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个人的舞台
到1989年,施瓦茨曼已经是公司毫无争议的领导者,这时距黑石集团成立还不到4年时间。可以这样说,在黑石集团诞生这件事上,与他的小拍档相比,彼得森贡献更大。时至今日,彼得森依然穿梭往来于形形色色的客户中,为公司洽谈生意。公司成立最初几年,利润丰厚的杠杆收购案都得益于彼得森的私人交际圈子,黑石集团也因此赚取了数目不小的并购咨询费。
1989年,起步阶段的黑石集团被糟糕的投资业绩和低迷的信贷市场搞得焦头烂额,彼得森利用和盛田昭夫良好的关系为公司拉来一单大买卖:为索尼以50亿美元收购哥伦比亚广播唱片公司提供咨询服务,咨询费达990万美元。但公司日常运营由施瓦茨曼一手操持:招聘、解雇、执行两人共同拟定的商业计划、决定跟进哪项杠杆收购案、收拾像埃德加康博这类的烂摊子。
到20世纪80年代末,彼得森已经集战略制定者和作家两种职业于一身, 他说这种转变是他和施瓦茨曼共同的愿望。“我在公司创立阶段做了很多工作,筹集资金、拉拢客户、吸引公众眼球。但史蒂夫是CEO,他具体负责管理公司。我在贝灵巧公司和雷曼兄弟都做过CEO,我确信他可以胜任。在做重大决策时,我和他权力相等,如果我觉得他在某件事上的操作有问题,就直接告诉他,绝不会事前不说,事后批评。”
彼得森最开始为《纽约时报》和《纽约书评》写稿,而刊登在1987年第10期《大西洋月刊》上的一篇文章为他贏得了“国家杂志奖”(National Magazine Award )从此彼得森告别了挥霍的生活方式,从向外国人兜售国债筹集资金转向反对政府向外国人兜售财政部债券以支持赤字财政的做法。他在演讲和写书方面的兴趣也在不断高涨。他一直坚持着这样的观点:不断增长的财政赤字将不可逆转的消磨掉美国在世界经济中的竞争力。不过那段时间里彼得森的政治热情并没有因为出版著作而有所减弱。纽约长岛《新闻日报》(Newsday)专栏作家艾伦.斯隆(Allan Sloan )指出,虽然彼得森和斯托克曼都猛烈批判“政府财政赤字”和“公司过度借债”,但两人实质上还是有所差异的,要知道埃德加康博公司正是毁于过度负债。《巴伦周刊》的一篇文章给了彼得森“凯迪拉克-卡桑德拉”(Cadillac Cassandra)这个绰号,并评论道:
正如很多被责骂的公众人物一样,彼得森的言行不一致。彼得森认为,政府借债和杠杆收购负债有着本质区别。前者是不入账的或者说只是通过虚拟的信托基金来操作,而最后埋单的普通民众对借债数目和可能产生的后果毫不知情;杠杆收购负债则不同,它是由有经验和专业知识的收购者操控的,通常收购者对收购的目标、风险和回报都有相当深入的认识。
彼得森的注意力经常会不由自主地转向公共事务。即使在投资委员会和管理委员会的会议上,他都在黄色便签纸上飞快涂画,为他的下一次演讲或是下一本书做准备。他的大脑可以同时处理两种完全不搭接的想法。乔纳森?科尔比(Jonathan Colby) 1989—1996年在黑石集团工作,后来他跳槽去了凯雷集团(Carlyle Group ),他这样描述第一次接受彼得森面试时的经历: 地点最开始是在彼得森的办公室,后来移到来接彼得森去参加演讲晚宴的一辆豪华汽车里。科尔比说话的时候,彼得森起草着他的演讲提纲,他“一直在拍纸簿上涂着改着”。晚上科尔比回到黑石集团,见到了施瓦茨曼。“史蒂夫问我彼得对我的面试怎么样,我说我觉得彼得根本就没听我说话。史蒂夫回家后给彼得打了个电话,问他面试时我都说了些什么,彼得几乎一字不差地把我的话复述了一遍。”
彼得森很少屈尊同初级、中级员工闲话家常。一个每天都能跟施瓦茨曼聊上几句的员工说:其实彼得森高高在上,他们从没坐下来聊过。很多前黑石集团员工依然记得,在通往电梯的路上,常常遇到彼得森陪着亨利?基辛格这样的大人物去共进午餐。他们还记得彼得森每年主持黑石集团圣诞之夜时,总会打扮成圣诞老人,然后给男员工送爱马仕领带,给女员工送爱马仕围巾。
有一年年末聚会,黑石集团租用了一艘带直升机停机坪的游艇让员工在曼哈顿近海航行。一位前合伙人说,你能明显看出彼得森跟30岁以下的员工待在一起很不自在。当时,这位前合伙人才20几岁。当时流传着一个笑话, 说彼得森之所以选择带直升机停机坪的游艇,是因为他可以快点离开而不用浪费时间跟我们这些年轻人交谈。
然而,彼得森用自己的方式影响着公司。“他几乎无处不在,即使已经90岁高龄,他对自己在投资决策委员会和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也毫不含糊。”劳伦斯.古费(Lawrence Guffey)认为,彼得森是黑石集团的指南针。但是,施瓦茨曼制定公司事务议程,没人指责他自视清高、难以接触,他是个充满活力而又凶猛的老板。
施瓦茨曼成长在宾夕法尼亚州费城附近一个叫亨廷顿山谷的地方,那时的他就已经满怀抱负。2008年,施瓦茨曼在接受一家杂志采访时,讲述了当年他试图说服父亲把他们家贩卖亚麻织物和居家服的小店发展成连锁商店的事。
当时老施瓦茨曼认为小店生意很不错,不需要扩张。而小史蒂夫对此很不满,他不断地劝说父亲:“我认为我们这个商业模式可以复制到全美国。要是你去看奢巴德贝斯-碧昂公司(Bed Bath & Beyond )正在做的事情,就不会觉得这个主意很糟糕了。”施瓦茨曼说:“我父亲对此没有任何兴趣。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但他缺乏野心。”
在学校里,施瓦茨曼把好胜的性格带到了到体育活动中。鲍比?布莱恩特 (Bobby Bryant)说:“他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劲儿!”。上初中时,他百米冲刺速度只比全美青少年纪录慢0.2秒,他还是我们接力队队员。虽然个子不 高,但他跳起来可以抓住篮球架的篮筐。”布莱恩特和施瓦茨曼从初中起就一起练田径,现在他们依然是好朋友。
施瓦茨曼在阿宾顿高中(Abington High School )成绩优异,1965年被耶鲁大学录取,主修社会科学。施瓦茨曼在耶鲁的同学和朋友杰弗里.罗森 (Jeffrey Rosen )评价。他说,施瓦茨曼在学校绝对是个优等生,他是一名专注并永远追求第一的运动员”。罗森现在是著名投行拉扎德公司的名誉主席,他也同样热爱运动,喜欢在达文波特学院(Davenport)巨大的室内体育场玩接触式橄揽球和踢足球。
他也广受女性的欢迎,要知道当时耶鲁还是男校,所以这也可以算是不小的成就了。他与达文波特学院院长、著名物理学家霍勒斯?塔夫托(Horace Taft)及他的妻子——热爱芭蕾的玛丽?简(MaiyJane)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玛丽点燃了施瓦茨曼心中对舞蹈的兴趣,大三时,他成立了达文波特芭萤舞社团,并安排社员们观看了由乔治?巴兰钦(George Balanchine )的纽约城市芭蕾舞团(New York City Ballet)在林肯中心进行的《胡桃夹子》彩排。那一年晚些时候,施瓦茨曼又组织了一个舞蹈狂欢节,很多节目都由附近女子学院的学生表演。罗森怀疑施瓦茨曼组织这个社团的初衷可能是为了认识女孩,但是这个活动极受欢迎。施瓦茨曼还收到了来自骷髅兄弟会(Skull and Bones)的邀请,这是耶鲁高年级的秘密精英社团,这个社团已经毕业的成员包括布什总统父子。小布什于1968年加人骷髅兄弟会,比施瓦茨曼早一年。 施瓦茨曼说,他俩都知道对方,但交往并不深。
1969年6月,施瓦茨曼从耶鲁毕业,从此不再接受家里的经济支持,他决定到华尔街去碰碰运气。通过耶鲁招生办公室的联络,他在帝杰证券(Donaldson, Lufkin & Jenrette)谋得一份差事。但是,这位年轻的投资银行家的生活却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浮华闪耀。他像一个锱铢必较的小老百姓,在一个破败的街区里租了间小平房。他租的第一间屋子位于曼哈顿下东区边上,毗邻当时热映的电视剧《侦探科杰克》的拍摄场所。每晚他到家时,都可以看见蟑螂在灯光下不停地奔走。他第二间房子选在第二大道第49街中城窗帘公司(Midtown Shades Company)的楼上,只有一间半房间,没有厨房,浴室是公用的。
施瓦茨曼的节俭使他的生活条件跟在耶鲁大学时相比差很多。施瓦茨曼很努力也很聪明,但这并不能弥补他在金融知识方面的欠缺。他在耶鲁大学学的是心理学、社会学和人类学,企业界对他来说完全是一片未知领域。“他们给了我一间办公室,为我配备了一名秘书,但我完全没有准备好应付这类商业公司,更不用说像帝杰证券这样处在上升阶段的公司和证券业务了。我对会计常识一无所知,在来这里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普通股是什么玩意儿。”
施瓦茨曼把他在帝杰证券的时光描述为“一段十分煎熬的经历”。不过, 他还是展现了一些天赋,于是才有了跟帝杰证券高级合伙人比尔?唐纳森(Bill Donaldson)共进离别午餐的机会。
施瓦茨曼说:“除了比尔雇用了我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到我干出了什么成绩值得他邀我进此午餐。我问过他为什么会雇用我,我自己认为没给公司创造任何价值。唐纳森回答:“我凭直觉选择对象,直觉告诉我,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帝杰证券的总裁。”唐纳森说他记不起这顿午餐,也记不清是否说了这番话,但他说施瓦茨曼确实是个工作努力、前途远大的男人。
施瓦茨曼后来去哈佛商学院进修,1972年拿到MBA学位。毕业之后, 他收到了来自雷曼兄弟和摩根士丹利的邀请。他发现,华尔街依旧按照人群来划分公司,白人新教徒的摩根士丹利和第一波士顿银行,天主教徒的美林证券,精英犹太群体的雷曼兄弟、髙盛和所罗门兄弟。这些隔阂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逐渐消融,但按照施瓦茨曼的话来说,他是第三个收到摩根士丹利邀请的犹太人。当摩根士丹利总裁罗伯特?鲍德温(Robert Baldwin)最后亲自面试施瓦茨曼时,他告诉施瓦茨曼必须改变个性来适应公司。施瓦茨曼拒绝接受这样的做法,于是,他选择了雷曼。
施瓦茨曼能成为黑石集团前进的推力,说明了他的气魄和能力,但他有时也是前后不着调。
黑石集团创立初期,施瓦茨曼相当卖力,毎天工作时间都不会少于14个小时,他脑子里唯一想的就是如何稳固初具规模的生意。合作伙伴和银行家们随时都可能接到他打来的讨论各种想法的电话。化学银行信贷部负责人詹姆斯?李说:“他经常在星期六早晨给我打电话,询问我关于这事儿那事儿的看法,我也经常打给他。他在建设他的公司,而我为我的公司努力,我们互助互利。”
前合伙人布雷特?皮尔曼(Bret Pearlman) 1989—2004年间在黑石集团工作,他记得当他还是一名年轻职员时,常收到施瓦茨曼早晨5:30给他发的语音邮件,内容是施瓦茨曼对前一天皮尔曼发给他的备忘录的意见,这足以说明施瓦茨曼的专注和他要求的职业道德。皮尔曼说:“史蒂夫从来没有期望别人比自己干得更多。”
对很多人来说,欲望和驱动力往往与缺少魅力联系在一起。在华尔街,金钱是成功的唯一衡量标准,贪婪就跟戴托纳(Daytona)汽车排出的尾气一样随处可见。但是,即使以华尔街的标准来看,施瓦茨曼也是一个“抢钱者”。
一个前黑石集团合伙人评价他说:“我跟史蒂夫一起工作时,可以明显感受到他过于贪婪,但他从不掩饰这一切,他很诚实、很直接。很多眼里只有钱的家伙非常圆滑虚伪,他们总是一边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故作亲密,一边却想着你包里的钱。而史蒂夫会直接走到你面前, 然后对你说,‘我要赚走你包里的钱’。”
一位银行家回忆起从前向一位黑石合伙人询问施瓦茨曼运动能力时的情景:“我听说史蒂夫篮球打得不错,弹跳力非常好,我就问一位黑石集团合伙人这是不是真的,他说:‘当然,特别是在他扑向一袋子钱的时候! ’”
施瓦茨曼越来越有钱,也越来越炫富,其他的金融家们都看不下去了。一位私募股权投资公司的总裁回忆起20世纪90年代发生在加勒比地区著名的圣巴特斯(St. Barts)白色沙滩上的一幕。
当时他带着孩子们在沙滩上漫步,突然一艘游艇驶人小港,抛锚停下。艇上的乘务人员乘着两艘摩托艇往岸边开来,艇上载着折叠桌椅、太阳伞、 餐具、美酒和可口的食物。摆好东西后乘务员又返回游艇,这次他们跟随着一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和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他认出了那是施瓦茨曼和他老婆。“我费劲地带着孩子,身上早被汗水湿透,而施瓦茨曼却坐着游艇吃着美卷。 我觉得卖弄招摇这些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行为了。不是我为穷人们抱不平, 但我确实认为现实世界需要改变。”
施瓦茨曼也有温柔的一面。他无情地开除了在埃德加康博灾难中犯下错误的威诺格拉德,但也同霍华德?利普森、大卫?布利策(DavidBlitzer)、詹姆斯.莫斯曼这些年轻雇员们建立了长期良好的关系。他很用心地记住下属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和生日。利普森说:“如果你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个人问题, 可以给史蒂夫打电话,他乐于帮人解决这类问题。”他非常有同情心,当他的朋友、前雷曼合伙人史蒂夫.芬斯特(Steven Fenster)查出胰腺癌晚期时,施瓦茨曼陪他进行治疗,但芬斯特没能从死神手里逃脱。他死后,施瓦茨曼和另一位前雷曼同事艾伦?卡普兰(Allen Kaplan) —起,以芬斯特的名义,在哈佛商学院捐赠了一个教授职位。
施瓦茨曼思想开放,乐于同年轻分析师和助理们一起工作,还经常倾听他们的意见。在一次投资决策委员会会议的前一晚,前合伙人皮尔曼说起在他刚来公司的那段日子里,施瓦茨曼经常打电话给他,询问他对某一项提案的意见。“他知道他需要这类不一样的谈话方式。”
施瓦茨曼早年是一个有抱负的收购大亨,投资者马里奥.詹尼尼(Mario Giannini),来自汉密尔顿巷公司(Hamilton Lane ),专门为养老基金和其他投资者做咨询服务,他在20世纪90年代初次见到施瓦茨曼时,评论他说:
我一直在想,这家伙就是个永不停歇的发动机。天啊!他充满活力,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总能提出不一样的见地和想法。这家伙是谁?他既自信又让人觉得自谦,这很有趣。那时这种人在收购行业并不多见。他的自谦简直就不像是能在这个行业里生存的人应该具备的东西,但它很管用,能让人降低戒备心理。但当你听他说话就会发现,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家伙。
施瓦茨曼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特质,这是另外一家私募股权投资公司总裁对他的评价。他充满激情且随性,有时又有点傲慢和反应迟钝。因此,他的行事方式有时很令人佩服,有时又让人无可奈何。那人说:“史蒂夫还保留着令人羡慕的顽皮和童真,他嘴里时不时地蹦出一些考虑并不周全的想法,每当这时,即使喜欢他的朋友或者搭档都会不停地眨巴着眼睛,仿佛不相信这是他说的话。”
在公司内部,没有人会质疑施瓦茨曼才是公司主事人,但他却不喜欢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前合伙人西蒙.洛纳根(SimonLonergan)说:“史蒂夫不是那种独断独行,并且只会说着‘我想我们应该这样做的人,他不会想着怎样去控制整个会议,他更愿意倾听众人的意见,然后再做出决定。”
但他的傲慢自大还是会不时地表现出来。1990年在接受《华尔街日报》记者访问时,他将黑石集团的成功归功于他将金融产品引入到普通平民生活中的能力,他还喜欢在竞争对手或其他人的背后贬低他们。他经常吹嘘他是第一个被骷髅兄弟会邀请的犹太人,也是历史上第一个指导密封式投标拍卖的银行家,实际上,这些都不对。
尽管兼具银行家和管理者的智慧,在CEO位置上坐了多年后,他有时依然会有奇怪的语调和笨拙的行为。2008年春天,在佛罗里达举行的黑石集团-越金投资者年度会议上,施瓦茨曼解释黑石集团为什么突然取消收购一家住房贷款商PHH抵押公司的计划时,就说错了话:
在次贷危机还在继续的时候,收购一家抵押银行无异于拯救原子弹爆炸时长吟街头的面条小贩。最后面条都不会剩下几根,更别说人了。这正是我们这项交易可能出现的结果。
媒体很快报道了这句有杀伤性的玩笑。那时,黑石集团正准备发力缩小与凯雷集团、得克萨斯太平洋集团这些竞争对手在亚洲市场上的差距,可以说, 这个玩笑说得太不是时候了。一位合伙人评价说:“施瓦茨曼总会有一些不寻常的‘即兴表演’,让老板们大吃一惊,连连摇头。”
随着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并最终成功上市,他那种带有突发性盲目的行为方式将引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