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宇宙的中心

4. 宇宙的中心

2006年4月,我进入鲁西银行集团在纽约的投资银行部门,成为一名市政债券交易员,如愿以偿地在交易楼层(tradingfloor) 拥有了自己的席位。如果将投资银行比作航空母舰,那交易楼层就是繁忙的飞行甲板了。在自恋的华尔街人眼中,它简直可以称为宇宙的中心(center of the universe)。不过在外人看来,交易楼层大概就和农贸市场差不多,读者不妨想象一下:把农贸市场里一排排的摊位换成一排排的工作台,把摊上摆放的蔬菜瓜果换成大大小小的电脑屏幕和电话,再将高声叫卖的摊贩换成大声喧哗的交易员和销售人员,交易楼层基本就是这个样子。

刚到交易楼层的我简直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当然我比刘姥姥神气,因为咱有自己的"摊位"四台平板显示器成弧状从前方将我包围,各色闪烁跳动的数据、图线扑面而至,使我有置身星球大战指挥中心的幻觉。面前是一部长方形、上面有很多按键和无数红灯绿灯的奇怪电话,旁边还有个像收音机似的盒子,里面时而传出分析师对市场数据的解说,时而传出交易人员不知所云的黑话。四周的同事们似乎个个都很忙碌,大部分都在电话上:有的对着话筒,发出类似"张军长!张军长!请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式的绝望呼喊,也有的带着耳机,如《潜伏》中余则成般深沉地收昕记录着"深海呼叫峨眉峰"这样的重要讯息。再看看周围,墙上每隔儿米就有一台平板大电视,播放着即时财经新闻,另外一边的柱子上是同时显示着全球各金融中心城市当地时间的大电子钟,似乎在提醒着人们鲁西银行触角遍及世界的国际金融大章鱼地位。

与一般写字楼不同,交易楼层上办公室很少,除了某些级别很高的大老板,大家都在一排排的"摊位"前工作。负责所有长期利率交易的马克就坐在我前面一排,他是这一带最大的老板,也有着与其身份相符的最大嗓门。只见他忽然站起来,向着我身后大喊一声:

"John,offer me four-hundredU-six!"(约翰,400手2006年9月到期的Eurodollar利率期货,报个卖价!)

一秒钟后,那个和马克隔了两排的交易员约翰大声回叫:"Sixty eight and half!"(94.685,对应利率为100%-94.685%=5.315%。)

"Done!"(成交)马克大喝一声, 一笔短期利率每变化一个基点(0.01%) 即输赢1万美元的交易就此完成。

也许有的读者会问,马克为什么要和本公司的交易员做交易呢?这是因为通常交易员各自负责不同的产品,职责是为自己的交易账簿(trading book) 创造利润,在需要用国债、衍生产品等对冲风险时,交易员一般会找本公司有关交易部门,以保证"肥水不流外人田"。

投行交易部门按照金融产品大类分为固定收益、股票、外汇和大宗商品。我所在的固定收益部负责各类债券和相关的衍生产品交易,在很多投行都是最重要的盈利(或亏损)部门。固定收益部下属的各交易组(trading desk) 分别负责美国国债、政府部门债券、房贷抵押债券、市政债券、企业债券, 以及各类衍生产品。

美国国债(treasuries) 是世界上信用风险最低、交易量最大、流动性最好的债券种类。美国国债的买家中,海外投资者,特别是各国中央银行和主权国家基金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投资者之所以青睐美国国债, 一是因为信用风险低;二是因为市场容量大;三是因为变现容易。庞大而流动性极强的美国国债市场不但为美国施行货币、财政政策提供了广阔空间,也为其他种类的债券提供了利率基准,间接巩固了华尔街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

政府部门债券(agency debt) 主要指房利美(Fannie Mae)和房地美(Freddie Mac) 发行的债券。两房的职能是为美国老百姓买房子提供贷款便利,它们通过直接从银行手中购买住房贷款和提供贷款保险等方式为房贷市场提供资金。由于投资者认为两房有美国政府的隐性担保,所以它们的债券融资成本比信用最好的银行还低,这就使两房有条件用"便直借来的钱"为老百姓提供低息住房贷款。但两房的盲目逐利行为也为金融危机起了推波助斓的作用,最终美国政府不得不出手援救,这是后话,此处先按下不表。

房贷抵押债券(mortgage backed securities) 是各类房贷打包债券的总称。过去银行必须用存款和自有资本支持按揭业务,贷款总量因此受到限制,阻碍了房地产市场的发展。为解决这个问题,华尔街设计了房贷抵押债券,将多个房贷打包,然后把扣除管理费后的利息和本金收入转交给投资者。银行从债主变成中间人,住房贷款的融资渠道大大拓宽,降低了按揭利率,为美国的房价大牛市打下了基础。房贷抵押担保债券的模式被华尔街移植,用于打包其他金融产品,推动了金融创新的发展,也为次贷危机种下了远因。

市政债券(municipal bonds) 是美国州、县各级地方政府,供水、供电、高速公路等公用设施管理机构,以及大学、医院等非营利机构发行的债券。美国是联邦制国家,地方政府有相当大的独立性,联邦政府无权对地方政府所发债券征税。另外,政府为扶持非营利机构,也给予它们的某些债券等同地方政府债券的优惠税收待遇。购买市政债券,利息收入可以免缴最高可达近50%的联邦和地方所得税,因此富人和想省税的企业是市政债券的主要买家。

企业债(corporate bonds) 顾名思义当然就是私营企业发行的债券,按照信用评级,又分为投资级债券 (investment gradebonds) 和高收益债券(high yield bonds),后者也称垃圾债券(junk bonds)。投资级债券是穆迪评级在Baa3 以上,标普评级在BBB- 以上的债券,信用风险相对较小,发行者一般为运营情况良好、负债比重不太高的成熟稳定型企业。而垃圾债券的发行公司通常有运营问题,或是负债比重较高,这类债券信用风险高,收益波动大,从交易的角度讲有时更像股票而非债券。

在这些基础产品之上,华尔街设计了各式各样的衍生产品,为投资者和实体经济参与者提供对冲避险,或者投机的工具。比如最常见的LIBOR利率掉期(interest rate swap),就是-手收取(或支付)基于银行间短期相互拆借利率 (LIBOR)的浮动利息,另一手支付(或收取)固定利息的合约,为双方提供转换浮动、固定利息的工具。举个例子,某公司从商业银行取得浮动利率贷款,购买飞机以固定年租的方式租赁给航空公司以期赚取利差,那么这个公司的盈亏就会由于利率变化而大幅波动,甚至导致破产。为消除这样不必要的利率风险,该公司可以与投资银行做一个掉期合约,将浮动利率贷款转化成固定利率贷款,使负债和营收两方面的利率风险契合对冲,大大降低整个公司的运营风险。

坊间流传一种说法:金融衍生产品是"零和游戏",不产生任何价值,所以就是赌博,是华尔街骗钱的工具。这其实是一种似是而非的片面观点。衍生产品只是工具,就像一把菜刀,可以用它切牛肉,也可以用它切手指,全看使用者如何运用。衍生产品的正面作用在于:一方面使企业等实体经济参与者能够有效规避金融风险,专注于最擅长的"本业",以促进经济的整体效率;另一方面使投资者能灵活管理金融风险,大胆投资,以降低实体经济的资金成本。比如航空公司可以用原油期货、外汇远期合约(FX forwards) 和利率掉期来规避油价、汇率和利率风险,专心做好航班管理、客户服务等最拿手的事情,并从中获利。不难看出,企业参与衍生产品市场的王道在于避险,让技资银行赚点小钱也没关系,相当于把管理金融风险的工作"外包"给专业人士,企业本身则可以通过专注于本业,以及优化资本结构、增加金融杠杆来提高整体利润率(关于这点下节将进一步分析)。如果企业贪图交易利润,用衍生工具进行投机,那就走上了邪路:和投资银行、对冲基金玩零和游戏,业余打职业,当然要吃亏。中航油在航空燃油市场的5亿美元交易亏损、中国国储局在铜矿市场的2亿美元交易亏损,都是近年的实例。

投资银行中的交易部门除了按照负责产品分成交易小组,还可以按交易性质分为自营交易 (proprietary trading) 和做市交易(flow trading,market making) 两大类。自营交易就是用银行的自有资金押宝赚钱,不直接与客户打交道,类似投行内部的对冲基金。做市交易是为客户提供流动性,以期赚取差价(bid-offerspread),这是技行交易部门的最基本职能。做市交易员的职责是为客户提供有竞争力的报价,并管理好交易账簿的风险。比如交易员对某国债的报价是买价100,卖价100YJ2,这时正好有两个客户,一个要买1000万美元该国债,个要卖1000万美元,那么交易员就可毫无风险地赚进1/32的差价,总计3000多美元。如果只有买家客户,没有卖家,交易员就面临选择:可以立刻到市场上买回1000万美元国债平仓,但这样做可能赚不到钱;也可以用其他国债对冲风险:甚至可以短期投机,赌该国债不会涨,等待卖家客户出现,或是市价下跌后再平仓。

显然,投行的客户交易越多,做市交易就越容易赚钱,负责拉客户的是销售(sa1es)。每个销售都专职负责一些客户,为他们提供研究报告、市场信息,有时还扮演"军师"的角色,千方百计促成客户和本投行做交易。当然,请客吃饭、陪人消遣这类拉关系的事也少不了。销售和交易员之间的关系微妙,双方都以某种方式从交易利润中提成,利益关系处理不好就可能发生冲突。此外,销售的业绩评估通常更强调带来了多少交易机会,而不是交易员究竟赚不赚钱,所以他们有时会帮助客户压交易员的价。协调交易员与销售的关系,让双方都保持干劲,往往是件让管理者费神的事。

鲁西银行在美国是"外来户飞根不深,客户关系比起高盛、花旗这样的"地头龙"稍逊一筹。但该银行的优势是钱多,信用评级高,资金成本低,适合自营交易,在投行纷纷用自有资本投资获利的2006年,扩展自营交易就成了鲁西银行的发展方向。我所在的市政债券组创立不久,没有专职的销售人员,客户交易不多,以自营交易为主。

刚当上交易员的我每天怀着兴奋的心情到"农贸市场"上班,一上来做的都是诸如核对风险报告、输入交易、计算当日盈亏之类的辅助性工作。文森还交给我一个特殊任务:盯住会议室。在我们的座位附近有一个玻璃围起来的会议室,经常有穿戴整齐的外来人士和本公司人员开会,若是午饭时间,会有三明治、饮料之类的午餐提供。大约西装革履、需要保持仪态的人饭量比较小,这些免费午餐都有大量剩余,当会议结束后,交易员们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将三明治一抢而光。文森让我盯住会议室,就是要取先发之利,以"动如脱兔"之姿,赶在别人之前将午餐拿到手。开始我很奇怪,为什么这些玩大钱、挣大钱的交易人员会对免费午餐如此热衷,后来我渐渐明白,这是一种职业习惯,或者说是交易员应具有的素质:脸皮薄,不爱占便直的人是当不好交易员的,连文森这样浑身艺术家气质的交易员也未能幸免,只有罗杰对免费午餐不屑一顾,坚持自己买饭,算是个异数。

文森负责衍生产品,他主要在银行间市场(inter-dealermarket)做交易,不太打电话,通常直接对着面前的一个盒子喊话。各投资银行之间相互交易的市场叫作银行间市场,其作用主要是转移风险,例如某个银行接了一单大生意,但是一时无法通过与其他客户交易来对冲掉所有风险,那么这个银行的交易员就可能到相关的银行间市场做些反向交易,把风险释放到其他银行。投资银行相互间是竞争关系,通常不愿意在成交之前向对方暴露身份,所以一般不直接打交道,而是通过银行间交易中介(inter-dealer broker) 匿名询价报价。中介公司的利润很高,一笔交易收费动辄儿千上万美元,因此它们也最舍得花钱,比如为投行客户安装不需拨号的直线电话。文森面前的"广播盒子"里面就通着几条这样的直线, 三个中介时不时地报着最新市场价格,也为嘈杂的交易楼层交响曲贡献着音符。 

罗杰负责现货债券,全部是自营交易,打交道的包括华尔街各大投行和一些地方性的中小券商,总共有近20家。每个券商都有固定的销售人员和我们联系,主要是推销一级市场的新发债券和促成二级市场交易。这些人每天都要打来无数的电话,经常是几条线的来电红灯一起亮,罗杰接不过来,就让我帮他接。这接线生的活儿可不好干,尤其让我头大的是:十几个销售中竟然有六个都叫克里斯(Chris) !每位来电话都是"嗨,这是克里斯!"我初来乍到,"听音辨人"的武功还没练成,只能怯生生地问:"你是哪家公司的?"问多了几次,某些克里斯还显得很不耐烦。拜托!克里斯又不是克林顿,重名的多了,我怎么知道您是哪路神仙?

分不清名字还在其次,更发愁的是昕不明白他们说什么。这些销售讲话都特别快,还都是黑话。一个典型的电话是这样的:"Hi,this is Chris. We are fifty-five fifty with a client on fivemillion Saltsfivesofthirty-five. Clear." (嗨,这是克里斯。我们五十五,五十,和一个客户关于五百万咸盐,五和三十五,清楚。)

遇到这种情况,我只能无助地转向罗杰"杰哥,这啥黑话,咋整?! "

还好罗杰是个有耐心的人,在他的指点下我渐渐弄明白了那些行话的含义。比如上面那个电话的实际意思是:"关于500万亚利桑那州戚水河工程债券,票面利率5%,到期时间2035年,我们买方出价4.55%收益率,客户卖方报价4.50%收益率,双方均不让价。"言外之意,你想买卖的话现在可以插一腿了。

新交易员要取得代表公司做交易的资格,首先需要通过"第七系列"(Series 7) 和"第六十三系列"(Series 63) 考试,前者涉及证券法规、客户交易等方方面面,后者涵盖地方性法规,都是选择题考试,答对70%就算过关。新员工只有三次机会,过不了就得走人。好赌的交易销售人员经常用某人的考试分数打赌,有的还做起了"买价75,卖价80" 之类的"做市交易"。我的考试成绩本来是牛派赚钱的大好时机,但由于全体做多,没人赢到钱。好像没费什么力气,我"第七系列"就考了个罕见的95%,这使我一度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为什么数学研究做不动,标准化考试却总是取得变态高分?难道真是"高分低能"吗? 一番反思之后,我悟出了其中的道理:数学追求的是绝对完美,看似简单不过的哥德巴赫猜想、庞加莱定理,能让数学家们花费上百年的时间,所以这一行不适合我。高盛的策略部门需要的是金光闪闪的资历、权威的话语权,这工作也不适合我。做交易员倒是和参加标准化考试颇有类似之处:两者都需要反应快,在有限的时间内迅速分析大量信息,然后综合各方面情况,做出未必最佳,但是"较佳"的选择。和考试学生一样,交易员也有机会根据自己的"分数"调整策略,以利再战。

我为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职业感到无比振奋:脱离了21点和得州扑克的"业余赌场",进入了华尔街"职业赌场飞用老舍先生《茶馆》里的话说"咱不抽大烟了,改抽白面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