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拒绝也是一种品德

4 拒绝也是一种品德

瑞士银监会同意了我的看法,我们开始与潜在的买家谈判,包括瑞士以外的买家。作为银行的大股东,赫斯也在积极寻找接盘方,当然,他和我的选择标准有着非常大的不同。

赫斯很快就给我们介绍了一个俄罗斯买家,他声称俄罗斯人能够出非常高的价钱。当时的俄罗斯正在进行政治和经济转型,一些俄罗斯人依靠与政府之间的特殊关系,低价收购其他股东的股份,拿到了像石油、天然气等垄断行业的控制权,获得了数以千倍的暴利。

赫斯介绍的买家是梅纳捷普(Menatep)财团,它的老板是个犹太人,当时大名鼎鼎的垄断俄罗斯经济命脉的“七寡头”之一——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

棕色的头发,大大的脸庞,棕色的、天真的眼睛,带着一副超大号的眼镜,讲话的声音极其柔软,经常带着一种谦和得接近于软弱的微笑,这就是霍多尔科夫斯基给人的第一印象。当大多数寡头们都在炫耀自己的私人飞机和满身珠光宝气的情妇时,他却经常穿着牛仔裤去上班,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打领带。他最喜欢的餐厅是莫斯科的一家咖喔馆,价格便宜得连西方的留学生都能够大快朵颐。他的妻子要是花太多的钱买衣服,甚至还会遭到他的斥责。

而实际上,他却是一位冷酷无情的商人。早在苏联时代,依靠在共青团中的人脉,霍多尔科夫斯基就通过为当时的国有企业充当中介和倒买倒卖攫取了第一桶金。苏联解体之时,他成立了梅纳捷普财团,以难以想象的低廉价格一口气收购了100多家实业公司,触角涉及银行、房地产、钢铁、塑料、纺织、化工和食品等诸多领域,一跃成为俄罗斯首富。他与其他寡头的相同点就是,霍多尔科夫斯基也是以对生意伙伴的无情打压,以对债权人和小股东权益的任意践踏来扩张自己的企业帝国的。

如今,这只贪婪的“大章鱼”又把它的触角伸到了国外,伸到了我们的头上。我不知道赫斯是如何与俄罗斯财团接触上的,不过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为了所谓的利益,他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当然,既然他们想买,而且是掏出真金白银买,我们也没有理由上来就拒绝。经过一番传真沟通之后,我们双方约好了时间开一次电话会议。

这是一次令我终生难忘的电话会议。作为PG Partner银行的董事长,在离约定时间还差10分钟的时候,我来到了会议室。抬眼望去,CEO布鲁诺·穆勒和两位独立董事也都按时到来。不一会儿,赫斯也来到了会议室,按道理已经不是董事的他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次会议的,不过他狡辩说自己还是大股东,而且这次转让可能会涉及他的股份,加上两位独立董事也提议让他参加,我也就不好再表示反对了。

我们在会议室里坐着,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5分钟,对方还是没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我们几个人相互交换着眼神,都觉得有些茫然。要知道在瑞士,守时是基本的商场规则。这时候赫斯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他的手脚不停地摆动着,开始显得焦躁不安起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电话才姗姗来迟,打进电话来的正是梅纳捷普财团的董事长霍多尔科夫斯基。这位老兄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就开始用俄语哇哩哇啦地讲了起来。他们的律师兼翻译用法语同声翻译着,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声音不是很高,但是说的事情却了无新意,无非是说自己的公司实力有多强,去年的营收有多高,他还说已经在伦敦收购了好几家银行,现在非常希望能够在欧洲大陆找到落脚点。

“我们拥有瑞士银监会颁发的从事金融行业的全套营业执照,对你们来说正合适。”还没等我这位董事长发言,赫斯就抢着回应,他以为还是他说了算呢。

“那太好了!”霍多尔科夫斯基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他说得也就非常直截了当,“你们开个价吧!”

我打断了跃跃欲试的赫斯,字斟句酌地说道:“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瑞士银行监管当局一般不允许外国人控股瑞士本地的银行。因此,我想如果你们想要收购我们银行的多数股权的话,也许首先必须征得瑞士银行监管当局的认可。”

听完我的这番话之后,电话那边一下陷入了沉默,随后能听到几个人在那里低声叽里咕噜地讨论。当然,他们一直都是在用俄语小声地交谈,我们只好耐心地等待。突然,其中有一位俄罗斯人突然抬高了音调,说出了一句令我异常震惊的话:“去他妈的瑞士监管当局,我们只需要准备好两箱子的钞票,什么事情都能够搞定……”

“尤金,你说得太多了!”他接下来的话被更高的斥责声淹没了。

我们这边只有我一个人憧俄语,其他人都在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不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边传来了对方律师兼翻译的声音:“韩先生您说的情况我们已经充分考虑过了,我们将严格按照瑞士法律的要求与瑞士的监管部门沟通,争取早日获得批准。”

说实在话,我们提出的报价不低,在稳健的投资人眼里甚至是有些高得离谱,但是俄罗斯人却根本没有还价就欣然接受了。在没有其他候选人能够出得起这个价钱的情况下,董事会只能形成决议,批准这次股权转让。当决议达成之时,赫斯的脸上乐开了花。

可我却感觉到非常不踏实。作为PG Partner银行的创始人之一,我非常希望这家银行能够持续地经营下去。如果实在是要跟别的银行合并,也要找一家信誉良好,而且能够在业务上有共同语言的银行作为合并对象,而当时俄罗斯的梅纳捷普财团显然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东家。如果被它收购之后,一来PG Partner银行的业务可能会被他们搞得乱糟糟,更为可怕的是,俄罗斯人很有可能会利用这个欧洲的桥头堡从事洗钱、贿赂等不正当的交易,这也违背了我的做人原则。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瑞士银监会的卡斯特里打电话:“卡斯特里先生,拜托您一定不要批准这次收购。”

“为什么?”卡斯特里不解地问道。

我把自己在电话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了他:“我敢用我的声誉担保,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把你所说的情况如实反馈给并购审查委员会的委员们。”卡斯特里出言谨慎,作为一位政府要员,他从不开空头支票。

半个月之后我们收到了瑞士银监会并购审查委员会的正式通知:“由于买方不具备瑞士法律的收购条件,我们决定对此次收购不予通过。”

正在高兴的时候,卡斯特里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德里克,恭喜你,你赢了!”

“什么意思?我赢了什么?”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关于梅纳捷普财团的这次收购,我们的并购审查委员会讨论得非常激烈,大家一度相持不下。这个时候,我拿出了你的证言,它成了会议的转折点,大多数原来保持中立的委员最终对这次收购投了反对票。所以我才说你赢了!”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后悔我当初的决定。昌然俄罗斯人能够开出高得惊人的价钱,但是如果他们根本就无视法律和规则,不是真心要去做好银行业务的话,迟早会让银行陷入困挠。

又过了几年,有一天,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那次电话会议上的律师兼怯语翻译,突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日内瓦的办公室里。这位可怜的法国人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他的太阳穴被打穿了个大洞,鲜血流了一地。警方经过续密的现场分析之后得出结论:他死于谋杀。但是,这个案子一直也没有能破,凶犯仍然逍遥法外,这位怯语翻译的死因也成了一个谜。

当然,老板的命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久之后,霍多尔科夫斯基也被捕入狱,被以诈骗、逃税罪判处了8年有期徒刑。他旗下梅纳捷普财团的核心资产尤科斯石油公司也宣告破产,最后不得不被低价出售,一场急速资本扩张的游戏真然而止。

虽然这一次赫斯的阴谋没有得逞,但是他的阴影仍然时刻笼罩在PG Partner银行的头上,因为他是大股东,对我们的银行仍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甚至银行的一些部门总监仍然对他唯命是从。为了彻底摆脱赫斯的影响,作为PG Partner银行董事长的我和CEO穆勒开始寻找新的收购者。

经过一年的寻寻觅觅,我们终于找到了总部位于日内瓦的另一家私人银行——瑞士共同银行,他们看中了我们在交易所的席位和齐全的营业牌照,加上双方的营业网点也有一定的互补,我们双方一拍即合。两家银行正式合并之后,我也获邀加入合并后的瑞士共同银行董事会,担任了两年的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