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政策的自身专家：许小年

许小年是美国加州大学经济学博士，在大名鼎鼎的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任董事、研究部总经理。中金公司背景独特，它是国内惟一具有中外合资银行性质的金融机构，其大股东都是国外著名的大财团(如摩根财团等)。近年来，中金公司的名声越来越响，许多大企业的资本运作业务都是由它代理的。

许小年之所以能够在这个著名的公司中连续担任要职，在理论研究和市场研究方面独当一面，与他是研究资本市场和国际金融政策的资深专家，在中国金融和经济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不无关系。他的意见历来受高层决策机构重视，被认为是影响广泛的金融政策智囊。

2001 年股市一开市，管理层就加大了打击黑庄、揭开基金黑幕的力度，这一举措的出台与中金公司的几位理论家、尤其是吴敬道和许小年的大力呼吁分不开。

国企: 不断奶的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

在99' 中国财富论坛上，许小年就国企的行业垄断问题提出了批评和指向性很强的建议与思考。在那届《财富}500强中，中国大陆的工商银行、中国银行、中国石化等5 家企业榜上有名。但许小年表示，这些国企的上榜虽然让人骄傲，但同时也存在着问题， 一些企业具有很强的国家垄断色彩或一度具有这种色彩乞这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这些企业所在行业的体制僵化。

"中" 字头企业进入500 强难以服人，这连政府都知道，所以，在竞争性行业，此前有关部门也"安排" 了海尔等几个"种子队"参加冲刺500 强= 许小年对这种作法和"安排"提出质疑，他说:我对政府采取优惠政策鼓励发展大型企业的做法深表怀疑。政府对大企业的扶持一直就没有停止过， 也一直就没有成功过。市场经济就是强者生存，不断奶的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海尔是政府扶持出来的吗?海尔是自己拼出来的。

许小年认为鼓舞士气是可以的，但"500 强情结"不可有。因为片面追求规模而非效益基础上的规模，这种增长是不可持续的。他举例说韩国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韩国人民族自尊心很强，认为"日本人能做到的事情，韩国人也能做到。"一一你不是搞大企业吗? 我们也搞大企业。韩国人正在检讨过去的大企业政策。金大中强迫处于债务危机之中的大宇解体，双方对峙严重。对我们来说，可谓殷鉴不远。许小年还对一些国有控股的大型企业靠"人治"管理和经营深表忧虑。他说，这些大企业的成长往往依靠个人，依靠某几个非常杰出的企业家。当这些企业家离开，局面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西方大企业的成长依靠的是一个好的企业制度，或者说一个好的公司治理结构。这是一个本质的区别。我们知道，可口可乐、IBM 都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GE 更是上百年了，经营者换了多少茬了，甚至所有者都换了，还能继续成长。

另外，西方企业的目标就是追求利润，而我们的企业目标是多重的，甚至是混乱的一一要解决地方的财政税收问题，要解决地方的就业问题，对地方的基础设施建设也要做贡献等等。简直无所适从。

关于民营企业的发展，许小年认为在中国有两大制约因素，在这两个制约因素解决之前，民营大企业就很难出现。首先是法律保护。他认为现在对民营企业的法律保护仍然不到位，民营企业不管大、中、小，都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想方设法与政府建立联系。现在很多人指责民营企业行贿成风，在经济学家看来，行贿实际上是在花钱买保护，因为不健全的法律不可能给予他们保护。同样的思路可以理解民营企业家热衷于做政协委员。我们知道，在发达市场经济国家，资本家不一定愿意做总统。

其次就是融资方面的制约因素。A 股近千家上市公司，有几家是民营的? 银行贷款有多少放给了民营企业? 他说:"我们找不到数据，但我想比例不会高。政府一定要把这个道理想清楚: 资本市场是配置资金而不是企业脱困的工具。"

许小年说，现在很多人致富以后，第一件事是修祖坟，然后给老婆孩子弄一个美国护照，在香港开一银行账户一一一这种情形很常见。我们的研究表明， 1998 年民营经济已经占到GDP 的42% ，超过国有经济成为中国最大的经济部门。但是固定资产投资只占百分之十几，技资愿望很弱。为什么投资愿望很弱?原因很多，有一条就是民营企业家心里没底一一再投资，再做大，犯得上犯不上?

许小年认为，现在宪法中加进了财产保护的内容，私营企业法也出台了，但执行上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落实到位。没收民营企业家资产的故事的确昕不到了，但摊派收费并不鲜见。

谈到竞争，许小年认为:现在资金和人才都是可以国际流动的，竞争压力不大，技术的竞争也不是根本之争。对一国性命攸关的是制度的竞争。从中国长远来看，应该学习的是制度改造。

金融业怎样应对WTO

"WTO 对中国金融业的冲击将是全面的，"许小年警告说，"不管是银行、保险还是证券，都必须有→个比较大的调整。"但是，许小年对中国"入世"后的整体情况却是很乐观的。在他牵头负责一个题目为《踏上改革的不归路》的关于中国加入WTO 的报告中，他提出: 加入WTO 是惟一可以跟1978 年的改革开放政策相提并论的经济事件。他估计，加入WTO 将对中国的GDP 有0.5% 到1% 的贡献。

中国的银行在这个革命性的实践中却高兴不起来。许小年认为国有银行资本金不足、呆坏账-大堆是最先应该解决的问题。

事实上，中国在这方面已经有两大举措:其一是为四大商业银行发行2700 亿特种国债，以充实其资本金; 其二是为四大商业银行分别成立资产管理公司，由它们来承揽和处理银行的呆坏账。许小年认为这些举措的方向都是对的，但在力度上还嫌不够，在其运作中还存在一些问题。

"债转股"中表现的问题比较突出。由于配套措施衔接得不够，在一些企业的眼里，"债转股"似乎成了逃债的一个捷径。通过"债转股"，企业把拖欠商业银行的债务变成了资产管理公司的股本金，而资产管理公司并没有发挥股东应有的作用，于是，在很多企业的眼里，"债转股"等于把从银行的借贷变成了政府对企业追加了一部分投资，不但利息可以不付，连债务本身都消失了，企业则还像以前一样。

许小年提出: 从银行内部来看，要增加银行的竞争力，还应该立足于加强银行自身管理，特别是激励机制的建立、业务的重新规划。许小年认为，在加入WTO 之后，中资银行和外资银行的竞争会表现为银行业务的竞争。我国银行现在的主要业务是存贷款，该项业务的收入占总收入的90%以上;而美国，这个比例仅为60% 左右。发达国家银行的相当一部分收入是靠存贷款以外的其他服务实现的。

可以印证这一点的是电子商务。我国银行"网上支付"服务还开展得很不够，这已经制约了电子商务在中国的开展。这在前一阵子很出风头的"网上生存实验"表现得较突出。许小年认为，考虑到存贷款业务对客户以及分销网络的需要，外资银行在获准进入中国之后，可能不大会跟中国的银行争存贷款业务，而会把主要精力投入到信用卡等业务领域。中国正式加入WTO 后，更多的城市将向外资保险公司开放，外资公司会把国际上通行的管理、产品设计和服务，带进中国。但是，这并不会置中资保险公司于死地，由于保险的市场在迅速地成长，中资公司完全可能在竞争中获取自己的市场份额。

1995 年，美资背景的友邦保险进入上海时，曾以一种全新的经营方式抢占了市场91% 的份额。中资保险公司在学习友邦保险的营销方式之后，在第二年就把友邦的市场份额压低到40% 以下。1997 年的时候，这个数字又被压为20% ，中资保险公司和外资保险公司竞争的结果是保险市场在迅速地膨胀，上海的保险收入在1996 年增加了10% ,1997 年又增加了60% 。

在证券业务方面，虽然中国未必马上就放开对外资的限制，但是从长远看，外国资本的介入将是不可避免的，许小年认为，外资将主要进入证券的中介机构。

对市场影响最为直接的是中外合作基金将会成立，这对于中国这个散户为主的市场来说，显得格外重要。与此同时，规范的基金管理办法也会随之进入中国。

许小年所在的中国国际金融公司是目前惟一的一家中外合资的投资银行，今后，更多中外合资的投资银行将会出现，它们会用国际上通行的投资银行业务、标准、技术和管理办法影响中国的同行。

规范的机构投资人以及规范的技资银行对于证券市场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也恰是中国证券业目前的弱项。中外合作基金与合资投资银行将会给中国的证券市场带来非常深远的影响。

对于未来，许小年还是很有信心的，经过20 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的综合国力已经得到显著的提高，抵御各种风险的能力也大大加强。金融改革和开放的条件已经基本具备。加入WTO 对中国金融业来说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遇，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机遇，那么中国金融乃至于整个中国经济的改革都会走上一个新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