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曙光初现

19. 曙光初现

2009年新年,纽约时代广场依旧人山人海。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挤在狭窄的街道两边,苦等六七个小时,就为了迎接彩球落下,新年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也许此时人们更能理解"除旧迎新"的含义:苦难的2008年终于过去了,2009年能给深陷金融危机的世界带来些好运吗?

华尔街一片萧条,各银行纷纷裁员,剩下的人也是兔死狐悲,不胜凄惶。鲁西银行交易楼层上死气沉沉,我注意到四周的噪音明显比以前小,似乎折射着低落的士气。CNBC(财经电视频道)显然已经被熊派接管了,专家们不停地从各种角度分析为何金融危机尚未结束,"还有一条腿"(hasanother leg)。

再来一腿?大家都要被扫到哈得孙河里去了!

1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死水一潭的交易楼层上忽然有人大叫:

"快看电视!飞机!"

对经历过"9•11" 恐怖袭击的纽约人来说,"飞机"总能触动敏感神经。电视上的画面令人瞠目:一架大客机飘浮在哈得孙河里,几个人正站在机翼上!几分钟断断续续的电视镜头之后,这架飞机显然沉没了。难道被金融危机弄得焦头烂额的美国又添了新的乱子?!

过了一会儿,电视台才报道了真实情况:原来一架载有 100多位乘客的飞机从纽约拉瓜迪亚机场起飞后被一群大鸟同时撞坏了两个发动机,飞机己无力抵达周围任何一个机场,在高楼林立的纽约地区,眼看一场机毁人亡的灾难即将发生。关键时刻,有数十年经验的老飞行员当机立断,决定在哈得孙词中紧急迫降,他成功地避开了华盛顿大桥,将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河中。在乘务人员的组织下,人们有秩序地撤出机舱,几艘在哈得孙河中往来载客的轮被见状立即前往援救,在飞机沉没前把乘客和机组人员救上了船。最后,播音员不无幽默地宣布:尽管行李遭到重大损失,但所有人都得救了!

交易楼层上爆发出一阵欢呼,笼罩已久的阴蕴气氛一扫而空。当晚的电视黄金时段,各电视台纷纷将亲历事件的机组人员和乘客请进演播室,煽情的访谈赚足了眼泪,赢得了掌声。这场惊险而结局完美的"哈得孙奇迹"(MiracleovertheHudson)给美国带来了久违的喜气。某电视台主持人深刻地总结道:

"在过去的一年里,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出了错,我们遭遇了空前的金融危机。然而今天,每个人都做了正确的事情,才有哈得孙奇迹。这件事让经济衰退中的美国人民看到了希望: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战胜困难,共同创造奇迹!"

看,说得多好!谁说美国人不会上纲上线? 

祥瑞己出,难道国家将有转机?

2009年年初,全球性衰退的阴云笼罩着世界,金融危机己经演变成经济危机。此前各国政府的紧急措施稳定了金融体系,避免了世界经济陷入大萧条,但是用什么办法能让经济摆脱衰退,重新开始增长呢?各国政府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凯恩斯主义的"药方"。

凯恩斯主义(KeynesianEconomics)是现代经济学中较早产生的一个主要流派。19世纪中到20世纪初,西方国家不断发生周期性经济危机,屡次出现产能过剩,甚至发生了"将牛奶倒入间里"的荒谬现象。针对这种情况,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建立了一套理论,其核心是:需求总量才是决定生产和就业水平的关键因素。通俗点说,如果老百姓都不消费,自然就会产能过剩,经济衰退,所以促进经济发展的关键是保持需求。凯恩斯认为,私有经济的自我调节能力差,不可避免地产生"过热一衰退"周期,他主张利用政府主导的公共经济进行反周期操作。在经济过热时,政府应该调高利率和税收,减低公共开支,以防止需求过剩;在经济衰退时,政府应该增加公共开支,弥补私有经济的需求不足。简而言之,凯恩斯解决经济衰退的办法就是:老百姓不肯花钱,政府替你们花!

凯恩斯主义强调政府力量介入经济,与中国传统思想中主张严刑峻法,靠政府强制力管理国家的法家思想颇有类似之处。巧的是,现代经济学中与凯恩斯主义并列的主要流派正是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

供给学派CSupply-side Economics) 认为,凯恩斯依靠政府开支的办法并非长久之计,因为这会导致税率升高,抑制人们工作的积极性,政府应该做的是降低税收,减少干预经济,最大限度地鼓励创造财富。该学派侧重调动主观积极性,先修"身,齐家",然后才"治国,平天下",与儒家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

货币主义学派(Monetarism) 则认为,扩张性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长远看来只会导致通货膨胀,对经济发展并无好处,政府应该放弃干预经济,只需要控制好货币供应量,保持物价稳定即可。货币主义学派主张黄老之道,无为而治,正合道家思想。

"法、儒、道"三家经济学思想争鸣了几十年, 各国政府的经济政策也各有侧重。中国比较强调宏观调控,偏向凯恩斯主义。欧元区没有中央政府,缺乏统一的财政政策,但可以通过欧洲中央银行CEuropeim Centeral Bank,ECB) 执行货币政策,所以货币主义在欧元区占据上风。美国则是供给学派的大本营,该学派降低税收和减少政府干预的主张正符合共和党的理念,自里根总统时代起就被共和党代表的右翼政治势力奉为圭泉,因此供给学派又称为"里根经济学"。货币主义在美国也很有市场,长期执掌美联储的格林斯潘基本是个货币主义者。供给学派和货币主义的一个共同点是主张自由经济,减少政府干预,故两者都属于"新自由主义经济学"CNeo-Liberism)。美国自20 世纪80年代起对金融业监管的不断放松就是这种思潮的具体表现。

然而金融海啸引发了对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反思,视政府干预为洪水猛兽的看法是否过于极端?在拯救金融体系和对抗经济衰退的过程中,各国政府的政策都出现了向凯恩斯主义靠拢的趋势。中国首先行动,于2008年11月出台了4万亿元人民币剌激经济计划,以基本建设投资和公共开支抵消出口锐减的压力 。美国大选后民主党取得白宫和国会山的控制权,政策全面左转,奥巴马总统在2009年1月上任后的一个月内就推动国会通过了7870亿美元剌激经济计划。

各国以巨额政府开支提振经济的长远效果有待观察,到底是真正拉动世界经济重回增长,还是像供给学派和货币主义者预言的那样只能加剧财政赤字和带来通货膨胀, 一切尚属未定之数。但这些措施的短期效果毋庸质疑,在一剂剂强心针的帮助下,世界经济在2009年年初逐渐从雷曼地震后的休克状态中苏醒过来。

此时,金融市场的风向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乱世买黄金,盛世兴收藏。 2009年年初, 一些投资者开始对"收藏"表示出谨慎兴趣。我们的电话线逐渐忙碌起来,各路销售们都在打探谁有债券要卖,照以往的经验,市场应该是要转好了。

收藏往往从"明官窑"式的优质资产开始,这次也不例外。优质市政债券信用风险很小,流通性不错,利息免税,而且金融海啸造成它们的收益比国债还高。对于普遍还是"安全第一"心态,但也希望多一点回报的技资者来说,购买优质市政债券便成为自然选择,甚至一些非传统买家也加入捡便宜的行列,市政债券市场开始从"金融奇境"向正常回归。

二级市场交易量明显上升, 一级市场也有解冻迹象,几单规模较大的市政债券连续发售成功。此时能融资的基本还是信誉最好的发行者,比如AAA 评级的普林斯顿大学就发售了7亿美元债券。普林斯顿债券的收益率比同期国债高280基点,和危机前的垃圾债券差不多,尽管价格卖得不高,但毕竟是卖出去了,而且交易情况不错。我试探性地买了500万美元,开盘后该债券与国债的利差一下缩小到250基点,我轻松兑现了近10万美元利润,之后利差很快又进一步缩小到220基点。一只定价便宜的债券受到追捧不算奇怪,但高开后还能高走,市场表现强劲,与不久前的疲软之像不可同日而语。我隐约感觉到,黑暗的天际似乎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债券市场趋于稳定的根本原因是流动性状况好转。一方面,经过雷曼地震后几个月的大动荡,"该破产的破产了","该减仓的也减仓了",金融机构去杠杆化的力度减弱;另一方面,美联储已经把短期利率几乎降到零,基础货币供应量大幅上升,同时从高风险资产中"逃难"出来的资金也需要找个"新家"。优质债券的买家增多,去杠杆化的卖压减小,债券市场的流动性潮水开始局部上涨。

前面讨论过,金融市场反转时的流动性状况往往扑朔迷离。2007年房贷市场资金退潮时,能源和新兴国家市场还在涨潮。2009年年初,债券市场己开始局部涨潮,而股市还在退潮。美国股市在3月初创下十儿年来的新低,标普500指数跌到670点,比2007年10月的1565点纪录掉了一半还多。股市一片悲观情绪,债券市场的暂时稳定也不能排除是小阳春式的流星划过。在这种情况下,政府是很想给刚露出一丝热气的经济和金融市场再加一把火的。此时美国政府的牌己经打得差不多了,在财政政策方面,己出台了7870亿美元剌激经济计划,在货币政策方面,短期利率己几乎降到零。美联储手中还剩最后一张王牌:印钞票。

传统上美联储主要以国债为支持发行美元货币,如果在短期利率己降至零的时候还大量购进国债,就相当于开动印钞机,学名叫"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其负面作用是可能引发通货膨胀。二三月间,金融圈一直在讨论美联储是否会打出这张王牌,结果又是英国人首先行动。 3月中旬,英格兰银行宣布将购买2 000亿英镑英国国债,打响了量化宽松的第一枪。几天后,美联储也宣布将实施量化宽松,计划在一年内购入7000亿美元国债和3000亿美元房贷债券。购买国债是和奥巴马政府唱双簧,相当于把7870亿美元剌激经济计划产生的财政赤字货币化;而购买房贷债券的用意更明显:以资金输入稳定房市。从7870亿美元计划到量化宽松, 美国政府发出了极其明显的信号:不惜代价把经济和金融市场稳住,赤字和通胀的事情以后再说!

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有个外号一一"直升机大本",因为他曾说过,在必要时会"开着直升机撒钞票"0   2009年3月,66直升机大本"兑现了他的诺言, 1万亿美元货币即将注入金融体系,流动性潮水无疑将大涨,股市及其他风险资产(risky asset) 快速反弹,天际的那一抹鱼肚白变成了初现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