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师在进化史中的地位与意义

我周围的许多年轻人都想去当分析师，我自己以前也有过这个念头。我想过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分析问题，研究股票，在掩盖着真理和真相的黑暗中摸索出一丝线索，找到提前到达未来世界的路径。我真的这样想过，而且我还相信我可以帮助其他许许多多的普通人，让大家跟着我这个聪明而勤奋的分析师，一起进人幸福的未来世界。

岁月和挫折熄灭了我的这个念头。逐渐地，我发现这句箴言是有些道理的:那些比我成功的人很少给我任何投资建议，而那些投资方面不如我成功的人却常常积极地给我各种建议"。我积极地分析问题然后给别人各种投资建议所产生的回报也许还不如他们原来的投资组合。不仅如此，我还继续对我自己想成为帮助别人投资致富的分析师的念头迸行了分析，我发现我的这个念头源自于我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肯定、赞美和依赖。这是我的虚荣心的一部分，而不是我的社会责任感的一部分。这是一个精糕的发现和勇敢的独白。

这说明我在意别人对我的评价，希望得到别人的赞美，我对自己缺乏独立的认识和信念，一句话，这就是心理学家们担心的一种心理依赖症“Approval Addiction”——依赖或者沉溺于特定人群对你的肯定之中。如果我被虚荣心绑架的话，就很难做出成功的投资决策，这样不仅难以帮助别人，也很容易使得自己陷入自我否定的窘境。我受到了维特根斯坦的感召，拆毁骄傲的大厦。我感觉只有这样我才能真实地面对自我，平静地说出真相，客观地看着这个世界。

分析师的工作到底有无价值?这是一个老问题了，我砸不掉这个行业的饭碗也不想砸掉年轻人的梦想。因为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受过好莱坞大片的熏陶，骨子里梦想着当一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小时候，我们崇拜奥特曼和擎天柱，长大以后我们喜欢蝙蝠侠和"007"，最终我们潜移默化地认为自己是头顶光环降临到证券营业部来拯救中国股民的圣保罗。

我只想从哲学角度分析一下分忻师到底干了些什么?维特根斯坦说过，哲学思考的意义在于“端赖于看出联系”他还曾经专门论述过有关“家族相似性”的问题。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哲学家的工作在于告诉你:可以这样看这个问题。

我出门旅行的时候，总是遇到滔滔不绝介绍风景的热心导游，他们的口才都比我好，而且对自己的工作十分自豪，在他们看来，“祖国山河有多美，全在我的一张嘴”。这句话提示了我考虑这样一个问题:分析师和导游是一回事儿吗?导游总是告诉我:应该这样看这一片风景，一座普通的山在他的讲述中，要么是“王母娘娘的梳妆街”，要么是“猪八戒吃西瓜”，导游并没有创造出一片新的风景，他只是让你从某一个角度去看同一片风景。你内心的图画和眼前的风景。而一旦发现了这片风景类似于一幅有关"王母娘娘"或者"猪八戒"的图像之后，这片让你瞬间快乐的风景很快就不再让你继续兴奋下去了。

这个过程是否类似于分析师给市场推荐股桌，告诉股民某个股票的价值被低估，然后市场在兴奋情绪中，把股票的仙值提升到一个更高的位置，然后就不再兴奋。分析师向你介绍股票或者导游引导你看风景，导游或者分析师告诉你任何新东西了吗?没有，他们没有告诉你任何新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你自己看到的公开信息，他们可能帮助你整理了你所观察到的公开信息，更重要的是，他们提示了你内心的图像。是这幅内心的图像让你看到风景时产生额外的快乐，看到某个股票时产生额外的兴奋，听到某个消息时产生额外的恐惧，一句话，导游和分析师，只是一面镜子，帮助你认识到内心的图像。

维特根斯坦曾经举过这样一个例子:"我遇到一个我已多年未见的人，我清楚地看见了他，但是我没有认出他来。突然，我认出他了，我在他那张已经变化的面容中看到了原来的那张脸。"什么是认出?认出和看见的区别在哪里?看见了一群人，从中认出了多年未见的老友；看见了一大堆的股票，从中认山了一个低估值的个股;看见了一片风景，从中认出了猪八戒，这其中是再有一种共同的观察和心理体验?

"如果一个人能够观察到他们自己的忧虑，他是用什么感官去实现这种观察的呢?当他观察忧虑的时候，是否他以另外一种方式在感觉忧虑呢?是否只有当你观察忧虑的时候，才产生忧虑?观察本身并不产生所观察的东西"（摘自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第二部分第九大段）也就是说，你研究股票本身并不产生有关这个股票的新信息，不仅如此，你研究股票而产生的兴奋和恐恨的心情并不来自于你的研究工作，而是因为你内心有一幅有关这个公司未来的图像，你的研究工作使你更新了你的内心图像，这种更新导致了你的兴奋和恐惧。

笛卡儿从另外一个角度表达了同样的观点:"关键不是看到新风景，而是看风景的新眼睛"。导游和分析师都没有看到任何新东西，也没有给市场创造出任何新信息，他们只是让你“瞧，可以这样看"。你突然感到了一种惊喜的美感，并不是因为导游的口才有多好，而是因为你自己的头脑里面原来有一张平庸的图像.导游启发你用一种新视角看风景使得你头脑里面的图像更新了，这是你美感愉悦的来源。从这个意义上讲，导游和股票分析师是一样的(本文作者赞成精简行政机构并不意味着马上动议合并国家旅游局和中国证监会)。

由此，我又想起了塔勒布说的一句话(也许他是对的):在投资人极度恐慌中，他们的行为反而变得可以预测了。我又想起维特根斯坦的另外一句话:“情绪给思想着色，而情绪本身不产生任何新的知识。"在情绪控制投资人的时候.市场没有任何新信息产生，你反而可以忽略那个不断产生新信息的随机性了。

如果说维特根斯坦的“一个幸丽的人的世界是一个幸福的世界"打通了从主观世界到客观世界的认知道路的活.那么，"客观的不确定性是游戏的本质中，可允iIF的证据的本质巾的一种不肯定性(unbestirnmtheit)叫(摘自维特根斯坦《关于心理学哲学的最后著作》第888条)，就是打通了客观世界到主观世界的认知通道.在他看来，客观世界的不确定性其实是我们面对客观证据时产生的主观不肯定性一一我们今天掌握的证据不能在我们内心描绘一个清晰的有关未来的图像.我们内心有关未来的阁像是一幅马赛克式的图像，由一些模糊的色块构成.除非我们掌握更多的信息.否则这幅图像不会变得清晰起来，我们意识到这辆马赛克的罔像会有各种可能的演变.我们的这种意识就是对不肯定性的认知.这会造就我们的风险意识。

主观的不肯定性导致我们脑海中产生各种相似却不相同的马赛克式的模糊的内心图像，这种马赛克图像在导游或者分析师的引导下，会逐步沿着自己的想象走上一条发展的路径，使得投资人或者游客相信自己已经认识到了未来的客观世界。每个人内心的马赛克图像可能肉为自己性格不同‘接受不同导游的不同引导、沿着不同路径发展成为不同的清晰图像，这就是市场面对同一信息产生分歧的原因。

"你不能教会一个人任何东西，你只能帮助他发现他自己内心本来就有的东西"一一还是笛卡儿说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不仅投资人的喜怒，甚至股票的涨跌都是与你内心世界的图像直接或间接有关，每个投资人内心都有一幅马赛克图像，分析师只是让你"看‘可以这样看未来”，由此‘提示你内心的马赛克图像向着你认可的分析师提醒的方向发展，这种发展的过程就是你沿着目标前近的过程、也是你探索和实践的过程。

这里有两个核心的问题:一是人怎么会产生一张内心图像的呢?二是内心的模糊图像是沿着什么路径演进到清晰的呢?这两个问题在我的内心图像中沿着这样一条路径演变着：这是一个有关进化史的问题，人类从最初的无意识的为了生存而被动适应环境.并在竞争中取胜，到现在建立了高度复杂的文明社会、我们是否有自我意识沿着一条进化的方向去演进?是否就像一个干细胞可以发育成不同的器官?那么影响这种发育过程的因素到底是什么呢?

还是用维特根斯坦最初的例子来说明:"我遇见一个我已多年未见的人“我清楚地看见他，可是没有认出来。突然，我认出他了，我在他张已经变化的面容中看山原来的那张脸。"我们现在发起一种新的语言游戏:把"一个多年未见的人"置换成"一个股票池”把“原来那张脸”置换成“理想的未来”我从人群中认出一个老朋友，是因为我内心有一张关于他的过去的图像，我从一堆股票中选中一个组合进行投资，是因为这些公司的业务模式更接近于我关于未来的图像。

"看见未来，认出未来， 实现未来"是一个从看见到思考到实践的过程。维特根斯坦还举过这样一个对比的例子: 场景1 ，我看见笼子里面的一个动物。别人问我，你看见了什么，我回答: " 一只兔子。"场景2 ，我看见一片风景。突然， 一只兔子跑了过去，我惊呼: "一只兔子! "场景1 和场景2分别代表了"报道"和“惊呼”"这两种不同的体验。维特根斯坦认为，惊呼这种体验也可以被称为思想的表达，你在场景1里面不需要思想就可以报道. 你在场景2里面有一种由惊呼表达的视觉体验.那就是你正在思考你所看见的东西(《哲学研究》第二部分第十一大段第197C)。维特根斯坦自问向答地说:"视觉体验的标准是什么"？回答:"所见之物的再现。"(《哲学研究》第二部分第十一大段198B)这里，"再现"这个词的原意是“represent”，可以是指内心图像的实践。

一个中世纪的商人在佛罗伦萨的时装店里面看到中国的丝绸‘他会有什么反应?他可能关心的是价格和|款式。如果他在同一个城市遇到从阿拉伯海岸远道而来的陌生商队并从他们的货物中发现了丝绸，他会怎么样反应?"丝绸!你们是怎么搞到的?"这种惊呼的反应体现了他内心的图像，他内心-定有一种向往和推测:"这些阿拉伯人找到了去中国的道路吁。这幅未来的图像会让他资助穷困的水手去探寻那条道路.会使得优秀的航海技术在市场上获得高估值，会使得能够造出远洋航行能力货船的船厂获得市场的追捧.会鼓励大家去探险，而这也就是文明进步和人类进化的过程。现在想象同样一队阿拉伯商人没有出现在意大利、而是出现在东非的索马里沿海，那里的强盗和骗子看到骆驼背上的丝绸之后，也会惊呼"丝绸"!然后他们内心图像是诱骗阿拉伯商人放松警惕以便自己下子抢夺财物。那么，这个地区不会有文明进步，只会有尔虞我诈和弱肉强食，虽然也会进化，但是不会诞生领先的文明，只有更邪恶的海盗。

我最终想着这样一个问题，是否仅在道德高尚和诚信的社会才有酝酿长期牛市的生态环境和精神基础呢?一个诚实的人和一个骗子，当他们俩面对未来的时候，各自"内心图像"的发育过程不会是一样的，就像同一个干细胞可以被诱导发育成为不同的器官。同一时刻，同一个资本市场上.不同经济体的投资人所掌握的信息大致是一样的，就像是一个旅行网里面的不同游客，他们看到的风景和角度也略有不同，但是内容基本一致。区别在于不同经济体也意味着不同的文化、信仰、风俗、精神等人文环境，就像是诱导干细胞发育的不同生理环境一样严同样的道理放在资本市场上，糟糕的股市表现可能和落后的道德体系同时存在于一个经济体内，这个经济体的文化、人文、社会和道德都不鼓励人民对未来建立一种美好乐观的预期图像，也不鼓励人民用勇敢、勤奋和智慧等美德去实践这幅图像，他们只是反复鼓励人们用卑劣的手段去短期掠夺财富，这就是诱导干细胞向某个特定器官发育的生理环境，这就是鼓励我把一片美景想象成笨拙的猪八戒的低俗导游。

最后，我跳跃着进入这个结论:要去做一个更高尚的人，对人性有更深刻的理解，对人类有更深切的关怀，内心深处产生有关未来的阁像与人类进化发展相一致的时候，你做出的投资决策就是正确的，你内心邢幅阁像会引导并激励你向符合人性的方向前进。只有这样，才符合进化论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