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控制恐惧

武士道物语

江户幕府的官方见证人，庄严地排成一列纵队，郑重其事地依序走进吉良义央藩主的域内大厅，仪式即将举行。壮观的大厅，支撑梁柱是由土等木料制成，擦得雪亮；地面一片平坦，只有前面靠近中间的位直向上垫高，比其他地方高出了数吋；天花板上悬吊着几盏大灯，但并未点亮；厅内凸出的那块地方，上头铺着白色的席子，非常耀眼；而台子的前缘则铺了一块深红色的厚质地毯，并不大，衬在泛白的席子上头。

台子的四周，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根长长的蜡烛，透着朦胧而神秘的气氛。光线虽然徽暗，但还可以看见整个程序的进行。8位见证人分别就位，站在台子的两侧，一边4个，并没有其他人在现场。

气氛暂时宁静。过了几分钟之后，山田临次郎（Rinjiro Yamada）被藩主的3位臣子护送到大厅里，然后带到台子上面。他是浅野长距的47位忠心武士之一，时年32岁，是个颇有威严的角色。他步向台子的时候，姿态优雅而安定，身上穿着的传统白色服装，是专为切腹自杀的仪式设计的。除了那3位臣子以外，山田身旁还站着一位自己挑选的介错（剑师），这位剑师必须按照切腹自杀的仪节，很技巧地适时取下他的首级。

剑师站在他的左侧，这位被判了罪的人毕恭毕敬地向跪在台子右侧的见证人鞠躬，然后再向左边的人鞠躬。在每次行礼之后，对方也依照仪节回礼。接着，山田以传统的姿势跪坐在那块红色的地毯上，面对着大厅阴暗的部分，他的剑师在左侧，采取半坐半蹲的姿势，两人相距5呎。

这时候，在场臣子中的一位走向前，手上抬着一张小小的4脚木桌，就像寺庙里奉献牲礼所用的一样。木桌的握把用白色宣纸包着，上面则放着仪式用的短刀，长约10吋，铸工精巧，刀尖及刀锋均锐利无比，透着近乎神秘的色彩。山田态度虔诚地把刀从桌上拿起来，举到额头的位置，接着，他轻轻地鞠个躬，再把刀放在前面地毯上，闪闪发光的剑尖则指向两膝之间的空挡位置。

山田安静地回想了一下，然后开始讲话。他脸部的表情和声音完全不流露感情，也毫不拖泥带水。他说：“我的主人是失势的浅野长距，我则是他的忠心武士。身为47位武士的首领，我负责统筹对付吉良义央藩主的报复计划。他的首级是我个人取下的，现在放在主人的墓前。在你们的见证之下，我将率先以切腹自杀的才式，来为我们的行动付出代价，乞求在场者能惠予见证。”

在发表了正式声明之后，山田再度鞠个躬，然后让上衣顺着肩膀往下滑到腰部的位置。这时，根据传统，他裸露着上半身，把大袖子掷起来塞到膝盖下面，以避免身体向后倒——真正的武士永远只能向前倒！接着，他态度从容，不慌不忙地用双手拿起短刀．并将锐利的刀锋移到肚子左侧。他低头看着尖刀，态度异常虔敬，一生所受的训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能面对这一刻。他曾无数次在脑海里巨细靡遗地想像整个过程，以便在命运驱使之下，在必要的时候能拥有决心和力量来光荣地结束生命。

他再一次凝视着大厅阴暗的角落，心里清楚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具有何等的重要性和意义。就在这个时候，即使他的身体、心智以及精神都已准备好要开始切腹了，他却发现自己感到害怕——不，应该说是吓坏了！这是他进大厅以来，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各种念头和影像很快地从脑海里流过，他想到身为武士的一生……想到家人……想到浅野长距的脸。现在，他就要为他奉献自己的生命了。这时，他的心里也浮现了有关来世的念头和疑问，也就是未来不可知的生命历程。那会是什么样子？他仍会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吗？然而，这些疑问是不会有答案的。

突然间，他的意识回到了当下，知道回想过去和期待不可知的未来，对自己都是毫无用处的。现在，是动手的时候了——武士惟一能控制的时刻，就是当下！在最后一个念头浮现之后，他再次把气吸进丹田，让所有的生命力集中到手部和丹田的位置，接着，他用力一推，短刀顿时滑入他腹部的左侧。由于刀锋相当锐利，因此他并不感到痛。他仍握住短刀，对着自己的内脏横切过去，停在肚脐右方4吋的位置。这时，身体的剧痛压过意识，整个占据了他的脑海。但就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将刀面一转，猛然向上切到肋骨下方的位置。这名勇敢的武士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便把沾满了血的短刀拿开，往前把头低了下来，最后心里想着：“一切终于按指示完成了！”

他所挑选的剑师，一直小心地注视着整个过程。当他，看到山田开始向前倾倒时，便从蹲伏的姿势快速跃起，并且拔剑砍了下去。剑师对着即将断气的武士，干净利落地一刀切开他的脖子，只留下最后1吋，让其首级不致和身体分开。这一剑快速地结束了山田的生命，让他不再受到任何痛苦，也结束了这位义士忠诚而又勇敢的一生！

存在于当下，才能控制恐惧

这是武士行动准则的第五项，包含着一个非常简单，但又相当实用的道理。在读过那么多有关武士的勋绩和丰功伟业之后，我们很容易把他们想像成天不怕地不怕，而又勇气十足的人——也就是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但事实并非如此。武士的确知道恐惧，也感受过恐惧，他们的著作里，有不少就反映出这个事实。不过，武士和普遍人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绝对不会让恐惧阻止他们采取行动；而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人会害怕，这是天性

永远记住，人会感到害怕，这本来就是人的天性。就我所知，在人类的历史里，从来就没有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即使是耶稣基督，当他在耶路撒冷附近的客西马民花园被犹大出卖，而即将遭受逮捕和迫害的时候，也体验过极端恐惧的感觉。我认为，如果有人自称什么都不怕，那他不是骗子，就是傻子，要不就是吸食过量的安非他命——不管是哪种，你都应该赶紧远离他。因此，如果你曾经感到害怕的话，别担心，这不表示你不如别人，或没有武士来得强！

不过，我倒不是说恐惧不会对你造成伤害或危险；相反的，恐惧是一种狡猾的敌人，它会把你整个人都吃掉，而且速度比饥肠辘辘的鳄鱼还快！事实上，在最具破坏性的6种情绪里（包括恐惧、愤怒、贪婪、罪恶、欲望，以及妒嫉等），如果由我来排列的话，我会把恐惧放在第一个，因为它最让人变得软手软脚，对武士来讲更是如此。因此，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不给敌人太多的“表现机会”，我们就直接把这个“情绪鳄鱼”给看个清楚，以便在它想逮住你的时候，能懂得脱困之道。

3种本能的恐惧心理

恐惧是一种完全合乎人性的情绪。我在教学生如何了解和应付恐惧的时候，发现有种方法很有用，那就是向他们解释人有3种本能的恐惧：对损失的恐惧、对痛苦的恐惧，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其他的恐惧经验，最后都可以归类到这3种恐惧的下头，甚至于人类最大的恐惧——死亡——也包括在内！

当学生提出害怕死亡的问题时，我为了帮他们对3种本能的恐惧有更清楚的认知，有时候会把“鳄鱼理论”稍微扩大来解释。我告诉他们，在受到鳄鱼攻击的时候，我们其实并不那么害怕会被它给宰了，我们比较怕的是：（一）被鳄鱼的大嘴咀嚼时，身体所感受的痛苦；（二）在鳄鱼的胃里被消化时，那种失去自我的感觉；（三）通过鳄鱼的肠子2天之后，不知道自己会变到哪儿去。

这个笑话或许不怎么好笑，但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和我一，把恐惧分解成3种基本类型，那你会发现“恐惧”这只怪兽并没有那么庞大，要驯服的话也没那么困难。

恐惧甚少存在于当下

学生们发现，要了解并控制恐惧的话，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知道恐惧基本上都是对未来的预期或对过去的反射所引起的。意思是说，当人在感受恐惧的时候（不管是哪一种），通常都是回想过去的经验，或是预想未来某个事件可能导致的结果，以致于现在觉得害怕。不管是哪种情况，问题都是简单物理层次的想像（前一章已详细谈过）所产生的。

在你了解了这点以后，接下来还得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当恐惧感出来的时候，在强度和持续性方面会呈现2种型态，我将它们称为慢性的恐惧和急性的恐惧。

慢性恐惧的特性

慢性恐惧的强度比较低，但通常会持续一段很长的时间，一般说来，它每天都会渗入到你的思想里。我在第二章就已经谈过，恐惧是最应加以防患的“动机破坏者”，而这种问题之所以会引起，主要就是慢性恐惧惹的祸。

我从事私人临床工作这几年来，碰到过不少患有严重精神官能症的人，这些人里头，我估计至少有7成其实是因为慢性恐惧所引起的。在临床工作的领域里，另外有个名称被用来形容慢性恐惧，多数人对它都很清楚，那就是——忧虑。人们忧虑的事情可多了，有人担心钱的问题，有人担心工作，有人担心孩子过得好不好，有人则担心另一半或是父母的情形，还有人担心国际形势。我甚至还碰到过一些病人，他们喜欢看连续剧，于是把宝贵的精力拿来担心剧中人物到底谁欺骗了谁。

我并不是说这些问题都不重要，因此不必加以注意；相反的，我知道这些通常都是很重要的事（除了连续剧以外）！不过，有些问题目前并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因此不断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地方，不但浪费精神，而且还让我们分心，无法全心料理我们能够控制的状况。这正是这项准则的重点——应该把精神用在当下发生的事情，因为当下才是我们惟一能控制的时刻。

当你偶尔觉得心情不好的时候，自己应该会知道吧。这个时候，我建议你花点时间，诚实而客观地回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我敢打赌，你会发现情绪不好的原因，通常都和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或未来还不确定的事有关。接着，记得要把自己的精神和注意力拉回当下，以及手边正在处理的事情。这样的话，就可以把忧虑和恐惧的慢性本质给打破。而当过去和未来的念头偷偷溜进心里的时候，不妨利用他们暂时出现在脑海的机会，确认一下目前处理问题的优先顺序，或重新加以安排。

急性恐惧的特性

对武士和交易商来讲，他们最关心的事，就是在面对风险时能适时采取有效的行动，而急性的恐惧感，则可能是他们最需要克服的障碍了。这种恐惧感虽然很强烈，但通常都是短暂的，它会让人当场瘫在那里，好像无力动弹的样子。急性恐惧大多是“现在”的感受，但别以为那不是过去和未来的因素造成的。我向你保证，它还是同样的问题！

举例来看，假设有个拿着刀的抢匪突然从巷子里跳出来，要你把钱包交给他，那你可能马上就会感受到急性的恐惧了。不过，虽然这事儿是突然发生，事先预料不到的。但当场感到害怕的原因，仍然是因为担心会被砍伤，或被抢走值钱的东西。同时，你可能会想到一年前被抢的经验，当时你的确被砍了一刀，而钱包也被抢走了。想到这个，你当场就更害怕了。就算你运气好，刚好懂得一些防身术，但除非你能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当下，否则你可能没办法做出什么防卫或攻击的动作。从武士的基本心理来看，不管你喜不喜欢，这就是事实。

我们再来看看交易商的状况。假定现在不是抢匪从暗巷里跳出来，而是市况突然出现了波动。这可能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为了方便讨论，我们先假设你目前手上持有部位，为了不希望行情突然波动而造成你的亏损，因此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再换另一个角度来看，假设你目前处于空手的状态，但正等着要适时进场，以便在市场主动“采取攻势”，同样地，你这时也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不管是哪种状况，一旦到了关键时刻，恐惧感可能就会在心里出现。这可能是因为你预期会出现负面的结果，也可能是因为你上个月曾在同样的市况下严重受创。如果你想把这种让人脚软的恐惧感从心里去掉，像是碰到抢匪时，那就必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当下，才能采取必要的战术行动！

武士如何去除恐惧心理

有2种和身体有关的方法，可以让武士消除心里的恐惧。现在，就让我提醒你这2种方法。我说“提醒你”，因为我们在第八章谈到如何达到三合一的境界时，就已经解释过这2种技巧了，它们分别是保持身体正直，以及用丹田来呼吸。如果想在遇到任何状况时，都能运用这2种技巧来控制心里的恐惧，你只需要做到3件事情：第一，维持身体正直；第二，运用丹田之气来深呼吸；第三，把身体的重心压低。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快速……也这么有效！

由此可见，不管你是因为害怕亏损，害怕痛苦，或甚至是对未知的恐惧，都无所谓；而你的忧虑是因为想到过去或未来的事而引起的，也没关系；同时，不论你的恐惧感是否已经存在多时，变成了慢性问题，或是像黑暗里的危险一样突然出现，也都无关紧要——对真正的武士来讲，解决的方法永远都是不变的。对交易商而言，也是一样！你们必须把意识拉回到当下，只注意现在发生的情况，因为当下是你惟一能够控制的时刻。

记住这个道理，再加上你能活用的武士智慧和见识，那么当你终于面对“敌人”的时候，就必能明显地取得优势。长期来讲，这也会提高成功的机会！接着，我们只要再谈谈武士在决定事情和采取行动的时候，怎样才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就可以结束有关武士作战心理的讨论了。因此，我们就继续下去吧，看看还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帮我们得到好处和利益！

交易商的实际案例

我想到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说明如何控制急性的恐惧心理。故事的主角是住在芝加哥的J.C.君。他在芝加哥商品期货交易所担任交易商，从事这个工作已经超过10年了。

他第一次和我联络的时候，似乎一直为严重的焦虑症所苦，而且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即使他不断努力尝试，但仍然搞不懂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得这种病。每当症状出现的时候，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不知道怎么去控制。他希望我能帮他把致病的原因找出来，而且最好能找到有效的控制方法。

他和大部分的焦虑症患者，或因为惊慌而致行为失控的人一样，刚开始发病的时候，都会出现3种主要的征候：第一是突然不知所措，觉得每件事都不对劲；第二（通常也是最吓人的）是会有窒息的感觉，好像没办法呼吸一样；第三则是妄想自己一定会因为这个毛病而死亡。以这些状况来看，这样的感觉并不令人意外。

当我们开始一起面对问题的时候，我先向他强调，并不需要知道问题究竟是怎么开始的，重要的是在症状开始的时候，知道怎样加以控制。还好，对武士来讲，达到三合一境界和控制恐惧的主要方法都和腹式呼吸有关（我们在第八章已经谈过），我还告诉他，当人开始感到恐慌的时候，会本能地试着把气吸到胸部。不幸的是，胸部位直正好是焦虑感的来源。因此，我们就把精神拿来练习腹式呼吸法，让他能熟悉此道。

接下来，他学习如何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吸进腹部的空气上。这么做，自动会把心思拉回当下，并且不再去想什么病痛的问题。在他知道如何控制呼吸和专注精神之后，就已经学到了一点技巧，可以在问题显现的时候，懂得去加以控制。最后，他也会进入一个更重要的层次，也就是对自我控制的能力重获信心。

在他回到芝加哥期货交易所之后，心理上获得了全新的“武装”。后来情况的发展和我预期的相差不多，他还是碰过几次发病的现象。但就像我告诉他的，每次出状况的时候，都不会像前次那么严重，而持续的时间也会缩短。最后，他完全不会因为预期症状的出现而感到害怕，这自然也降低了问题出现的可能性。令人高兴的是，我上一次和他联络的时候，他已经连续有6个月没出现，过恐慌的毛病了。这样的结果，实在值得为他衷心地祝贺！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很多次（而且可能还会再提到很多次），最危险的敌人，通常都是在我们的内心慢慢膨胀的。如果你能运用武士之道来达到融合的境界，并控制心里的恐惧，那在这些“情绪鳄鱼”准备抬头攻击的时候，你就有把握能克敌致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