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政策与通货膨胀

让我们再从历史的角度分析一下。以“二战”为节点，那时“大萧条”已经结束,失业率大幅下降，人们纷纷投身干制造弹药和保家卫国中。关于战争，经济学家关 注的是经费从何而来。通常情况下，战争经费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借款。“二战”期间， 美国通过发行大量国债来为战争埋单。美联储和美国财政部合作，利用自身管理利 率的职能，使利率保持在低位，从而帮助美国政府以较低的成本来为“二战”筹资。 这就是美联储在战争期间所扮演的角色。

战争结束后，债台高筑的美国政府为如何偿还这些高昂的国债利息而忧心忡忡。 因此，即使战争已经结朿，美联储仍面临着维持低利率的巨大压力。但弊端在于， 如果一国利率长期维持在较低水平，甚至在经济增长和复苏时仍然如此，就可能会 造成经济过热和通货膨胀。美联储始终高度关注本国的通胀前景，直至1951年，经 过长期复杂的谈判，美国财政部终于同意让美联储根据需要自行设定利率，实现经 济稳定。双方于1951年签署了《美联储-财政部协议》，这一协议具有十分重大的 意义，因为这是美国政府第一次明确承认，美联储应被允许独立运行。当今世界， 各国已经形成普遍共识：央行独立运行会比由政府主导产生更好的效果。特别是， 一个独立运行的央行可以不去理会短期的政治压力，例如为了选举而被迫刺激经济。 这样一来，独立的央行就可以采取一些立足长远的举措并且能取得更好的效果。这 方面的证据是相当充分的。所以，独立运行是世界各主要央行的典型特征，这意味 着它们所做的决定不会受短期政治压力影响。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美联储主要关心的是维持宏观经济稳定。因为当时经济保 持增长，货币政策调控相对简单。和“一战”结束后一样，美国经济在“二战”后 依然占据主导地位。人们担心可能会有新一轮经济大萧条，但这并没有成为现实。 相反，各方面都出现大幅增长。美联储试图遵循所谓“逆风向”（lean against the wind）货币政策，这意味着当经济快速（或过快）增长时，美联储采取紧缩的货币 政策，试图抑制经济过热；而当经济增长缓慢时，美联储则要降低利率并采用扩张 性的刺激手段以避免经济衰退。1951~1970年间，时任美联储主席的威廉.麦克 切斯尼.马丁就对通货膨胀风险相当关注。他曾说：“通货膨胀就像夜晚的盗贼一样。”他试图通过这种“逆风向”政策来控制通胀和保持稳定增长。再加上朝鲜战争 和经济的数次滑坡，20世纪50年代也许比你想象中还要动荡。虽然如此，随着“二 战”的结束，经济运行不再军事化而回归到民用化，这10年也算得上是硕果累累了。

然而，事情不可能一直一帆风顺。出于我稍后将讨论到的种种原因，从20世纪 60年代中期开始，货币政策变得过于宽松。在美联储坚持其政策立场一段时间以后， 这种宽松的货币政策最终导致了通货膨胀和预期通货膨胀的激增。图2-1显示的是 通货膨胀情况。从图中可以看出，1960~1964年间，年平均通货膨胀率只略高于1％。 而在1965?1969年间，即越南战争时期，通货膨胀的势头开始显现。在20世纪70 年代初期，通货膨胀率则变得更高。到了 20世纪70年代末期，以CPI衡量的通货 膨胀率塔升到约13%。20世纪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通货膨胀日趋严重。

为什么20世纪70年代的货币政策会宽松到让通货膨胀成为问题呢？比较专业 的解释是：货币政策制定者变得过于乐观，认为经济过热并不会导致通货膨胀。一般来说，失业率可以维持在3%或4%的低水平。然而通过保持稍高的通货膨胀率，

你将能够获得更高的就业水平。所以，在经济繁荣的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初 期，美联储开始遵循这一做法。这个问题实际上是相当微妙的，当时的经济理论和 实践指出，通货膨胀与就业之间存在一个固定的制衡关系，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可 以让通货膨胀率略高于正常水平，就可以保持长时间的就业增加和失业减少。这种 观点当时被许多经济学家所接受。

著名的货币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早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就曾预言，这 种政策将引起麻烦。他认为，提高通货膨胀率可能会降低失业率，但最好的结果只 是暂时会起到效果。提高通货膨胀率就好比吃糖：你吃了一块糖，在短期内它能给 你充沛的能置，但过了一段时间，它只会让你发胖。事实证明，弗里德曼很有先见 之明，试图通过货币政策来维持过低的失业率，最终会引发通货膨胀。

时至今日，关于那个时期美联储是不是迫于政治压力而一直保持过干宽松的货币政策，仍然存在争论。毕竟，这又是一个出现政府赤字的时期，因为当时政府必须为越南战争和“伟大社会”（Great Society)计划筹资。这都可能影响到美联储的行为。

如果没有过于宽松的货币政策，也就不会出现持续的通货膨胀。这里我们援引 米尔顿.弗里德曼的另一个著名论述：“通货膨胀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一个货币现 象。”不过，一些因素加剧了问题的恶化，也使得美联储抵御通胀的行动变得更加 困难。首先，石油和食品的价格受到了一系列的冲击。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发生在 1973年。当年10月，赎罪日战争（Yom Kippur War)在中东爆发，为报复美国支 持以色列，欧佩克利用其垄断权力禁止石油出口。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很短的一 段时间内，石油的价格几乎翻了两番，导致汽油价格飙升。人们蜂拥至加油站排队 加油。当时出现了一个“奇偶定跫供给系统”的概念。如果你的车牌尾号是偶数， 你只能在星期二和星期四去加油；如果是奇数，你只能在周一和周三去。当时的问题非常严重，民众对髙油价怨声载道（和今天的情况非常类似)。

20世纪60年代后期和70年代初期，美国的财政政策总体上过于宽松。越南战争和其他政府计划增加了政府支出和赤字，使得美国经济雪上加霜。

我要讲的另一个问题是工资-物价管制政策。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当通货 膨胀率上升到约5%时，理査德.尼克松总统引入了工资-物价管制政策，通过发 布一系列的法律，禁止企业提髙它们的产品价格。这其中也有例外，有很多公司都 在试图打破这一限制。这个政策基本上是失败的。众所周知，价格是经济的温控器， 是经济赖以运行的机制。所以，管制工资和物价意味着整个经济体系存在短缺及其 他各种问题。除此之外，正如弗里德曼所说，这项政策就像通过破坏温控器来调节 一个过热的炉子。事实上，最根本的问题是需求总太大而推高了价格，简单地通 过一项法律来禁止涨价并没有解决货币政策过度宽松和需求过大的根本问题。所以， 工资-物价管制政策使通货膨胀率被人为压低了好几年，致使美联储更难发现问题。 而因为这一政策已经导致了太多的经济相关问题，当工资-物价管制政策在一片混 乱中彻底崩溃时，就像一个弹簧突然被释放，通货膨胀率飙升。可见，通货膨胀高 企是由多种因素导致的。

20世纪70年代担任美联储主席的阿瑟.伯恩斯指出：“在一个快速发展的世 界里，犯错误的概率是很高的。”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这句话：“二 战”和“大萧条”结束后，随着经济的繁荣，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对于保持经济 平稳发展有些过干自信了。他们使用长期惩罚利率来微调美联储和财政政策以及其 他政策，希望这些政策能或多或少保持经济平稳发展而不必担心经济波动。这显然 是过干乐观、过干自信了，就像我们从20世纪70年代了解到的那样，政策制定者 的努力并没有达到最初的目标，也就是使失业率降低，却使通胀率大幅提高。所以 这里要说明的就是要保持谦虚，这可能适用于任何复杂的工作。

在通货膨胀愈演愈烈的20世纪70年代，当时颇负盛誉的保罗.沃尔克主席， 是一个在经济政策领域具有划时代影响的人物。当时美国萎廂的经济形势甚至严重 影响到了吉米，卡特总统的连任。卡特总统钦点了沃尔苋祖任新的美联陆主席。总 统这么做，部分是因为沃尔克是一个铁腕式的中央银行家，可以让当时的通胀得到控制。沃尔克，身高逾两米，经常抽大雪茄，给人的印象是非常强势的。沃尔克任 职仅几个月后就决定，只有强有力的措施才能解决美国当时的通胀问题。1979年10月，他和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也就是美联储的决策委员会，制定了一系 列意在打破货币政策长期主宰市场的措施，主要内容是允许美联储大幅提高利率。 通过提高利率来收缩经济，从而降低通货膨胀压力。沃尔克说：“打破通胀周期，我 们必须依赖行之有效的货币政策。”如他所愿，在采取了这一系列措施几年之后，通 货膨胀率急剧下滑。在图2-2中，你可以看到1980-1983年间，通胀率从12%-13% 一路下降到3%——通胀率相对快速的下降有效对冲了20世纪70年代末期由于高通胀带来的问题。通货膨胀得到有效的控制，有力地说明了20世纪80年代的政策是相当成功的。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些政策的效果之一就是，对于消费者和企业来说，利率大幅提高了。那时我刚刚走出校门，记得大约是在1981年还是1982年，我想买一套房子，却被告知30年期住房抵押贷款利率是18.5%。正如人们所预料的，当时的利率如此之高，对冷却经济和有效减缓通胀压力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

你可以从图2-3中看到这个时期的失业率。较高的利率可以有效地降低通胀率， 但同时也导致了非常严重的萧条。1982年将近11%的失业率比最近一次经济萧条的情况更加令人触目惊心。所以，我们不得不说，沃尔克的政策有非常严重的副作用。

美联储和沃尔克主席承受的政治压力可想而知。在此期间，寄给美联储的各种信件中经常含有一些抱怨之词，内容有“停止破坏建设”或“拯救农民”等，这都 是因为高利率对美国经济产生了非常负面的影响。我在自己的书桌上保存了一些这 样的信件，以时刻提醒自己，担心通货膨胀的同时我们必须注恋稳定价格。但这也说明了央行为什么要保持独立性。如果沃尔克想要连任，也许就不会再坚持他的政策。相反，他保持了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因为至少得到了罗纳德’里根总统和国会的大力支持，他的政策才能贯彻并取得成效。20世纪70年代，产出和通货膨胀波动都很大，空气中充满了通胀的味道。在 欧佩克限制石油出口之后的1973-1975年间，出现了一次大幅度的经济衰退。在沃 尔克减缓通胀、导致萧条后的20世纪80年代早期，更多的波动不断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