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为曼德拉演奏

3 为曼德拉演奏

随着在雅典钢琴大赛获得金奖,我在全世界的音乐界名声大振,各种演出中介机构纷纷主动找上门来,希望我能开钢琴演奏会。从此,我成了职业钢琴演奏家,开始了整天奔波于世界各地,到处开演奏会、做巡回演出的职业钢琴家生涯。

从小我就生活在多种文化的交集中,在家里接受的是中华文化的教育,而在外面更多接触到的却是典型的美国和欧洲文化。所以当我在罗马居住,在世界各地演出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应,相反却非常喜欢这种对不同文化的体验。全世界的人们,各有各的语言,各有各的文化,但他们有一点却是相通的,那就是对音乐的感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很庆幸自己当初选择弹钢琴,使我今天能够有幸做一件有助于全世界沟通的事情。其实,音乐既不是人类发明,也不是人类所独有,人类只能说是以符号记载音乐,其实音乐原本就存在于自然世界,正如英国文学家卡莱尔曾经说过的那样:音乐是天使的演讲。

至今让我不能忘怀的是1996年我和世界著名小提琴演奏家,同时也是世界著名指挥家的耶胡迪·梅纽因合作的那场在南非约翰内斯堡举行的音乐会。在那次音乐会上,我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南非总统纳尔逊·曼德拉。那天晚上,当我和梅纽因来到演出现场时,大厅里已经坐满了将近400名听众,放眼望去,几乎全都是白人。

突然,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所有的观众面向着一个方向,起立,热烈地鼓掌。虽德拉从容地走了进来,整个演出大厅里的所有人一下子全被他吸引了过去,大家一起起立向他鼓掌欢呼。这是怎样的一个伟人!他身上天生就有一种领袖气质,一种光芒四射的人格魅力。

曼德拉蹒跚着走向讲台,虽然长年的监狱生活严重地损害了他的健康,但他仍然显得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在狱中,他备受迫害和折磨,但始终未改变反对种族主义,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新南非的坚强信念。

“首先我要感谢两位音乐家:耶胡迪·梅纽因、德里克·韩,他们即将为我们带来精彩的演出。”他的语调迟缓而平静,听不出任何的仇恨——要知道,正是台下的这些白人们曾经做出决定,使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27年,整整27年都生活在监狱中。1990年,当曼德拉从南非罗宾岛监狱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72岁的老人了。1994年当选为南非第一任黑人总统之后,他并没有疯狂地报复过去的白人统治者,而是发布了种族和解政策,并且呼吁黑人们放弃对白人的报复。“音乐家们演奏的音乐能够超越国界,而这也是我们南非迫切需要去傲的事情。我们南非人,无论是黑人、白人还是其他种族的人,大家必须团结起来,共同建设一个和谐的新南非。”

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这里坐着的大部分都是白人,过去曾经对黑人成为南非的新领导者顾虑重重。如今,他们的顾虑已经一扫而空——他们已经从心底接受了曼德拉的领导。当然,他们的掌声中也带着浓浓的忏悔,为过去制定的那些残暴的种族隔离政策而惭愧,深深负疚。

演出结束之后,曼德拉上台接见了所有的演出人员。当他那只饱经沧桑的、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手肘,我看到的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就像我的长辈,充满了关爱和慈悲。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是一种超越人类普通情感的、圣人般的情怀。

当年的曼德拉被南非白人统治者关押在罗宾岛监狱,1999年,这所位于大西洋荒凉小岛上的监狱被联合国确定为世界遗产地,供人们参观,为的是让人们永远记住那段不堪的历史,同时也警示世人:历史绝对不能重演!

我要感谢我的钢琴,正是因为它,我才得以周游世界,有机会见到不同的人,看到各国独具特色、绚丽多彩的风光。也正是钢琴,使我重返父母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中国。

那是在2006年的时候,我接到了山姆的电话。山姆是我的演出经纪人,我们合作多年,关系非常密切。

“德里克,知道我给你找到什么好事了吗?”山姆的口气颇有些神秘兮兮。

“说吧,你还能有什么花招?这次我们去哪里,纽约、伦敦还是东京?”我懒洋洋地问着。听到山姆那拉长音调的“No”之后,我又说了另外几个城市:悉尼、维也纳、约翰内斯堡、里约热内卢......结果山姆的回答仍然还是“No”。

“别猜了,我告诉你吧,这次我们去的地方是……中国!”山姆揭开了谜底。

“什么!”我差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上一次去中国是差不多20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的我只有20多岁,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回中国探亲,游览。在我的记忆里,那个时候的中国还是单调乏味的,大街上人们的穿着不是很鲜艳。当时经过北京音乐厅的时候,我发现外面的演出海报栏上空空如也,说明那里的音乐演出非常少。后来我一直很关注中国的古典音乐演出市场,发现关于中国的消息越来越多了:雅尼在北京演出了,三大男高音(帕瓦罗蒂、多明戈和卡雷拉斯)也在北京联快高歌。从此之后,我的心里有点痒痒的,期盼着有一天我也能够去中国演出,可惜一直都没能有这样的机会。

“知道我们去什么地方吗?北京的太庙!”山姆的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太好了!”我兴奋地跳了起来。挂上电话,沉思片刻,我又抓起了电话,把这件天大的好事告诉了爸爸妈妈。他们听了之后也非常兴奋,决定在我演出的时候也一起回国,一来欣赏我的演出,二来去北京到处走走,访访过去的亲戚和朋友。

2007年年初,我来到了北京,来到了天安门广场东北的太庙。在这里,我将与德国柏林爱乐乐团合作,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随后,独自前往东京,与另一个乐团会合,做一场钢琴专场演出。而柏林爱乐乐团则前往上海演出,然后我们在香港再会合。

正式演出之前,主办方安排我们参观了太庙,这也是我第一次参观太庙。

与天地神圣的社穰坛相比,太庙的人间烟火味恐怕更浓一些。它是皇帝的家庙,里面供奉着皇族祖先的牌位。然而皇家的祠堂盖得可就豪华多了,比民间的庙宇更显尊贵。

太庙与皇帝们的“家务事”密切相关。皇帝从登基开始,直到结婚、生子,以及出征或凯旋,每逢此类大事,都要亲自出马,去太庙祭祀列祖列宗。这既是尽一尽孝道,也是在请求九泉之下的祖先保佑,希望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家族越来越兴旺。

希望终归只是希望,皇帝家的香火,最后还是断了。自从末代皇帝溥仪被赶下台,太庙也就随之日渐萧条。

正如社穰坛被辟作中山公园,太庙也不再是皇帝家的专属了。若干年后,它改换了门庭,被称为劳动人民文化宫。在天安门东侧,同样开凿出一道大门(和中山公园大门左右对称)。门牌上“劳动人民文化宫”这七个字,据说是新中国的领袖毛泽东主席题写的,龙飞凤舞。

中国著名的电影导演张艺谋执导的歌剧《图兰朵》前几年就是在太庙演出的,门票颇昂贵,演出也非常成功。

当我的父母跟着我一同走进太庙,走进祭祀的正殿时,他们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而老泪纵横。“我们终于找到自己的根了!”爸爸一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喃喃自语。作为一个在美国出生并长大的华人,虽然我已经很难完全理解他们对于祖国的这份血浓于水的感情,但还是被他们对祖国的这份眷恋和赤诚所感动。

根据导游的介绍,我还了解到太庙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占地约14万平方米,根据中国古代“敬天法祖”的传统礼制建造而成。从明朝开始,每年皇帝都要来到太庙,举行盛大的祭祖典礼。在太庙的享殿正殿,供奉着皇帝祖先的牌位;而在享殿的两侧分别有15间配殿,东配殿供奉着历代有功皇族的牌位,西配殿则是异姓功臣的牌位。

太庙的大殿耸立于整个太庙建筑群的中心,气宇轩昂,面阔11间,进深4间,建筑面积达2240平方米。重檐庞殿顶,三重汉白玉须弥座式台基,四周围石护栏。殿内的主要梁栋外包沉香木,别的建筑构件均为名贵的金丝楠木,天花板及廊柱皆贴赤金花,制作精细,装饰豪华。

在这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演奏西方的钢琴曲,心情自然是澎湃不已。在耀眼的灯光下,太庙里的红砖碧瓦泛着神圣的光晕。我坐在广场中央,前面放着三角钢琴,挥手之间,激情磅暗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回响于天地之间。

“德里克,你是在和那些帝王将相对话吗?此时此刻,他们又在想什么呢?”虽然与室内音乐厅相比,太庙的音响效果远远说不上完美,但是沉浸在这样一种天地浑然一体的场景当中,我的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正是这次别开生面的演出,让我感觉到自己也找回了根,就像我的父母一样。

这些年来,作为钢琴家的我游走于世界各地,感受到了各种各样不同的文化。中国和美国的文化不同,美国和欧洲的不同;即使同在欧洲大陆,意大利和德国的文化也有着很多不同之处;而在我生活多年的意大利,每个城市的特点也不尽相同。虽然语言不通,或者文化习俗不同,但是全世界的人们却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美的追求。好的音乐是美的,它在哪里都会受到人们的热烈欢迎,即使他们说的是完全不同的语言。很幸运,我能够披上帝选中,将美的音符传递到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