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错标签：休克、通胀和雾霾

维特根斯坦曾经谦虚地认为自己的哲学并无多大实际价值，而仅能帮助人们从两个方面考虑实际应用中的问题，一是谨记事物是他们之所是，二是寻找启发性对比，从而更好地理解事物如何是其所是。巴特勒主教则强调，"一切东西都是其所是，而不是别的"。这两人的观点是否和中国哲学中的"自是己也，然是如此我们总是倾顷向于做故名同解蒋的工作'因为那是我们从小参加应试教育中遇到考试时，必须回答的一些问题。我们每次遇到一个新名词，就习惯地用百科全书等工具来给我们一个简约的解择。

问题不在解释本身是否重复和准确，而在于我们就此把这一类事件贴上了标签。我们很喜欢贴标签，一如我的妻子喜欢收拾房间把东西都放到整齐的抽屉里面一样，我们感觉只有贴上了标签，世界才变得井井有条，一词解释不是我们认识新事物的第一步，而是我们的习惯性远择和依赖的第一种工具。什么是标签?是一类事物的名称?简写?代码?标签重要还是事物本身重要?使用同一个标签的人们是杏在谈论同一件事情?人们在使用某个标签的时候是否真的理解了标签背后的事物?什么才是全部真相?词条的解将是否告诉了你全部事实?你似懂非懂地合上百科全书的时候，你是真的弄懂了这个词，还是感觉这个词的解释很接近于你其他类似的生活体验而得到了感悟?物理学家海因里希·赫兹在处理有关"力"的概念时提出.不应该对"力是什么"这个问题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应该在不使用力的基本概念的情况下，重述牛顿物理学"。赫兹认为"桂除这些棘手的问题之后，就不用回答什么是力这个本质问题了。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表示清楚力学的概念.不用力学来解释力学，才能真正让人理解力学。听起来是再像武侠小说中"无剑胜有剑"的高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读着他的这段话感觉妙得其趣，却又无从表述。

创伤性休克

维特根斯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一段经历给了我很深的启发，那时他辞去了剑桥大学教职，去英国的一家战时医院(盖斯医院)做服务工作。维特根斯坦在战时医院担任一个辅助性的药剂师.医院的其他医生都对他的到来感到无比惊讶。当时正值伦敦大轰炸期间，每天都有大量的伤者被送到医院。盖斯医院的格兰特医生和l同事们接受了政府资助的研究项目:创伤性休克"(Vounòshock)(这部分内容直接引用了传记作家瑞·蒙克的记载)，当时格兰特医生和同事们做了大量的文献检索工作之后，无法在临床上确定究竟什么才是"创伤性休克"(更元人知晓这个名词是怎么来的，似乎只有政府的拨款机构认为存在这类问题)。有些作者根据血液浓稠度来识别这种情况，另外一些作者视之为低血压、白斑病和高连脉搏的综合征。因此.格兰特医生建议摒弃"创伤性休克"这个概念，不用一个术语.而更详细地观察受害人的具体情况.他在备忘录里面这样写道:"近来的空袭伤亡经验表明，尽管做过那么多工作，对外伤性或创伤性休克的治疗我们知道得还很少(注意:外科医生无法对这一类现象给出名词解释)，首先，在实践中对休克的诊断方法有很大差异。我们常常对治疗有怀疑。

由于缺乏拿出共同基础，我们不可能评估实际采用的各种治疗方法的疗效.因此，有很好的根据认为:最好避免将病人诊断为休克.而代之以一种对病人的状态、进展以及实施治疗的精确完整的记录.，格兰特医生提出避免诊断为"休克"，其目的是:"给出某种形武的表达，从而使特定的不安消失。"这种特定的不安是怎么来的?是我们无法给出休克的定义?还是我们根本不理解病人的这种状态从何而来f亦或是我们对这种症状的了解还不够多，因此，治疗方法?恪兰特医生给政府的报告体现了他的诚实(我怀疑我们今天的学者在拿了政府资助的课题之后，是否也会这样诚实地汇报向己的想法，还是会忙一些数据来论证原来就确定的目标?)，总之，他的报告并不能使政府主管部门满意。

他得到的回应之一是:"相当多的导言，其中的一些讨论专门为抨击休克这个同。我并未觉得这一点需要如此强调。"报告还指出格兰特医生"仅仅是网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积累的医学资料在细节上达不到他的要求，就抛弃这些记录的做法并不合理。因为我们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降低是一个诊断休克的稳定可观察的症状"。维特根斯坦则对将兰特医生的主张大加赞赏，在他的影响下，这个民学研究小组在最后呈边题为《创伤对人的一般效应之观察》的报告中，通篇没有使用"休克"一词:"在实践中我们发现，对休克的诊断似平更依般干诊断者的个人看法，而非依赖于一般接受的标准。单凭这个名同无法说明病人出现了什么症状，病情如何，怎样治理。我们能够找到的唯一共同基础是病人似乎是病了。因此，我们被引导着丢弃了‘休克'这个词，丢弃了其他各种各样的定义。此后，我们未发觉这个词在创伤研究中有任何价值;它倒是阻碍了无偏见的观察，引起了相当程度的误解。"格兰特医生等于告诉了我们.不要把症状从病人身上分离开来，单独处理，而是要针对病人本身解决问题。相应地，我们不要把问题从系统中分剖开来，孤立地进行解决。系统出现的任何问题都是系统性的问题，要全面地理解系统出现的问题。一旦被贴上"休克"的标签，你就被引导着注意某一局部的现象和症状了。

通货膨胀

问题来了，我们至少可以肯定地说.通货膨胀是可以衡量的，因为物价的持续上涨是诊断通货膨胀的H一个稳定可观察的症状"。读大学的时候，我读的《两方经济学》教科书上就是这么给出定义的。同时'上的另外一门课叫《政治经济学~.老师使用了另外一张标签标示通货膨胀.那就是H资本王义国家的资产阶级政府剥削劳动人民的一种手段”。毕业以后20年的时间里面.我住|己从市场经济中切身体会到通货膨胀带给我的生活压力。但这是通货膨胀的结果，而不是通货膨胀本身，更不是通货膨胀的原因。如果我们给"物价水平持续上涨"这类现象贴上"通货膨胀"的标签的话、确实是很容易让医生直接联想到这样的治疗方案:物价管制、房屋限购、配额供应、补贴生产者或者消费者、提高利率补贴储户的损失。这就是各市场经济国家常用的对抗通胀的措施，这些措施在实践中的有效性未能使我相信我们的诊断是正确的。

与此同时，这张“通货膨胀"标签很快又派生出"温和通胀"和恶性通胀H两张子标签.进而又衍生出"PPI"和I"CPI"这两个分类指标。经济学家们总是善于把问题搞得更复杂，好像他们能够使用的标签越多.就越能够证明他们理解并掌控了一台复杂的机器.或者说他们代表拥有更高明的损伤操作技巧。随着我对通货膨胀现象思考的深入，我越来越觉得要么"通货膨胀叫这张标签不对么？我们根本就是南辗北辙地相互说着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总之，通货膨胀这张标签限制了我们去全面系统地观察经济运行巾的问题"这张错误的标签会限制我们对事物的全面认识、因为标签名字上的同会主动提示并引导我们进入那个在日常生活巾所揭示的情境，使得我们陷入那个我们熟悉的话境也闸去理解问题，从而可能忽略其他许多现象和问题。所以说，贴标签的做法限制了你看到真相你给某个现象贴上标签的同时，就给自己带上了有色眼镜，按照既定的假式去思考问题，而忽略了其他线索先来看看通货膨胀期间的其他经济现象，经济增长率保持较高水平;物价上涨幅度能超过经济增长率肯定超过:居民收入水平的增长.导致普通人的生仍质下降;利率高企，企业融资闲难，高利贷开始茧延;投资人对回报的预期上升.资产配置从权益类转向债权类;生活中的乐观情绪上升，非会体系的腐败开始扩散;股票连续下跌，房价连续上涨就业情况保持良好;企业扩张产能;投机商问物资;所有这些现象究竟是膨胀的结果，还是通胀的现象，又或是通胀的其他症状?这些事件之间究竟是互为因果，正是同时绽放外交栩栩决?我问这样的问题，我假设性地想象另外一个看似不相干的场累:在一个生产力水平止步步的时期，一个经济体究竟会有什么表现呢?劳动生产率提高.有技能的劳动者的单位小时工资上升;物价稳定甚至下跌;企业技资改造生产工艺‘提升效率，科技受到追捧;股票上涨而房价下跌;利率水平保持在低位，居民存款上升，社会情绪稳定而不躁动;小平同志讲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得到切实的贯彻。

生产力水平在经济发展中起决定性作用：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应该是辅助实现生产力水平提升的，而不是取代生产力的作用，单独依赖货币政策或者财政政策来驱动经济增长。这是一个健康经济体的CT扫描图像，如果放在过去，我会刨根问底，追根溯源.用一系列因果论的观点去找出通货膨胀的根源，以期对症下药。现在我不那么热衷于捍卫经济学或者金融学的体系了。我认为通货膨胀是一张错标签，导致人们误以为通货膨胀就是物价问题，就是货币发行过多的问题。

我认为通货膨胀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表现在前面描述的许多方面，没有什么根源，通货膨胀不是物价的上涨状态.而是一段时期内，整个经济体发展的模式到一旦把注意力凝聚在这张错标签上，政府部门应对的措施无非是出台一系列控制物价，紧缩货币的政策，这些政策除了让经济管理部门免于被指责为对通货膨胀无所作为以外.没有丝毫效果。有关货币政策应对通货膨胀是否有效的学术论文多如牛毛，相互矛盾，互相指责，结果是更多的人依靠这类研究资助当上了专家教授，而罔绕这些问题的讨论并没有解决问题，甚至可以说，这类讨论和研究导致问题蒙上了一层迷雾c对付系统性问题，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下决心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切换到另外一个状态上去.通货膨胀及其伴随的其他现象就会自动消失。我不能说通货膨胀的根源在哪里，那样的话，我就是用一大堆术语去描写一个事物，做了一个更复杂的标签而已。从哲学角度来讲.就相当于用机械的方法把某些现象从整体中割裂开来。要避免使用通货膨胀这个词，而用其他语言来描写这个词所代表的特定现象一一旦我们把问题全部描述一遍以后，发现那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而是全局的问题，因此，我们只有一个办法来克服通货膨胀，那就是经济转型，转变到全面依靠科技进步的发展方式上去。而这样的转变需要财政政策和i货币政策提供一个好的进化环境。货币可以很宽松，但是汇率不能贬值，要保持货币的购买力水平不下降，这样才能鼓励企业从科技进步角度而不是囤积土地的角度来实现利润财政政策要选免出现赤字，因为赤字会推高利率，而且政府花掉的钱未必比市场本身花得更有效。通货膨胀不是一种经济现象而是一种经济增长方式在物价方面的反映，我们要全面剖析经济增长方式，就像恪兰特医生坚持要对病人做全面的检查一样，我们把一个经济体看作一个生态系统，这个生态系统中有一种特有的激励机制，激励特定的生物，按照特定的生辰方式、获得该生态系统巾的阳光、养分、资源、空间和发展机遇：某种生物获得了空前的发展、这是生态系统的形态所决定的在过去10年的巾罔，这种生物就是房地产。因此，我们针对房地产，专门对通货膨胀，针对某一个特妹生物推出仰和l措施都是收效甚微的。就像我在花园里面拔除了全部的"霸根草"，下几场雨之后，主IJ处又长出新的”霸根草"。一旦给定生态条件，那么，最适宜这个环境的生物将得到旺盛的生长.除非我们改变生态环境。

雾霾

我们的思维可能已经习惯于给问题直接贴上标签，然后针对问题直援做外科手术的方式了，这个做法本身就是错误的，体现了急功近利的倾向。最近，我们给一种气候现象贴上了雾霉的标签，标准似乎也很明确，那就是PM2.5如果超过100，那就是轻度污染，超过200，那就是重度污染。这种给天气贴标签的方法使得我们集中精力去研究气候和排放的问题。

雾霾、通胀和休克都不是孤立的现象，也不是一个单因素或者若干因素的直接必然结果，我们应该系统性地研究产生雾霍的社会经济生态，就像维特根斯坦提议医生们放弃"休克"这张标签所可能引起的语境想象、更直接地研究迅速失血并晕厥等具体症状一样。治理雾霾的对策很多，戴口罩、限制车辆、喷洒水雾、植树造林、减少高排放企业的生产，人们把气象学家们能够找到的雾霾根源一一梳理了一遍，然后对症下药.可惜的是、雾霾仍不见好转。

我所在的上海去年冬天雾霾严重，当时流行的说法是北方地区冬季取暖用煤炭烧锅炉导致雾霾，于是‘我整个冬天都在盼望天气转暖。如今早已是夏季雾霾虽有所好转，仍然很少遇到空气质量优良的好天。雾霾的发生是经济运行模式的特有产物，不是某个技术、某个领域、某个行业或者某个季节的产物。因此.我们不应该去治理雾霾.而是应该着手转变经济发展方式。这种转变需要有一种外部条件的变化，就像当年陨石撞击地球改变生态环境之后.恐龙灭绝一样。

我曾经非常关注联合国气候大会有关二氧化碳排放权的条约.在南非和丹麦召开的两次会议都没有达成共识。假设将来某一个时间各国就减排问题签订一个条约的话，就类似于改变了当前经济的生态系统的气候条件。每个发电厂，每台内燃机.每个工业锅炉.都要进行排放的配额管理.反过来就会促进节能减排技术的推广和应用。原本因为戚本过高而元法推广的先进生产技术，会因为节约了排放配额而变得有应用价值。我们改变一个生态系统的游戏规则、气候条件，促使这个生态系统内的机制发生转变，系统内的生物才会进行相应的调整，适应新的规则和气候.这就是进化、仅仅针对通胀或者穿蕴对症下药部是推迟了问题的解决，并且有可能使得问题更严重，更顽固，就像使用抗生素以后细菌反而演变成为具有抗药性的超级细菌一样。

什么都要说清楚，分析透彻，那是罗素的分析哲学;什么都不用说、大道无言.万物向化，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那是中国古代的冲秘主义哲学"我想要把事物说清楚，但是，很难用语言去对事物穷尽描述‘因为我们的语言以及我们使用树育的方式，本来并不是用来进行这方面活动的.人类语言和l后来形成的话'法，都是在生产吧活中使用的沟边方式、并不适用于让人根据一个简约的标等进行思考二我们根据标签订育所闹的话境，想象到这个语言所能揣述的极致.这就是请境木身对人的思考的限制，这种限制与客观具相和事实的边界并不吻合与此同日而语，他们还需要注意到，人对于某个语言的理解完全取决于他在这个语境中的实践的动所积累的经验，他据此才能用.解与其过往经验有关联的湖中物，因此，标签语境所构建的想象宅间未必是每个人都能够体会的在这种情况下，耍了解一个现象、一个症状、一个问题的最好办法.是放在该现象、该症状，实践才能理解，在此之前、任何用语言表达的理论都有可能对你构成误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