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场有趣的音乐会

4 三场有趣的音乐会

当然,音乐有的时候还会成为政治的工具。作为在全球拥有一定知名度的钢琴家,我本人也经历过一些有趣的演出。

1988年的时候我32岁了,长年定居在意大利。由于我是美国公民,经常要去美国驻意大利大使馆。一来二去,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都知道我是钢琴家。有一天,刚则结束了一场音乐会,回到家里休息,就听见我的大儿子在门口喊“爸爸,有人找你,他们开着一辆好大的轿车啊!”

我走到门口,看见院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奔驰轿车,车的前窗还插着一面美国国旗。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从车里出来,朝着我的家门口走了过来。他的后面还跟着两位壮汉,他们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中年男子高高瘦瘦的,风度翩翩,他先伸出了手“您好,德里克,我叫克里斯托弗,是美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确实好像在美国大使馆里面见过这位个子高高的男人,于是笑着回应“您好,请问找我有事情吗?”

“呃......您能请我喝杯咖啡吗?”克里斯托弗进来之后刚刚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问我,“作为一位美国公民,您愿意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事情吗?”

他的要求是我无法拒绝的“好吧,说出来听听,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其实事情不是那么复杂,就是希望你能去一个国家开两场钢琴演奏会。”克里斯托弗字斟句酌地说道。

“去哪里?”

“塞浦路斯。”

“能让我知道是为谁演出吗?”

“两位总统。”

两位总统?他的这句话把我给搞糊涂了,一个国家不是只有一位总统吗,怎么又冒出了另一位总统?看着我迷惑的眼神,克里斯托弗耐心地给我解释了事情的缘由:原来,塞浦路斯早在1974年就分裂成了南北两部分,南部是希腊族控制区,选出的总统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承认,北部的土耳其族聚居区也成立了北塞浦路斯土耳其斯坦共和国,也选出了一位总统,但是只得到了土耳其一个国家的承认。塞浦路斯的首都是尼科西亚,城市中央由“绿线”分成两部分,而“绿线”则由联合国维和部队驻守。

“我们希望您能前往尼科西亚,为分裂的双方各做一场演出,这样有利于弥合双方的分歧,争取早日实现真正的和平。”克里斯托弗的话语颇为恳切。

我略微考虑了一下就答应了克里斯托弗的请求,能够为促进世界和平尽点微薄之力,毕竟是一件好事。回到书房找到了自己的日历,我当场就与克里斯托弗商量起行程安排:正好5月份我会去英国做4天的巡演,然后会有一个空当,我们两人就把这个时间敲定了下来。

5月份的时候,在克里斯托弗的陪同之下,我和太太,还有她21岁的弟弟,一起来到尼科西亚。下了飞机之后,我们被专车接到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别墅,这里就是塞浦路斯总统的官邸。在别墅,我们见到了官邸的女主人——总统夫人,她穿着一套晚礼服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克里斯托弗微笑着迎上前去,把我和太太等人逐一介绍给了总统夫人。

“哦,见到您实在是太高兴了!”总统夫人是个古典音乐迷,当知道我曾经在国际音乐大赛中获得过金奖之后,马上拉着我的手,聊起了莫扎特、贝多芬,还有卡拉扬、小择征尔。“要知道,我年轻的时候生活在伦敦,每个星期都会去听音乐会的……”说起那个时候的经历,女主人是盾飞色舞。

这次尼科西亚的演出安排得颇为奇特:整个钢琴演奏被分成了两大部分,第一部分15分钟,演奏完毕之后是10分钟的茶歇,然后是第二部分的25分钟,最后是鸡尾酒会。来到钢琴台前坐了下来的时候,我发现台下已经坐满了人。第一排中间过道靠左坐着塞浦路斯总统,右边坐着美国驻塞浦路斯大使。他们两人谁也不说话,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有总统夫人和大使夫人两人兴高采烈地小声说着什么,不时还爆出会心的笑声。

这次演奏的是贝多芬的《D小调第九交响曲》节选,由于之前已经演奏过多次,这首著名的乐曲对我来说可谓驾轻就熟。第一部分很快就结束了,我从后台退入贵宾室休息,外面是喧嚣的聊天声音。

过了10分钟,当我回到台上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前两排的贵宾,包括总统和大使都已经不见了,他们的位置被很多看起来像是保镖的年轻人填满了,只剩下两位夫人还在坚守阵地。来不及多想,演出已经开始了,我接着演奏这首乐曲,包括那最为著名的第四乐章。两位夫人听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了。

演奏结束之后,两位夫人拿着鲜花走上了舞台,一起把鲜花献给了我。然后进入了酒会时间,来的很多人都是各国大使,大家随意地端着酒杯聊起天来。又过了几分钟,总统和大使又出现了,这次他们两人走在一起,有说有笑。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利用这次难得的见面机会去沟通当前的形势了。在此之前,塞浦路斯为了抵御北方的入侵,曾经计划从当时的苏联购买导弹。这件事情被美国政府获悉之后大为恼火,美国和塞浦路斯两国间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因此,大使想到了利用音乐会这种非正式场合来弥补分歧的“妙招”,他们帮我搭好了这张台子之后,就“演奏”自己的“乐曲”去了。这次“钢琴外交”的结果相当令人满意,经过半个多小时的紧急磋商,塞浦路斯政府放弃了原有购置苏联导弹的打算。

音乐会后的鸡尾酒会上还出现了好几个有意思的小插曲。在酒会上,意大利的大使几杯红酒下肚,就向我太太抱怨起来:“我一直在促成意大利的音乐家来这里表演,但一直没得到邀请,怎么你丈夫一个美国的钢琴家就轻易做到这点了?”

作为意大利人,我太太非常爱国,她听到这个问题后,忍不住质问起了与她是老乡的意大利大使“大使先生,这也是我要问您的问题。为什么我的丈夫,二位美国人能够到塞浦路斯演出,而我们意大利离塞浦路斯这么近,我们的音乐家却不能够到这里演出?”大使无言以对,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另一件事情也与我太太有关,由于她弟弟穿得西装革履,开始的时候又一直跟在克里斯托弗旁边,致使很多参会嘉宾误以为他是美国大使馆新上任的外交官,纷纷走上前来打招呼和握手。直到这次音乐会结束之后好多天了,他还沉浸在当初那种美妙的感觉中不能自拔。

由于美国没有与北方建立外交关系,第二天,克里斯托弗只能送我们到“绿线”,让我们独自过“境”,为北方“总统”演出。我们过去之后不到5分钟,“绿线”也就封锁了。按照克里斯托弗的要求,在北方的演出曲目与南方的一模一样。北方的“总统”也接见了我,不过我却不能叫他“总统”,而只能直接称呼他为“先生”。不管怎么说,能够通过这次演出对当地的和平和安定做点微薄的贡献,我感到很荣幸,也非常满足。

另外一次颇为有趣的演出是发生在俄罗斯。那个时候苏联已经解体,采取了休克疗法和私有化政策的俄罗斯几乎在一夜之间就产生了一群暴富起来的新贵。一次我在伦敦演出后的一个酒会上就碰见了这么一位俄罗斯新贵,他的衣着异常考究,手指上戴着一颗硕大的钻戒,举止异常轻狂,他说希望邀请我去莫斯科演出。

“这个恐怕您要跟我的演出经纪人谈谈再说。”我委婉地想回绝。

“好呀,可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你告诉他,你一般去伦敦演出的价钱是多少,我出双倍的价钱!”俄罗斯人的口气大得不得了,显得很是狂妄。

第二天,俄罗斯人就找到了我的演出经纪人。看在钱的份上,双方很快就达成了演出的意向,虽然我个人并不是特别情愿。我又找出了一个借口,试图推掉这场演出:我提出演出专用的“斯坦威”钢琴放在纽约了,要运到莫斯科还需要一些时间,其他钢琴虽然也能演奏,但是音质有明显的差距。其实,这些细小的差异,除了专业人士之外,一般人根本就听不出来, 主要还是想找到一个推辞的理由。

“这个容易!”俄罗斯富豪嘟哝了两句,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是伊万吗?听着,我马上就要一台最好的‘斯坦戚’演奏钢琴,你在今天之内在莫斯科给我买下来,然后马上送到我的别墅那里,听明白了吗?”说完他挂断了电话,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下子我找不到什么借口了,只好跟着他一起去了莫斯科。下了飞机,看见有好几辆劳斯莱斯轿车已经停在了停机坪上。俄罗斯富豪先上了第一辆扬长而去,他手下的人搀扶着我上了第二辆劳斯莱斯,前面有开着警灯、拉着警笛的警车开道,后面还尾随着两辆吉普,整个车队在莫斯科的大街上耀武扬威,横冲直撞地开向郊区。

我坐的车下了主路之后,又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拐了好几个弯,终于看到这个富豪居住的庄园了。这个庄园非常大,一眼望不到头。开进去之后车子又走了十多分钟,才来到一处城堡前。城堡外面的草地上早已架好了一台全新的“斯坦威”钢琴,调琴师已经把音准校正到位。演奏台的下面是一张几十米长的橡术桌子,桌上摆满美酒佳肴。主人端坐一头,桌子两旁坐满了衣着人时的男男女女,正在高声地议论着什么。而在整个会场的周围,还有100多名身穿制服、荷枪实弹的警察负责警戒。

看到我走上演奏台,那位俄罗斯富豪大声地对自己的朋友招呼着:“这位就是我从伦敦请来的全球最有名的钢琴演奏家,叫什么来着......先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了,我们大家先干了这杯吧!”

我只弹了5分钟的时间,就悄悄退了下去。现场已经是一片混乱。这些俄罗斯富豪已经开始拼起酒来,他们大声地行着酒令,不停地叫喊着;有一位富豪已经喝得有点多了,他拿着手中的酒瓶,跳起了当地的一种民族舞蹈,只是因为酒喝得多了,舞蹈多了狂欢,少了应有的优美。在这样的一种近似疯狂的状态下,已经不可能有人再去细细地欣赏什么钢琴曲了。

到了第二天,酒醒了之后的富豪赶忙为昨晚的失礼向我道歉,然后安排了一辆劳斯莱斯送我去机场。给我开车的司机身穿迷彩服,像是个特种兵。他一手拎一只我的大皮箱,快步走到了车子的后备箱旁边。当他打开后备箱的时候,我惊呆了:天呀,里面竟然有一挺机关枪!

看着我吃惊的样子,司机带着一种少见多怪的神气,指着那挺机关枪说道:“在俄罗斯,富人要想安全,没有这个是不行的。前一段时间,有一位富豪就是因为没有做好防护措施,结果被乱枪打死在自己的车里了。”

直到飞机起飞后,我才长出了一口气。从那以后,凡是从俄罗斯发来的商业演出邀请,我都要问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