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品格是最重要的商业因素
此后的三四个月，我经常会刻意地去这家银行的一些营业网点转悠，看到客户纷纷上门寻求服务，看到银行运作井然有序，我心里踏实了许多。与商业银行一般仅仅依靠利息差和中间业务微薄的手续费赢利有所不同，私人银行的客户都是富人，他们的开户资金至少要在100万美元以上，当然他们享受的服务待遇也有很大的不同，除了有专门的客户经理帮助打理日常的业务之外，还能享受专业理财顾问的周到服务。当然，我们收取的手续费也要比一般的商业银行高得多。从我当时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家刚刚开业的银行极有可能在第一年就聚集起足够的人气和客户，并在第二年实现盈利。
可是，半年之后的董事会会议却彻底击碎了我的梦想。这次会议本来是讨论下一年的预算和业务目标的问题，可是在审议到管理层报酬的时候，CEO穆勒突然从一堆图表的数据中抬起了头，他摘下了老花镜，目光犀利地看着董事长赫斯：“关于明年的管理层报酬问题我有很大的异议……”
“现在不是该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赫斯忙不迭地打断了CEO的陈述。
可是，这反而更加句起了穆勒的斗志，他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赫斯的发言，还把声调提高了八度“相反，我认为现在讨论正是时候。事实上，我们不仅仅要讨论明年的薪酬，也要讨论一下今年的薪酬问题。”他用手敲着那橡木桌子，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赫斯，你还记得我在瑞士银行的时候，你找到我，让我到这边来，还说第一年就要给我一笔奖金。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奖金的影子……”
“我和你根本就没有谈过额外奖金的问题。”赫斯板着个脸，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作为董事长，也从来没有从公司领取额外的奖金呀……”
“是吧?你当然用不着了……”穆勒愤愤不平地叫喊着，“你从这家银行捞取的好处还算少吗?”
“不要再说了!我宣布，本次董事会暂时休会，以后什么时候再召开另行通知!”赫斯的脸色已经涨红，他气得站了起来，强行结束了这次会议。
我又一次有了被欺骗的感觉，与当年在诺迪卡时一模一样。当董事长和CEO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和另外两位独立董事茫然地坐在那里，因为我们既不知道前因，也不知道后果。
会后本来大家是要各奔东西的，赫斯试图把我们三位董事留下来吃饭，他显然希望能够与我们再做更深层次的交流，可是却无一例外地被我们拒绝了。走出办公室大门以后，我们三人却不约而同地碰到了一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位独立董事双手摊开，激动地说：“我们到底该相信谁，CEO，还是董事长?”
“这个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想我们只需要分别跟他们两人谈谈就知道了。”我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他们两个人都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我们三人和CEO穆勒约好了，一起来到他的家中。穆勒的家坐落在苏黎世郊外，在开车前去的路上，放眼望去是湛蓝的天空，几片白云在微风中轻轻地移动，绿草地生机盎然，景色真是美极了。
穆勒走出自己的别墅来迎接我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和你们谈吗?”看着我们不解的目光，他忿忿地点出了答案：“因为金融城都是赫斯的地盘，我在那里见你们心里不踏实！”
见到我们之后，穆勒的话匣子就好像流淌着的河水似的，滔滔不绝。他说当初自己从瑞士银行那么大的银行出来，也是受到了赫斯的高薪诱惑——赫斯许诺除了固定的职位薪酬之外，半年之内还会给他一笔额外的花红。出于对赫斯的信任，他并没有就这笔花红跟赫斯签订额外的补充合同——谁不知道赫斯是瑞士金融界有名的银行家，他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呢!穆勒加入银行之后一直没日没夜地工作，银行业务在他的管理下也发展得相当不错。结果半年过去了，当他找到赫斯要这笔花红的时候赫斯却一直推三阻四，先是说过一段时间就会发给他，后来被逼急了干脆就说哪里有这笔钱，又没有合同。他这才发现自己被欺骗了，感觉非常气愤。
在月底拿到银行报表的时候，富有经验的穆勒逐渐发现了一些问题：银行有几笔大的业务往来是跟一家瑞士当地的贸易公司有关，而这家贸易公司的背景看起来非常可疑——不仅毫无名气，而且好像一直也没做过什么实业的迸出口。穆勒曾经就这家公司的情况问过银行信贷部的主管，结果那位主管拍着胸脯说以个人信誉担保那家公司绝对没问题。穆勒隐隐约约听别人说过，这位主管跟随赫斯多年，一直都是赫斯的亲信，这就更引起了他的怀疑，他决定自己去调查一下。他来到瑞士公司注册局，调出公司注册资料一看，不禁大吃一惊z 这家贸易公司竟然是赫斯的弟弟注册的，这几年没做过什么实业的贸易，看来好像就是一家用来洗钱的公司。回到银行之后他又调来了与这家贸易公司放款的合同，结果发现不仅利率要低于同期的银行公会利率，而且竟然没有任何的担保!他这一惊可就非同小可，马上把信贷部主管找了过来，拿着合同拍着桌子质问。信贷部主管一看瞒不过去，两手一摊，无奈地说这是董事长赫斯的决定，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去问他。
当CEO拿着证据找到董事长赫斯的时候，赫斯一开始略有些慌乱，他先是否认自己与这几笔贷款有任何的关系，后来看实在否认不过去了，就一口咬定这几笔贷款是完全合规的，保证没有任何问题。由于话不投机，两人吵了起来，互相拍了桌子。最后赫斯恶狠狠地说道，如果你是这种态度的话，我只能解除你的CEO职位，你的花红，也别想了。
“后来发生在董事会上的事情你们就全看到了。”穆勒喝着咖啡，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我准备明天就辞职，我在银行界良好的清誉看来也要毁于一旦了……”
尽管听完这番话之后我们都非常震惊，我仍然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先不要着急，我们明天会跟赫斯谈谈，然后你再做决定不迟，好吗?”
有了与穆勒的谈话之后，第二天我们与赫斯的谈话也就顺利了许多，他很快就承认了穆勒所说的事实，但是他仍然一口咬定自己的弟弟都是按照正常手续取得贷款的，没有任何违规的成分在里面。
“可是你很难自圆其说。”我打断了他的辩解，“无论是按照瑞士银行公会的惯例，还是按照银行的贷款规定，你弟弟都不可能拿到这几笔无担保贷款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特意将“无担保”这几个字加重了语气。
赫斯当然听得出我话中的弦外之音，他涨红了脸，语速不禁快了许多“我是银行的董事长，我都觉得没问题了，你们怎么还要鸡蛋里挑骨头!如果你们不愿意为银行工作了，你们可以走嘛！”
谈话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我们就这样被人赶出了办公室。出来之后，两位独立董事也非常着急，因为他们都是业界的知名人士，他们可不想因为蹬银行这个浑水坏了自己的名声。于是，我们三人的意见很快就统一起来了。第二天，我们三人又找到了CEO穆勒，希望他能够起草一份递交给瑞士银监会（瑞士联邦银行监理委员会， SwissFederal Banking Commission）的正式报告，检举揭发董事长的不法行为，而我们三人会在这份报告上签字背书。
穆勒一开始面有难色：“你知道，赫斯在瑞士银行界的根基很深的，我担心我们可能扳不倒他，还会被他反咬一口……”经过我们三人的反复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最后才一咬牙说：“这份报告我写，大不了以后就不在金融圈里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