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那些华尔街的罪魁祸首
妄自尊大在希腊文化中被视为最深重的罪孽，它比单纯的贪婪更足以解释华尔街CEO的行为。另外，名声过大与行事僵化也是影响CEO行为的通病。华尔街CEO们的惨淡结局像极希腊悲剧所描述的灾难，名声如雷贯耳、薪酬惊世骇俗的CEO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已会走到这一步。
金融危机来袭之时，我们看到公司的激励政策对规范CEO的行为难有实际成效。就拿贝尔斯登公司前CEO詹姆斯·凯恩(James Cayne)来说，无论从经济动机还是个人动机出发，凯恩都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促进贝尔斯登 繁荣发展。要是他手下的交易员千出不利于公司的事还情有可原。比如说，他们可能孤注一掷地采取某种投资策略，如若成功，便为公司立下大功一件，升职加薪自不用说；倘若失败，公司损失惨重，而自已则只要寻找新的东家，无需什么惩罚。但是凯恩与交易员们面临的情况大不 样，他拥有大量的贝尔斯登股票，他的利益与公司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曾经一度身家达到 10 亿美元，在《福布斯》前 400 名最富有的美国人排行榜上位居笫384。贝尔斯登公司覆灭之后，他的财富急剧缩水，降至6 100万美元。这时的他急需资金，因为他刚在纽约广场饭店 (Plaza Hotel)购买了一处价值2 000万美元的新居。
尽管面临如此严峻的经济状况，但危机中的凯恩似乎依旧我行我素。桥牌、高尔夫，他样样都不落下。每周四下午，他都会乘直升飞机前往新泽西州的一家高尔夫俱乐部。他也曾到中国寻求融资拯救贝尔斯登，但当客户纷纷弃贝尔斯登而去时，凯恩却在底特律参加一场桥牌锦标赛（之后，凯恩透露，他的行为与自已健康状况的恶化或多或少有点关系。最近，他因患有严重的前列腺感染在医院接受治疗）。面对人们的指责，凯恩没有回避，他对《福布斯》杂志说：
我没有及时让公司止步，我没有控制金触杠杆的使用力度。我已沦为众矢之的，而且我的健康状况也日趋恶化。为公司拼了老命 却不知道会得到什么后果，这个滋味可不好受。
说到由于CEO狂妄自大而导致公司破产的事例，就不得不提到雷曼兄弟公司的理查德·福尔德(Richard Fuld)。在所有陷入危机的纽约投资银行中，雷曼兄弟是唯一一家实际破产的公司。一位福尔德的前任助理说：
导致雷曼覆灭的，不是贪婪，而是福尔德和他的自负。福尔德认为雷曼兄弟公司的价值远高于任何出价者所提供的价格。他没想过雷曼会破产，没想过自已在拿雷曼的全部身家下注，没想过是自己把公司逼上了绝路。这一切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福尔德本人的经济利益与公司息息相关。他的大量薪酬都是公司以股票的形式支付的，他是拥有雷曼兄弟公司股份最多的个人。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经营公司的同时也是在经营自己的财富。福尔德担任CEO期间，雷曼兄弟在抵押贷款上大获其利。公司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危机的临近。公司内部所做的幻灯片展示预测：未来房价只涨不跌，前景乐观。雷曼兄弟对此深信不疑，并且进一步收购了数家次级贷款公司。2004年，雷曼兄弟收购了BNC房贷公司，时隔3年，BNC经营惨淡，被迫倒闭。
危机之中的福尔德在干什么呢？他依旧自信得出奇，确切地说是自负。一位交易员曾这样评价他的性格：
福尔德固执己见，他任何时候都把自己的市场直觉放在笫一位，而不优先考虑实际的市场趋势。举个例子，在谈到买卖复杂证券时，他不会考虑这个想法有多好，而是顽固地认为市场会按照他的设想发展。
交易员不得不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办事。而且，这个交易员还认为，也许福尔德并不完全了解交易策略。结果，那次福尔德想要买进国债，交易员只得照办。
2008年春，雷曼兄弟公司举行员工大会，当时已经有迹象表明公司陷入困境，可福尔德却一如既往的傲慢自大。会上，福尔德一方面感谢老员工对公司做出的贡献，另一方面却暗示他们离开以后，公司发展得更好了。一位雷曼兄弟的老员工回忆道：“福尔德太狂妄自大了，福尔德真够缺德。”
这些针对福尔德的评论也许我们可以置之不理，毕竟，员工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抱怨上司。雷曼兄弟公司为了激励员工努力工作，鼓励（有时是逼迫）他们把薪酬以公司股票的形式存起来，这就意味着，大家都坐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了解福尔德以及他的性格、他的自负，有助于解释雷曼兄弟在濒临破产的前几个月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信贷市场呈现不祥征兆之时（比如说贝尔 斯登的覆灭），福尔德反应相当迟缓。雷曼兄弟公司持有大量的抵押贷款债券， 但却仍然保持一副高姿态，自负地以为与危机绝缘，没有意识到公司在危机面前会有多么不堪一击。
2008年6月中旬，美国财政部敦促雷曼兄弟尽快寻找买家。雷曼对此既不情愿，也无能为力，而财政部拒绝担保两个潜在买家：巴克莱银行和美国银行。因为如果收购雷曼兄弟公司的话，两家银行都可能蒙受巨大的损失。但是，韩国发展银行(KoreanDevelopment Bank)仍然对雷曼产生了浓厚的收购兴趣。2008年9月底，雷曼已濒临破产的边缘，韩国发展银行总裁说： “现在还无法预测与雷曼的谈判结果，因为双方无法在价格上达成一致。”
雷曼一方的一个人（此人没有直接参与谈判）是这样评价福尔德的行为的：
最后，傲慢自负害了他。当韩国发展银行有意愿向雷曼投资时，福尔德本应该欣然接受，但是自负的他坚信自己公司的价值比韩方的出价更高，双方在公司价值上无法达成一致。很快，雷曼最终变得一文不值。福尔德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美国政府居然甘心看着雷曼倒掉。
除了与韩方的交易谈判破裂外，福尔德还高估了自己的政治资产。当贝尔斯登、房利美和房地美陷入困境之时，美国政府都伸出了援手。这也不难解释福尔德为什么会如此胸有成竹地认为美国政府最终将援助雷曼。可这次，福尔德这位完美的商人，却打错了如意算盘。公司破产当天，在雷曼兄弟纽约总部外面出现了这样一幅标语：＂老福，作茧自缚。”
雷曼兄弟破产立即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股市暴跌，公司接二连三地倒下。美林证券公司本应成为第二个倒下的投资银行，然而，新上任的CEO约翰·塞恩(JohnThain)阻止了这个惨剧的发生。
多年以来，美林一直紧随雷曼兄弟的脚步投资抵押贷款债券，处处效仿雷曼兄弟的投资战略。美林在美国收购了房贷公司一一笫 一富兰克林(FirstFranklin) , 又在欧洲收购了一家贷款服务公司。
2006 年，美林的经营战略得到了回报， 成为全球最大的债务抵押债券 (COO) 承销商。 2007 年，持有大量债务抵押债券的美林乱作一团。公司前 CEO 斯坦利· 奥尼尔 (Stanley O'Neal) 在领到 1.61 亿美元的薪酬之后被公司解雇。
此后，来自纽约证券交易所的约翰·塞恩走马上任。他没有继续效仿雷曼的策略，而是火速卖掉不良资产并核销贷款待账。当看到这一切行动还不 能拯救美林时，他又果断做出卖掉美林的决定。2008 年 9 月 14 日，星期日，美林与美国银行达成接管交易，这时距雷曼破产不到 24 小时。
塞恩采取的行动如此果断、迅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他没有前两位 CEO 自负。不过，在美国银行开始新工作后，他也表现出浮夸的迹象。塞恩花费了 100 万美元重金装修自己的新办公室，重置了价值 2.8 万美元的窗帘， 8.7 万美元的地毯，以及 1400 美元一只的垃圾桶。另外，从美国银行的角度看，塞恩撮合促成的接管交易糟糕透顶，不过，这至少使美林免遭灭顶之灾，为公司挽回了部分利益。
我认为，塞恩之所以能够帮助美林促成接管交易，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与雷曼的福尔德和贝尔斯登的凯恩有根本的区别，那就是他 对美林公司没有长期的感情积淀。福尔德和凯恩的整个职业生涯都献给了同一家公司，而反观塞恩，他初来乍到，接手美林这副烂摊子，对公司既没有长久的感情，也没有过多的利益牵绊，所以，对他而言，做出出售美林的决定不会太难。
2008 年 10 月，理查德·福尔德因雷曼兄弟公司破产案赴国会接受审讯，他的言辞仍不失高调： “随便发问吧，我有问必答。” 事到临头，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监狱，除了坦白交代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在作证期间，福尔德三番五次地重申自已与公司利益息息相关。福尔德说：
无论是高管还是员工，我们的利益都与公司的成败紧密联系在一起，我本人的长期经济利益也与其他所有股东一样，是完全趋同 的。我比任何人都更期望雷曼经营成功。
这个事实毋庸置疑，不过仅凭这些尚不足以阻止雷曼覆灭。
本书第六部分，我们将讨论信贷危机，并将探讨银行CEO和其他诸多市场参与者在引发信贷危机的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贪婪是解释危机爆发的一个原因，但正如福尔德和凯恩的事例所揭示的那样，单纯的经济动机不能 解释所有问题，心理因素的作用也不容忽视。市场及市场参与者的行为做不到完全理智。通过行为经济学的视角，我将对信贷危机的不同层面以及引发 危机的泡沫进行一番全面的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