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融缓慢发展的历史

远古借贷没有发展出金融市场

金融市场，尤其是现代资本市场的好处的确很多，不仅能促进经济增长、激发创业创新，而且有利于帮助个人和家庭应对风险挑战、保障生活安全，特别是对解放妇女和促进草根创业十分重要既然金融市场这么好，为什么等到19-20世纪，各个同家才大力发展金融呢？比如，为什么中国要到洋务运动时期才开始学者发展证券市场？接下未，我们就来回答这些问题。

古巴比伦的借贷

最早在5000多年前的古巴比伦，跨期借贷催生出了记录交易细节的文字，这说明借贷交易在5000年前就有了，而且应该足够普遍。从道理上讲，跨期交换应该是人类一出现就有的一种需求。按照《经济学人》在2007年的一篇报道所述，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的研究表明，在人类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原始社会，一年里90%的男人都会外出参战，每年有25%-30%的男人会死于战争和狩猎，而引发战争相其他暴力事件的原因很多时候是灾害，是一些自然风险事件。所以，那个时候人的生存风险很高，人与人之间以互通行无的方式来应对风险的必要性就奇高。只是在那时候，人类是通过部落公有制的办法来强制人们互助还没有出现货币化交换，也就不会有基于货币的人际借贷行为。

距今大约1.2万年前，中东的新月沃土一带，也就是现在的叙利亚、伊拉克南部一带的人们，首先放弃狩猎采集的游牧生活，发明了定居农耕，并慢慢催生出土地等东西的私有制。私有制的出现也催生出货币，人在小群体（比如家庭）之间可以通过货币进行物质交换。就像我们所知道的，即使到了农业杜会的发达时期，旱灾、水灾、蝗灾、战争等风险事件照样导致大面积歉收，威胁人类的生存。在存在私有制与货币化的农耕社会，为了应对气候风险，平滑收入波动，人们不仅发明了储藏技术，同样重要的是发明了基于货币或实物的跨期借贷。这就是人类并非一进入定居农耕时期就发明借贷，而是等农业杜会发展到一定时期后才发明跨期借贷的逻辑。

是不是有考古证据证明这些呢？根据耶鲁大学的威廉·戈兹曼教授在《价值起源》中提供的资料，在古巴比伦的城市中，寺庙是最突出的建筑，它扮演着征收税款、重新分配物品的角色。由于起初的自愿捐赠逐步转变成"强制性捐款"或义务性税负，受到收成冲击的农夫和渔民不得不拖欠税款，他们要么给寺庙写借条，要么向他人借款以支付给寺庙。但不管怎样，跨期借贷交易就这样被催生出来。现在正能找到的最早的借贷文字记载是发生在公元前2500年左右，在古巴比伦的吾珥第三帝国。那时期记在陶片上的借贷契约还十分简单，只记载了谁欠多少白银、谁欠多少小麦。目前，博物馆中还保留了十几片这样的跨期借款记录。

之后几百年，借贷合约也进化到跟我们现代的合约很相似的程度。比如，有一片陶片是公元前1820年7月留下的，距今3800多年，记录的是一个叫Nabi-ilishu的人"从寺庙里的太阳神（Shamash）那里借了9.33克白银，并保证在收获季节还本付息，利息根据本金和标准利率计算"，陶片中也列出了5位见证人的名字和签约日期。

公元前19世纪中叶，刻在石碑上的著名的《汉漠拉比法典》也对借贷利率做出明确规定："如果一个商人提供谷物或白银的有息贷款，他将就每300塞拉谷物向债务人收取100塞拉作为利息（即利率为33.33%），或者就每1谢克尔（180粒大麦大小）白银向债务人收取36粒大麦大小的白银作为利息（即利率为20%）。"在其他反映古巴比伦当时的官方法规的文字记录里也有类似的利率上限，实物借贷利率为33.33%，而白银利率为20%。

这些刻在陶片租石碑上的文件充分证明，借贷活动在4500年以前已经很正规，而且很发达，否则，借贷合同不会进化到那么规范的程度，《汉谟拉比法典》也不会对借贷利率有明确的规定。

4000多年以前的古巴比伦的实物借贷利率高于货币借贷利率，这现象跟毛泽东在《农村调查》中描述的20世纪30年代中间农村的情况一样，为什么？

时间相隔近4000年，而且一个是古巴比伦，一个是中国，但利率差别却相似，这背后当然有一致的逻辑。谷物放贷一般是在青黄不接的春季发生，那时是一年中谷物最短缺、价格最高的时候。所以，如果你手中有二两银子，这时你可以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把这二两银子直接放贷出去，半年后收10%的利息；另一种是用二两银子买一石谷物，并把这一石谷物借给别人，等到秋收时要对方还你谷物。但问题来了，第二种情况中，对方要还给你多少谷物呢？如果你只是要求10%的利息，要对方在秋收时还给你1.1石谷物，那么，在秋收时谷价会很低，1.1石谷物可能只能卖l两银子，这意味着你以谷物放贷后，实际回报率为-50%。也就是说，在青黄不接的春季时看来，未来的谷物价格很不确定，但十有八九会在秋收时跌很多。因此，除非谷物借贷的利率比货币借贷利率高很多，否则，你肯定只想用银子放贷，借款人还款时也还银子。从这个逻辑来说，谷物借贷利率高不等于有更多的剥削。

中国早期的借贷证据

那么，中国历史上的借贷最早发生在何时呢？好像很少有人收集中国早期借贷合约的物理考古证据，但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推测。首先，我们的祖先是世界上第二早放弃狩猎游牧的人群，于9000年以前分别在黄河和长江下游定居下来，逐步发展农耕。也就是说，中国的远古人类放弃原始生活方式的时间比中东的远古人类晚3000多年。

另一方面，我们知道 ，最晚在周朝就应该有相当发达的借贷业务，也就是在距今至少3000年的公元前1000年左右，比古巴比伦的考古证据晚2000年左右。一个很充分的证据是儒家经典之一《周礼》。尽管《周礼》的确切写作时间不能锁定，但应该在先秦的春秋战同时期。

《周礼·地官·泉府》说道："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物揭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意思是，泉府负责用市场税款收购市场上卖不动、滞销而又切于民用的货物，按原价收购，一件一件地加上标签标明价钱，以待急需的人购买。……凡赊取钱物的人，如果是为祭祀而赊取，那么，不超过十天就要归还。如果是为丧事而赊取，要在三个月内归还，均不收利息。凡民有贷取钱物的，就同他的主管官一起辨别钱物并授给他，按照国家规定的税率来收取利息。

因此，《周礼》的这些记载说明，至少到周朝，人们就已经熟悉赊账、借款等跨期价值交换业务了。

另一部能证明早期中国借贷金融发达程度的文献是《九章算术》，最迟成书于东汉，时间距现在2000多年。卷七《盈不足》有一问题："今有人持钱之蜀，贾利十三。初返归一万四千，次返归一万三千，次返归一万二千，次返归一万一千，后返归一万。凡五返归钱，本利俱尽。问本持钱及利各几何？"也就是说，五次返还之后，本钱和利钱都还完了，那么，本钱和利钱各为多少呢？

而《九章算术》卷三《衰分》中，有一个问题是这样的："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今有贷人七百五十钱，九日归之，问息几何？答曰：六钱四分钱之三。"

这些都告诉我们，至少在两三千年前，借贷在中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中国支并没有进一步发展出债券、股票等规范化公众金融市场来。

思考题：

人与人之间、人与机构之间进行跨期价值交换是种很自然的需求，所以，很早以前出现跨期借贷金融应该不奇怪。可是，为什么后来它的发展停顿不前呢？

《圣经》禁止用钱赚钱

跨期赊账、有息借贷在5000年前的古巴比伦出现，在中国也至少可以追溯到3000年前的周朝。但是，为什么后来金融的发展停顿那么久，直到13世纪才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威尼斯等城邦发展出公众债券与基金市场？其阻力来自哪里呢？

《圣经》教规

至少在古代的中东和欧洲，金融发展的最大阻力是来自宗教，来自《圣经》对有息借贷的禁止。通常讲的《圣经》包括两部，一是《旧约全书》，另一部是《新约全书》，由40多位作者跨越1000多年的时间写成。《旧约全书》是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教义的共同基础，而且在地域上这三大宗教都发源于以色列的耶路撒冷，但是，它们在很多方面又分歧较大。

《旧约全书》中的《申命记》是公元前8世纪由摩西写成，第23章第19段讲道：“你借给兄弟银钱、食物，或任何能生利之物，都不可以取利。”第20段说：“对外方人你可取利，对你兄弟却不可取利，好使上主——你的上帝在你要去占领的土地上，祝福你进行一切事业。”

《申命记》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能做到在借钱给兄弟时不收取利息，只有把钱物借给外方人时才收取利息，那么，在你死后，上帝会让你进入天堂。否则，你会被打入地狱。

这些教义该如何解读？谁是兄弟、谁是外方人呢？这就是关键所在。基督教对"外方人"（strangers）或者说"陌生人"的解读是，只有敌人才是"外方人""陌生人"，其他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神学家的解读是，《旧约全书》里讲到的外方人指的是敌人，向敌人收取利息之所以是正义的，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敌人，向他们放贷获取利息，等于以一种没有硝烟的方式攻击他们，增加他们的生存压力；但是，敌人之外的所有人，不管是否是基督徒，都是兄弟，对他们就不能收取利息，因为兄弟姐妹之间本来就应该相互帮助。如果你违反这个原则，你就会受到上帝的惩罚。正因为基督教对兄弟的解读这么广泛，几乎包括普天之下所有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基督徒就不能从事用钱赚钱的金融业务，等到16世纪宗教改革之后这种局面才完全改变。

但是，犹太教对《申命记》的解读很不一样。在犹太教中，只有犹太人才是兄弟姐妹，所有非犹太人都属于《申命记》里讲到的"外方人"或说"陌生人"。也就是说，犹太人放贷给犹太人时不可收利息、但放贷给任何其他人时，都是可以收取利息、用钱赚钱的。正因为这一差别，从差不多2000年以前开始，只有犹太人可以在中东和欧洲从事有息借贷的金融业务，而基督徒和后来的穆斯林都不能做用钱赚钱的生意，因为《古兰经》也严禁有息放贷。这一差别不仅决定了过去2000年的金融发展格局，也决定了亚洲以外的人类历史。

《申命记》为什么要禁止有息放贷呢？之后我们会系统问答这个问题，这里先要说明的是，《旧约全书》是由不同时期的不同人所写、到后来才合并在一起的。而其中的《申命记》是在公元前8世纪写成，那时期中东的闪米特人都在务农，物质产出不丰，主流价值观重农抑商、反对有息借贷并不奇怪。在当时的世界，几乎所有的农耕社会都反对把人际关系货币化，反对基于货币利益最大化的杜会秩序。

对基督教社会的影响

宗教禁止有息借贷，这对金融发展布多大影响呢？人们可以不理会这些规矩吗？

关键就看你是否为基督徒了。对于中世纪的欧洲人来说，教会是他们生活的中心，死后是下地狱还是上天堂，这对他们是至关重要的事情。一个最经典的例子是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这个家族因14世纪在佛罗伦萨办银行而起家、通过用钱赚钱的方式成为那里最富有也最出名的家族。历史学者一般认为现代银行发源于佛罗伦萨，而佛罗伦萨的银行又发源于美第奇。虽然乔丹尼·美第奇在1397年创办美第奇银行，贡献巨大，但是，在临死之前的两年里，他在病床上每天做噩梦，不能入眠，就怕死后被打人地狱，被上帝惩罚。结果，在那两年里，他的家人们不得不安排牧师，每天在他病床边帮他祈祷，带他忏悔，请求上帝的谅解。我们能想象当时的美第奇是多么恐惧。在中世纪的欧洲，这种现象很普遍。

在公元4世纪，凯撒利亚的主教圣巴西略写道："那位充满爪牙的有息放贷者，看到趴在他脚上的贫闲如洗的欠债人，一点不受触动；他居高临下地以各种方式侮辱对方、满嘴脏话丑化对方；他对兄弟同胞毫无怜悯之心；虽然他已经堕落卑鄙到如此地步，但是，他照样对那些为他祈祷的谦卑兄弟不领情，残暴对待别人的恳求、也不被自己的眼泪所感化。"

另一位主教雅克德维特里（Jaques de Vitry）则说："上帝创造了三类人：一类是农民和其他好动者，他们保证所有人的温饱；一类是骑士，去保卫人们；还有就是牧师，去管理人们。可是，恶魔创造了第四类人，那就是有息放贷者。他们不参加人类的劳动。但是，最终，他们不是遭到人类的处罚，而是会被魔鬼惩罚。他们从放贷中收到的利息是多少，就会有多少木材被送到炼狱中去用来烧死他们！"

像这类宣讲，在基督教发展的早期，尤其是中世纪，很普遍。他们当时攻击的"高利贷"不是指利率很高的贷款，而是所有有利息的贷款。那么，这种宣讲是否阻碍金融的发展呢？可以想象，如果把有息放贷者都描绘成黑心肠的剥削者，整个社会就会把所有放贷者打照得无地向容，没有呼吸的空间。

除了基督教对有息放贷充满敌意、坚决排斥之外，实际上伊斯兰教也与之类似，到今天也还禁止有息放贷。《古兰经》第2章第275段讲："那些吞食利息的人们，他们复活起来，像那中了魔者站立不定。那是由于他们妄称：‘交易只是像利息’而安拉把交易定为合法的，把利息定为非法的。但凡来自其养主的劝告到达他而中止者，以往的归他，他的事情归安拉。凡再犯者，这些人是火狱之徒，他们永在其中。"

由此可以看到，过去的杜会环境不仅影响着教徒去从事金融行业的勇气，而且也决定了整个杜会对待金融从业者的态度。在这种境况之下，金融市场当然就很难发展。

思考题

观念影响行为，观念决定道德伦理。所以，基督教对有息借贷是这样的态度，金融发展出现停顿就不奇怪了。为什么基督教从开始就对有息放贷业务有这么大的敌意？

犹太人为何主宰金融世界？

有人说："犹太商人打个喷嚏，世界上的所有银行都将感冒。"还有人说："全世界的钱，装在美国人的门袋里；而美国人的钱，却装在犹太人的门袋里。"也有人说："五个犹太商人凑在一起，便能控制全球黄金市场。"这些说法当然有些夸张，但都说明犹太人很厉害。

犹太人的成绩单的确非常出色。全球的犹太人大概只有1500万，才占世界人口的0.4%，但全球最有钱的企业家中犹太人占比奇高。《福布斯》美国富豪榜前40名中，将近一半是犹太人，财经圈中，索罗斯、盖茨、罗斯柴尔德、脸书创始人扎克伯格都是犹太裔。二战以来，美联储主席以犹太人为主，之前连续三届主席格林斯潘、伯南克、耶伦也都是犹太人。而20世纪的诺贝尔奖得主中，犹太人占1/5。耶鲁大学的犹太人教授和学生相当多，以至除了基督都节日外，他们只有在犹太教节日可以请假，其他宗教节日都不行。

为什么犹太人的影响力这么大？在过去的历史中，犹太人怎么会到处被驱赶，希特勒为什么那么痛恨犹太人？这跟我们之前谈到的犹太教和基督教对《申命记》中"外方人"的不同解读有关吗？

犹太人的非凡成就

很多人部试过解释为什么犹太人这么出色，认为他们好学习、勤劳、好经商等等。这些当然都对，但都是表面现象，是更深层原因导致的结果，而不是原因本身。要回答这些问题，就必须回到历史的源头，问到犹太教、基督教的起源，回到这两门宗教对《申命记》的不同解读上。

我们先简单回顾一下犹太人的历史。他们的故事开始于公元前1500年，那时候他们的家同在现在的以色列一带。在公元前970年，所罗门将北部的一些部落联合在一起，成立了以色列王国，建立犹太人的"第一至殿"（也叫"所罗门圣殿"），犹太教也慢慢出现。但在公元前722年，亚述国打败以色列王国，迫使大批北方犹太人流亡外地。这是犹太人流亡历史的开始。到公元前586年，南部的犹太王国也被巴比伦（就是今天的伊拉克）攻占，最后导致第一圣殿被异族烧毁，让犹太民族受尽侮辱在巴比伦的统治下，大批犹太精英被赶出家国，走到异国巴比伦70年后，波斯帝国击败巴比伦，把犹太人从巴比伦手里解放出来，然后支持犹太教的发展，帮助建造犹太人的"第二圣殿"。

公元前63年，犹太人又被罗马帝国征服，成为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在罗马帝国统治期间，罗马人与犹太人最大的分歧在于，前者信多神教而后者信一神教，双方都无法接受彼此的信仰。特别是到公元2世纪，罗马皇帝对犹太人的宗教习俗进行严格限制。但这很快引起了犹太人的反抗，在大批罗马军队的镇压之下，起义被平息，50万左右的犹太人被杀害。从公元135年开始，罗马军队严格禁止犹太人迸人耶路撒冷，也禁止大多数犹太人的信仰活动。虽然犹太人从巴比伦时代就开始流亡，但罗马帝同对犹太人起义的大镇压才真正迫使他们大规模地流亡。

应该说，犹太人的经历到这时还没有太多独特的地方，因为在基督教成型并重新组织世界格局之前，世界上许多民族都有过亡同流浪的经历。那么，为什么犹太人在这之后的经历更独特呢？

也是在罗马帝同统治以色列时期，公元1世纪中叶，耶稣和他的门徒们在耶路撒冷发展出基督教，其教义就是耶稣和门徒们对《旧约全书》（包括《申命记》）内容的解释。就跟儒家学说不只是孔子、孟子两个人奠定的一样，基督教教义也经历了由多人充实的漫长过程。基督教起初被禁止，但还是能从耶路撒冷慢慢往外传播，组织结构也不断严密完善，在公元301年成为亚美尼亚国教，公元319年成为格鲁吉亚国教，公元380年成为罗马帝国国教。到公元4世纪，基督教基本成熟，开始规范罗马帝间社会各方面的秩序，包括私人生活和公共秩序。比如，我们之前谈到，基督教对《申命记》中关于借贷教规的解读是：只要不是敌人，就是兄弟，所以，几乎不可以对任何人进行有息放贷，有息放贷等同于偷盗。从公元332年开始，教会正式禁止有息放贷，声称违犯者死后会被打人炼狱的底层。

而在罗马帝同统治时期，即从公元1世纪到5世纪，犹太教学者停止为《圣经》增加新内容，而是致力于对《圣经》进行生活化解释、著书立规，包括对《申命记》的"兄弟"和"外方人"下定义：只有犹太人才是兄弟，所有其他人都是"外方人"。所以，犹太人几乎可以给所有人放贷，合法收取利息，用钱赚钱。

犹太人可以从事金融行业，而基督徒不可以，这个分歧是如何影响公元4世纪后的人类历史的呢？

基督教的兴盛和犹太人的机会

在公元4世纪罗马帝国接受基督教为国教时，犹太人占罗马帝国人口的10%左右，所以，有些犹太人分布在罗马帝国各地并不奇怪，但是，大部分犹太人还是集中在巴比伦。在基督教成为国教之后，基督教在罗马帝国各地快速扩散，尤其是成为西欧各地唯一"政治正确"的宗教。随着基督教对杜会的控制日益严密，犹太教等宗教开始受到排挤。

基督教在欧洲强盛的后果之一，是排斥有息放贷的教条成为各地的道德准则，使当地基督徒不能从事金融行业，因为那时期，借贷差不多是金融的全部，不能进行有息放贷就等于没有金融业。但人们的金融市求靠谁满足呢？特别是发生灾荒时，人们需要应急金融支持，怎么办？这时候，犹太人就管用了，因为他们给基督徒放贷收息是不用担心死后入地狱的。这当然是犹太人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他们从公元4世纪开始就是欧洲各地唯一能合法从事有息放贷的群体，成为之后1000多年欧洲唯一的合法行家，磨炼金融本领，为一代代犹太人积累人力资本，并主导西方社会至今一一当然这个话题我们之后再慢慢谈。

但问题也出在此，因为从普通老百姓到国王都有金融需求，老百姓可能"年有余但月不足"，需要"过桥贷款"，而国王又经常有战争带来的融资压力，融不到"救命钱"，王朝就会灭亡，等等，于是，他们每次从犹太人手里借到钱时，都会心怀感激。但还钱的时候就没有人会高兴了。加上犹太教本来就跟基督教有别，基督教中流传着类似"耶稣就是犹太人杀死的"这样的反犹言论。所以，欧洲社会对犹太人的怨恨日积月累，开始只是厌恶，后来就变成深仇大恨，各地开始驱赶犹太人。

法国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从中世纪初期开始，法国居民和国王都经常得到犹太人的金融支持，但后来，他们跟犹太社群的关系不断恶化，迫害犹太人的事件时有发生。早在公元629年，国王就要求把所有不愿改信基督教的犹太人驯逐出境；后来，在1065年、1182年、1306年、1321年、1396年，法国国王分别发布命令将犹太人驱逐出境。英国的情况与此类似，在犹太人被迫害两个多世纪后，国王爱德华一世于1290年下令，将所有犹太人从英格兰、威尔士驱逐出境，这个驱逐令一直生效到1657年。德国、奥地利、匈牙利、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等国家，在14一16世纪也都曾经多次驱赶犹太人。

犹太人被赶来赶去，每次都被迫往欧洲东部转移，最后于1500年左右到波兰，后来在俄罗斯找到相对安稳的落脚地。到1764年，全球大概有120万犹太人，大约75万居住在波兰立陶宛联邦的境内。

由此我们看到，在巴比伦和罗马帝国统治时期，犹太人被赶出家园不是因为他们对待金融的不同态度。但是，在基督教发展成熟，尤真是罗马帝国接受基督教为国教之后，基督教与犹太教对有息放贷的不同教规，在相当程度上造成了基督教社会对犹太人的敌意，导致中世纪早期之后欧洲同家一波波地驱赶犹太人。基督教跟犹太教在其他方而也有差别，但是，借贷与人们的生活、王同的生存联系最紧密，而还债的压力是具体的、是很多人每天能感受到的，所以，两门宗教对待有息放贷的不同立场是造成犹太人在巾世纪后期被不断驱赶的重要原因。而犹太人被不断驱逐的结果又是如何影响16世纪以来犹太人的地位和影响力的呢？

海洋贸易成就了犹太人

就在犹太人还被迫害、驱赶的时候，1492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大陆。这个所谓的"地理大发现"，开户了世界大航海时代，使世界贸易从陆路逐步转向海路。由于海运可降低运输成本，提升货运容量和速度，也大大延伸了经济交易的范围与距离，这就让世界进入了持续几个世纪的第一波全球化进程。当然，在这个时期，分散在各地的犹太人网络和他们的职业专长就显得特别有价值，就像人脉网络成就了中国的温州商人一样。

由于对《申命记》的不同解读，犹太人早就是欧洲得天独厚的金融家，海洋贸易的崛起必然增加人们对金融的需求，而这正对犹太人有利。另外，由于犹太人一次次被往外驱赶，每到一处，他们基本无法获得土地，也就难以进行农业生产，所以除了金融借贷业务外，犹太人只能从事商贸，比如钻石、黄金、香料、兽皮、炯草、奴隶等的运输买卖。多个世纪积累的商贸经验，当然也成为犹太人的优势。

本来，金融借贷和商贸业务一般在本地进行，跨地区的交易量有限，即使有，贸易距离也不会太远。可是，在大航海时期，金融和贸易的距离被不断拉远，跨地区的信任网络就变得非常重要。没有信得过的人，跨期跨地交易就没法做。那么，谁具有广泛的跨国信任网络、关系网络呢？

在大航海时代之前，犹太人已经受苦受难2000多年，他们失去共同的家园，又被到处驱赶，这些经历大大强化了犹太人的共同情感纽带，使他们之间的认同感和信任感是其他民族难以相比的。即使到今天，不管走到哪里，也不管以前是否相识，犹太人之间的信任和兄弟情谊仍然是独特的。从这个意义上讲，被不断驱散的经历却意外地使犹太人的信任网络铺开到欧洲与中东的各个城市。

所以，金融与商贸人力资本，加上跨地区的信任纽带，让作为世界性散居民族的犹太人比谁都更能在跨国贸易中唱主角。他们在跨同交流、殖民扩张乃至世界体系的形成过程中发挥重大作用就不奇怪了。

在中世纪，犹太人是欧洲各地的金融家与贸易商，这使基督教社会对他们的妒忌和憎恨不断增加，但是，由憎恨引发的迫害又反过来强化了犹太人之间的信任纽带，让他们更具有跨国贸易优势。从16世纪开始，部分犹太人离开地中海和西北欧的港口城市，跨越大西洋，来到巴西、墨西哥、秘鲁等西班牙与葡萄牙的美洲殖民地，之后又扩展到荷兰、英国、法国在美洲的殖民地，持续扩大连接新旧大陆的贸易与金融交易网络、从罗马、威尼斯、米兰、阿姆斯特丹、伦敦、巴黎、法兰克福、苏黎世、波尔多，到纽约、被士顿、苏里南、库拉索、巴巴多斯、牙买加、圣保罗等，到处都是犹太人的关系网，加强了他们从事全球化金融和贸易的便利性这是他们在全球化初期的显著优势。

客家人的经历

那么，如何理解犹太人2000多年的苦难造就了他们后来的辉煌呢？怎么解释犹太人读书者众、诺贝尔奖得主多这个事实呢？

我们可以用离我们更近的客家人的故事来回答，因为客家人的经历在相当程度上跟犹太人非常相似。客家人的祖先都是从中原逃难来到南方的，都是正宗汉族人。在海内外的商界、学界和政界，都不乏成功的客家人。

中国历史上有过几次百姓逃往南方的大迁徙。第一次是在公元4世纪的西晋"五胡乱华"时期。当时，两晋首都洛阳沦陷，部分中原居民为了避难，逃往闽粤赣边区。接下来，由于南北对峙，有更多中原人南迁。那段时期大约有90多万北方人南移，成为第一波客家人。

第二次南迁发生在中唐至五代十国时期。先是唐代"安史之乱"给北方百姓带来灾难、迫使很多人南逃，到唐末黄巢起义及五代十国时期，战争不断，大批中原人又被迫南逃。在长达两百年的时间里，南逃的难民数超过第一波，在100万以上。

第三次南迁发生在1127年北宋沦陷之后。当时，为了对抗辽国，宋朝军队于1121年跟金人联合进攻辽军，并于1125年取得胜利。但紧接着，金人掉转箭头，攻打宋王朝。两年后北宋沦陷，迫使赵家王朝南逃，一同逃命的有500万左右的中原老百姓，分别奔向粤闽湘赣浙等地。后来的明末清初战乱、太平天国运动，也进一步导致客家人流散，包括"湖广填四川"，甚至有一些客家人迁往南亚，有的还被当作劳工运往马来两亚、美国、巴拿马、巴西等地。

当然，并不是所有南迁的汉族人都是客家人，只有闽粤赣系和源自这一系的人才是。据统计，今天在国内生活的客家人超过5000万人，占汉族人口的5%。在国外，大概还有1000万客家人分布在80多个国家和地区。

我们看到，客家人祖先因逃难而离开家园，不是因为宗教原因或者受种族歧视而被驱赶，那为什么他们的经历跟犹太人类似呢？

2015年香港科技大学白营的博士论文可以帮助我们回答这个问题。白背博士发现，在当年北宋沦陷之后的大逃难中，北方难民落户人数比较多的地区（也就是后来客家人比较多的州府），2000年时的人均GDP（国内生产总值）和夜晚灯光明亮程度都更高，人们的平均受教育程度也高。为什么将近900年前的难民在南方各地的分布，对今天这些地区的收入高低还有显著影响呢？为了找到答案，白营花几年时间收集资料，结果发现，这跟明朝朱元璋重用科举考试选拔官员的决策关系很大。我们知道，明清时期，科举考试是普通人升官发财、出人头地最主要的途径，客家人比当地人更有必要在科举考试中胜出。

就像在我的湖南茶陵老家一样，除非能证明你的某位祖先是从我们村里出去的，你现在要回来认祖，再则，这样的传统中国农村是不会允许一个外方人到村里拥有土地并且世世代代落户的。你待几天或几个月可以，如果要待更久，材里的老百姓就会组织起来把你赶走；如果你不走，他们就会动用暴力。这就是为什么客家人一般会被赶到没人住的山上，而且即使在不适合耕种或居住的山上，客家人也经常被驱赶，导致他们和当地人之间常发生血腥械斗。19世纪中期，广东发生的最著名的土客大械斗，死亡近100万人其他地方的小械斗就不胜枚举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客家人不仅一般住在高山上，而且修建惆堡式的土楼，用于防卫。

客家人怎么才能让当地人接受，获得安居乐业的永久权利呢？他们很快发现，让子孙读书、考中举人进士是唯一的出路。一旦家里、族里有人中举做官，客家人就不用担心受到当地人的武力威胁了。而且，既然客家人难以得到耕地，就不得不重视教育，或想办法往外经商、出洋。至少从明朝初期开始，客家人就更重视子孙的读书问题。民此以往，在客家人比较多的地区，私塾数量、教育水平和人力资本都会更高，那里出来的成功人才和富商会更多。

基于同样的原因，在2000多年里被不断驱赶的犹太人，只有通过读书和经商置业出人头地，以获得社会地位和安居乐业的机会。结果是，到今天，在美国和西欧，犹太人口虽然不多，但他们不仅能主宰金融世界，而且在学界、思想界和政界拥有非凡实力。

思考题

为什么基督教会那么反对有息借贷，而犹太教没有？基督教的愿景跟金融市场的愿景有矛盾冲突吗？如果有，冲突在哪里？

本章要点

1。 早在5000年以前的古巴比伦，跨期借贷似乎就已经渗透到人们的生活中。到4000年以前，借贷合约已经进化到跟现代借贷合约相当接近的程度，连当时的《汉谟拉比法典》都有规范借贷利率的具体细节。

2. 在中国，《周礼》规定的泉府的职责之一是对老百姓进行跨期放贷，界定什么情况下不收利息、什么情况下要收利息及利率如何确定，说明至少3000年前的周朝已经熟悉借贷。而《九章算术》中所包含的金融数学问题进一步证明，至少在2000年前，中国人已经很精通不同时间之间的价值转换、贴现值等现代金融理论问题。

3. 虽然有证据表明借贷金融在数千年前就已出现，甚至已经相当发达，但是它后来没有进一步发展，一直到近代才重新发展起来。

4. 《申命记》写于公元前8世纪，摩西强调：放贷给兄弟不可以收利息，只有放贷给外方人才可以收利息。这一原则深深地影响了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

5. 基督教认为，只有敌人才是"外方人"，其他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这就基本决定了基督徒不能从事有息放贷，使金融在基督教社会难以发展。这也影响了公元7世纪建立的伊斯兰教，因为《古兰经》也禁止有息放贷。

6. 犹太教对"外方人"的解读不同：只有犹太人才是兄弟姐妹，所有非犹太人都属于《申命记》里的"外方人"。因此，犹太人放贷给犹太人时不可收利息，但放贷给其他人时可以收利息。于是，在过去的近2000年里，只有犹太人能在欧洲和中东从事有息借贷的金融业务，而基督徒和穆斯林则不能。

7. 虽然犹太人才占世界人口的0.4%，但是，从罗斯柴尔德家族到索罗斯、摩根，从雷曼兄弟到高盛、美联储等等，世界金融行业到处是犹太人的身影。我们从犹太教跟基督教对《申命记》的不同解读，也就是对有息放贷的不同立场方面做了解释。

8. 随着基督教成为当初罗马帝国各地尤其是西欧的主导性宗教，基督教对有息放贷的禁止和犹太教对有息放贷的认可，使犹太人成为欧洲社会唯一合法的金融家，这个局面持续1000多年。由此造成的结果是，欧洲人对犹太人又爱又恨，爱的是犹太人在关键时候雪中送炭，恨的是还钱压力太重。于是，中世纪后半期，犹太人不断被驱赶，使本来才120万人口的犹太人分散在世界各地。

9. 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开启海洋贸易全球化的新时代。但是，长距离贸易和金融交易又需要跨区域的信任网络的支撑，这就给犹太人带来特别的发展机会，使因被驱赶而形成的跨国纽带成为犹太人的优势。

10. 两千多年的流散历史迫使犹太人注重人力资本的培养和积累。他们在现代的成功可以通过客家人的经历去理解。当初客家人作为外方人逃难到新地方，难有安居权利，也不断被武力驱赶。为获得社会地位与居住权，客家人只好逼迫子孙读书，在科举考试中胜出。长此以往，客家人多的地区教育发达、人力资本突出，导致这些地区到今天也收入更高、教育水平突出。犹太人的成功也是早期压力所逼。

延伸阅读

人力资本——无形的增长要素

本章中我们通过犹太人的成功了解到人力资本的重要性，但是人力资本这一概念仍然有点让人费解，为什么"人力"（劳动力）和"资本"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名词中呢？

亚当·斯密——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奠基者，很早就对人力资本有着独到的见解。他指出，劳动生产率的水平受制于人们在劳动中所表现出的熟练、技巧和判断力，而这又是人们受到教育和培训的结果。他明确地把人的才能和教育投入费用看作资本，不同劳动之所以工资高低有别，是因为"一种费去许多功夫才学会的需要特殊技巧和熟练的职业，可以说等于一台高价机器，因此，犹太人1000多年来磨炼出的金融本领具有很高程度的不可替代性，从事金融职业与在工厂里做普通工人相比，当然收益更高。画家和雕刻家、律师和医生的货币报酬比普通人高得多，也是同样的道理。

然而，尽管亚当·斯密等早期经济学家提出过很多丰富而深刻的关于人力资本的思想，但系统研究人力资本的经济学理论一直到1960年前后才正式形成。它来源于国家经济增长问题中的一个"经济之谜"。

二战后，西方各发达国家的经济迅速恢复并实现了较长时间的持续增长，这时的许多经济学家都试图解释这一增长的原因。根据传统的经济理论和方法，经济增长是由土地、资本和劳动的投入决定的，由于土地是相对固定的，因此，当时的经济增长模型主要包括资本和劳动力的大量投入。但当人们沿用传统的模型测算经济增长时，普遍发现国民经济产出增长率大于国民经济资源投入的增长率，二者之间出现了一个很大的余数。这一余数被当时的经济学界称为"经济之谜"。要解开这个"经济之谜"，就必须在传统的经济模型所包含的生产要素之外去寻找促进经济增长的原因。经济学家们开始以更广阔的视角观察和研究这个时期经济和社会各方面发生的变化。

二战及战后初期，正是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时期，也是教育高速发展的时期，人们的受教育程度大大提高。而教育是增加人们的知识、提高人们的创新能力和工作技能、增强人们消化吸收和应用新的科学技术成果能力的根本途径。当这些知识和能力被运用到生产过程中，就会大大提高生产效率，增加产出的数量，提高产出的质量，促进经济发展。这种新的发展现实推动了一些学者去深入研究教育与经济的关系。

美国著名经济学家舒尔茨于1959年发表了关于人力资本理论的第一篇论文《人力投资——一个经济学家的观点》，成为其人力资本理论初步形成的标志。舒尔茨写道，教育的经济价值是这样体现的：人们通过对自身的投资来提高其作为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能力，而学校教育则是对人力资本最大的投资。舒尔茨的理论贡献奠定了人力资本理论的基础，他于1979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之后贝克尔等更多的经济学家对人力资本理论进行了丰富和完善。经济学从研究资本、劳动等看得见的要素转向了研究人力资本、企业家精神等看不见的要素，这一学科如同水流，积蓄力量，渗透到更广也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