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漫谈套利交易

总体而言，我不喜欢套利，我本人也绝不会从事套利交易。

但是套利听起来是如此高端、时尚、美好，以至于不了解它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感觉自己就像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乡野村夫，恨不能修改自己的DNA以融入上流社会。

而实际上，只有不懂交易的人才会喜欢套利 我这个人喜欢讲真话，至于你们是否爱听则是另一回事。试想，如果真有本事从趋势跟踪交易中盈利，又有谁肯对套利多看一眼？正因为看不懂市场走势，对捕捉浩瀚磅礴的趋势行情无能为力，所以才只好另辟蹊径。

我承认交易市场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的思维方式非常奇怪。套利交易者就是其中一类。与趋势跟踪交易者比起来，他们就像是一些喜欢使用左手的左撇子，不听劝解，改不了自己的毛病，但是看起来似乎活得还好（仅仅是活着而已），显得倔强而独立。

交易者必须有常识，这是我反复强调的一点，否则就无法沟通，而且我也不喜欢将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人。我对说服别人也并无特殊的兴趣。毕竟，别人的交易做得好坏与我何干？我只是在这里陈述基本事实。至于我的观点是否有说服力，不是我能决定的。简单来说，套利交易绝不是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事，而是真正的旁门左道、歪门邪道。何以言此？让我们把套利与趋势跟踪的做法和原理相比较，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二者的区别如下：

1. 套利交易者藐视市场

趋势跟踪交易者认为“市场永远是对的”，并以此作为操作的依据。他们对市场感到敬畏、服气，永远随顺大势，不与市场争辩，更不与市场作对。他们不是看不到套利交易者眼中的“套利机会”，而是对此持谨慎态度。他们认为，即便市场错了，那也一定有它“错”的道理，这背后或许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所以不能企图从中获利。

反观套利交易者，他们的一切操作是建立在“市场会出错”这样的信念基础上，并且专门挑市场的各种“错”，以此为职业。显然，这些人藐视市场，认为自己比市场更聪明、技巧更高超。他们期待市场犯错，并且试图从错误缩小或消除过程中获利。没错，他们在多数情况下都是对的——他们看出了市场所犯的“错”，也抓住了这些“错”，一再地从中获利。但是等一等，这只是常规行情下的业绩。倘若碰到极端走势，他们的命运就由不得自己了。

由以上讨论可见，趋势里艮踪与套利两种交易方式的出发点和立论基础是完全相反的。趋势跟踪当仁不让地直接占据主流地位，套利则从一开始就沦为“小道”。而且因为这种重大区别，会导致两派交易者截然不同的命运。抛开导致交易者成败的个人因素不谈（因为两派皆有输家），不难发现市场先生——别忘了，它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在理论上支持趋势跟踪交易者赢，同时在理论上支持套利交易者输。没错，套利不等于逆势。但市场犯错也好，它故意为套利交易者设下陷阱也罢，赌“错误”会缩小或最终消除都是地道的主观臆断，是一种在历史统计经验的基础上，根据价格偏离常规值的方差来买卖的赌博。

2. 套利交易者不易止损

由趋势跟踪与套利的第一个重大区别，不难推导出第二个重大区别：当交易错误的时候，趋势跟踪交易普相对容易止损认输，但这一点对于套利交易者却变得分外困难。为何？因为套利交易的出发点就是市场会犯错，而且这种“错”非常有吸引力，他才进的场。现在随着价差越拉越大，市场先生犯的错看上去愈发离谱——那么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套利交易者到底是割肉认输的概率大，还是继续投钱加死码的概率大？只要你是实事求是的人，设身处地替套利交易者想一想，那他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不会认输的。因为价差变大（同时，浮亏也越来越大），交易就变得更有吸引力，进场的理由显得更加充分，哪有止损离场的道理？加上人的天性就不喜欢输，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兑现亏损呢？所以他继续投钱加死码的概率很大。很不幸，他很快就会弹尽粮绝。随着价差继续扩大，市场先生发力，他被五马分尸，撕成碎片。

3. 现实中的套利机会少得可怜

套利的关键是要走在别人前面，因为套利的过程就是价格恢复正常的过程。比如两个相关的东西一个价高一个价低，套利就是做空价高的、做多价低的，最后通过价格恢复正常而获利。或者说：套利操作使价格更为合理。你可以把套利操作用在金融领域的多个角落：各种债券之间的套利，在两个不同的市场上市的同一家公司股票之间的套利，现货与期货之间的套利……如果有什么机会的话，那些天天盯着市场的人早把它套得没有了。因为套利是低风险的，所以不难想象找到套利机会的人会把所有的钱——包括借来的钱——拿来进行套利操作，还可能招呼所有他认识的人来一起套，所以套利机会应该很快就会消失。

正因为套利交易听起来太过美好（几无风险、利润确定），所以套利机会在现实生活中很少见到。套利机会出现的概率究竟有多低呢？形象地说，就和在地上捡钱的概率差不多。至少，比起比比皆是的趋势行情所造就的交易机会，套利交易的机会少得可怜。而且随着市场的愈发成熟和有效，以及套利类型的基金数量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它们自己也正在扮演着使套利机会减少者和消灭者的角色。就像恐龙，它们若不转型，被饿死指日可待。简单地说，套利型基金正面临着“无套利原则”市场环境下的生存困境。

现代金融理论的一个基本出发点是“无套利原则”。也就是说，在通常情况下，你可以假定市场上不存在套利机会，无风险的超额回报是不存在的。2000年，西蒙斯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及当时的金融市场与文艺复兴科技公司刚成立时相比是不是“更为有效”了？西蒙斯回答说：“的确是有效多了。从前我们交易美国国债，留意了各种不同到期日的债券，它们的回报率各有不同。我们发现里面大有文章：远期债券的折价很高，12个月到期的债券则没有这样的折价。我们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不对劲儿的东西。现在这样的价格异常会被像长期资本管理公司这样的投资公司在瞬间消除掉。当年我们对这个异常情况看了又看，认定市场上还没有人发现这个问题。于是我们买了一大笔长期国债期货，做了该做的对冲，然后就屏住呼吸，等着折价消失。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不合理的折价就消失了。但是现在像这样的机会不存在了。”严格意义上的套利指的是无风险的获利，但是现在有些被归类为套利的交易并不是完全没有赔钱的风险，与套利的定义并不完全吻合，不过从数据分析上看，这种交易获利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就大量交易之后的平均效果来看，这种交易是可以获利的，因此也叫作统计套利。从这个意义上讲，西蒙斯的交易模型应该属于统计套利。

4. 套利交易创造的利润规模不值一提

套利空间的狭小性与套利机会的稀缺性，决定了套利交易所能得到的利润规模在趋势跟踪一派面前完全不值一提。就总体利润规模而言，趋势跟踪一派所创造的利润十倍百倍于套利交易，可以说养活了金融市场上90%以上的从业者。就算个别规模较大的套利基金能创造10亿美元级别的利润，但是这和趋势跟踪型基金更大规模的利润相比依然相形见细。一般来说，优秀的套利交易者只能创造年化十几个百分点的利润，超过15%的几乎没有。但是，强悍的趋势跟踪交易员轻轻松松就能创造20%甚至30%以上的年化收益率，而且资金曲线的稳定度不在前者之下。将两者的获利能力相比较，可以说高下立判。由于套利交易不可能有趋势跟踪交易那样强大的盈利能力，因此，这是个人交易者选择交易道爸直'富悟路时必须考虑的因素。

5. 套利交易极其复杂，高门槛、高成本、高风险

相比之下，趋势跟踪交易简单易学，风险容易控制。而套利交易需要复杂艰深的专业知识，可谓是康庄大道他不走，羊肠小道他偏行。我相信天道好还，收获与汗水必成比例。趋势跟踪交易者愿意承担应该承担的风险，然后凭本事吃饭；而套利交易者却试图“捡钱”。既然是“捡钱”嘛，难度自然可想而知。所以套利交易无风险或低风险并且利润确定的初始定义，只是一种良好的愿望而已，与其在现实中的实践，完全就是两回事。套利交易的艰深性注定了其从业者无意例外都是高学历。对机构来说，支付高额薪酬和开发计算机模型又是一种大量烧钱的沉重负担——而此时连利润的影子都还看不到。并且，计算机模型的复杂性也决定了其脆弱性。只要杠杆变高，就会导致无限风险与灾难性后果。LTCM精英们的两次失败，和西蒙斯旗下RIEF与RIFF两只基金的一败涂地，就足以说明一切。

6. 套利交易者无视市场的完整性，肆意切割市场

俗话说“趋势如山”。山的形象多么美好，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一路上都有许多美景，等待着人们去观赏和体会。然而，号称是量化投资派的套利交易者与高频交易者们，却完全无视这一切。他们面对宏伟壮观的趋势行情，既不能与趋势共舞，也缺乏审美观，就像眼睛瞎了一样，一心只想着套利、套利……堪称是暴殄天物、愧对市场的恩赐。这些鼠目寸光之辈尤其是高频交易者们，根本不尊重市场走势的完整性。他们会瞬间发出数量如潮水般的买单与卖单，将市场走势切割得支离破碎，试图从中截取“一小段”利润尝尝。然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大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充当了道氏理论中所说的可怜的“润滑剂”——市场风险的承担者与流动性的提供者。我相信任何一名趋势跟踪派的赢家，在交易过程中都不难体会到市场之美——那种滚滚趋势如大江东去般的浩荡之气。在追随大势、获取利润的同时，还能得到极大的精神世界的享受与满足。这是套利交易者们完全体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