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可爱的中国父母

1 我可爱的中国父母

我出生在美国,在美国长大,后来又去了意大利、瑞士、英国等很多国家,可以说是周游列国,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地球人”。屋然小时候我并没有去过中国,但因为父母是中国人,这种血缘关系,或者说是遗传基因,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的中国人,而且这种感觉在我到中国之前就有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中国人常说的“ABC”或者“黄皮香蕉”,也就是美国的第二代华人。

1947年,在浩瀚的太平洋上,一般轮船披波斩浪,它离开正处于内战中的上海,驶向遥远的太平洋彼岸——美利坚合众国。甲板上,一位年轻的大学生正凝视着前方:放眼望去,海天一色,波光粼粼,令人悠然神往。海鸥围着轮船盘旋,不时有几只调皮的鱼儿跃出水面。年轻人的思绪在天地间自由飞翔,眼中有少许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期待。

这年轻人就是我的父亲。两年之后的1949年,我的母亲也远渡重洋来到了美国留学。

我的父亲出生于上海,母亲出生于北京,他们在国内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在国内完成大学学业之后,两人先后选择了来美国深造。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读博士的时候,他们相遇,相知,相爱。完成学业之后,他们结了婚,婚后不久就搬到了俄亥俄州的首府哥伦布(Columbus)居住。

哥伦布是一座美丽的内陆城市,风景优美,远离喧嚣的大都市。据说它原来的名字叫富兰克灵顿(Franklintom)。200多年以前的1803年,当俄亥俄州正式成立的时候,州府还没有设立。1812年,富兰克灵顿的居民们提出,他们自愿提供4800平方公里的土地和5万美金建立州议会大厦,条件是州政府要建在他们这里。就这样,在赛欧托词(Scioto River)的对岸诞生了这座美丽的小城——哥伦布。

虽然已经到美国多年了,可我的父母仍然保留着很多中国人的生活习惯和传统文化。比如,他们喜欢自己做饭,我妈妈做得一手地道、好吃的中国菜,可以很专业地烹饪上海菜和北京菜。她是个非常为家庭和孩子付出的母亲,对子女管教很严,总是要求我们几个孩子在学业上刻苦努力,同时以中国式的礼貌来待人接物。她的严格管教,加上我们的一些天资和不断努力,我和弟弟都是前后跳级三次,并在14岁人读大学:我去了美国著名的莱莉亚音乐学院,弟弟去了普林斯顿大学。在我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妈妈每天总是在厨房忙碌着,给我们换着口味做各式的饭菜,直到今天我走遍世界,品尝了各种美味佳肴,可依然认为世界上最好吃的还是妈妈傲的饭菜。她尽管每天忙碌于厨房,但对孩子的教育还是兼顾得很好,常常是边做饭边监督我们几个的学习和我的练琴,间或提醒:这个音符弹错了,重来!

与妈妈的勤劳忙碌相比,我爸爸比较好静。他喜欢练习书怯,还曾经专门跑到唐人街买来了整套的笔墨纸砚,也就是中国人常说的文房四宝。工作之余兴之所至,他就铺开宣纸,自己磨墨,挥毫潇洒一番,自我欣赏,有的时候可以说是自我陶醉。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会站在一旁,一边看着一边发表议论:“你这个笔画写得不好”“哎,这个字看起来怎么有点不对劲”,等等。

当然,父母给我们留下最多的就是中国人那种努力工作、诚实、坦白的传统美德。父母经常告诫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和工作,踏踏实实做人,谦虚谨慎,不要骄傲,我一直都把这些铭记在心。

后来,父亲担任了俄亥俄大学的教授,他每天的工作很忙,在家的时候话也不多,即使吃饭的时候也会把自己的课题放在旁边,边吃饭边演算公式。我母亲也拿到了化学博士学位,但是在我姐姐出生之后,她为了更好地照看家庭,就再也没有出去工作过。后来,又添了我和弟弟,家里逐渐热闹了起来。

由于父母的原因,我一直觉得自己离中国很近。在家里父母一般都是用中文交流,当他们发现我和组姐能够听懂一些普通话后,说一些体己话的时候就改用上海话。但渐渐地,我和姐姐又能够听懂一点上海话了,只是我们始终装作一句都听不懂的样子,让父母有一个两人世界。当然,我们几个小孩子间还是多用英语交流。

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中国文化对他们这一代也还是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记得当年我和前妻生的一对儿女都在纽约的一家私立中学读书,有一天接孩子的时候,学校的老师主动过来同我讲“你的两个孩子有很大不同。你的儿子身上更多表现出来的是意大利人的性格,只有很少一部分中国人的性格,你的女儿则正好相反,更多的是中国人的性格,意大利方面的就体现不多。”巧合的很,我的第二任妻子也是意大利人,而我们结婚后生的两个儿子,也是老大身上有更多像他妈妈的那种意大利特征,较少我这个爸爸身上的中国特征,小儿子就更多地继承了我身上的中国特征,意大利特征则表现不多。至今我也没有搞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还是与基因有关联吧?

让我至今感到遗憾的是,量然我能够熟练地使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德语等多国语言进行读写,但我的中文水平却一直徘徊不前。其实,上中学时,我对学好中文还是很有信心的,但后来有一件事情挫伤了我学中文的积极性。那是有一天,我和父母一起到一家中餐馆吃饭,点菜时,妈妈负责点菜,爸爸负责记录菜名,妈妈最后审阅。妈妈和爸爸对某个字的写站产生了争论,谁也不能说服谁,这时侍者走了过来,对他们说“你们说的都不对!”接着一笔一划地示范应该是怎样的。年幼的我和组组坐在一边,目睹了这一幕,觉得:中文实在太难了!我们的父母来自中国,在中国完成了大学教育,又在美国取得了博士学位,如今尚且不能写对汉字,那对我们这些ABC来讲,学会中文就近乎不可能了。再加上父母一直以来没有强迫我们学习中文,所以我们姐弟三个至今中文就都不怎么灵光。在逐渐长大懂事后,特别是今天开始频繁往来于中国的时候,我才觉得作为中国人却不会中文是莫大的遗憾。

我与中国的亲密接触开始于1979年。那一年,我跟着父母第一次回到了中国,当时的第一印象是:中国竟然有那么多的人口!我们来到上海,走在外滩和南京路上,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听懂上海话,这让我欣喜万分,激动不已!参观完上海,我们随后又去西安看了兵马俑。而最后一站是北京——我妈妈的家乡。当我站在广阔的天安门广场上,愚然是平生第一次来到这里,心底却情不自禁涌上了一股久违的亲切感。这里是我父母的家乡,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亘然已经离开了几十年,可是这里仍然是他们的家,就像《飘》当中的女主角斯佳丽,只要回到塔拉庄园就能找回心中的安宁。作为中国人的后代,我有种预感,预感自己的将来也会和父母曾经的一样,与中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说老实话,那时候的中国,刚刚在邓小平先生的领导下打开国门,开始改革开放,整体上还是比较落后的。但随着改革的深入,中国整体的发展步伐已经大踏步地提高和加速,在随后的30年时间里,中国已经取得了令全世界感到震惊的骄人成绩。相比之下,美国则显得有些固步自封,停滞不前了。

从那时起,我对中国就着了迷,中国的书籍、历史、文化、新闻,从过去到现在,无一不是我深感兴趣的。冥冥之中我感觉到,昌然我去过很多国家和地方,虽然我会说很多国家的语言,但是只有中国才是我的根,我力量的源泉。无数次停留在其他国家,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时,我心中都会涌起一种想回家、回中国的冲动;而每当我走下飞机舷梯,接触到中国土地的那一瞬阅,心中都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从2008年起,我回中国的次数明显增多,有的时候一个月内能有两到三次。

我的父母更是如此。如今,他们都已经是80多岁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当初搬到阳光灿烂的加州,也是为了离自己的祖国更近一点吧。昌然已经是迟暮老人,但他们仍然坚持每年都回中国看一看,走一走。在我父母的影响之下,我弟弟对中国也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他是一位软件工程师,开始在美国硅谷工作,后来加入了苹果公司。这几年,因为苹果公司开始快速拓展在中国的业务,需要软件支持人员,他就主动要求到中国工作。现在,弟弟住在上海,大部分的工作时间都是在苹果位于上海和深圳两地的技术支持中心跑动。从2009年开始,苹果大热的iPhone也正式进入了中国市场,他开始负责苹果网上商店(Apple Store)的技术支持工作,比以前要忙得多了。虽然我也经常来中国,但是由于兄弟俩各忙各的,双方也很难见上个面。

说老实话,弟弟从小就有些和我较劲,不是因为我比他富有,而是因为我的父母从小到大好像都有那么一点点偏心,他们好像更加喜欢我,对我的学习也更加上心一些。这种“偏心”甚至延伸到了我们的妻子身上:虽然弟弟娶了华人做妻子,但是弟媳与我父母的关系却一直不如我的意大利前妻与我父母的关系那么融洽与和谐。

其实,原因很简单:我的父母是非常传统的中国人,他们一直觉得长子是家庭的代表。他们对我的偏心和更多一些的喜欢,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好,仅仅是因为我是家里的长子。按中国的传统,一个家庭的延续和继承,是要由长子来完成的。

当年,在我决定要与意大利女朋友西莫内塔结婚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坚决表示反对“德里克,你现在成了钢琴家了,满世界到处跑,接触到的女孩子也很多,难道就找不到一个让你满意的中国女孩,为什么要去找一个意大利姑娘?”

为了这个问题,爸爸找我严肃地谈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满脸的不解。在父与子两个男人谈论这个严肃的话题时,妈妈就在一旁不停地叹气,无奈地摇头。

不管父母怎样不理解和不情愿,最后我还是和意大利姑娘结婚了。作为父母,他们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现在他们除了摇头,也没有其他办法,毕竟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婚姻大事应该由我自己做主。尽管父母不满意,但在西莫内塔生下第一个孩子费德里科之后,他们的态度还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每到周末,他们都要给我们打电话问候一番,时不时地还会来看看孙子。每当这时,爸爸和他的大孙子一块玩耍,妈妈和她的媳妇西莫内塔热烈地讨论小孩的教育问题,反而是我这个长子、丈夫和孩子的父亲,倒是彻底没人理睬了。我只好在那里独自叹气“有了大孙子,儿子就不管了,这一对典型的中国老人!”

有一天,我有事出去了,爸爸妈妈就带着西莫内塔和费德里科去游乐场玩。我回到家肘,发现妻子正拿着一条裙子,对着镜子比划来比划去。看见我了,她连忙美滋滋地告诉我“亲爱的,没想到你妈妈对我这么好,这次在商场里,她还专门给我买了这条裙子呢,好不好看呀?”我连声说“好看,好看”,心里想:你还以为老太太真的那么喜欢你呀,那还不是看在孙子的份上才这么傲的!你们西方人哪里懂得东方人的逻辑!

后来我跟西莫内塔离婚了,又找了一位意大利太太,父母就没有像上次那么强烈地反对了。不过有一次在我们家的大家庭聚会上,妈妈还是找了个机会把我叫到一边,小声地问道“听说你的太太是个空组,是不是很会花钱呀?意大利女人都挺会花钱的,你看你的前妻……唉,怎么就不找个会过日子的中国媳妇呀!”

妈妈83岁生日前夕,作为一位有着传统中国思想的老人,她非常希望我们兄弟组妹三人都能够到加州去为她庆生。但是,她也知道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分散在美国的三个不同城市,况且我们平时确实都非常忙。所以,妈妈也并没有强求我们一定要回家看她,给她做寿。

这就给我们创造了制造惊喜的机会。还是在妈妈生日之前好几天,姐姐就开始给爸爸妈妈打预防针“两个弟弟都很忙,还经常出差,今年生日就不能回到您二老的身边了,不过放心,我会在生日那天去看望你们的。”

后来听姐姐说,电话里妈妈沉默了半天,最后才冒出简短的两个字“好吧”,然后就挂掉了电话。显然,爸爸妈妈并不是很开心,在他们内心里,还是特别盼望我们能在生日那天去若看他们。而且,他们显然认为女儿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即使女儿能够回家看他们,那也不如儿子们来得更有意义。

我和弟弟体贴到他们的这份心情,提前买好了机票。在生日当天的早上,我们在机场会合后便直接赶往爸爸妈妈那里。

“叮咚叮咚!”我们按了铃,妈妈听到之后让组组来开门,可是组姐却借口要帮爸爸做饭,走不开。于是妈妈只好亲自来开门了。

门打开了,首先映入妈妈眼帘的是一大捧鲜花,百合的清香扑鼻而来。

“女儿呀,我们都这么大的岁数了,你还让人送这么多的花干什么……”妈妈接过鲜花一下愣住了,她突然惊喜地喊了出来“德里克,拜伦!怎么是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您过生日呀,妈妈!”我和弟弟齐声说道。我们兄弟俩一左一右拥着妈妈走进房间,爸爸看到我们,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呗,还瞒着我们老两口……不知道你爸爸最近血压有点高,受不了强烈的剌激呀……”妈妈叉开始了絮絮叨叨,不过言语之间透出的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我们把寿星的帽子给妈妈戴上,打开带来的大蛋糕,插上8支蜡烛,然后把房间里的灯全部关上,祖孙三代一起合唱“祝你生日快乐”,快乐就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切好蛋糕之后,姐姐又端出做好的长寿面“妈妈,祝您健康长寿!”妈妈已经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说“你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是一个难忘的生日。我们80多岁的父母,性情开朗,身体健康,他们可亲、可爱,非常非常地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