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圣经故事
美联储将进行量化宽松的消息传出,我感到风向真的要变了。此前我己在"战壤"里猫了一冬天,基本保持空仓,只是偶尔找机会"打个冷枪"。现在反攻集结号已经吹响,应该是出击的时候了。
"市场看起来不错。我准备把头寸增加到5000万美元左右。"我兴冲冲地向文森报告了行动计划。
没想到他却摇了摇头"才5000万? 1个亿还差不多。"一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气。
其实别说1个亿, 危机前我们10个亿也玩儿过。那时候市场波动性小, 10亿美元债券头寸也不会造成多少输赢波动。但危机开始后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市场波动性升高了很多倍,债券像股票,股票像过山车,肯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玩儿了。我觉得把头寸目标定在5000万美元,保守一点为好,而文森竟张口就是l个亿,完全是"左"倾冒险主义。
"上级不是反复指示过要严格控制风险, 尽量压低头寸吗?我的交易策略是保本第一,去年那样糟糕的市场我都没赔钱……"我一面辩解,一面给自己评功摆好。
文森又摇了摇头"去年的市场确实很槽,很多交易员都变成惊弓之鸟,不敢再冒险了。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应该改变思维方式。"
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个《圣经》里的故事。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5章:
有一个严厉刻薄的人要出远门,他把自己的财产交给甲、乙、丙三个仆人管理。他按照这三个人的能力,给了仆人甲五个金币,扑人乙两个金币,仆人丙个金币,然后就旅行去了。甲用五个金币当本钱做生意,又赚了五个金币;乙也做生意赚了两个金币;丙害怕赔本会遭到责怪,就把他的那个金币埋在地里。
过了一段时间主人回到家,得知仆人甲赚了五个金币,高兴地说:“你很能干,今后我会给你更多权力。"
他对赚了两个金币的仆人乙说"你也干得不错,我也会增加你的职权。"
这时,仆人丙捧着那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金币说"您是个出名的刻薄人,经常干些不播种就想收粮食,不种树就想采果子的事。(太猛了,有这么跟老板说话的么? )我很害怕,所以把您给的那个金币稳妥地埋在地里了,现在原物壁还。"
主人一昕大怒"你这个笨蛋!既然知道我有不劳而获的爱好,就应该把这个金币拿去放贷挣利息!现在我要把你这唯一的金币也夺走,交给会赚钱的仆人甲管理! "
我十分惊讶,这讲的不就是投行的事情吗?管理层就是那个严厉刻薄的主人,既要求你赚钱,又不允许你冒太大风险。而我就是那个胆小的仆人丙,把金币埋在地里, 一心只想着保本。在竞争如丛林般激烈的投行里,畏畏缩缩的交易员绝不会有前途,只有看准机会敢于冒险的人才能赢得信任,获取更多职权。我不得不佩服文森,这个圣经故事用得恰到好处。聪明人当然一点即通,我马上表示: 一定抛弃"丙式思维",向甲学习,该出于时就出手!
这件事让我联想起华尔街的一段轶闻。1992年,对冲基金传奇人物索罗斯(George Soros) 大举放空英镑,最后竟打败了英格兰银行(英国中央银行),迫使英镑贬值并退出欧洲货币体系。此役索罗斯豪取11亿美元利润,一战成名。其实首先发现英镑弱点的并非索罗斯本人,而是他手下的基金经理朱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索罗斯对英镑之役的"唯一贡献"就是促使朱肯米勒以巨大的头寸放空。敢于在关键时刻下大注正是索罗斯的过人之处。据说某次朱肯米勒兴冲冲地向索罗斯汇报一笔成功交易,索氏听完嗤之以鼻:
"才10亿美元?这也叫头寸?马上增加一倍!"
文森给我讲圣经故事,与当年索罗斯鼓励朱肯米勒有异曲同工之妙。而我居然也像朱肯米勒一样,发现了"英镑"式的交易机会。
2009年春天,市政债券市场上出现了一种新生事物:建设美国债券(buildAmericabond,BAB),它正是金融危机的产物。
传统上市政债券利息收入免缴联邦所得税,因此购买者主要是边际税率高的富人和保险公司等。一些大金主如退休基金和海外资金则基本不碰市政债券一一它们要么不交美国所得税,要么有税收优惠,自然不会买免税但利息较低的市政债券,这就限制了地方政府的融资渠道。金融危机中问题变得特别突出:富人资产缩水,起平衡市场作用的杠杆套利交易者又纷纷撤退,市政债券的需求一下减少了,地方政府债券不好卖,利率节节攀升。各地方政府本来就因为经济萧条而赤字增加,债券利息升高又雪上加霜,只得纷纷向联邦政府求援。
美国联邦政府照例奉行"给钱不如给政策"的一贯方针,于是BAB横空出世。这种债券与传统市政债券的最大区别是利息收入需要缴纳联邦所得税,同时联邦政府直接补贴地方政府 35%的利息支出。这是一条"四两拨千斤"的妙计:BAB没有税收优惠,利息较高, 原本不碰市政债券的退休基金和海外资金等都成了潜在买家,地方政府的融资渠道大大拓宽, 债券乏人问津的问题马上获得解决。地方政府能拿35%的利息补贴,实际融资成本比发行传统市政债券还低,缓解了财政问题。从联邦政府的角度看,尽管要支付补贴,但利息税能收回一部分,实际支出大约为利息的10% 20%。假设BAB的年发售量为1000亿美元,平均利息7%,相当于联邦政府以每年10亿美元左右的微小代价帮地方政府解决了融资的燃眉之急。这实在是一招"花小钱办大事"的高棋!
BAB将开始发行的消息一出,我就意识到这种新型债券将受到追捧。管理大资金的机构投资者最重视分散风险,地方政府的运营方式和企业完全不同,又有可以征税的独特优势,因此投资市政债券从理论上说是非常好的分散风险和增加回报的手段,只不过传统债券免税而低息的特性将很多投资者拒之门外。现在有了BAB,我完全可以设想机构投资者的董事会议上进行着如下讨论:
分析师:"BAB这种新型债券有很多优点:信用风险低,回报高,还能分散本基金在企业债、住房债等其他投资的风险……"
董事"那么我们投5%的资金在BAB上吧!"
如果机构投资者按比例划拨资金购买BAB,那么一股资金洪流将涌入这个新市场。多年的赌博经验告诉我:在新游戏中最容易赚钱。BAB就是一个新游戏,大干一场的时候到了!
4月初,BAB正式登场。最初发行的几只债券果然受到投资者热烈追捧,如新泽西高速公路债,开盘即飘涨5%,也就是说买1000万美元债券转天就能赚50万美元(对比一下:危机前那笔成功的1000万美元俄亥俄州住房债券交易才赚2.5万美元)。当然因为机构投资者大量认购,想拿1000万美元债券极为困难,情形居然有点像中国股市的"打新股"。市场情况完全符合我的预计,只是这几只债券都是30年长期债,不是我的交易职责范围。我摩拳擦掌,等待着一星期后发售的第-笔大型短期债:加州综合债(generalobligationbond)。
加州是美国最大的州,经济发达,硅谷和好莱坞都在其境内。但加州竟然也是财务状况最差的州,信用评级倒数第→,主要原因是公务员工资福利支出过多,大量涌入的墨西哥非法移民加重了社会保障系统的负担,而经济衰退导致州政府税收减少。不断恶化的财政状况令一些投资者对加州债券有所顾虑,而加州综合债的发行规模又很大,如本次BAB面额就达50亿美元,其中包括20亿美元短期债。
我估计承销债券的高盛对于这笔规模大、信用差的债券能否顺利发售应该没把握,因此定价范围必然偏低。所以我下了开始交易以来最大的一单:申购5000万美元面额5年期债券。临近收盘时,高盛销售夏侃打来电话:申购总额为发行量的3倍左右,债券分配情况将于明天早晨告知。我相当兴奋,市场反应比预期好,按比例我应该能拿到1600万美元左右债券,开盘后肯定涨,可以赚一笔了。
第二天-早,夏侃来电,语气极为沉重:
"小渔,报告一个坏消息,你只拿到了200万美元债券。"
什么?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少给债券的事以前不是没有过,但应得1600万美元只给200万美元,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我愤怒至极,马上严厉谴责高盛不讲江湖道义的恶劣行径,并告诉夏侃,如果不多给些债券,以后我要重新考虑和高盛的关系!
夏侃对我深表同情,井附和着谴责了那个"负责分债券的混蛋",然后答应帮我再争取一下。此时我渐渐平静下来,心里掂了掂自己的斤两,我们跟高盛做的生意不算少,但恐怕只能算中等客户,夏侃真能给我要到更多债券吗?好像不乐观。
不出所料,夏侃很快来电"抱歉,只能给200万美元。"
这时我已完全冷静下来,想想真跟高盛关系搞僵了也不好,于是我幽怨地对夏侃说:
"我知道BAB市场吸引了很多新客户,你们是把债券都照顾他们了吧?可是鲁西银行这个老客户呢? !我也在高盛混过几天,咱公司有句祖训11; ,如果我们为客户提供了优质服务,我们自己的成功就会随之而来。,(If we serve our clients wel1,ourown success will fol1ow.) 可你们这叫啥服务?"我有点语无伦次地开始对夏侃进行革命传统教育。
"抱歉抱歉,下次一定照顾你!"夏侃虚伪地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未来大饼,然后表示并非他自己无能"像你们这样的套利炒家客户(arbitrageaccounts) 这次拿的都很少,有些还不如你呐!"
听到这句话,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套利炒家拿的少,那债券都给了谁呢?脸厚心黑的高盛不会无缘无故得罪我,一定是遇上了更难缠的"横主"。我静下心来,展开福尔摩斯式的推理……
那几天市场传言太平洋投资管理 (PIMCO)、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CALPERS) 等大机构投资者都准备进军BAB。这些机构管理的债券类资产都以上千亿美元计,它们很善于利用自己的市场地位,有时会以"蛮横"的方式下单:
"5亿美元债券,少一个子儿我就不要了!"
对,一定是它们把债券抢走了!高盛对这些巨无霸级的投资者当然会百般逢迎, 更何况BAB市场才刚开始,以后承销债券的生意要做得顺当,还得靠这些大爷们捧场。高盛惹不起格罗斯(Bill Gross,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掌门人),就欺负我们这些倒卖债券的小商贩。虽说加州综合债券的整体申购额只是发行总量的三倍,但债券绝对不是平均分配的。估计格罗斯之流是要多少拿多少,对我们这些小商贩,申购5000万美元只给200万美元可能算不错了。
加州债券分配丑剧的真相渐渐有了轮廓。为进一步核实情况,我开动情报网,让街上和我关系比较好的几个销售去打探消息。销售们都有特务的素质,不一会儿就传回情报,他们的大机构客户对加州债券分配总体满意,套利交易客户纷纷破口大骂,中小客户则怨声载道一一这些人既没有太平洋投资管理的规模,又没有我们和高盛的长期交易关系,很多人一点债券都没拿到!
我暗自冷笑,果然和我的分析差不多!机会来了。
围绕加州债券的"战场态势"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动量交易(momentum trading) 机会。所谓"动量交易",简而言之就是在走势极强的单边市场里搭顺风车。这样的机会通常出现在供求关系严重失衡的情况下,比如中国楼市刚启动时。
但动量交易手段并非任何时候都好用,因为金融市场在大部分时间供求关系是基本平衡的,趋势难以判断。比如中国股市的"打新股",股票承销商为保证发售成功,通常把价格定得偏低,所以新股往往跳空高开。从供求关系角度分析,很多人"打新股"就是为了赚取初级市场和二级市场间的差价,他们获利了结时会给市场带来抛压;但准备长期投资而没拿够股票的投资者则会买进。总体而言供求双方力量对比扑朔迷离,因此新股走势难以预测。
新发债券的交易情况也类似,有时会开盘跳高,是否继续涨则不一定。但加州综合债券的分配情况相当特殊:从事"倒卖"的套利交易者没拿到多少债券,所以来自他们的抛压不会大:格罗斯之类的大机构投资者注重中长期,他们也不会立刻卖出债券;而真正打算持有加州债券的中小投资者需求没得到满足,他们只能到二级市场购买。很明显,加州债券的二级市场买盘将远大于卖盘,价格非常可能持续上涨。
在上升动能很强的市场里,买家常常因为迟疑不决而错失良机。比如近几年的中国楼市,上一个楼盘还是每平米一万元人民币,新开的下一个楼盘就是一万一,你觉得不合理,稍一犹豫,再下一个楼盘就一万二了。在这样的大牛市中,不能拘泥于价格土的细枝末节,依笔者经验,第一个卖方报价往往是最好的报价(The first offer is often the best offer)。也许有读者会问:既然如此,谁还会卖呢?答案是:赚了钱的人。就如同那些拿到好牌就变得十分保守的赌客,很多投资者赚了钱都绷不住,急急忙忙获利了结,过早把好货出手。
加州综合债券果然开盘就跳高了40个基点,100美元发售价的5年期债券变成近102美元。我毫不犹豫,见到还可以的报价都统统吃进,几天时间就积累了5000万美元头寸。夏侃相当吃惊,他本以为我会把分到的200万美元债券卖掉,赚点钱就走人的。也许几个月前的我会那样做,就像普林斯顿大学债券那笔交易。然而夏侃大概没听说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一一我不会再重复过去的错误。
"债券黄牛"于中为数不多的头寸很快就被基本清雪,而中小投资者的买盘却源源而至,市场供求变成完全的一边倒,加川、|综合债券连续跳高, 5年期债券与同期国债的利差从发行时的325基点缩小到220基点,我手里5000万美元头寸的纸面利润超过了100万美元。
文森的圣经故事帮助我实现了思维上的飞跃:永远把金币埋在土里保本的交易员没有前途,看准机会"该出手时就出手"才是王道。4月份我全面出击,特别是抓住了BAB"新游戏"的绝好动量交易机会, 一个月盈利就达数百万美元,顺风满帆,高歌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