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改革的理论先驱：卓炯

卓炯(1908 - 1987) ，广东慈利县人。中国著名经济学家。中山大学社会系毕业，广东学海书院研究生。1939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赴泰国，在华侨中从事党的工作。1948年任云南人民反蒋自卫军第二队政治部主任。新中国建立后，历任广州市委宣传部处长，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山大学、华南师大教授。1961 年在国内首次提出社会分工决定商品生产的理论，还首次论证社会主义商品经济是"计划商品经济"的命题，并提出"社会主义社会存在剩余价值"，"要推行股份制"等新见解。著作有《论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等。

改革大思路

1978 年.卓炯在论文里提出了一个尖锐的、不能回避的问题："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已经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情况下，资本主义生产仍然有相当大的发展，甚至比改变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国家发展得更快些，这个原因究竟在哪里。"他认为，"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在实践七重视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而我们却在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的问题上存在着极大的混乱。问题在于我们对马克思主义的一些个别结论，不是从实际出发，作认真的研究，而是把它当作教条来生搬硬套。

卓炯写了《破除产品经济，发展商品经济》论文，提交给1979 年4 月在无锡召开的"社会主义经济中价值规律理论学术讨论会"，然后在《学术研究》公开发表。卓炯认为，产品经济体制的"问题在于斯大林的理论体系"。按照斯大林的理论体系，计划经济是商品经济的对主物，有计划发展这一规律起作用的地方，价值规律就不起作用。由于排除商品流通和价值规律，实质上是一种自然经济。既然要排除商品流通，产品当然要由国家统一分配，这就是国家对经济统得过多、管得过死的根本原因。

卓炯提出了经济改革的大思路"当前要改革经济管理体制，其关键说法是要破除产品经济体制，发展商品经济，充分发挥价值规律的作用。"卓炯在论文里第一次特别指明，他所说的商品经济就是市场经济的同义词。后来，他干脆说明，他所说的计划商品经济实际上就是计划市场经济，他的所谓"计划"也就是宏观调控的意思。所以，卓炯的经济改革思路，实际上就是把计划经济体制改革成有宏观调控的市场经济体制。

卓炯提出的经济改革的内容包括: 改革财政上无偿调拨的体制，无偿调拨对于生产单位，到了共产主义也是不适用的; 改革计划价格体制，价格必须适应市场情况的变化; 改革工资体制，工资体制必须打破平均主义，引进等价交换原则; 改革企业管理体制，使企业成为一个有责有权的自负盈亏、独立核算的单位;改革商业体制，废除统购包销;改革物资供应体制，物资调拨是一种离开满足社会需要的盲目调拨; 改革银行体制，充分发挥银行在国民经济中的骨干作用。

现在看来，卓炯的某些提法也许还需要进一步推敲，但是在1979 年春能够提出这样的改革思路，内容完整，改革思路正确，在中国经济学界是独一无二。

卓炯当时就预见到改革的难度，他说"要破除产品经济，发展商品经济，也不是可以一峨而就的。因为产品经济已经成为一个体制，就必须有步骤地加以改革，才不致引起经济管理上的混乱。"

市场经济体制

卓炯在许多论文里，阐明了市场经济体制的丰富内容。

(1) 通过改革逐步把计划价格改革成为随行就市的价格。卓炯认为，价格改革是经济体制改革的基本内容。物价改革首先要从体制上松绑。要下放物价管理权;扩大浮动物价的品种范围; 扩大议价范围，放开大部分小商品价格;生产资料价格实行市场调节。价格改革要坚持以下基本原则: 必须贯彻等价交换的原则;可以允许价格与理论价格的一定的背离; 对价格管理体制的改变，必须全面、系统、有计划地进行。在市场经济下的价格模式，国家控制社会的物价总指数和物价总水平，制定对国计民生有极大影响的少数商品的价格水平，作为一般商品比价的基数，其余的商品价格水平，重要的由中央和地方的商业管理机关按一定的浮动幅度掌握; 一般商品价格的水平，应当随行就市。

(2) 承认生产资料是商品，开放生产资料市场。发展商品经济，改革经济体制，必然要承认生产资料是商品，培育生产资料市场。承认生产资料是商品，是一种必然趋势。

(3) 开放劳动力市场。在任何社会生产中，劳动力都是一种基本要素。劳动力是一般劳动过程范畴，而不是社会经济形式范畴。现在看来，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分离，并不限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的结合，还只能是间接的，仍然要通过市场。从直接方面来看，劳动力和生产资料仍然处于分离状态。只是社会主义条件下的劳动力与生产资料分离，与资本主义的劳动力与生产资料分离具有不同的社会性质。劳动力的买卖表现为一种契约关系，契约关系规定买方和卖方的权利和义务，违约要受到法律的制裁。通过契约实现劳动力的买卖是扩大商品生产的共性。

(4) 坚持和改革公有制，这是卓炯经济改革理论独具特色的一个理论观点。他主张社会主义必须建立强大的公有制，"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不建立强大的生产资料公有制是一个最大的缺陷"。他并不是没有看到计划经济下公有制的弊端，而是认为，那种公有制产生弊端的根源在于与产品经济相联系，因此，公有制改革的基本思路就是把公有制与商品经济联系起来，比如实行股份制，股份制不仅是一个所有权问题，而主要是一个商品性问题。国有企业改革不是改革掉国家所有，而只是根据两权分离的原则，改革国家所有制的那种实现形式，引进市场机制。

(5) 发展农村商品经济，实现自给半自给经济向商品经济的转化。卓炯认为，过去我国农村经济的一个最大弱点就是大搞自然经济而忽视商品经济，农民总是富裕不起来。这几年变化的特点之一就是农村商品经济大大发展起来。农村商品经济的发展必然会引起产业结构的改变，必须把农村商品经济逐步引上合作化的道路。具体说，出路只能有两条: 一条是走联合的道路，发展股份公司;一条是走合作化的道路，发展合作经济。农村发展商品经济的结果就是建立新型的城乡关系。

(6) 城市改革的方向就是从产品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化，因为我们过去搞的产品经济是自然经济在城市的翻版。城市实行计划经济体制，按条条框框的行政系统来管理企业，必须改革这种管理体制，从行政管理向经济管理转化。全民所有制企业集中在城市，改革全民所有制企业，关键在于调动企业积极性和劳动者的积极性。资金体制应从财政无偿拨款向银行贷款转化，根据等价交换的原则改革城市的价格体制。

(7) 要办好经济特区。卓炯把经济特区概括为"社会主义政治经济领导下的资本主义"。中国引进的大量外资，包括经济特区引进的外资，从经济成分上说，属于国家资本主义。这种国家资本主义，本身就具有社会主义的性质。经济特区搞社会化的大生产，这种大生产的特征就是一个价值增值问题。资本主义以先进的科学技术为物质基础，是值得我们学习的。社会主义在向资本主义学习的时候，绝对不能放弃领导权。引进外资，甚至向资本主义学习，为的是实现四个现代化，为的是建设社会主义，而不是让外资来代替我们。

剩余价值再认识

恩格斯称剩余价值理论是马克思两大发现之一。长期以来，一直把剩余价值理解为资本家无偿占有先人创造的剩余劳动那个含义，因而只是资本主义的特殊范畴，排斥于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之外。卓炯早在20 世纪40 年代初期发表的论文中就不同意这种看法。卓炯在20 世纪60 年代初发表的论文认为，剩余价值有一般和特殊之分，作为剩余价值一般只是扩大商品生产的范畴，是经济效果的表示，把剩余价值在资本主义的特殊形式称为无偿占有价值，把剩余价值在社会主义的特殊形式称为公共必要价值。卓炯认为不这样理解剩余价值，就不可能运用马克思经济理论建立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因而必须解决这个理论难题。

1980 年，卓炯发表《对剩余价值论的再认识》，打响了理论攻坚战的第一枪。卓炯写道:所谓剩余价值再认识就是分清剩余价值的一般和特殊。剩余价值一般是扩大商品生产的共有范畴；剩余价值一般，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取得了资本主义的特殊的社会性质，就是反映了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关系;剩余价值→般，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取得了社会主义的性质，不存在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而是工人为社会的劳动。卓炯把资本主义制度下的特殊的剩余价值称为无偿占有价值，把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剩余价值的特殊称为公共必要价值。

卓炯对剩余价值理论再认识，对主流观点发起了猛烈冲击，这好像在政治经济学的晴空里扔下一颗炸弹，掀起冲天气浪，于是，与卓炯商榷的文章纷纷飞向《学术研究》编辑部。1982 年夏天，《学术研究》编辑部整理了所有来稿，把同意卓炯的观点归纳为12 点，不同意的观点归纳为15 点。

卓炯为人相当随和，但是对理论原则毫不妥协，写了《再论剩余价值》作为答复。卓炯《再论剩余价值》发表后，讨论并没有结束，而是继续展开，从广东的《学术研究》扩展到全国其他刊物。1984 年春，卓炯发表了《三论剩余价值》，回答责疑，作出进一步的论证。

卓炯关于剩余价值再认识的论战，历时四年，对剩余价值理论的再认识告一段落。这次学术讨论，进行了激烈的理论争论，但是从学术讨论层面来看，是一次平心静气的真正的学术讨论，这在卓炯数十年的学术生涯中，是第一次，因而在卓炯学术活动中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卓炯提出的剩余价值一般和特殊的论点，现在已经为不少学者所接受。

基本经济规律之争

20 世纪50 年代初，斯大林提出了社会主义基本经济规律，于是作为经典性的表述广泛流行开来。卓炯在研究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时候，就对斯大林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规律表示怀疑。

卓炯在1959 年4 月写的《关于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理论体系的一个拟议》中，已经对斯大林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规律表示了怀疑，然而由于这篇论文没有能够公开发表，所以不为广东以外的学术界所知晓。1961 年公开发表了《试论社会主义基本经济规律》，正面论证他的观点，引起了学术界的重视。卓炯的理论根据是马克思的经济理论，马克思揭示的剩余价值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经济规律，这就说明个人必要价值和剩余价值是资本主义经济的基本矛盾，个社会基本矛盾的主要方面就是基本经济规律。根据马克思的方法论，社会主义经济的基本矛盾就是个人必要价值与公共必要价值的矛盾，作为矛盾的主要方面的公共必要价值就是社会主义的基本经济规律。

1979 年开始，卓炯在一些论文中公开表示他不同意斯大林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规律，并且多次作了批评。卓炯在《政治经济学新探》和论文《资本主义基本经济规律新探》中，已经放弃了一个社会的基本经济矛盾的主要方面是基本经济规律的方法论，而是把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公式，即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合一定发展阶段的物质生产力，作为社会发展的基本经济规律，在资本主义的具体形式就是生产社会化和资本主义占有形式的矛盾。卓炯用马克思《资本论》的基本观点和材料，从三个方面进行了充分的论证:生产社会化和资本主义占有形式之间的矛盾集中表现在资本积累上，从原始积累到一般积累，可以概括成资本主义的发生、发展和灭亡的全过程;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展开过程，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对抗性的矛盾来看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作为社会发展的基本经济规律在社会主义的具体形式就是生产的社会化与社会主义公有制之间的矛盾。

按照卓炯的分析，马克思的《资本论》是→个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展开的理论体系，是历史唯物主义公式的一个案例分析。这个看法是能够成立的，令人遗憾的是，卓炯未能就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的基本矛盾和基本经济规律进行充分的论述。

扩大商品经济论

卓炯很早就产生了一个美好的梦想，以马克思的劳动价值学说，建立一个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体系。

进入20 世纪80 年代，卓炯花了极大的精力从事政治经济学体系的研究工作。卓炯写的《政治经济学新探》是一本通俗性的著作， 1985 年由广东出版社出第一版， 1987 年出修改版。卓炯年近80 岁高龄还在写学术著作，这在学术界是罕见的。

从1982 年开始，卓炯组织几位赞同他观点的年青经济学家进行》《<资本论>体系与社会主义经济一一一扩大商品经济论》的写作。这部著作实际上凝结了卓炯近半个世纪研究马克思的《资本论》、二十多年研究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理论的心得。这是一部独具特色的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著作。

卓炯经济理论体系具有鲜明的特点。

第一，引进辩证法，运用一般与特殊相结合的辩证关系，区分了马克思经济理论体系中一般劳动过程范畴和社会经济形式范畴，科学地处理了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的问题。

第二，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是生产方式，"政治经济学是研究生产方式及其发展规律的科学"。物质的生产过程是广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生产资料所有制是狭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现在的物质生产过程就是社会化大生产。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物质生产过程及其资本主义生产资料所有制。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物质生产过程及其社会主义生产资料所有制。社会化大生产的经济理论反映一般劳动过程范畴，资本主义所有制或者社会主义所有制的经济理论反映社会经济形式范畴。特定生产方式的政治经济学体系是广义政治经济学和狭义政治经济学的完美结合，也就是→般劳动过程范畴和社会经济形式范畴的结合体。

第三，把政治经济学看作是商品经济学或者价值经济学。既然政治经济学研究对象是生产方式，生产方式有自然经济和商品经济两种，自然经济是极其简单明了，只有商品经济才需要一门科学，于是就产生了政治经济学，因而可以称为商品经济学。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运行，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运行。价值是商品经济特有的范畴，所以，政治经济学又可以称为价值经济学。

第四，形成了一些独特的范畴和概念。这些新概念的基本特征是发掘马克思《资本论》中的一般劳动过程范畴体系，当然这种发掘并不是一种简单的类比，而是根据当代市场经济的新经验，作出了新的概括和重新表述，形成了一个崭新的理论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