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看——纪念《周谷城全集》的出版

祖父去世18年以后，我们突然收到了上海人民出版杜的通知.他们打算编辑出版《周谷城全集》。这对于我们全家来说，是一个意外惊喜，那还是在1985年的时候，曾经有出版社打算出版祖父的全集，签约以后只印了第一辑，就再也没能继续下去。主要原因是销量太低，市场反应冷淡，出版社方面无力继续维持下去。虽然出版合同上有关于全集全部l|l版的时间约定，祖父却并没有打算去追究对方的违约责任.他说一切顺其自然，等到有需要的时候，自然就会出版了。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30年。1985年的时候，中国刚刚开始改革开放综合国力远不如现在的水平，当时的出版社在没有政府资助的情况下、确实很难独立完成全集的出版，我们当时都感到疑惑的是，祖父为什么不动用影响力去弄一些政府资金原来出版自己的全集呢?我现在理解了他这种带着遗憾的放弃，如同1919年德国战败以后，来自奥匈帝国首富家庭的维特根斯坦不愿意家里掏钱出版自己的哲学著作，他说:"那样的话，我是用钱把这本书强加给了这个世界。"这是一种道德原则，也是一种历史认识。

三十年过去了，我国的经济建设取得了重大成就，各项事业蓬勃发展，政府对文化事业的资助也相应增加了，这部全集就是在这个背景下由上海人民出版社编辑出版的。与此同时，随着我国经济的繁荣和社会的进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历史、哲学、人文和艺术类的作品，文化事业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和发展。在祖父的第一次全集出版未果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国经历了"全民经商"的时代，那个时候的社会风气就是"一切向钱看"。大家都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兴奋心情，迫不及待地要发财致富，这个风气导致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读书无用论"在社会上蔓延，有知识的人很穷，有财富的人没有知识，而且互成相关。

我记得祖父在晚年曾经对此说过这样的话:"不是年轻人不要读书了，而是知识没有什么用处了，等到知识有用了，他们自然会去读书的。"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历史学被边缘化。今天.他的全集重新得到出版.验证了他的预言，在中国，知识还是有用的，这说明了我们国家这些年来取得了整体的进步。我FR此收获了比仅仅出版祖父的全集更多的感动和兴奋。"等到社会需要知识的时候，人们自然会去读书的。"我自己对这句话的理解经历了一个重大的转变。年轻的时候，我感觉这就是要去读一些技术类的知识，以便用于实际工作.以便掌握一些别人不具备的技能，以使自己获得天然的技能优势。这种想法里面包含了类似"资治通鉴"的学以致用的想法，用这种思想来学历史就是祖父反对的"资鉴"派的观点。资鉴的核心就是割裂历史的完整性，把历史中的一个个小故事单独拿出来分析、把玩、回昧、结合当前现实，感觉津津有昧。于是就有人提出了"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我们今天对历史的分析其实是我们对当今社会的理解。祖父倡导的历史学方法是"历史完型论"。他认为研究历史最怕抛弃史观而奢谈史料‘追究一些技术性的细节，并津津乐道一些轶问野史，历史是人类过去活动的总和，读历史犹如向前延长了自己的生命。

多了一番历史阅历之后，对人性就有了更好的理解，然后幕于对人性的撞受和对人性发展的认识，才能展望未来，建立一个更符合人性的社会‘然后付诸当前的行动。资鉴派的错误在于忽略人的进步和历史的随机性，认为历史有规律可循，如同用历史K线阵|炒股的股民一样.以为研究历史趋势就能够把握未来机遇，在今天少犯错误资鉴派的动机，仍然是把历史作为数据仓库，希望从中制造和提炼阳对自己当前的生产生活有帮助的俱来。祖父离开我们将近20年了.这些年里面，我向己走过许多弯路，学财务‘学经济、学金融，炒股投资，无不是以现实利益为目的的人主IJ巾年之后，我重新捧起祖父的这些著作，对他的历史观和自己的人生观都有f新的理解。迫求短期收益，企阵|一夜暴富的止态‘讲希望自己过得比别人好，希望得到别人的羡慕这种，心态是不符合人性的.也必然被历史或者市场的|随机'陀淘汰。学历史，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学问，不是对历史人物评头论足，不是感慨历史轮回，不是借历史来借古讽今，而是理解人性的发展和人类活动代一且用解了这一点、人就获得了提升，知道了向己要去做什么.知道了什么是正确的.恰当的得体的.成为一个史纯粹的人，能够驱散迷茫，抵御身边的诱惑.放眼未来!坚定相信自己和国家的命运之所在J从人性发展的这个角度来看历史，我们就会发现:我们之所以对某个历史事件感慨万千或牵肠持肚，是因为我们自己还不能战受那个事件所导致的眼前的现实;我们之所以有时候惊叹历史悲剧的重演，是因为两个历史事件之间的人性没有发生多大变化;我们之所以觉得历史有时候有规律可循是因为人性发展是必然趋势，更高的文明必然有着对人性的更深刻理解;我们之所以特别重视历史的严肃和正统性，是因为我们在意后来人们对我们的评价，其根本动机要么是我们自己还不能接受我们自己的某些做法，要么是我们维持目前社会的需要。

我们对历史的态度是由我们当前的人文风气，人性水平和文明程度决定的。读历史，是发现自己的过程。那些不提倡读历史，或者提倡用资鉴方法读历史的时代，都是人的发展还没有达到相应水平时期的特有现象e全集今天得以出版，祖父一定感到欣慰，这也说明国家民族的命运发展到了新的时期。我们不太在意历史故纸堆里面是否有些我们能够有用的东西了，因为那种动机和拉地寻宝是一样的。我们在意的是人如何能够得到更好的发展，杜会如何变得更文明进步。从这个意义上讲，这部全集曲折的出版经历本身就是对过去30年时代进步的说明。祖父晚年修改了自己的一篇学术论文、发表在复旦学报上.题目是《礼乐新解》。我记得他曾经这样对我解释这篇论文的主题.那就是"使人成人"。自己要成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真正的人。当你把别人也当人的时候.就是"人人，，仁仁"。我现在就在泰安路老家他写作这篇论文时同样的位置上，在他当年用过的书桌前写着这篇出版说明。

就在我现在写字的书桌旁的书架上，曾经挂着一幅祖父写的中堂:"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者.不可以为道。"此刻.我内心不仅有面对历史和家庭的感慨，更有了一番"迷雾?消散平时和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祖父从来不教我任何诗词歌赋的东西，更不强迫我背i而经史子集的内容。他甚至说“中间五千年文明都是在教人如何去做一个好奴才"。他主张我多读英文原版书‘多读罗素和维特根斯坦的著作，他说读那样的书会让头脑更清楚。他总是劝我不要学历史，他说，"学历史不易搞得饭吃"。他看到我读他的书时总是很高兴，却又无意让我继承衣钵。

有一次，我考试排名很糟糕，在家里受到冷遇，祖父则坚持认为我考试得了低分，"那只说明你的老师是一个混蛋"。我在想，如今我如饥似渴地翻阅他留下的一大堆书籍，希望找出人生的真理，是否祖父早就预见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呢?他是否早就知道不要违反规律去劝导我学习历史，让我眼馋别人发财致富而炮怨自己学的专业无用，还不如让我自己去尝试，然后自己回归到发现人性的轨迹上来?我看过维特棍斯坦的传记以后，发现维特根斯坦也曾经对那些一心想要逅随他做哲学研究士作的学生给出过类似的建议，做哲学，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吧！在他的强烈建议下，许多剑桥哲学系的学生转行当了医生和工程师，他们中许多人都在向己的岗位上过着平凡的一生，没有做出什么卓越的成绩来，却又始终把维特根弗的教诲铭记在心，很多人说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是一种软化.而体会这种教化。

我用了将近30年时间伯父是一个迎而去的人，他主张一切顺其自然。湖南老家有亲戚寄信来，请求他帮忙解决自己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资格的问题他回信说，是他的编制问题[~~I然也就会解决的前儿午，他家终于发文件开始解决这个问题了，也不知名家的亲戚是罚等到了这一天祖父是个热爱自己工作的人、他从不认为教师这份工作丢人，也从来没有被收入和权力问题闲扰这一点，我始终做不到‘我总觉得赚钱少、地位低，因此，是被虚朱心绑架了，还没有成为-个完整独立的人。

他拒绝对来访的组织部门的人指认在"文革"中批斗过他的学生，他认为针对学生的处罚将是对他们的二次伤害;他和受他牵连而蒙受17年冤狱回来的学生抱头痛哭;他亲自写信反对给自己的研究生在毕业分配中的某些违反组织纪律的行为进行处罚，认为凡是人都会有谋取更好工作的动机;他在任何一次运动中，坚持认为保护学生是第一要务，因为"学生不同于知识分子，他们没有任何功利和私心"。祖父是一个不计得失的人。他不要房子，不要存款.也不要待遇，宁可一家三代挤在书屋里面，却乐呵呵地说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认为当大多数中国人都有住房闲难而他住在别墅里面的时候，内心会愧疚不安。早年被他资助过的潦倒的艺术家后来作品拍出了天价，他却找不到当初买下的画了。

对他来说，那不是投资，也不是艺术品，而是帮朋友的仕句很多年前，他见路边卖|日货的老人可怜.花了5块钱买下他的一张旧书桌‘现在被我的一位喜好收藏的朋友赞为"检漏"的极品。我学的是金融，而自己的投资回报却很一般，我在想究竟应该去提升数学能力来改善自己的预测水平呢?还是应i亥去做一个更好的人?对此.我已经有了答案:我应该去做一个更好的人，但目的不是为了改善投资回报率，而是因为"成为人就是人的目的"。祖父是一个乐观的人，到90岁时还说自己"不知老之将至"。我相信他长寿是因为他找到了正确的思想.并且很好地实践了自己倡导的思想。这使得他能够乐观地面对未来。还在20世纪80年代里‘当时的中国是一个落后的发展中罔家，发展经济时常常不考虑环境问题，他却常常给人题词写"平衡生态.协和万邦”。

他是否早就预见到全球化的时代和生态问题呢?他还常常说美国要做任何事情都是绕不开中国的，他们需要中国，这是否因为他早就从全人类发展的角度来看待国际关系和国别差异呢?如果你对过去耿耿于怀，说明你对现状感到不安;如果你对现状感到不安，说明你对未来缺乏信心。如果你真有上述情结，建议你和过去10年的我一样，多读一些历史。祖父的这部全集并不是包罗万象的历史资料汇编，而是帮助你获得读历史和看现在的新眼光:历史并不能告诉你未来，历史也不能教会你把握当前的生存技巧。历史就是历史。如果从历史中，你读到了更多的人性，并且决Jb去做一个符合人性的人，相信符合人性发展方向的事物一定会实现，那样的话，你就把握了未来，也能够从容应付当前。相信那些符合人性的东西最终会实现，这就是我们对未来能做出的最好、最准确的预测。要让那些符合人性的东西最终变成未来人们的现实.前提是现在的人要理解和发现人性，要愿意去面对真实的人性，要敢于去剖析真实的人性，这样我们才能乐观地展望未来。基于人性的要求来"向前看"，人的发展和进步是任何苛严的专制制度都无法阻挡的。我坚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