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关于《金融的哲学》的出版说明

我是在出差回上海的飞机上，才在心里完成了这本书的。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同事，时尚且开朗，一上飞机她就开始津津有味地研究机上的免税购物手册，我则捧着一本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书苦思冥想。我们都对彼此的兴趣十分不解。

女同事问我哲学到底是干什么的。这时候，正好空姐推着小车来送饮料，我想起多年前昕说过的一个笑话，于是就给她说了:"从前有一只鹦鹉去坐飞机。空姐推车来送饮料的时候问鹦鹉‘喝点儿什么'。鹦鹉拍拍翅膀说:‘傻X，给我来杯水!'空姐很生气，但是又拿鹦鹉毫无办法，只好给了它一杯水。坐在后排的男人见此情景，感觉调戏空姐的机会到了。当空姐问他同样问题的时候，他带着调侃的口气对空姐说:‘傻X，给我来杯水!'空姐怒不可遏:终于找到了元凶魁首!就把他和鹦鹉统统扔出了机舱。两个家伙掉到半空中，鹦鹉又拍拍翅膀对这个男人说:‘傻X了吧!我会飞!'"。我乐意看到女同事笑得前俯后仰，我刻意把这个故事说得大声一点。这样一来，给我送水的空姐也报嘴笑了。

然后我告诉她，你之所以感到这个故事可笑的核心原因在于"傻X"这个词的用法在故事中发生了变化，强调一个词的用法的意义就是维特根斯坦哲学对我的最大启发，词在不同环境里面的用法不一样，你之所以感觉好笑是因为你突然发现这个词有了新的用法，且新用法被你接受。当大多数人都接受某个用法的时候.这个用法就成为了语法规则、杜会秩序或者市场规律。从这个意义上讲，词斧头和交易都是一样的.这些东西的价值也好.意义也罢.取决于它们的用法，包括应用这些东肉的环境，使用的方法和目的。脱离了用法去解释一个词的意思.去描写一把斧头.去分析一只股票的估值，都是错误的，也是徒劳的，其结果只能是造成更大的混乱。设想，一个人从来没有使用过斧头.你怎么跟他解释斧头这个概念呢?你得告诉他，斧头是用来砍树枝的有效的镇型金属工具，这时候.你就描写了一个环境和该环境下的用法。但是，如果这个人连"砍"这个动作都不理解的话.他就不能理解这个词的用法和该工具的实际使用环境.地根本无法理解"斧头"这个词。一个词的概念依存于这个词的实际用法。别指望抛弃实际用法，形而上学地去解释一个词。

"他就因为这个观点当了哲学家?..女同事的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1991年莫顿·米勒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时.有一个女记者请他用通俗的语言介绍一下自己的贡献是什么，他回答"无论你把比萨饼切成四块还是八块.那仍然是同一张比萨饼"时，女记者惊讶地问"你就凭这个发现拿了诺贝尔奖?"事实证明我是很善于把握女读者的兴趣点的，我很快告诉她，维特根斯坦生于奥匈帝国首富家庭，是唯一一个身体无残缺的男性继承人，然后又花重金聘请律师监督执行自己放弃全部财产的嘱托。据说他们家在德国南部的度假城堡一-维特根斯坦城堡就是迪斯尼乐园的设计原型。"首富"和城堡"这些关键词帮助我挽留住了女同事对于哲学的好奇心。于是，我继续介绍我对维特根斯坦哲学的理解(我发现当旁边有一个女性听众的时候，我能够把哲学讲得深入浅出，十分流畅，这可能与我书中母狮子和流浪公狮子的故事如出一辙)。

首先，我介绍了"用法"对我思考金融问题的启示。股票也是一种工具，交易就是使用这种工具的一种游戏。如果我们把交易游戏仅仅局限在交易所进行，那就会成为一个庄家操纵、散户跟风、道听途说、"老鼠仓"和内幕交易横行的市场。如果投资人使用手里的股票作为工具来影响上市公司的公司治理、经营管理和投资决策，督促上市公司改善生产t艺，提高劳动生产率，加强财政纪律，积极回报股东，那就是找到了股票这个工具的新用法，把股票这个工具应用到了新的游戏中，这样的游戏会促进整个经济健康良性地发展。如果交易规则捆住了投资人的手脚，大股东对上市公司无所作为，且排除中小股东的权利，那就相当于捆住樵夫的双手，然后让他砍下更多的树一一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游戏。

其次，维特根斯坦哲学之所以被认为颠覆了其他以往任何一种哲学是因为他从根本上否定了哲学。他说过，哲学不是科学，哲学家只是发明新的比喻，帮助你驱散眼前的迷雾，而这团迷雾是因为你误用了语言而产生的。人类本来的语言并不是用来进行思考的，我们祖先发明语言的时候，仅仅用于生产和生活的沟通，为了合作进行打龟、捕猎、战斗和农耕。凡此种种应用语言的场景，都是现实生活的内容。我们继承了这些语言之后，开始用其进行思考，进而开始问一些"非法的问题"。比如:"时间到底是什么"?"人类的最终命运在哪里"?"永恒而绝对的真理是否存在"?"如何进行纯粹理性的批判"?你遇到有人皱着眉头念叨这类问题的时候，应该赶紧就近找个垃圾桶，一吐为快。当你用原本用于生活的语言思考这类问题的时候，就会产生哲学的迷雾，迷失在非法问题之中一一语言不是用来进行这类思考的。

在金融学领域，类似的非法问题非常多:合理估值水平是多少?最佳交易频率是多少?内在价值是多少?最优交易策略是哪个?凡此种种问题皆是因为我们本能地相信世界是有预先制定的规律的，而且这种规律是通过科学方法分析得出的，或者通过统计手段研究历史数据而找到的。我们相信市场有一个合理的估值，我们还相信价格应该围绕着价值波动.我们困此相信世界上任何一项资产都应该有一个准确的、合理的、理性的和科学的内在价值。而且这个内在价值可以通过科学方法提前知晓在这个过程中，对科学的崇拜助长了对非法问题的追求。

我们总是在问:事物的意义是什么?合理的价值 是什么?内在的规律是什么?这些问题是否真的成立?还是你误用了语言而产生了错误的问题?你本来应该问:斧头在哪里?斧头的用途是什么?现在你把"斧头"这个词换成了真理，或者价值"，导致了你的困惑你是本不该问这些问题的.所有的事物都应该在实际使用的过程中体现其意义，脱离用法去谈概念是错误的，是困惑的根源。

我认为"价格和价值相互背离"是一种典型的笼罩在金融学上空的哲学迷雾。根源在于你相信世界上有绝对真理，而且你相信科学探索可以帮助你找到或者至少接近这个绝对真理。根源还在于你相信有估值准绳，这个合理且理性的估值水平不依投资人的意志而改变，这个估值水平可以用科学方法找到.一旦找到这个合理估值水平，你就赚钱了，赚的是那些非理性投资人的钱。你在整个游戏中，把向己想象成为了圣保罗的化身。

你忽略的事实是这样的:价格是在交易中形成的，就是某个时刻某个特定环境下，某个特定游戏的产物。脱离游戏本身，数学统计软件单独来描绘行情波动，并期望由此预测价格的未来走势.是一项在出发就注定要失败的企图。要在交易环境中理解价恪，并接受这个游戏不间试阁分析和解释这个价格是否合理，不再试用去寻找合理价值水平户要认识到当市场准高某个资产价格的时候，是鼓励该行业的竞争，帮助i亥行业吸引更多的资金，其原理相当于在某个生命物种开始繁盛的时期，吸引了大量的资源，不要问恐龙的体型是再合用，恐龙群体的数量是否太多，这个物种的繁荣本身是进化的产物，是当时生存环境下物种竞争的结果。不要问耳联网股票是否高仙了，这个行业本身的繁荣是吸引新的投资并促进社会经济效率提高的有效途径。接受这个游戏，而不是试阁去解释这个游戏是杏合理。

所以，从维特根斯坦的观点出发，小平同志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他说了‘不管黑猫还是白猫，只要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这句话的核心意思就是要把对"猫"的理解放到抓老鼠这个游戏场景中，在这个实际应用中，去解释猫这个事物的概念，去评价猫的价值。而不是脱离抓老鼠这项游戏活动，单独使用语言，详细而系统地描述这个动物←一元论这种语言是有科学，都做不到这一点，:实际上，数学也是一种语言、人如果对语言一窍不通，就无法理解数学。因此，也别指望用数学来描写一项事物会更清晰。让语言回到语法上去，让概念回到应用中去，把价格放回到交易中去——别把价格数据拿到你的计算机里面去!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价科类动物概念的外星人来说，你永远元法向他解释清楚什么是一只销;对于没有养宠物经历的人来说，他无法搞清楚温顺的家猫是什么意思;对于没有鼠患困扰的人来说，好猫可能是针对坏猫而言，不偷厨房里食物的猫。在一个能源消耗巨大的国家，新能源汽车可能获得更高的市场定价;在于个高利贷横行，风险四伏的资本市场，有稳定现金流的企业可能获得高估值;在一个靠房地产投机就能发财的时代.可能就没有人去从事科研投资。不要割裂应用场景、进化阶段和竞争环境，单独来谈估值。

大多数人在用"逻辑"分析和解释涨跌的原因，我现在放弃了这种思路，转而注重从"动机"的角度使得自己去接受眼前的金融现象。那些被你视作逻辑的东西.充其量是一些给自己的投资决策提供信心的线索。比如:市盈率低于10倍，而且市场最近20年来，平均市盈率低于10俏的月份数从来没有超过15个月，现在已经是第15个月了，你认为有充分的理由买入股票：持股待涨。抱歉!这不是逻辑，而是你自己发布的一条规则忡规则规定了当市盈率连续15个月低于10倍的时候，买入股票.除此之外.这条规则什么也没有说，这并不是一条顶测未来的推论，当然，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接受这条规则，市场可能会产生相应的上涨。但在此之前，这是你的私人规则。在我看来，股价上涨和流浪公狮向狮王发起挑战一样.是由动机驱使的，而不是由逻辅引导的。流浪的公狮天然具有和母狮进行交配的动机，为此，它就会在发情期向母狮的现任配偶发起挑战。这种挑战和l应战的过程就是淘汰、筛选和进化的机制。某个科技革命导致该行业股票暴涨，就类似于向流浪公狮展现魅力的母狮，激励了投资人去把资金投向该行业.激励了年轻人投身于该行业，这就促进了整个行业的进步。而当某个行业日落西山的时候.低估值又打消了新进入该行业的投资冲动.这恰恰又保护了行业内的剩余企业。总之，不要用逻辑去解释估值的高低，价值是一种激励，让人产生动机，动机与逻辑无关。

最近几年，我一直在读有关历史、心理、文学和哲学方面的书，从这本书的写作动机来看.我试图解决自己心里的困惑。本书完成的时候，我感觉眼前的迷雾消失了，这是我写作过程的最大收获，世界上没有哪两场足球比赛是相同的，你不能说、从理论上分析.某个球队的实力更强，就应该赢，或者迟早会赢，或者说长期来看，该球队会赢得更多，我们找到了规律吗?还是只是发布了一项规则?你的预测是你单方面发布的规则，这个规则可能基于对历史数据的研究历史记录的是过去的人们在当时的条件下面对随机性选择的应对措施.这些措施和努力对于你即将面对的未来随机性而言，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但是你能从中更好地理解人性.从而坚定信心按照人性发展的需要去努力，并为此提升自己的能力.这就是人的进化过程。

人类早期的生的组织方式为什么会出现母系氏族、异族通婚、奴隶制度?这些不完全是生产力水平决定的，不完全是科学技术水平决定的、任何一种社会纠织形式都有其符合当时人性水平的国素。文明是文化进化而来的，这个过程中发明应用了科学技术。那么文化又是哪里来的呢？是人性决定的。"为什么现代社会里面新娘子出嫁时候，女方的母亲要痛哭流涕?是因为早期人类各部落的新娘都是新郎到其他部落抢来的。这个过程不仅避免了近亲结婚，也是一个自然筛选最强壮基因的过程。为什么现代婚姻中有度蜜月的习俗？因为早期人类部落中，抢来新娘之后还要被新郎所在的部落接受，在此之前，他们俩必须在一个偏远的地方等待部落首领的决定，为什么我们今天的婚礼上切蛋糕的仪式由新娘进行?因为早期部落首领决定接受这个新娘之后，同时就授予了她在部落的食品分配权，切蛋糕就是宣传她被新部落接受了。我们今天的文明无不与我们祖先相连，文明是人性的产物，然后才产生了对科学技术的需求，是实现人性发展的工具。我们经常犯主观主义的错误，我们以为读历史、看数据，就是科学和客观的方法，我们以为这样就能够预测未来这是荒谬而可笑的，我们只能在读历史的过程中，挖掘那些平时被我们忽略了的人性：在远古时期、男女女生比例是106;100，那是否意味着女孩会因供不应求而更受到重视和爱护并获得更高社会地位呢?情况恰恰相反‘在那样的情况下.男性之间的竞争更加激烈，他们对领地、食物和配偶的争夺更加残酷。其结果是‘女孩反而沦为了男性战争的战利品.其地位类似于商品，而不是一个人这也就是新郎抱新娘子进门传统的由来.因为她们是被当作战利品带进部落的。这是当时的环境造就的激励饥制，由此决定了当时人们的人性。由此我想到中国目前的新生儿比例失调问题：我们是否会有这样的倾向呢?结婚之前.男方先要买套房子，没有房子.女方就不结婚，这是再类似于我们的祖先把婚姻中的女方当成商品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几千年来的人性是进步了还是停滞不前呢?我们改变了人口环境.新环境会产生新的激励机制，然后人为了适应这种新环境和新机制，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

我的这本哲学书不能告诉你怎么炒股.我没有任何投资建议.我甚至认为给别人投资建议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一一这种想法的核心就是自己认为可以帮助别人战胜随机性，是对随机性和自身人性的双重误解。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你不需要研究哲学.你有幸福体面的生活，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脑子里面没有非法的问题.你的智慧和情绪正好和你的工作生活相匹配.你是一个幸福完备的人。而哲学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治疗。过去我把金融市场的起伏成败归结于自己的失误和懈怠，现在我不再给自己的投资回报(无论输赢)找理由。我接受随机性的选择，我决心去做一个更真诚的自己，要把握人性发展的方向，做符合人性的事情，为符合人性的事情提供价值方面的j鼓励机制，这才是金融的要义。

这些年，我不再读金融学的东西了，但是我发现自己的社会什么都没有变，这难道就是一个"Marlingale"的世界吗?从我带着100美元进入赌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晓自己将经历一番涨跌的悲喜然后带着100美元出来，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中去。只有在这个框架下.我们才能推导期权定价法，难道金融学和哲学就在此时汇合了吗?

向女同事宣讲过我的哲学体会之后，我发现开始写作之前出版商要求我用和女编辑谈心的方法写哲学还是很有见地的。一如维特根斯坦的前女友玛丽亚在晚年对孙子回忆起他时，说过这样的话，"有我在场的情况下，他才走得了能够进行思考的平静。"这个过程似乎也很符合视父很多年前告诉我的一句有关读书的话，"始在由俗转真终乃回真向俗。飞机落地时，我感觉回到了家，回到自己的生活中迷雾已散去，生活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