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国黄金储备发展战略的思考

穆志谦

自从黄金非货币化以来,黄金就成了供应刚性很强的商品,又是事实上的国际储备货币。在国际金融动荡不断加强的今天,市场经济体制改革日益深化的中国如何通过国际储备结构中黄金规模的调整达到国家储备保值和增强人民币信用的目的,是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本文从大战略的角度,深层次分析黄金历史演变的博弈背景和内源动因,结合当今国际现状和我国特点,探讨中国黄金储备发展之路。

一、战后黄金显赫地位的背后支撑

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英国由于卷入战争而逐渐衰微,国际金融体系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几大货币集团之间的货币战争不断,国际金融形势动荡不安,国际金币本位制岌发可危,黄金本位币地位也快走到了尽头。但是,二战之后,黄金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地位不衰反盛,成为世界本位货币。这背后的推手就是美国国家发展战略。

二战之中,美国财政部助理哈里.戴克斯特.怀特和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分别代表本国政府提出了战后国际金融秩序方案:“怀特计划”和“凯恩斯计划”。由于美国后起之如日中天与大英帝国日趋式微的鲜明对比,两个战后经济秩序方案也是根本对立的。

“怀特计划”以“存款原则”为核心，力图达到控制战后世界经济的目的，而“凯恩斯计划”则立足英国捉襟见肘的经济现实,力图最大限度地维护大英帝国的利益。两个方案虽然都主张通过国际经济组织实现对战后国际金融:秩序的管理,但两者的方案设计南辕北辙,思路大相径庭,存在根本的差别。“怀特计划”赋予国际组织类似集权政府部门的权力,并通过表决权设计建立了有利于美国的组织表决权机制,充分显示了美国力图通过对战后国际组织的控制实现自已世界经济领导权的意图。而“凯恩斯计划”则以“透支原则”为核心把战后国际组织设计成向英国透支所需资金的工具,并把各成员国的认交份额标准定为各国在国际贸易总额中的比例,以保持英国对国际组织的控制权,并把国际组织的职责定为维持国际收支平衡，把维持国际货币稳定的责任平均分摊给逆差国和顺差国双方,以牵制贸易顺差的美国。可见,“凯恩斯计划”充分考虑了英国的战略利益,立足大英帝国衰落的现实,力图在迎合美国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维护英国利益。

在美国的强大压力下,1944年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布雷顿森林召开的国际金融会议,基本接受了“怀特计划”,形成了“联合国货币金融会议最后决议书"、“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和“国际复兴开发银行协定" ,这三个文件统称“布雷顿森林协定”。该协议规定了战后国际金融游戏规则,并拟定了管理国际金融体系两大国际经济组织的组织框架和运行规则。

“布雷顿森林协定"的主要内容有三点。一是美元和黄金挂钩。各国确认1盎司黄金的价格为35美元,为固定不变的官价。根据这个官价,美国承担向各国政府或央行兑换黄金的义务;同时，为了保证黄金官价不受国际金融市场的冲击,各国政府要协助美国干预黄金市场价格。二是其他国家货币与美元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保持稳定的汇率。各国货币与美元的汇率可按各自货币含金量确定,也可通过法律形式予以确定。三是实行固定汇率。各国货币不得轻易改变其含金量,含金量变动超过10%， 就需得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批准。在进行即期外汇交易或黄金买卖时,各国货币汇率不得超过法定汇率的上下1%,各国金价变动幅度也不得超过黄金官价的上下1%的范围。各国政府有义务干预汇率和黄金价格的变化,维持汇率和金价的稳定。

所以,从这些组织运行规则看,布雷顿森林体系本质上是以黄金为本位币的金汇兑本位制，美国利用自已的经济优势和黄金储备优势通过美国主导的运作,把国际金融体系的控制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与此同时，黄金也被推到国际本位货币的位置,延续了金币本位制下的辉煌。

二、黄金走下神坛的动力

布雷顿森林体系通过确立黄金的国际本币地位,实际上间接确立了美元的世界霸权地位，美联储实际上充当了世界各国的央行。美国不仅可通过发行美元来弥补国际收支赤字,还可通过信用扩张和收缩,操纵国际金融,也能通过它控制国际金融机构的经营活动,为美国的经济扩张搭桥铺路。

但是，布雷顿金融体系是建立在对西欧.日本等国压制的基础上的。西欧、日本等国在二战的废墟上最需要的是重建家园,对美国的资金和技术都存在严重依赖,所以,他们是在处于弱势的情况下接受了美国的战后金融秩序安排。但是,他们绝不可能长期处于被动的境地,在战后各国经济好转到起飞阶段的基础上,与美国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金融较量,力图最终把美元从霸权的宝座上拉下来。

理论上讲,布雷顿森林国际金融体系本身就具有自我毁灭的机制。有了货币定值之锚——黄金 ,有利于各国接受这个制度设计,但是,黄金也是美国头顶上的“紧箍咒”。在这种制度下,美元发行量要受美国的国家黄金储备规模的限制，也就是说,美元的发行量不能超过国库黄金的总量。当其他国家在国际贸易中处于顺差时,该国就可以利用获得美元从美联储换取黄金。这就会造成市场上流通的美元相对美国国库黄金存量的过剩，导致市场流通的美元价值总和大于国库中黄金的价值,引发市场对美元贬值的担忧。所以,美元的相对贬值就会促使各国尽可能把手中的美元换成黄金，以达到保值的目的。这样,就会加速美国黄金的外流。而黄金的外流又会进一步加剧美元与黄金价值不符的矛盾,推动美元兑换黄金的浪潮。如此往返,形成正反馈机制,直到没有黄金可以兑换,该国际体系崩溃为止。

历史也恰恰演绎了这预先设定的一幕。20世纪60年代以后,各国经济政治发展不平衡的加剧,主要经济大国家实力发生了巨大变化。日本、西欧等国经济迅速发展,经济实力不断增强,与此相反,美国经济发展相对缓慢,经济逐渐衰落。美国很快陷入通货膨胀和国际收支逆差的泥坑。美元地位虚弱及其信用下降导致各国争相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大量抛售美元、用美元兑换美国黄金、抢购其他国家货币,而对美元贬值的担忧推动以美元兑换美国黄金的“羊群效应”,最终导致美元危机爆发。而黄金储备的锐减最终致使美国没有能力兑现美元换黄金的承诺,布雷顿森林体系就不得不走向崩溃。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中期,美元危机频繁发生,国际社会依据布雷顿森林协议联合救市,组成了“十国集团”“国际黄金总库”等机构。在这个过程中,美国黄金储备大幅减少。1971 年中期,美国黄金储备急剧减少到102亿美元,而对外短债却猛增到520亿美元,黄金储备仅及对外短期负债的1/5。所以,美国尼克松政府宣布实行新经济政策,停止履行外国政府或央行以美元向美国兑换黄金的义务。至此，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第一根支柱——美元兑换黄金制度倒塌;而随后接连爆发的美元危机促使各主要经济大国纷纷放弃本国货币同美元的固定汇率,普遍实行单独浮动或共同浮动的汇率制度。这样,布雷顿森林体系第二根支柱一固定汇率制 也倒塌了。1976年1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召开牙买加会议,签订“牙买加协定”。1978年4月国际基金组织理事会正式宣布实行浮动汇率制和取消黄金为唯一国际支付手段的决议,标志着布雷顿森林体系最后终结。国家之间的经济博弈积聚起来的经济能量终于炸毁了束缚其发展的体制,黄金被非货币化而请下了神坛,代之以货币基金组织的特别提款权。可见,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是各主要经济大国依托经济发展优势,遵循国际体系运行规则,围绕美元独霸国际金融格局与否的博弈。西欧、日本等国谋求本国利益的努力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的动力之一,也是黄金走下神坛的动因之一。

尽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明确规定了会员国可以用特别提款权或选定的黄金之外的另一种共同标准,来确定本国货币的价值。但是,黄金货币作用的削弱并没有削弱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作用,反而增强了其准本位币的地位。借助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机制以及战后美国独大的经济优势,美国放量发行美元以满足战后各国重建对资金的需求,满足各国国际清偿力不足对美元的需求。所以,经过战后初期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运作,美元已经成为各国国际储备的主要资产。虽然美元已经严重贬值,但国际清算仍然把美元等同黄金一样看待。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先后采用“一篮子”16种货币、世界最大商品和劳务出口国的5种货币(美元42%,西德马克19%,法国法郎.日元和英镑均各占13%)为定值基础,但都没有改变美元是最主要国际储备资产和世界货币币值最主要定值因素的现实,反而由于黄金货币作用的大幅下降而增加了美元国际货币的地位。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并没有伤及美元霸权,美元霸权并没有衰落,反而得到一定程度的加强。

基于这种现实,美联储通过货币操作就能操纵世界财富在国家间的再分配。美元降息操作就会迫使各国美元储备缩水。而各国储备中美元随着各国实体经济的增值而实现自己币值的增长,通过国际市场的传导作用实现美元购买力的增加。当各国经济体再次繁荣时,美联储通过向市场注入流动性的方式又会促使美元实际购买力下降,等待各经济体实体经济给美元填充购买力。这样,美国就达到了分享各经济体成长红利的目的。这就是美国国家战略的智慧所在。

在美元已经成为世界货币,取代黄金成为世界货币地位的情况下,美国就会一改反对“凯恩斯计划”黄金非货币化的态度,转而支持黄金非货币政策。因此,美国在黄金储备几乎告馨的情况下,对黄金非货币化的支持也是黄金非货币化的动力之一。

三、黄金欲走还留的原因

尽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采取了黄金非货币化的措施,但是黄金货币作用并没有完全消失。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黄金在世界各国储备资产中所占比重约50%以上,仍是主要的国际储备资产。尽管基金组织和美国--直推行黄金非货币化政策,并不断抛售黄金,但世界黄金市场的金价仍在不断上涨,1970年每盎司黄金仅为30多美元，到20世纪80年代初黄金价格暴涨时曾突破800美元大关,现在已经超过900美元。不仅如此,各国央行也不断收购黄金,拥有巨额石油美元盈余的石油输出国也大量吃进黄金,利用黄金作为储备资产。截至2004年,美国拥有黄金最多,达8136吨;其次是德国,是3433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法国、意大利、瑞士、荷兰、欧洲央行、日本分别拥有黄金3217吨、2985吨、2452吨、1354吨、777吨、767吨、765吨;而中国仅有600吨。

二是黄金仍是最后的国际清偿手段和保值手段。各国之所以用黄金作为主要储备资产有两个方面原因。一方面黄金是国际上普遍接受的最后国际清偿手段。当国际收支出现逆差时,可以动用黄金储备来弥补。1997 年金融危机时,韩国政府为了获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发动民众收集民间藏金250吨,换成外汇支付贸易缺口,缓解了金融危机对韩国的冲击;另一方面,黄金还是一种可靠的保值手段。在当前浮动汇率条件下,这一点特别重要。由于世界性通货膨胀还在不断酝酿发酵之中,各国货币对外汇率变动频繁,美元贬值加剧。在当前国际金融环境下,保存任何一国的货币都有一定的风险度,外汇储备保值是一个大问题，特别是在外汇储备急剧增加的今天。黄金由于其供应的刚性而价值相对稳定,是一种可靠储备资产 ,是保值手段的首选。所以,各国货币当局都在其国际储备资产中保留相当一部分黄金作为保值资产。

中国有一句古话:盛世享古玩,乱世藏黄金。剔除黄金的饰品功能，也能从人类文化中拜金主义的传统偏好，对盛世和乱世的注解赋予了新的时代含义。盛世可以说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的程度时,富裕资金就需要寻找出路;乱世可以说当金融危机来临之际，资金就需要寻找避风港。黄金就是出路和避风港之一。从国家层面讲也是如此,盛世与乱世的更替,包括国际政治经济关系、经济利:益分配、局部战争出现等,都需要运用黄金这个既商品又货币的双重属性工具。

四、关于中国黄金储备规模的战略思考

基于以上对黄金的分析,我们可以认识到，在信用货币时代，黄金非货币化政策已经延续了多年,回归金本位无疑是不现实的;如果把美元的贬值甚至美国经济的衰退,推导出金本位制的恢复,无疑也是天真幼稚的判断。在我国双顺差局面还将持续的情况下,我国外汇储备的规模还将继续增加。在人民币持续升值的情况下,国家外汇储备的结构优化压力仍然很大。所以,在思考我国外汇储备问题时一定要把黄金储备的规模问题考虑进来。其次要考虑黄金增持的具体路径,只有在确定目标和找到方法的情况下,才能实现国家储备战略。具体来讲,首先要弄清楚影响我国黄金储备规模的因素。

第一,黄金保值功能。黄金由于开采技术和资源存量的限制,每年的产量比较稳定,黄金的价值相对稳定。因此，鉴于我国的外汇储备巨大,有必要考虑增加黄金储备的数量。

第二，黄金是国际上普遍接受的最后国际清偿手段,黄金是仅次于货币的流动性强的资产,拥有黄金储备易于随时变现，兑换成其他的储备资产。

第三，黄金储备是一种沉积资产 ,保值、增值.贬值都需要经营。如果资金投资回报率很高并且稳定,就要把黄金储备变现投资;如果投资回报率很低,甚至亏损,就应当考虑买进黄金实现保值。

第四,人民币发展战略。根据我国金融开放的进程适当考虑黄金储备的规模。如果人民币进入国际化快车道,就要考虑适当增加黄金储备的总量,增强人民币的国际地位。如果人民币开放进程还需要相当时间，就应适当减少黄金储备的规模,减少黄金储备成本。

第五,我国国际收支状况。国际收支失衡容易引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贸易伙伴的一些负 面反应。我们可以通过黄金储备的变化调节国际收支平衡状况,减少我国经济发展的外部阻力。

当然，影响我国储备规模的因素还很多,比如各种预测模型涉及的变量因素,都应是我们研究的对象。据知,有专家预测我国目前黄金储备规模应当保持在3000吨左右。

基于我国黄金规模应当在3000吨左右持有的判断,我国就要增加黄金储备的规模。但是,即使要把这种判断付诸实施,我国也要慎重地考虑具体实施的路径和时机。

首先，黄金储备规模的扩大,应当遵循由民间到官方的路径。市场对价格反应灵敏，所以,我国黄金储备的增加要首先开放民间黄金市场,采取藏金于民的政策。依靠市场的力量,稳步购进黄金,满足社会各界自然人对各种黄金产品的需求。韩国发动民众贡献黄金以抵御金融危机,中国动员百姓购储黄金,不失为一种良策。现在制度上的障碍是市场资格的准入,仍局限在几家国有银行有黄金进出口权。广大的民众和经济实体，被垄断之墙阻隔，没有形成境内外黄金市场之间的对接。既不能有效地供给,又难以构成有效的需求。

其次,黄金储备规模扩大的时机选择。我国的黄金储备规模扩大的时机选择应当考虑两个方面的因素。一是黄金价格的周期波动性。应当抓住黄金价格的低谷区间,规避由于价格波动、价格操纵带来的风险。二是我国人民币升值的时段性。在人民币升值期,便于购买国际市场的黄金。所以，在人民币升值预期强烈的今天,可以考虑适当加快增加储备的规模。

最后,要理顺黄金的监管体系。将黄金储备、黄金进出口、黄金的定价以及市场交易、投资分析等统筹起来,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条。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法》,目前的黄金监管归属中国人民银行负责。中国黄金协会建立了黄金投资分析师资格考试委员会，民间还自发地产生一些具有私募基金性质的代客理财组织。整合政府、协会、民间的力量,各负其责,各尽其能，既是基础性的工作,也是实现黄金储备适度规模的必由之路。

总之,随着世界经济、金融形势和国际货币制度的演变,我们应按照综合协调,,统筹兼顾的原则,随时对我国黄金储备规模进行调整,以期达到结构合理，总量充足、规模适当.变现迅速的要求。(本文得到徐长春博士诸多国际政治经济学观点的启示,特此表示感谢)

作者单位:国家外汇管理局《中国外汇管理》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