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三思而后行

除了诱惑我什么都能抵抗。一一奥斯卡·王尔德

本书是关于金融决策心理学的著作，讲的是我们的直觉和直觉判断与金融市场的关系乃至与当今生活其他领域的关系，这些直觉判断导致我们采取了一些不符合我们最佳利益的决策。畅销书《决断2秒间》(Blink)对直觉的功能推崇备至，本书也认为，我们的直觉在一些方面能够为我们提供有效的指引，比如说谈恋爱。然而，在投资的时候，完全相信你的直觉绝对是个灾难，这只会让你迷失方向。在选股票或者是预测房地产繁荣期何时结束时，决断和第印象非常不适合用来计算概率或是复利，也不适合用来预测股市未来的走向。

本书研究了关于金融的诸多决策，包括挑选股票债券、共同基金和医疗保险等，而且还分析了赌博者如何错误地理解了概率，以及运动队和公司该怎样通过了解概率来改进各自的策略等。这些事例向我们表明，人们会不自觉地把现在的金融走势推及未来，造成我们盲目乐观或是恐慌，陷入悲惨无望的境地。整个金融行业对我们的直觉错误了如指掌，井且知道怎样在我们投资的时候误导我们。

本书要传达一个积极而实在的信息：在投资的时候，你可以通过自学来认识自己的直觉导致的错误。这将有助于你妥善地对待直觉，进行尽可能深入的思考，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直觉的误导。

本书同样全面地展示了迅速发展的行为经济学领域的诸多有趣发现。行 为经济学既研究心理学，也研究金融学。行为金融学作为行为经济学的一个 分支，它的一些早期思想现在已广为人知，属于当今主流投资建议之一。但是，还有很多当代行为金融学的研究和思想并没有为大众所知。我竭尽所能 地走访了掌握这些思想的专家、学者，从他们的亲身经历以及口述中获得这 些知识和思想。投资者可以从这些新的研究中大获裨益，赢得利润。凯恩斯曾将股市比做一场选美竞赛，不过，竞赛的目的不是选择最漂亮的参赛者， 而是要去发现其他人都要选择的那个人。如果你知道其他的投资者怎样评价股票、怎样看待市场、怎样做出行动的话，那么，你就拥有了非常明显的优势。 本书讨论了几个根深蒂固的 “异象”，它们与有效市场的说法有些出入。通过了解投资者的心理，理性的投资者可以增大战胜市场的概率。

本书还有另外一个主题。 仅仅依靠直觉来做出金融决策势必会导致非常可怕的后果，不仅对个人来说是这样，对市场来说也是如此。金融直觉是无法通过自我监管或者政府监管加以控制的， 因而会导致巨大的金融泡沫。正如我们所知， 美国在过去的十年中一直处于市场繁荣状态，无论是房地产市场还是信贷市场都产生了巨大的泡沫。个人投资者和投资银行在判断中都出现了失误， 整个金融机构都沉醉于市场的虚假繁荣之中。这不仅仅是单纯的贪婪，缺乏理性的思考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很少有人担心金融体系自身的脆弱性， 不断膨胀的市场使投资者变得自满， 难以做出冷静的判断和决策。大 多数人都跟着直觉走， 再加上很少有人质疑原本漏洞百出的数学模型，结果没人预见到危险， 导致了金融市场如今的劫难。

直觉与进化

认知心理学家和决策理论家认为我们有两个决策系统，其中，最直接、最快速的决策系统基于第一印象，这在马尔科姆·格拉德韦尔(Malcolm Gladwell)的畅销书《决断2秒间》中也有提及。这种决策系统产生于眨眼之 间，是缺乏考虑的迅速决断。

进化心理学家认为， 迅速决断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因逐渐适应环境而产生的能力， 也就是直觉。 在早期环境中，人类需要有这样的直觉， 思维的敏捷度对人类来说至关重要。在遭遇猛码象时，怎样逃脱它的袭击？在肚子饿时， 怎样猎杀猛码象美餐一顿？这种时候如果还要停下来仔细思考的话，人类也许就难以活到今天了。早期人类大脑需要也必须在一闪念之间就得出答案。

进化心理学家认为， 早期人类大脑在进化过程中学会迅速决断还有一个原因： 他们需要尽快适应不断变化的社会环境， 这对人类的发展也至关重要。我们的认知能力与对社交线索的理解密不可分。社交机制存在于我们的大脑中， 并且也影响了我们的整个思维， 包括在没有他人干扰的情况下， 我们对抽象概念的评价和解读。

时至今日， 直觉在一些生活的特定领域仍然非常有用。 比方说，了解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环境：和你一起共进午餐的那位新同事是敌是友？抑或敌友兼是？在这个问题上，直觉判断比反复思考可能更有指导意义。另外， 人们不必苦思冥想就能理解别人说话的言外之意， 不管别人的话说得有多么隐晦。 人们对语言暗示的理解出奇地迅速。

作家与作家之间的谈话中经常出现这样的对话： ＂嗯， 我喜欢你的书。”从字面上说，这是句赞美的话，然而，在口语中则可能是一句讥讽。强调“我”这个词会传递一种暗含的信息：是的，也许“我”的确喜欢它，但是这和其他人的看法截然相反，其他人根本不喜欢你的书。如果采取分析或者非直觉的方法来理觥这句话， 我们也许根本就无法理解它暗含的意思。同样，艺术家在彼此评论的时候如果这样说：＂他是一个有竞争力的画家。”听话人可能会推断这是一句坏话，因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被评论的艺术家其实非常平庸，缺乏想象力。

我们的直觉还尤为擅长辨别事物的出现频率（大体说来， 动物是辨别频率的好手， 它们总是能够令人惊异地算准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动物在进化过程中， 为了在加大能量吸收的同时尽可能减少能量消耗， 逐渐形成了一 种很准确的捕食方法）。 我们的直觉还有很多其他令人惊异的地方一一我们有非常卓越的人脸识别能力， 能够从一万个人里面辨认出一张指定的人脸；另外，我们还能轻松地感知到他人的情绪。

这一切都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迅速决断， 并且它们在当今一些与人类进化有关的领域中仍然有用武之地， 比如说， 挑选配偶、预测竞争对手的行为或是选择衣着（纽约一位著名的皮衣设计师宣称， 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实际上是皮毛衣制造工）。

但是，直觉系统在一些与早期人类所面临的挑战不同的情况下却行不通。说得更学术一点，当直觉系统运行的环境已经不再是产生直觉系统的环境时， 该系统就不再有效了。在这些环境中，单单依赖我们的直觉就会导致失败，这一点儿乎可以肯定。

投资便是其中的一种情况。

另辟蹊径，达成决策

请试试解答下面这个简单的问题。

一支棒球棒和一个棒球的总价是1.10美元，棒球棒的单价比棒球要贵1.00美元，请问棒球的单价是多少？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数学问题， 而是一个心理测验。该问题的答案以及我们得出答案的方法证明了我们直觉的局限。如果你和大多数人一样， 那么你的回答将是：棒球的单价是10美分。 普林斯顿大学的大多数本科生就是这样回答的。当然， 这个答案是宪全错误的（因为0.10 + 1.10 = 1.20)。正确的答案是，棒球的单价是5美分。要得出这个正确答案， 你得认真思考一下，而不大可能依靠直觉做到脱口而出。

回答这个简单数学问题的快慢会得出不同的答案， 这说明人类除了可以使用直觉思维以外， 还可以使用另一种信息处理模式， 我们把它称为 ＂分析智能＂ 或是 “有意识的决策＂。它包括以特定规则为基础的决策和非社交决策， 这两者都需要抽象思考。要回答以上的数学问题， 你可能就必须得依赖这个系统。 这种思维会消耗时间，涉及有意识的推理，不能立即回答出正确答案。这个分析决策系统也许是比直觉晚出现的人类进化适应机制， 要解读统计信 息或概率、了解一些法律条款， 或是计算利率， 都需要这种抽象的思维推理形式。

基思·斯坦诺维奇(KeithStanovich)是多伦多大学的心理学家，研究人类发展和思维推理，他在研究直觉决策和分析决策两种系统的异同方面是位专家。他设计了一个实验，研究孩子们是如何使用概率和逻辑做出决策的。

实验中，他让孩子们完成一个任务：从装有不等量蓝色和白色弹珠的容器中挑选出白色的弹珠。容器的大小各不相同， 最大的容器中装的白色弹珠数量最少。孩子们倾向于依赖直觉而不是概率进行推理，他们总是愿意去选那个最大的容器，因为最大的容器看起来装有最多的弹珠，尽管这是完全错误的。

这个实验得出的结论就是，认知能力与是否能够战胜直觉而使用更耗费精力和时间的推理分析系统有关。

这两种系统没有公认的名称。直觉、本能、自动反应、经验、启发、情绪、迅速决断和其他以感觉为基础的系统，斯坦诺维奇称它们为＂系统1”；而与分析、理性、反思、深思和抽象思维有关的系统则称为”系统2"。系统2 包括更持久的认知。在系统1中，思考在数微秒之内便能完成。试想一下你 的直觉（系统1)和思维（系统2)所得到的答案之间的区别，你便能感受到两个系统之间的异同。

斯坦诺维奇不但概括了两种体系的区别，而且还说明了这种区别的重要性： ”系统1给出的仅仅是大致的答案， 但是现代社会需要的是精准， 而非模棱两可的答案。”

当碰到的问题不是早期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学会处理的问题时， 直觉就派不上用场了。如今的生活有很多情况和问题必须要靠精准而抽象的解决办法， 能够分析局势并且抽象地思考要比仅仅依靠社交线索重要得多。有些时候， 可能你揣摸不到社交线索，比如说，在看到自己的 401 (k) 账户在股市大跌中迅速蒸发之后你与共同基金经纪人争执时， 或是当你与信用卡发行公司就某个问题争论不休时，在这些情况下， 正如斯坦诺维奇所指出的：＂我们会发现，我们的个人经验、情绪反应和直觉在此时毫无用武之地。”

我们的直觉系统并没有朝着解决这些抽象间题的方向发展。为什么我们在选择 401 (k) 投资、选择出售股票的时机、选择最好的医疗保险计划、计算利率、评价复杂的抵押贷款结构化商品以及处理概率和统计学这样的问题时，会遇到如此多的麻烦？为什么我们深信房地产市场只会一路上扬，而在出现市场暴跌之后，相信它只会路狂跌？为什么拥有数十年成功经验的投资银行CEO会坚信自己永不会犯错？为什么我们会雇用在面试中表现得相当出色而实际表现却很差劲的员工？为什么我们会低估信贷市场的风险，看不到系统崩溃的风险在不断增大？原因就在千直觉系统无法解决这些抽象问题。

当我们在复杂抽象的环境中使用直觉系统作为指引的时候，极容易出现思维误判，得出非常离谱的答案。比如说赌徒的谬论：掷硬币时，如果连续多次出现正面，我们很可能会认为下一次硬币会出现背面，可是硬币是没有记忆的，不管之前的投掷情况如何，投掷硬币的结果肯定一直是随机的。但是我们把随机的结果赋予意义， 甚至是赋予它公平的意义， 而错误地推断下一次投掷肯定会出现背面（更令人惊奇的是， 投掷硬币也有不是随机的情况）。

类似的谬论在我们观测股市的时候同样存在。我们会看到一些自以为存在的情况或是走向，而实际上并不存在，我们把股票社会化了，把这种毫无生命的客体看做是有人类性格的物体。如果我们拿出一部分钱来购买股票，我们就会觉得当我们出售股票的时候至少能够保住本钱，这才是公平的。 从情感上来说可能是这样， 但这与未来股价的走势亳不相关。

认知心理学家对直觉和金融决策相互交织的危险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尽管不是每个人都同意斯坦诺维奇的进化理论， 但是该领域的人士却一致认为 直觉思考中存在系统性的偏见， 总的来说，我们称为启发法的思维直觉简化了决策过程。 尽管当我们需要快速思维的时候它非常有用，但是，在需要更加抽象的分析时，它却会给我们带来错误和风险。

人们也有可能犯 些相反的错误：使用分析系统来解决实际需要直觉来一解决的问题。

在一个著名的果酱实验里（在决策心理学中实际上有几个 非常著名的果酱实验），一组被试者需要使用抽象的词语从颜色、稠度和口感的角度来为果酱打分。另一组被试者则只需回答自已喜欢哪种果酱。结果，第一组被试者绞尽脑汁，也难以对果酱的好坏做出合理的判断。反观第二组，被试者相当轻松，因为只要选择自已喜欢哪种果酱就行了。

实验的结论是，不能在果酱喜好的问题上思考太多时间。

不是每个情况都需要我们避免使用直觉思维。直觉与抽象思维并不一定是冲突的，在一些情况下两者还可以是相辅相成的。然而，随着人类的进化，直觉决策不起作用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多。斯坦诺维奇对两种决策系统的划分很有意义，特别是在只依靠直觉十分危险的情况下。

幸好我们有能力在必要的情况下避免直觉的影响而使用分析思维系统。系统1相当于我们思维的默认形式，只要多加注意，我们便能抵御直觉的呼唤，用系统2来处理问题。飞行员便是如此：再有经验的飞行员都必须依赖仪器来了解飞机的飞行是否稳定，而不能听信自己的直觉。令人惊讶的是，通过学习和积累经验，冷静且周全的分析系统可以成为直觉化的思维。比如说，如果有人再问你：＂一支棒球棒和一个棒球的总价是1.10美元，棒球棒的单价比棒球要贵1.00美元，请问棒球的单价是多少？＂你一定不假思索就 可以得出5美分这个正确答案。

改善金融决策

最近的金融危机表明，人们难以做出理智的金融决策。金融危机把每个市场参与者都拉进了璇涡，无论是对冲基金还是投资银行，又或是天真的抵押贷款借款者。更有趣的间题是：＂我们为什么做出这些决策？怎样才能做出更好的金融决策呢？鉴于市场参与者的行为，如何才能构建更强健的金融系统呢？”

本书之后的内容就具体的投资问题和实际生活问题介绍了提高决策水平的方法。辨别什么情况该用直觉、什么情况该避免使用直觉，是做出良好决 策的重中之重。直觉和分析思维相互作用的实际机制我们不得而知，这也是 决策理论者激烈争辩的问题。斯坦诺维奇认为，这两种决策系统既可以同时起作用，也可以独立起作用，关键在于决策的内容是什么。在与人类进化有 关的事情上，你可以相信直觉，例如，“我认识那个人吗＂或是“我爱我的 配偶吗＂。但是，假如是要决定购买哪一台电脑比较合适，那就需要分析思 维的帮忙了。

金融决策更加复杂。其原因在于， 尽管金融市场的变化主要是随机的， 但不是每位经纪人的行为都是不理智的， 一些经纪人比其他人更具备战胜市场的能力。我在本书中也谈到，有些股市趋势是可以利用直觉洞察一二的，但是这些情况少之又少。

最近的房地产和信贷泡沫以及随后的流动性危机是直觉胜过理性而导致严重后果的极端案例。动荡难测的股票市场极易吸引人们用直觉做判断， 所以那些只跟着直觉走的个人投资者最容易大难临头。之后的章节会向读者们展示， 从拉斯维加斯的赌博，到橄榄球比赛，再到赛马甚至是网球，只要通过一些周密的思考，我们便可以提高决策水平。同样，问题资产救助计划(TARP)、贷款证券化、限制杠杆使用率、为债务抵押债券评级以及决定 雷曼兄弟公司的生死，依赖分析思维解决这些问题也要比依赖直觉决断更有效。

良好的金融决策无需复杂化或理论化，你也无需将自己训练成金融界的飞行员一一不必完全依赖仪器或工具。归根结底，你需要做的就是三思而后行。不要被困难的金融选择吓倒，不要被看起来准确无误的电脑模型唬住。谨慎考虑摆在面前的问题，看看自己是否掌握了应有的信息，以及应对问题的办法是否合适。真的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办法了：投资时，务必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