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西方历史看国债

谁奠定了美国的金融地位？

前文我们提到，美国政府虽然已经负债累累，但不仅不增税，反倒减税，借更多国债。大家可能会想，这种做法到底能持续多久呢？会不会有崩盘的一天呢？答案当然是不能永远做下去。同债的容量到底有多大，完全取决于一个国家的债券市场的发达程度。如果债券市场很发达，政府债券期限可以达到30年、100年，甚至更长，而且利率也很低，那么，可以承受的同债容量肯定很大。可是，对于金融市场不发达的国家，能够借到的债会很少，债务期限会很短，利率负担也会高。道理其实就这么简单。那美国的债券市场是怎么出现，又为何能发展得这么好呢？难道美国从一开始就高度金融化，债券市场很发达吗？这就要从汉密尔顿的金融创新谈起。

美国建国前没再债券市场

对美同历史，大家可能熟悉其政治史，知道北美13个殖民地于1776年7月4日宣布从英同独立、1787年通过《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等，但未必了解美同政府历来是多么穷，也未必熟悉公债对美国发展的支柱作用。

从1607年开始，英国人陆续冒险到北美，先后建立了13个殖民地，包括今天的弗吉尼亚州、宾夕法尼亚州、马萨诸塞州等。直到18世纪中期之前，英国对这些殖民地除了花钱提供安全保障外，基本放任不管，也不怎么征税。

后来，乔治三世于1760年登基为英国国王，时年22岁。由于英国在北美、欧洲大陆连续跟法国作战达9年之久，到1763年战争结束时，英国政府面临着严重的财政危机。这时，年轻的国王想，北美13个殖民地享受英国保护一个半世纪，但没有给英国任何财务支持，该是它们回报英国的时候了。在国玉的授意下，英同议会于1764年通过《食糖法》和《货币法》。前者要求13个殖民地向英同交各类消费品（包括食糖、纺织品、咖啡和酒）进口关税；后者禁止殖民地自己发行任何纸币，只能使用英国货币。1765年，英同议会通过《印花税法》，要求北美殖民地为各类出版物向英国交税，等等。

乔治三世的一系列立法和试图控制北美的政策，引发了殖民地居民的反抗。殖民地人在英同没有代表权、投票权，但却要向英国交税？！一些人开始组织团体抵制英货，挑战英国军队，从1770年开始不断闹事，使北美殖民地跟英国的矛盾大大升级，逼着英国政府下决心整治，包括在1774年命令皇家海军封锁波士顿海港，禁止马萨诸塞州各地的群体集会，等等。

对北美殖民地居民来说，这些做法当然是火上浇油。随即，1774年9月5日，第一届大陆会议（ContinentalCongress，大陆会议只举办了两届，第二届大陆会议提出并起草《邦联条例》之后，改称邦联会议）在北美召开，呼吁殖民地百姓武装起来，共同与英国作战。

独立战争于1775年4月打响。5月，第二届大陆会议撞议华盛顿为大陆军总司令（1775年6月14日才正式担任总指挥），正式与英军作战。之后，大陆会议在1776年7月4日正式发表《独立宣言》，宣布13个殖民地独立。对此，英国人当然不同意，皇家海军加紧攻打美国沿岸，想迫使殖民地的人放弃独立宣布独立容易，但靠什么来对抗英国皇家海军，打赢战争呢？钱从哪儿来？

实际上，宣布独立不久的美国，最大的挑战并不在战场上，而是在经费来源上。起初，第一届大陆会议考虑过在各州征税。但是，在当时怎么能加税呢？美同独立的起因就是英国对它征税。这一背景决定了独立战争及之后的政府不能靠大规模加税来弥补资金缺口。试想，如果新成立的政府也大量征税，那为什么还要独立？另外，那些移民美国的欧洲人也都继承了自古希腊、古罗马时代以来的"政府不能太有钱"的观念，他们，总是警惕政府的征税权。

那时，13个州本身都很小，没什么税收，没有正式军队，更没有政府财产或“同有企业”，也还没有联邦政府。所以，独立战争只能靠印纸币、借债来获得财务支持。这就是为什么美国从立国之初就要靠金融和债务市场筹集资金。1776-1788年间，独立军不断出现经费困难，独立运动几次濒于失败。

美国债券市场的兴起

那么，独立战争的资金来源具体有哪些呢？

第一是由政府发行"大陆币"，1775一1780年间共印了37次"大陆币"；第二，由大陆会议发行债券，尽管谁都不知道那些债务将来靠什么偿还；第三，13个州的份子贡献，由各州自己发行战争债券；第四，从法国借来的贷款；第五，给士兵、供货商写欠条。

1776年10月，大陆会议发行500万“大陆币”债券，年利率4%。为了发行这笔债券，政府在各州设立"大陆借款办公室"（Continental LoanOffice），专门负责政府债的销售和之后的利息支付服务。这等于是美国最早遍及全国的投资银行销售与服务网点，是现代证券市场的雏形。它们采用各种手段进行推销，比如，1776年11月，13个州的大陆借款办公室出售了大量彩票。人们买彩票用黄金支付，但如果中奖，得到的不是现金，而是一些年利率4%、期限3年以上的公债。起初几年，这个销售办法很成功。

只是到1780年下半年，政府债已经没人买了；各州也弹尽根绝，不愿再发债奉献了；大多数士兵的服役期到年底就结束，不愿继续接受欠条做军饷。在战场上，华盛顿的军队那时几乎看不到胜利的希望。眼看着大陆军要失败，几乎没人再愿意接受"大陆币"，多印钞票已经不再可行。接下来，怎么办呢？

就在独立运动快要告终之际，华盛顿派助理前往法国，成功说服法国国王再借250万法国金币给美国。贷款到来之前，后来成为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利用这一消息先将这笔钱作为抵押，通过贷款立即得到救命钱，让大陆军维系到1781年9月。

最终，在法国海军的支持下，大陆军干1781年9月在南方港口城市约克镇打赢了关键一战，迫使英军投降，从此结束独立战争1783年9月3日，英国签署《巴黎条约》，承认美国独立。一个年轻国家就这样靠举债存活下来。

由于西方文化传统及美国独立运动的特殊背景，整个战争不能靠征税支持，各州政府又很穷，所以只能靠借债。在连大陆会议、13个州自己都不知道未来靠什么收入来还债的情况下，独立运动居然能在1775一1781年的六年时间里靠连续发债支撑下来，这当然是奇迹。如果没有美国本土私人投资者、法国国王、荷兰投资者的债务支持，今天我们熟悉的美国可能根本就不会存在。金融就是这样影响历史的。

汉密尔顿开启美国的金融革命

1783年，独主战争胜利了，但是，建国的挑战却刚刚开始。中国以往改朝换代时，新政权总能从原来的朝廷缴获一些金银财宝、地产，掠夺一些私人财产，等等。可是，美国成立时，英国人没有留下任何财宝，新的联邦政府真的很穷。就在《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签署的1788年，美国政府的外债和内债是如此之多，不管从哪种意义上讲，它已是一个破产的国家。怎么办呢？当时政府税收极少，维系债务的唯一办法就是以新债还老债。

如果说2008年金融危机是因美国联邦政府、地方政府、企业、家庭写"借条"太多，因债务泛滥而产生的，那么，1788年时，美国货币、贷款、债券种类并不比今天少太多。仅各类战争债、州政府债、社区债所用到的支付货币就五花八门，有以老大陆币、新大陆币、墨西哥银元、西班牙银元、英镑、法郎为支付货币的，有的债券干脆就没注明以什么货币支付。整个债券市场一片混乱，许多债券的价格不到其面值的10%，基本无人问津，商品市场也难有秩序这种乱局严重影响人们对美同前景的信心，新合众国的命运面临着挑战。

怎么处理这些公债才能让年轻的合众国站起来呢？早在1781年，独立运动的第一位财务总长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就努力试着解决这个问题。他知道，如果不把这些战争债处理好，美国必然灭亡。但是，莫里斯的努力在1783年遭到邦联会议的否定。

1789年，第一任总统华盛顿任命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为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的首斐任务是解决巨额公债的问题。1790年1月，33岁的汉密尔顿向国会递交了一份债务重组计划，要求按面值的100%兑现在1788年宪法通过之前发行的所有公债，包括联邦与地方政府发的各种战争债、独立战争军队签的各类借条，所有债务由联邦政府全额承担。为了实现承诺，联邦政府发行三只新债券，头两只债券年利率为6%（一只于1791年l月开始付息.另一只推迟到1801年才付息），第三只债券年利率为3%。换言之，由这三只可以自由交易的债券取代原来五花八门的战争债，大大简化了这个新国家的债务局面。

今天看来，汉密尔顿的债务重组举措好像只是一种简单的债务证券化运作，也跟之前谈到的1262年威尼斯公债重组策略类似。那么，汉密尔顿的贡献在哪里呢？

他的天才创新在于，这三只债券奠定了纽约证券交易所，也就是"华尔街"的根基，因为这些债券从1790年10月上市交易，加上次年内汉密尔顿推出的"美国银行"（Bank of the United tates）股票，立即吸引了市场的关注，强化了证券市场的价格发现机制，使证券定价更加准确，且加强了证券的流动性，集中展现了市场活力。

换句话说，原来的成百上千种债券、借条、欠条虽然能够换手交易，但由于种类太多、条款各异，无法形成证券市场气候，市场活力不高，证券价格自然不会高，流动性也差。可是，把市场的注意力集中到三只证券后，情况就大为不同。比如，集中之后，更方便外国投资者认购到1804年时，53%的美国政府公债是由西欧投资者持有，美国银行62%的股份在外国投资者手中。

被称为"美国金融之父"的汉密尔顿的这一创举的意义还在于，这三只债券成为反映美同未来前景的晴雨表，债券价格就是市场对美国未来的定价汉密尔顿兑现既往战争债的承诺，而不是赖账。这大大振奋了市场对美国未来的信心，使这些债券价格随即猛涨，到1791年底，债券市价甚至超过面值。从此，美国资本市场一发不可收，投资与投机交易都很活跃。1803年，美国政府准许向国内外投资者发行公债，融资买下路易斯安那州，使美国领土面积翻倍。证券市场就这样为美国的成长服务，为之后的工业革命、科技创新融资效劳。

思考题

史称汉密尔顿是美国金融革命之父，他推出的基于三只国债的债务重组方案的确奠定了美国证券市场的根基。为什么把市场注意力集中到这三只国债上就比大家去分散交易数百种债券和借条要好呢？今天A股市场有3000多只股票，新三板更是有l万多只，但是很多都没有交易量，无人问津，其价格也是千差万别。那么，汉宙尔顿的改革对我们国内股市有什么启示呢？

英国、法国为何走出不同历史？

在战争等突发事件发生时，哪个同家都想借钱用，可是，并不是所有罔家都可以在最需要的时候借到钱，或者即使能借到，也借得不多、借得贵（利息太高）。政府借钱是一种典型的跨期承诺，所以，出资方是否相信政府的跨期承诺极为重要:如果相信，就愿意借出资金；否则，就没人愿意买政府的账。那么，什么体制让投资者更信任政府，使政府更能借到钱呢？哪类政府的承诺不容易让投资者相信呢？

之前谈到西方社会历来有担心政府太富有的传统，那么，是不是所有西方国家都能随时借到很多、很便宜的公债呢？我们对比一下英国和法国的近代经历，再来回答这些问题。这两个国家都位于西欧，隔海相望，但在多个世纪里彼此之间战争不断，在15世纪甚至相互斗争一百年。为什么竞争的结果是英国胜出呢？

英国与法国的实力对比

我们先比较两国在18世纪和19世纪的实力。英同在18世纪初的人口大约为1000万，法国人口超过2000万，当时中国约有3亿人口。英国是岛同，资源欠缺，领土面积约24万平方公里。而法国位于欧洲大陆，

资源丰富，领土面积约为64万平方公里，几乎是英国的三倍。可是，在18世纪特别是19世纪，英国的实力大大强于法国。到19世纪，大英帝国通过其广泛的殖民地体系，主宰了全世界四分之一的土地、四分之一以上的人口到19世纪末，英国的海军基地网络覆盖了全球各大洲，确保英国皇家海军舰艇在各地都能得到所需要的补给。

如果以海军吨位作为衡量当时国家实力的指标，那么，根据哈佛大学历史学教授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的估算，英法两国在1775年的海军吨位分别为33万吨和20万吨，在1790年分别为48万吨和30万吨，在1800年分别为55万吨和18万吨，在1810分别年为70万吨和18万吨，等等。在两国的竞赛中，不仅英国实力一直领先，而且两国的差距不断拉大。到19世纪初，英国但法国和欧洲其他国家远远甩在后面，成为全球秩序独一无二的主导者。

为什么面积更小的英国却实力更强，成为世界最强的帝国呢？原因之一在于英国有更加发达的国债市场。在16世纪之前，热兵器还不普及，战场情况比较简单，两方国家一般没有正规军，军费开支不是很大，所以，战争胜负不是由资金雄厚与有决定。可是，从16世纪开始，热兵器在战争中越来越重要，一方面中世纪流行的碉堡和其他防卫工具不再管管用，武器装备越来越昂贵，尤其是后来的大炮、舰艇更是成本高昂，军费数量级快速上升；另一方面，打仗需要持续训练职业军人，也就是说，原来的"业余"民兵不再能唱主角，这就需要花钱培养和维持职业化军队，也大大提升了军费开支。

热兵器带来的变化迫使各国加大征税幅度。比如，1500年以后，英国、法国的人均税负一直呈上升趋势。这与西方历史学者认为的“财政国家”（fiscalstate）在西方的兴起是在16世纪这一时间点大致相符（财政国家是指拥有极强的税收征管等财政能力的国家），中世纪的政府是不需要如此强大的财政能力来支持战争的。

既然近代以来军费是决定大国竞争的关键因素，那么，除了国家的征税能力外， 政府的发债融资能力也同样关键。没有大量的资金供给，就无法发展国力。那么，英法两国在融资能力上的差别有多大呢？在1700年之后，英法两国都大举国债，到19世纪初，英国国债余额超过GDP的2.5倍（今天美国的国债为GDP的一倍多一点）。1752—1812年间，英国公债利率平均在3.5%左右，而国期法国政府的融资成本平均在7%左右，几乎是英国融资利率的两倍。

这种融资成本的差别对英法的竞争有多大影响呢？就英国而言，在那期间，英政府每年要用近一半的财政收入支付国债利息和少量本金。假如英国政府的融资成本跟法国一样高的话，英国政府要么把所有财政收入用于还债，要么大大缩减军费开支，但两种选择都会抑制英国国力的发展。

因此，更加发达的证券市场使英国能够用更低的成本融到比法国更多的资金，去发展国力、扩大海军。在热兵器时代，谁掌握发达的融资市场，谁就能发展更强的国力。

为什么英国有更发达的证券市场？

当然，问题也来了：为什么法国不能发展债券市场，享受低利率资金呢？

答案在于英国的王权受到议会的制约，而法国国王的权力不受限制。虽然英国王室在17世纪英国内战前就逐渐出售皇家土地，但是，即使到内战开始的1642年，皇家的财产收入及税收还是不少。但是，1649年查理一世国王被送上断头台，英国共和国成立，皇家土地被没收并低价出售。等到查理二世国王于1660年回到英国重新登基时，皇家土地所剩无几，皇家的收入已经无法维持日常开支，更无法供养皇家军队，所以，家很"穷"了。

在这种情况下，英国议会通过了一项法案，规定今后悔年由议会从政府税收中拨款120万英镑供皇家自用。但是有几个条件：第一，征税权必须由议会控制，国王无权决定征税事宜；第二，议会有极每年审查皇家的开支情况，包括战争开支及其他日常开支；第三，皇家新增开支项目必须经过议会的审批程序。这样，在皇家所代表的"国家"与议会之间，有了相互制约的权力架构。

有意思的是，尽管皇家的经费在1660年后受到议会的监督，到17世纪80年代初，查理二世的财务状况又变得很好了。皇家一旦财大气粗，王权就不断膨胀。新闻王詹姆士二世干脆解散议会，将极力集中于自己手中，加上他的宗教主张和实施的一系列措施触犯了资产阶级和新贵族的利益，1688年英国发生了所谓的“光荣革命”。这场革命没有发生流血冲突，只是议会进一步并且永久地把国王的权力关进了笼子。那一年，英国精英求助于荷兰王子戚廉三世，请求他带妻子玛丽（英国国王詹姆士二世的女儿）回英国。他们来到英国后，詹姆士二世被迫逃亡法国，威廉三世与玛丽随即登基为英国的国王和王后。作为让威廉三世继承王位的条件，英国议会要求威廉三世签署《人权法案》（Bill of Rights），保证国王今后不会侵犯公民权利。议会还要求他签署其他法律，保证王室不会废除议会通过的法律，征税权继续由议会掌握，皇家召集军队必须先经过议会同意，公民有权拥有枪支武器，公民有言论自由，等等，还有就是皇家的开支继续由议会支配。这些法律就是"光荣革命"的内容，它们奠定了现代英国民主法治的框架。

光荣革命之后，英国政府的开支快速上升，而老百姓的税负已经足够高。在皇家财产不多、税收增长又有限的情况下（穷政府），国债成为英国发展国力的唯一选择。1694年，英格兰银行成立，其核心任务是帮助政府发行国债。正因为英国政府需要不断发债，它就必须讲信用，也必须决策透明，因为如果不讲信用、不透明，那么，即使能发债，利息也一定会很高；还有就是在现存国债到期时，政府需要再续债融资，这也约束了英国政府的行为。所以，光荣革命以后英国的宪政制衡机制运作得很好，原因在于，一旦英国政府权力受到制衡，政府就不容易太富有，就需要债券市场的持续支持，这又反过来制约政府仅力。这样，市场又更信任英国政府，愿意把更多的钱借给它，要求的债务成本——利率就低。

相比之下，法国很不一样。在光荣革命之前的一个多世纪里，英国皇家不断出售土地，使自身越来越"穷"，随后被迫接受议会的财务控制和债券市场的债务控制。而法国的传统是，国王登基时，必须宜誓无论如何不会出售皇家土地，于是，土地财产收入和税收加在一起，使法国王室从14世纪到17世纪一直是欧洲最富有的王室之一也正因为法国王朝太富有，不需要通过议会这样的民意机构为它征税创收，跟国期其他两欧国家相比，法国的议会制度在14—17世纪发展缓慢，以致到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前，其王权专制程度胜过西欧任何一个国家。

由于法国王室富有，对债务融资的依赖度就相对较低，受市场的制约就少。再加上独裁者的决策过程不透明，让证券投资者对法国政府缺乏信任。因此，投资者不愿把钱借给法国政府，即使要借，利息也必然很高。

看到英法两国的这些差别，我们就知道为什么英国的金融市场更加发达了。说到底，英国在1688年后更需要债券市场，而法国则不然。这种差距不仅使英国在民主法治道路上走得比法国远，而且使英国更能得到金融市场的支持，发展出强大的海军和其他国力，并催生出工业革命。看来，“穷政府”既能逼出金融市场，也能逼出良性体制。

思考题

从这一章，我们再次看到，许多国家的历史因为金融市场的优劣而不同。法国国王在18-19世纪的确赖过几次账，而英国自"光荣革命"后建立国债市场以来，从来没有赖账。为什么受到制约的王权在当时更受市场欢迎，而不受制约的王权发债却要难很多呢？

西班牙为什么总强大不起来？

过去几年，有几个话题很流行，比如大国兴衰、欧债危机，西方靠掠夺兴起，尤其是靠掠夺美洲白银而居家，等等在这些热门话题中，都有问班牙的身影，但为什么问班牙没有建立起发达的金融市场并继续主宰世界呢？许多中国人只对美国感兴跑，可能不了解西班牙的重要性，因为这个国家已经风光不再。但是，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要来谈谈西班牙，特别是从西班牙的经历看看国家体制对金融和现代化的关键作用。

中世纪时，世界上还没有西班牙，今天的西班牙境内当初有多个国家并立。1469年，卡斯蒂利亚王国的伊莎贝拉公主嫁给了阿拉贡王国的王子斐迪南。这场联姻很重要，因为1479年，他们干脆把自己的西个王国统一到一起，成立了西班牙帝国。那么，他们俩建立的帝国有多厉害呢？

西班牙的故事

大家可能知道，马可·波罗于13时纪到中国之后，回到欧洲就写了关于中国见闻的书，流行于西方，从此唤起西方青年对中国的幻想，让好多人从小立志来中国探险。等西班牙帝国建立时，葡萄牙人已经成功绕过非洲好望角，到达中国和亚洲其他地方。也就是说，葡萄牙已经超前了，新成立的西班牙怎么办呢？

在这个时候，马可·波罗的故乡热那亚有一个叫哥伦布的年轻人，他也向往到中国探险。可是，遇往亚洲的陆路被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所阻，经由非洲好望角的海路又太远。哥伦布就认为，只要在大西洋上从欧洲向西航行，就能找到另一条前往中国的捷径，只是他没有资金去尝试。他先后试图说服葡葡牙、英国、法国等国的国王给予资助，但都没有成功。恰恰在这个时候，年轻的西班牙需要出名，需要战胜葡简牙等对手，女王伊莎贝拉一世在1484年答应出资，由哥伦市带团队代表西班牙探险准备几年后，1492年，哥伦布启程向西航行，两个月后到现今的巴哈马群岛登陆。当时他还以为那是离中国很近的印度，所以称当地人为“印度人”。在紧接辛苦的三次航行中，哥伦布到达过大安的列斯群岛、小安的列斯群岛、委内瑞拉及中美洲其他地方，并宣布它们为西班牙帝国的领地。

就这样，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不仅开启了延续几个世纪的欧洲海外大扩张时代，而且带助西班牙在美洲、欧洲、亚洲和非洲获得大量殖民地，包括中美洲和南美洲儿乎所有的地区，以至西班牙语今天还是仅次于英语的国际语言。从15世纪后期到17世纪中期，西班牙是欧洲最强大的国家，影响遛及全球。在1640年之前，西班牙帝国的版图包含了除巴西之外的中南美洲各地、葡萄牙、德国、荷兰、意大利南部、西阿里，以及包括菲律宾在内的部分亚洲国家。但是，1640年葡葡牙首先独立，西班牙帝国开始衰败。在长达三个多世纪的专制统治和连续不断的战争之后，西班牙1978年才完成向现代民主同家的转型，也是最后一个走出专制的西欧国家。

为什么当年引领西方的强国内班牙是西欧最晚实现现代化转型的国家?

还是王室太富有惹的祸

以上问题的答案在于海外扩张的方式。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海外扩张是由王室主导，而后来英国的扩张是民间私人公司主导。也就是说，西班牙王室同意资助哥伦布有一个前提:所有这些都是以王室的名义，全部成果归王室所有，即这种海洋扩张和贸易权利只能是“国营”，利益由王室和权贵阶层垄断，其他社会阶层没有机会分享所得。

哥伦布地理大发现时代之后，西班牙在墨西哥、委内瑞拉等殖民地大举开采黄金、白银等贵金属。16世纪，西班牙从海外运回的黄金超过200吨，白银近20万吨，还有许多其他财宝。到16世纪末，世界贵金属开采中的83%为西班牙所得。如此多的意外之财当然让西班牙王室和贵族富得流油，大肆扩大帝国版图。但王室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也使西班牙精英失去了勤勉的动力。

相比之下，英国是由民间自发参与大西洋贸易，而不是王室“国营”。到16世纪中叶，英国的冒险家看到葡萄牙与西班牙的海洋扩张成功，也开始蠢蠢欲动。当时，民间冒险碰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资本从哪里来。第二个问题是航海风险太大，不仅一些船只会沉没，而且有时会有一半以上的船员在途中死去（因为病毒、海浪等）所以，他们推出“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向众人发行股份以筹集资金、分摊风险，达到“总体风险大，但人均风险小”的效果。

比如，第一个特许合股公司是1555年成立的莫斯科维公司（The Muscovy Company），其目的是组建船队，探索从大西洋往北穿过俄罗斯，然后去往中国与印度的航线1584年成立的弗吉尼亚公司（The Virginia Company）从700多名股东手中融到大量资金，目的是开发北美，展开横跨欧洲、亚洲、非洲与北美洲间的贸易。该公司于1607年到达今天美国的弗吉尼亚州，成功开发了弗吉尼亚州这块殖民地，在美国的建设中唱主角。还有麻省公司（Tbe Massacbusetts Company），开发了后来的美国马萨诸塞州，以及东印度公司（The East lndia Company）、非洲公司等。英国的海外贸易和早期殖民都由民间公司进行，收益留在民间，由众多股东共享，而不是由皇家和贵族垄断。这种方式没有让英国皇家变富，还促成了英国证券市场的发展。

西班牙由国家经营海外殖民地，掠夺回来的金银大部分归王室。本来，西班牙的莱昂王国在1188年推出了世界上最早的议会。当时，议会的成立就是为了让国王在钱不够时，通过议会投票推出新的税种或提高税率，也就是为国王加税提供合法性。可是，一旦王室有钱了，国王就可以随时解散议会。因此，在地理大发现带给西班牙王室大量金银之后，议会就没再出现过，王权变得更加绝对。西班牙的权力制衡制度建设就这样因为意外之财而中断，并开始落后于其他西欧国家，这个局面一直持续到1978年。然而，从中美洲运回来的金银是否够西班牙王室永久挥霍呢？肯定不是，因为挥霍本身会让人对金钱失去感觉，必然导致财政缺口，特别是在西班牙王权越来越绝对之后，国王会更加肆无忌惮。16世纪早期，西班牙王室出现赤字，需要借债。16世纪40年代到50年代，为了扩大西班牙帝国版图而发动的几场大战迫使王室借债不断。那时的国王菲利普二世就说：“我的大脑从来就装不进贷款和利率这些词汇，我也从来没搞懂过。”所以，等到国债实在太多的时候，1557年国王菲利普二世第一次赖账，宣布停止对国债付息还本。后来，西班牙王室在1575年、1595年、1607年、1627年、1647年和1662年等也多次赖账，平均20年左右发生一次。拥有权力的傲慢使西班牙国王不把债权投资人的利益当回事。

国债赖账的传统慢慢变成西班牙文化的一部分，以至1800—2008年的208年时间里，西班牙政府赖账13次，超过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国家。这个传统持续到今天。

尤其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正如麦克唐纳所介绍的，在16一17世纪的多数年份里，西班牙王室的收入在欧洲国家中是最高的，远高于当时的法国和英国王室，但是，西班牙却发生国债赖账最多。同样有意思的是，到了18一19世纪，西班牙和法国的王权没有受到太多制约，它们经常对国债违约，而英国的王权受到制约，几乎从来没有发生国债违约的情况。1800年以来，英国、美国、加拿大等"穷政府"国家没有一次国债违约。

因此，西班牙跟法国类似，王室太富有使王权变得更加集中，即使发了国债，国王也会更任性，会赖账、拖欠利息。其结果就是这些国家的证券市场难有发展所需的体制环境。这也从反面证明了，“穷政府”可以逼出好的金融市场。

思考题

以前大家可能会认为“西方国家”都是大致一样的，现在我们了解到，西班牙、法国跟英国很不同。为什么西班牙到今天还强大不起来？西班牙“不好的”文化基因是怎么形成的，跟财富和金融有什么关系呢？

本章要点

1. 美国当年宣布独立本身很容易，但是，独立战争持续多年，13个州政府的财政收入极少，又不能征税。所以，美国跟古罗马一样，只好通过借债融资，并且不断印钞票。独立战争到1783年取得胜利，但是战时发行的各类债券、欠条、借条五花八门，一片混乱。

2. 美利坚合众国成立后，汉密尔顿成为第一任财政部长。1790年1月，他向国会递交债务重组计划，一是100%兑现之前发行的所有公债,二是由联邦政府发行三只新债券，用以置换之前的所有债务。将证券市场的注意力集中到三只国债后，强化了市场的价格发现机制，提升了流动性，集中展现了市场活力。

3. 16世纪开始，枪炮等热兵器不断进入战场，不仅改变了战争策略，大大提高了军费开支，而且要求各国建立和培养专业化军队。这些变化使国力竞争不再只是在战场上，也在军费融资上。这样的结果之一是现代“财政国家”的兴起，各国税负上涨。

4. 英国与法国的历史发展轨迹很不一样。英国皇家很早就把土地等资产卖光，只好接受议会的约束，以换得议会每年的拨款。尤其是1688年的“光荣革命”，更是永久地限制了王室了权力。这样的好处是债券投资者更信任王权受制约的政府公债，而且不富的政府必须在乎投资者的评判，受到市场制约，以便今后融资更多、更便宣。法国王室一直更富有，王权又没有受到议会约束，法国国王就不在乎投资者的要求，结果法国公债利率高、军费融资难。英法两国在金融市场上的差距，导致18世纪开始英国国力超越法国。英国政府融资容易与融资便宜的优势，使大英帝国称雄欧洲，也主导世界两个世纪。

5. 西班牙帝国在近两个世纪里主宰美洲和西欧一些国家，但王室富有的结果是王权失控，对国债投资者毫不忌惮，破坏证券市场机制和债权文化的发展。西班牙到1978 年才成为西欧最后一个实现现代民主法制的国家。从16世纪中期开始，一直到20世纪末，西班牙是世界上国债违约次数最多的国家。到2011—2012年欧债危机期间， 还是希腊和西班牙走在前面，引发国债恐慌。过去的历史到今天还在重演。

延伸阅读

有效率的经济组织是长期经济增长的关键

本章使我们了解到，即使一个国家成立之初十分缺乏强大而雄厚的财富基础，但依靠良好的金融和债券市场，也能有一番成就，美国就是最好的例子。不仅仅是高效率的证券市场，诺斯在其著作《西方世界的兴起》中提出，但凡是有效率的经济组织，都是一国长期经济增长的关键。今天我们就看看诺斯是怎么结合英、法、荷、西这四国案例，阐述西方国家经济增长的制度根源的。

所谓有效率的经济组织，是指能够确主所有权、激发个人经济努力，以使私入收益率接近于社会收益率的一种制度安排。关于私人收益率与社会收益率，诺斯提到：“私人利益是经济单位从事一种活动所得的净收入款。社会收益率是社会从事这一活动所得的总净收益，它等于私人收益率加这一活动使社会其他每个人获得的净收益。”

如何理解这一段如此"学术"的话呢？一个通俗的例子是，产权的确定常有利于让每个人的收益等于社会收益。比如我在大漠中种了一片草，我的牛羊来吃草，长的膘属于我的私人收益，附近的居民让他们的牛羊来吃草，长的膘就不属于我了，是整个社会的收益。如果我付出努力种下了草，虽然服务了社会，但我的所得（牛羊长的膘）远远比不上我的付出（反而被别人分走很多羹），我努力的积极性就会下降。一个好的制度可能是，我能够合理地向在我的草地上放牧的居民收税。这个“制度”看似简单，实际可能需要一番努力才能建立，比如要把草地圈起来，要专门和放牧的居民沟通。每一个制度的建立和维持都需要成本。

尽管在有效率的产权制度下，政府的收益会随着市场规模的扩大而增加，我们却并不能担保政府一定会实施促进经济增长的产权制度。因为国家要在财政压力的背景下权衡实施成本与短期收益，而政治制度、劳动与土地要素相对价格、技术创新、贸易竞争、城市化、工农业结构等都会对国家产权制度的选择造成影响。故国家一方面凭借自己在强制力上的比较优势，规定和实施产权，为经济增长提供一套非个人努力所能达到的运行环境；另一方面，当创建产权制度的交易费用超过短期直接收益时，国家可能会阻挠创新和要素流动，从而阻挠经济增长。这两重特征相互拉锯，由此造成一国经济的波动变化、兴衰更替，如诺斯所言：“国家的存在是经济增长的关键，然而国家又是人为经济衰退的根源。”

以10一18世纪西方主要强国为例，荷兰和英国最早进行了产权制度变革，激励与保护经济创新的成果，提供了适宜所有权演进的环境。“这种环境促进了从继承权完全无限制的土地所有制、自由劳动力、保护私有财产、专利法和其他对知识财产所有制的鼓励措施，直到一套旨在减少产品和资本市场的市场缺陷的制度安排。”因此它们有史以来首次跨越了马尔萨斯陷阱，实现了人均收入的持续增长。例如，英国发展了一套鼓励与保护所有权创新的专利法。1642年的《垄断法》不仅禁止王室垄断特权，而且包含了鼓励创新的专利法案，对所有权的保障将创新收益内化为法律制度，激励了个人通过自己的经济努力获得接近于社会收益率的私人收益率；英国还鼓励外国人从欧洲大陆带入创新成果，这一点与荷兰如出一辙。英国还效仿荷兰的所有权与制度规定，建立了合股公司与英格兰银行，促进了资本流动性的增强与交易成本的降低。

相比之下，法国与西班牙的王权则垄断征税权，随着财政困难的加剧，侵占、没收或单方面改变合同屡见不鲜，导致农、工、商领域的每个团体、个人的所有权都得不到保障。法国与西班牙由于未发展出一种有效的经济组织以保障要素市场和产品市场的所有权，经济停滞和衰落成为它们不可避免的结果。

然而，诺斯所认为的有效率的经济组织是长期经济增长的关键这一观点并非得到了完全认可。例如，《世界经济干年史》的作者麦迪森借鉴了诺斯关于产权明晰的主张，但他并不认可将制度作为经济增长的关键。或许正是在不同学派以他山之石攻己说之玉的辩驳之中，学者们能够逐渐缩小各种解释之间的差异，甚至在一些问题上取得共识，借此逐渐接近真理。正如诺斯在《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的序言中所说：“如果我们相信有可能对过去给出唯一的科学解释，那简直自欺欺人。但是我们如果没有朝这个目标努力，则太委屈了经济史这门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