要引导市场，加强宏观调控2 过去的毛病是，政府管了微观的事，管了企业管的事情，靠高度的计划来分配资源，排除了市场作用，出了不少问题。现在提出要发挥市场的作用，也不能排除计划的作用。实际上，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市场经济，也没有纯粹的计划经济。

"劳动力市场"概念

20 世纪90 年代初，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已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市场经济得到空前的发展。市场经济的发展促进了劳动力需求量的增加。"劳务市场"、"劳动市场"、"劳动就业市场"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但是，高尚全又从中看出一些问题，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础理论中，还没有一个概念能够准确地描述实践中客观存在的劳动供求情况。为了规范这个市场， 1993 年他率先提出"劳动力市场"的概念。

高尚全说，只有理直气壮地提出劳动力市场，才能加快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那时，人们的头脑中总是盘桓着一些问题，比如: 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劳动力是否具有商品属性?现在人民是国家的主人，怎么能把劳动力当作商品属性来看待呢?

但是在高尚全看来，之所以产生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人们习惯把劳动力和劳动者两个概念混淆在一起了。他认为，实际上，劳动力不等于劳动者，更不同于劳动就业。劳动力和劳动者、劳动就业是三个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概念。劳动力指的是劳动者的劳动能力; 劳动者指的是劳动的主体即人自身。他说劳动者在劳动力市场上交换的是自己的劳动能力，而不是交换人自身。在交换过程中，劳动力供求双方平等协商、互相选择的场所就是人们所说的劳动力市场。劳动者有不同等的个人天赋，因而也有不同等的工作能力，劳动力属于劳动者自己所有。劳动就业是就业过程本身，不是生产要素，就业过程是不能进行交换的，进入市场交换的既不是劳动者，也不是劳动就业，既不是劳动，更不是劳务，只能是劳动力。劳务是商品，但不是要素市场的商品，不是生产力要素，因此提出劳力市场是不够科学的。劳动与劳动力的概念也是不同的，劳动是劳动力的使用，是价值的实体和内在尺度。劳动不能作为商品在市场上交换，只能在生产领域中进行，只有劳动力才能在市场上有价格。因此，不能用劳动市场替代劳动力市场。

早年马克思为了批判资本主义，发现了劳动这种特殊商品在货币转化为资本过程中的作用，揭示了资本主义剥削的本质，然而，在社会主义条件下，生产资料只有与劳动力结合起来，才能形成现实的生产力，才能实现价值增值。高尚全认为: 问题不在于是否承认社会主义社会的劳动力仍然创造剩余产品的价值，关键的问题在于新增的剩余产品价值归谁所有? 如何有效地使用?是否为人民和全社会造福? 他认为: 我们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资本的增长，这有利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有利于社会主义国家综合国力的增长，有利于人民生活的提高。因此，劳动力进入市场，是自然而然的，我们没有回避"劳动力市场"概念的理由。

确立劳动力市场的概念是建立市场经济体制的内在要求，这是高尚全心中最为明确的一点。从社会资源配置的角度讲，大体上存在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行政计划的动作来配置资源; 一种是以市场为基础来配置资源。前者是计划经济，后者是市场经济。高尚全认识到，我们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就必须建立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不仅全部的商品，而且全部生产要素都应进入市场。生产要素包括物质资源、资本和劳动力资源，其中，劳动力作为生产要素中惟一具有能动性的因素，在生产要素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如果其他生产要素进入市场，而单单把劳动力排斥在市场之外，是不可能形成统一开放的市场体系的。因此，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内在要求出发，也应确立劳动力市场的概念。只有劳动力进入市场，劳动者的素质、劳动者的价值得到准确公正的评价，企业和劳动者才能在自愿基础上进行双向选择，从而促进劳动力资源以及整个社会资源的优化配置。

我国的劳动力市场在经济生活中客观存在着，而我国人口众多，劳动供大于求的矛盾将长期存在。据资料显示，在我国农村地区，剩余劳动人口每年将以1000 万的速度递增，到2000 年，我国农村、城镇将面临3.2 亿劳动力的就业压力，这一数字接近于美、英、法三国人口数的总和。因此，高尚全认为加速培育和发展劳动力市场势在必行。

当然，高尚全也看到我国劳动力市场也存在着一系列急需解决的问题。

从市场主体看，在国有部门，由于劳动人事制度尚未进行彻底改革，阻碍了市场主体的形成;在非国有部门，尽管市场主体地位基本形成，但市场主体的权益还缺乏保障。从市场运行机制上看，劳动力价格标准不统一，在相当大的领域内，工资既不反映劳动力成本，也不反映劳动力供求，没有发挥调节市场运行的机制作用。从市场竞争秩序上看，缺乏必要的维护竞争、调控市场以及法律监督的手段。从市场服务体系上看，社会保险制度尚未完全建立，从就业培训到医疗工作、退休保险以至失业救济等方面的社会化程度还很低。因此，只有通过深化改革，加速培育和发展劳动力市场，才有可能在今后的经济发展中承受巨大的就业压力。

有人对高尚全的"劳动力市场'概念，提出异议，最大的顾忌就是担心由此将影响工人阶级的主人翁地位。高尚全认为，这种顾忌是不必要的。他分析道，承认劳动力市场，则意味承认劳动力具有商品的属性。但劳动力具有商品的属性，并不等于劳动者就是商品。劳动者具有交换和保留自身劳动力的权力，有择业的自由，这正表明劳动者是自身劳动力的主人，从而实现劳动的平等和就业机会的平等，相比较旧经济体制下劳动者必须依附于某个部门或单位的状况来看，劳动者具有支配自身劳动的自由应该说是历史的进步，并不影响工人阶级主人翁的地位。

也有人担心，像"包身工"那样资本主义的那一套会在中国死灰复燃。高尚全解释说，承认劳动力市场，也并不意味着社会主义条件下的劳动力市场与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劳动力市场没有本质的区别。他说，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由于生产资料的私有制，造成劳动者和生产资料的分离，迫使劳动者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从而失去了对自己的劳动力的支配权，成为雇佣工人，劳动力的个人所有权变质了。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劳动者是向社会交换自己的劳动力，并参加民主管理，使其真正实现了劳动力的个人所有权。由于出现了公有制为主体的多种经济成分共同发展的局面，由于资产所有权、占有权、使用权的分离等等，劳动者与生产资料还不能无条件地直接结合，必须也只有通过一个"中介"即市场，才能实现劳动力资源的优化配置，才能得到更好的社会经济效益。

高尚全进一步解释说，我们讲工人阶级的主人翁地位，是就工人阶级整体而言的，劳动者个人不等于劳动者整体。劳动者个人交换与保留自身的劳动力，并不表明他就丧失了作为工人阶级一分子的身份。同时，随着改革的深化，通过立法的形式，会进→步建立、健全劳动力市场的秩序，维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高尚全建立"劳动力市场概念"的提议，后被吸收到《中共中央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中。

"股份合作是一种新型的集体经济"

1993 年，高尚全任国务院经济体制改革办公室主任。

1997 年，他参与起草党的十五大报告，他明确提出"股份合作是一种新型的集体经济"，提出"要致力于所有制结构的改革和国有经济战略重组"。这些建议被吸收进党的十五大的报告中。

股份合作经济是我国农村20 世纪80 年代"统分结合，双层经营"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产物，当时主要有两种形式: 一是对农村集体资产和企业进行产权界定，持股到劳(人)后形成的社区性股份合作经济组织; 二是在乡村集体企业内部合股，或者在个体、家庭企业以及联合、合伙企业基础上合股共营形式的股份合作企业。邓小平1992 年南方谈话后，农村股份合作制在全国农村普遍推广。通过股份制的改革，清晰了产权，调动了职工的积极性，促进了乡镇企业的蓬勃发展，在乡镇企业绩效明显改善的示范效应下，全国各地在推进国有小企业的改革中比较集中地采用了股份合作制这种企业组织形式。

在改革过程中，对股份合作制的性质一直存在姓"公"还是姓"私"的争论。有人认为，实行股份合作制，把企业中的国有资本、集体资本出售给职工，导致国有资本的流失，是私有化。1995 年高尚全受山东省领导的邀请，去给省、厅级以上干部讲国有企业的改革问题。在会上，有的同志当场就提出: 股份合作制是姓"公"还是姓"私"。高尚全用山东省本地的事实证明了股份合作制的好处。

高尚全分析了股份合作制的主要特征。他说，股份合作制是企业制度的创新，它不同于股份制和合伙制。劳动者的劳动联合是基础，职工是劳动者，也是出资人，共同劳动，共同占有和使用生产资料，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实行民主管理。股份制的基础是资本联合，也有→些企业有内部职工持股，但主要是股权式合资的-种资本组织形式。合作制的基础是劳动联合，也有少量的资本联合。股份合作制兼有股份制和合作制的优点。股份合作制企业的职工一方面按劳动贡献的大小取得报酬，另一方面取得按股分红，是分配制度的创新，能充分调动职工的积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