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游戏
1938年，希特勒的第三帝同吞并了奥地利。作为奥匈帝国首富的犹太家庭，维特根斯坦一家立刻陷入了大麻烦。维特根斯坦的两个姐姐当时没能逃离奥地利，她们买了假的南斯拉夫护照逃到边境被抓了回来，却没有像其他犹太同胞一样被送进监狱.而是被礼貌地送回自己家里。根据纳粹德国的《纽伦堡种族到别法》，她们的孩子因有一半日耳曼血统而不被认定为犹太人，而她们俩则被班别为犹太人。
维特根斯坦此时已经获得了英|驾护照.他心急如焚地与另外一位逃到美国的哥哥保尔商量怎么营救两位姐姐e没想到.纳粹主动找上门来.提出这样的条件:维特根斯坦一家将先前撤离奥地利的全部外汇转人德国中央银行，然后纳粹宣布维特根斯坦一家是日耳曼人。此刻，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的内心无比纠结.如果要去救两个姐姐，就必须把好不容易转到瑞士的外汇转回德国.这笔钱很可能会帮助纳粹德国，从而在无形中使其他犹太同胞的处境更危急;但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两个姐姐很快就会进集中营。
无论怎么做这个决定，这笔交易实在是太昂贵、太沉痛和太残酷了;无论怎么选择，这笔交易都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我无法将这笔交易与文章后面的交易放在一起，作为一种游戏来阐述(我甚至犹豫是否应该将其称为一种"交易")。我在这里将中文语境中游戏这个词与上面的故事做一个明确的切割。任何人站在维特根斯坦的立场上，都很难做出取舍，无论其怎么选择者，不应受任何指责.这笔交易中唯一应该被谴责的是残暴的纳粹。
我对交易游戏的理解来向于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我特别喜欢马尔康姆在回忆维特根斯坦的时候说起这样一段故事:维特根斯坦在观看一场足球比赛的时候，突发奇想将足球比赛抽象成为了一种信息传递的游戏、在他看来，带球队员在传球和跑动的过程中，用手势、口哨以及踢足球的力度和线路等一系列动作，表达了自己对于下一个瞬间的进攻路线的想法和l对队友的期望;队友和对手在解读他所表达的信息之后，做出相应的动作，或者分散，或者包抄.或者掩护，这些动作会反过来影响带球队员对下一个瞬间球场形势的设想整个过程中，带球队员不断放弃、修正、改进他脑海中的游戏路线图，这个过程伴随着余体队员和观众们的兴奋、紧张相荷塑一一他们之所以产生这些情绵，是凶为他们感受并解读了足球游戏的信息。这大概是我读到过的对足球最"哲学"的解说了，幸亏央视雇佣的是宋世雄或者的乔生，如果CCTV雇佣维特根斯坦生足球解说员，我估计观众宁可中间队始终和世界杯擦肩而过。
交易策略必须影响公司运营
那场足球史上籍籍元名的比赛的重要性在于启发了维特根斯坦创立了"语言游戏"。这个哲学史上的新概念。“语言游戏"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把话言的运用、活动包括在内，正如"足球游戏"和"象棋游戏"这些概念已经把战术、策略和规则包括在内一样。我由此猜想:交易也是一种类似的游戏，我们发现一个交易机会，产生一次交易动机，促成一次交易完成，整个交易过程都传递着价格、成交量等信息，这些信息不应该仅仅在交易所内不同投资人之间传递，那样的话，交易所就是一个零和游戏的赌场，交易信息应该从交易所传出，去影响实体经济，就像马拉多纳的一脚传球，会带动其他球员的动作和全体观众的情绪。高估值的股市会推动股权投资基金到实体经济中的找寻相关类似的行业.低估值的股市会遏制银行对相关类似行业的放款冲动.高波动率的期权价格，不仅仅影响了衍生品交易者的盈亏，还会导致CDS品种的价格变动，并最终提升或者降低了商业信贷的利率.由此影响到实体经济的方方面面。这一切都是由交易游戏开始的，我们的交易并不仅仅是在大户室、营业部或者交易所.我们的交易产生的信息.对实体经济产生巨大的影响c相应地.如果一个市场所在的经济体对于市场交易所产生的信息无动于衷，且缺乏相关的信息一行动一信息的传导机制，那么这个经济体很可能因丧失了资本市场本应具有的配置资源的功能而缺乏效率。
足球游戏、语言游戏、交易游戏等所有维特根斯坦称之为游戏的活动中，会产生巨大的信息量。我们先来看看维特根斯坦有关"语言游戏"的论述，我这里直接引用国内某著名哲学教授的介绍词:维特根斯坦巴语言的用法比作一个工具箱.包括锤子、钳子、锯子、螺丝刀、尺子锅子、钉子、螺丝等。如果有人想出一个定义说"所有工具都是为了改变某些东西"的话、维特根斯坦会反问道，"尺子锅子和钉子改变了什么呢?.，把各种物件的用法归于一类并将其统称为"工具"能够给我们带来便利呢还是困惑呢?火车头里有很多相似的手柄，为了知道这些手柄的用处，就要观察引擎曲柄的转动、开关手柄的位置、车闸手柄的椎动、泵的手柄的跳动.总之，每个手柄都有特殊的传动机制，并发挥特殊功用。语词132也是如此，只有知道它们在具体环境和活动中的用法，我们才能知道语词的意义，因此‘"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脱离生活实践的语言研究是没有意义的。说得好啊!我真想热烈地鼓掌，并邀请他来给这些年来热衷于搞量化投资和高频交易的年轻金融学者上一堂课，他们已经接近于普通也认为研究上公司基本而或者经济宏观面都是投资的艺术，而电脑模拟的数量工具才是投资的科学前沿，代表了金融学未来前进的方向。
这很可能是我们社会对科学崇拜的一种变体。这些金融领域新生代的科学家们似乎完全忽略金融学的根本意义在于:任何一种投资工具.或者任何一笔交易策略，都是一种信母传递的游成，都必须有对应的实际操作者。有则我们就陷入了类似哲学中形而上学的文字游戏，古希腊哲学诡术的崇拜者一样，利用语言的漏洞来相互攻击、无任何实质性的思想进步。一个交易策略就像一个火车手柄，对应着特定的功能;每一个交易策略都有实实在在的实体经济的现实惠义，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就有可能陷入一种自以为是的形而上学的困境。
交易是一种游戏.交易所和实体经济必须互动，否则就是徒劳的投机，会导致无效(此处指的是效果而不是效率)的资卒市场。允许公司治理发挥作用的法律环境因而变得尤其重要了，由股东大会制约和激励的管理层，就像是能够感受到球星进球时一起狂欢的球述一样，球迷的支持是足球成为全球最受欢迎运动的关键，我很少看到一支球队独立于球迷和其赞助商而单独变得伟大。上市公司的管理层对股东们的意见的尊重是资本市场发挥自身功能的关键衔接机制3我记得很多年以前，我还在资产管理公司工作时，曾经参加过一家央企的股东大会，女主持人有标准的播音员气质和嗓音，领导们一字排开，先是上市公司的管理层，然后是曰:公司的133领导(一般控制上市公司的都有一个几乎同名同姓仅后缀不同的xxx集团公司)，最后播报的是"在主席台前排就坐的还有诸如国资委的领导"等，然后股民们一起鼓掌欢迎领导落座。上市公司的管理层开口闭口谈的是在"上级党委"和国资委"的关心下，感觉这一年企业拼搏奋斗的业绩主要是落实上级的指示。
我在想，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体制呢?我真的目睹了一场金刚和霸王龙同时登台的演出吗?改制上市的股份公司治理应该和资本市场的交易相联系，这样才能使得交易成为一种互动的游戏，而不是割裂交易与治理，使得交易成为散户与机构的博弈，而治理仍然是上级主管部门的事儿。这是一种糟糕的游戏分裂状态.球场上一半人在打橄榄球.另外一半人在踢足球，观众无所适从.球艺无从迸步，毫无精彩可言。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看:在资本市场上.投资人用成对交易的方法融资买人一个好公司，高虫券卖出一个差公司.这样就有可能使得差公司的股票价格一直被压制。在正常情况下、差公司的管理层会被股东大会撤换，但是在传统的国有资产管理体制中.并没有市值管理的指标，国资委给出的国有资产经营管理目标考核并不包括上市公司市值这个指标，而国资委才是决定许多上市公司管理层命运的机构。糟糕的管理者继续守卫着国资委分配给他们的山头.就像是在足球场上他们继续按照教练的意思打橄榄球一样。
如此一来，投资人精心构建的对冲交易、成对交易等一切交易策略都是徒劳的，因为这些交易策略不能驱动企业经营的改进。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政府部门介入井承担了市场参与者的角色，这不利于发挥市场机制的作用。因此.我读到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有关"让市场起决定性作用"的字眼时，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心情，我感觉这份重要的决议不仅解放了生产力，也是对我思想的一种解放。作为40多岁的人，我对三中全会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三中全会"解放了。过去‘我们总是说中国股市的构成主要是普通散户，因而市场不够理性，容易走出暴涨暴跌的行情。还有人对比美国市场的表现，认为他们的机构投资人比较多，所以行情表现得相对稳定温和2因此，就有人提出了要大力发展中国的机构投资人队伍。我想提醒这些议论的拥豆豆:·‘杀掉大公鸡，明天太阳照样升起"，不要试图在两个结果之间建立因果关系。我认为中国股市容易州现暴涨暴跌的一个关键原因就是我们的资本市场和实体经济之间没有形成体现"交易游戏"的互动机制。这其中，既有公司治理的问题，也有法律环境的问题，更有民风民俗的习惯问题。这种互动机制的缺失导致了只有当出现巨大的跌幅和涨幅的情况下，才足以驱动政策和!定者去考虑股市的问题，才足以驱动投资人去考虑积极参与公司治理来保卫自己的财富权利，才足以驱动民间投资去发起设吃一个新的公司将来用于上市，才足以驱动上市公司的大股东去认真考虑加强和改善公司经营。一个发达的经济体，一定包含着一个成熟的资本市场，也同时有一个与资本市场互动的实体经济，这样一来.资本市场上的风吹草动的涨跌就会化作企业运营决策的进退，从而事先就贸平了暴涨暴跌的周期。
交易的动机不是现实理性而是改善未来
终其一生，维恃根斯坦都把向己的人生视作一利道德的拼争似平更接近于所谓的人生信条"。我不管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语境上的差别，我感觉这个关于被纳粹迫害的犹太首富家庭的故事中最重要的信息是:交易的决定是没有理性基础的，如果依据理性可以去交易的话，我们应该援引黑格尔的名言"合乎理性的东西已经是现实存在了"。从某种角度来说，黑格尔的这句话和金融学中的至理名言"市场上没有无风险套利机会"如出一辙:"另外去想你刚才在交易所地板上看到的一百美元钞票了，这会儿一定已经被人捡走了"，如果真有一个"合理的无风险套利的机会，一定立即被现实市场捕获，已经化作某些人口袋里的现实存在了"。
黑格尔的"合理即存在"和现代金融学的基石"无风险套利机制叮讲的是同一个道理。我一定有考古学家的气质，因为我发现了这两枚铭文不同的银币都是拜占庭帝国发行的。我把这两枚在不同时期的古董银币上面铸着的铭文翻译成同样的意思、:触发交易的动机如果是理性(或者说是明显合理的机会)的话.这笔交易一定正在发生并即将成为历史一一这个判断既符合"合理与?于在"的辩证关系，又符合"无风险套利"的市场原则。正常人很少能在市场上捕捉到这样的机会.而2013年8月，当光大证券试网用交易软件实现ETF的套利时，却不料被软件漏洞搞得一团糟，可见理性交易的机会在市场上即使对于机构投资人来说也很少见。我们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间里面对的交易选择一定不是由纯粹的理性动机驱动的.交易的动机中一定掺杂了许多道德、伦理、侥幸、渴望、焦虑和期待等复杂的人文因素。
我们因而感觉做出交易的决定是闲难的、交易本身一定带给你感情上的动荡，要么焦虑，要么紧张，要么愉快。交易会带给交易者感情的变化这一个现象从封外一个方商证明了交易本身不纯粹是理性驱动的，再则我们会坦然受之。有一个虚构的故事能够更好地说明任何一个普通人站在维特根斯坦的立场上会怎么倍受煎熬地做决定。假设你是一个煤矿的总指挥.井下发生了事故，100名矿工被困。有第一个人来向你汇报两个救援方案:如果采用A方案的话，肯定能够救出井下20名矿工;如果采取B方案的话，有80%的可能性使得井下100名矿工全部遇难。你该如何选择呢?一般人都会选择方案A，因为这样做至少你有所收获。然后有第一个人来向你汇报这两个方案的预期结果:如果采用A方案的话.肯定会使得井下80名矿工遇难;如果采取B方案的话，有20%的可能性使得井下100名矿工全部得救。你又该如何选择呢?许多人会选择方案，因为这样还能保持着希望。
什么是交易?你用钱买人或者拿筹码卖出，你用这个换那个，你进人交易时怀着希望，你希望世界因为这笔交易而变得更好。大多数情况下，你面对的交易很难取舍.很难做出选择，，因为这些交易的代价和收益已经使得你无法做←个"无风险套罪。"的理性选择了一一交易的作用就是让你的情绪、渴望、恐惧驱使着你去战造这个现实世界，去实现更美好的未来.交易就是利用你的情绪我们交易的动机一定是希望这笔交易有助于改善我们脑海中现有的关于未来的图像，就像某个足球运动员传工求出去，他踢:~这一脚时.脑海中一定有自己希望看到的队友们的进攻路线罔，且希望得到同伴默契的响应，他也就由此产生了紧张的期望情绪(anxiply)，而在维特根斯坦营救两个姐姐的交易巾，两对H仅舍中更无理性可以分析，维特恨斯坦面对纳粹给lif交易选挥之所以感到痛苦、是肉为他要对逻辑和理智以外的东问进行取舍，他执行交易H才.一定希望能够改变未来作因此.无论他做何选择，我们都无权去评论，更不用说去指卖他了我并不是在排除科学予段在金融交易中的应用，我是在强调，科学牙段必须服从下交易本身带有的"改善未来"的动机。
如果仅仅使用科学手段，就能够获得美好未来的活，那么这个未来是唯捕绘的呢?是谁事先就安排好的呢?未来难道是上帝放在圣诞树下的包装等着我们用科学的钥匙一个一个打开并享受惊喜吗?这是把人类的进化等同于上帝的计划.然后把科学的进步同人类自身的进步割裂开来的错误做法。我们无论是做什么交易，都带着一种"改善未来"的期望，要让交易这个动作本身对于实现这种预期起到有利的影响，这就需要构建一个完整的交易游戏的链条，交易就成为了一种推动火车前进的手柄.这列火车正在驶向未来，交易就是实现未来图像的工具。为此，我们一定要建立并确保这样一种机制.使得交易这个动作本身能够给上市公司，给资本市场.给现实世界提供一个使得未来向着我们所期望的方向变化的激励机制。
对冲的利润不是来自于模型
农夫每天向妻子夸耀，太阳每天按时升起是因为他养了一只神奇的公鸡，他因而将这只公鸡神圣化.甚至供奉起来.觉得向己的衣食生计均来自于公鸡神奇的召唤太阳的能力。
我们许多人都会|嘲笑农夫.却又不自觉地陷入了现代版的公鸡崇拜症予我们容易产生这样一种认识.认为模型是第一位的啕先有一个对冲模型，然后根据这个极度智慧的慌型构建相应的交易策略，设置相关的交易头寸.安排适当的对冲比例。我们中的许多人对于这个模型是依据历史数据胸建起来的.还是依据价值理论构建起来的，并不太关心，他们认为重要的是这个模型一定是由顶尖的数学家构建的.并由超级聪明的电脑天才实现的.最终由犹太血统的金融家操纵着的，只有这三类人接触到这个模型、而一般投资人见识不到这个模型(或者说是一台赚钱的机器)一一扪心自问我自己心里也有过这样的幻觉，究其原因.是因为当我在市场上充满了恐惧的时候，更容易相信自己的命运被另外一个更强大而万能的人操纵了飞如果你融券(故空一个股票.然后做多另外一个股票，构成一个典型的对冲交易策略，教科书告诉你说你是在捕捉这两项资产之间的合理价差，教科书在教你进一步脱离实际古前面已经反复论证过了，合理的价差一旦发生就既成事实、不会等你在理性驱使下去捕获这个非理性的价差。
现在，请把这个对冲交易策略放到交易游戏的语境下来理解。如果一个市场交易品种丰富旦公司治理完善的话，大量融券做空这个股票就叮能会导致该公司的信用违约互换(CDS)的上升，从而导致公司融资困难，公司的银行和债权人会要求追究抵押物，公司经常会更加困难、如果公司没有及时改善内部管理，你的空头头寸会压垮公司的股价，
与此同时”大量做多某个股票可能会有利于市场推高其股价，对冲基金和建筑师一样.致力于改善未来世界。金融学不应该致力于寻找交易对手留下的‘语法错误和逻辑漏洞视为一种能够用模型来捕获的无风险利润。金融学应该致力于构建一座新的更坚固的桥梁，一个新的更有活力的上市公司和一个充满生机的经济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