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旁观香港狙击战

5 旁观香港狙击战

此后,世界上又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它对全球经济的走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我们可以把这些事情统称为“大事件”。当然,“大事件”往往也会对全球外汇的走势产生非常大的影响。作为一位交易量很大的个人外汇交易者,我也身处其中。

在1997年之前,由于我住在意大利,对欧洲货币市场也相对熟悉一些,因此我主要交易的货币除了美元之外,大部分都是欧洲货币,例如英镑、德国马克、瑞士法郎、法国站郎、意大利里拉等等。

而到了1997年之后,亚洲货币也引起了我的关注。1997年7月2日,也就是香港回归中国的第二天,泰国政府突然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实行浮动汇率制,引发一场随后迅速波及整个东南亚的金融风暴。这次又是那个在1992年闻名于世的大投机家索罗斯发起的,他看中了远东地区而且目的很明确:东南亚一些国家的房地产市场、外汇储备体系、金融市场管理有明显漏洞,只要搅乱金融市场,就可以浑水摸鱼,狠捞一笔。他的如意算盘是:先从实力不强的泰国、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人手,进而攻击亚洲“四小龙”中的新加坡、韩国、中国台湾,最后攻占香港,击溃市场信心,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当天,泰株兑换美元的汇率下降了17%,外汇及其他金融市场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在泰株波动的影响下,菲律宾比索、印度尼西亚盾、马来西亚林吉特相继成为国际炒家的攻击对象。8月,马来西亚政府放弃保卫林吉特的努力,一向坚挺的新加坡元也随之受到连带冲击。印尼虽是受“传染”最晚的国家,可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10月下旬,台湾当局突然宣布弃守新台币汇率,一天之间台币贬值3.46%。

随后,坚持与美元汇率挂钩的港币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贬值压力。尝到了做空甜头的国际炒家们,包括在1992年英镑组击战中一战成名的索罗斯等对冲基金,均移师位于远东的另一个国际金融中心香港,矛头直指香港联系汇率制。

香港现行的联系汇率制度开始于1983年10月,当时的港英政府宣布港元与美元直接挂钩,实行1美元兑7.8港元的预定官价。

国际炒家们采取了同时做空恒生指数和港币的凶悍战术,企图迫使香港特区政府放弃固定联系汇率制度。10月23日,香港恒生指数大跌1211.47点,跌幅超过了10%,有人甚至认为这一天的跌幅可以和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相提并论,28日,下跌1621.80点,跌破9000点大关。

一场香港政府与国际对冲基金的大决战迫在眉睫。由于上次英镑危机的影响,很多投资者都认为崇尚资本自由流动的香港特区政府将无法保卫联系汇率制度,最后港币将会迅速贬值,于是纷纷在港币上投下重注。

11月份的一天,我来到新加坡,参加了当地组织的一场音乐会,我记得这次演奏的曲目并不是我非常熟悉和欣赏的莫扎特,而是贝多芬的《C小调交响曲》,也就是常说的《命运》。当天晚上,在乌节路的文华酒店,有一个社会名流的鸡尾酒会,应两位朋友的邀请,我也前去参加。

我从自己入住的酒店穿过喧闹的乌节路,走进了文华酒店的大堂。在殷勤的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了酒会现场。在向侍者要了一杯马蒂尼酒之后,我就开始四处走动,寻找邀我来参加酒会的朋友。最后,我在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小小角落里找到了他们:马歇尔和雷米。

这两个人真可以说是一对绝配:马歇尔个子高高的,身材修长,是瑞银集团外汇交易部门在新加坡的负责人;雷米则矮矮胖胖的,是瑞士站国巴黎银行的董事总经理。由于两人前面有一道屏风挡住,一般人还真的很难发现他们。这会儿,两人避开了大家,凑在一起不停地低声嘀嘀咕咕,看起来很神秘。

“嗨,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我迎着他们走了过去,大声地打着招呼。

雷米看到了我如获至宝,连忙迎了上来:“德里克,你可来了,我们正在这里等你呢!”

“是吗?”我感觉有些奇怪,“你们这么着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雷米,前几天你不是还在欧洲吗?怎么又跑到新加坡来了?”

雷米苦笑着挠了一下已经快要全秃的脑袋:“可不是吗,我本来在欧洲待得好好的,结果前几天被老板十万火急地召见了之后,就被打发到这里来了。”他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别人注意到我们,就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在欧洲的好几个大客户都对港币下了大赌注!老板看着那么大的头寸很不放心,所以让我到新加坡来了解一下情况。”

马歇尔看了看雷米,点了点头对我说:“他说的情况其实并不是特例,我这里也碰到了,我手里也握着大把的做空头寸呢!”他的这些“赌徒”客户们从6月底就驻扎在这里,从泰株、菲律宾比索、印度尼西亚盾到马来西亚林吉特一路沽空下去,至今还从来没有失手。如今,他们也把更大的野心放在了港币身上,希望香港特区政府能够成为他们的“超级提款机”。

“德里克,你是黄皮肤的中国人,你怎么看港币未来的走势?”他们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报了一口酒,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港币不会被冲垮。”

“Why?Why?Why?”马歇尔吃惊地望着我。

我把自己的道理讲给他们:香港特区政府已经将港币与美元挂钩多年,从而使得经济保持了多年的稳定。如果这个时候贸然改变多年以来的联系汇率制度,香港的金融体系将会遭受到极大的伤害。因此,香港特区政府必然会死守联系汇率。

“守能守得住吗?当年英国政府也说要守,最后不是也没守住吗?”听了我的分析,雷米还是不能信服。

“香港与英国根本没有可比性。”对于这个问题,我其实已经思考了很长的时间,而且认为已经想透了。首先,香港特区政府的外汇储备非常充足,以往的金融管理也很严谨,加上7月份香港刚刚回归中国大陆,而外汇储备排名全球第二的中国中央政府在目前香港这种非常时刻,一定会全力以赴在各个方面给予支持,不会出现当年英国政府那种缺乏充足资金的窘境。更何况,面对国际炒家们的步步进逗,特区政府以一系列强有力的干预政策高调应对。为了避免港元受到狸击,抬高投机成本,香港金管局已经宣布,将不再采用6.25%的官方贴现率向那些借款过多的银行提供资金,而是要根据情况以惩罚性的利率来调整资金。这一决定导致银行同业市场利率骤升,一度飙升至300%。这对于以借贷作为资金来源的投机资本将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

“可是,大幅度提高利率不是会打击到香港的经济吗?当年英国政府提高利率的时候就遭到了国内的一致反对呀!”马歇尔也觉得我说的理由与他经历过的现实不相符。

于是我接着又耐心地给他们进一步分析原因:香港本身是个比较小的经济体,而且随着向内地的产业转移,本土已经没有多少工业,而变成一个以金融和房地产为服务导向的城市。可1992年当时的英国还有众多的工业企业,利率太高了这些企业确实无法承受。

反复解释之后,他们两人逐渐被我说服了。“德里克,谢谢你的耐心解释,你的看法很独到,也很精辟,我们这就去说服客户,让他们不要再做空港币了。”

他们随后离开了酒会,开始与他们各自的客户通电话,后来听说他们反反复复一共花了5天时间去做通客户的工作。而在这5天的时间里,无论是恒生指数还是港币兑美元的汇率,均处于剧烈的拉锯和波动之中。在他们苦口婆心的劝告之后,也许是被他们的诚意所感动,也许是他们的客户实在是耳朵里听出茧了,客户们纷纷选择了平仓了结,只剩下了个别的死硬分子,认定港币一定可以被傲空。

当时香港特区的财政司司长曾荫权、财经事务局局长许仕仁一起会见传媒,重申维持联系汇率是港府首要目标,为了这一目标而导致利息飘升,属无可避免,并强调港元目前已是处于历史最强水平。

正在英国访问的行政长官董建华离开伦敦前向媒体强调,特区政府有极大的决心维护联系汇率,香港利率高涨对股市有影响,但各家上市公司基础良好,调整只是短期的。

为配合反击措施,香港特区政府、工商界人士发动了舆论攻势,金管局特地发表文告宣称香港外汇储备截至1997年9月底已经高达881亿美元。

关键时刻,中资及本地资金入市,24家篮筹、红筹上市公司从市场回购股份,推动大市上扬。中国电信重上招股价以上水平,加上中央政府适时宣布中国内地减息的消息成为股市上扬的有利题材,香港股市强劲反弹,再上一万点大关,港元兑美元的汇价也恢复到7.8稳定水平,最终香港金管局还在买卖港元过程中获利,没有像其他东南亚政府那样大大耗损外汇储备。

特区政府的一系列措施稳定了市场,抬升了人气,国际投机资金开始仓惶出逃。

由于脱身及时,无论是马歇尔还是雷米的客户都没有遭受严重损失,而其他人的客户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一经过此次与香港特区政府的大战之后,他们中不少人几乎全军覆没,不仅把之前赚来的钱全部吐了出去,而且还倒赔了不少钱。

总体上而言,在这次港币组击战中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并没有在其中投入多少的精力。但是,我,一位与祖国素昧平生的投资者却通过外汇交易这个纽带,与中国发生了更深层次的联系。当时的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不久的将来我要与中国有更多的亲密接触。

有意思的是,经过马歇尔和雷米的口碑相传,我在香港货币保卫大战后,一夜之间成了亚洲货币的交易专家。从那以后,很多朋友都给我打电话,询问我对亚洲货币下一步走势的看法,有人甚至问我怎么样才能投资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