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心境界

武士道物语

日本封建时代接近尾声时，有很多浪人，也就是失去主人的武士，为了寻求工作机会和决斗的对象，会在各个村落漫无目标地游走。有一天，在本州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身无分文但技艺精湛的茶道师父，不小心和某个浪人擦撞而冒犯了他。这浪人大为光火，大声嚷嚷着要向这位谦卑的茶道师父挑战，非得决斗至死才肯罢休。

这茶道师父一听，很害怕地说：“好心的大人，我并不是武士，只不过是个低下的茶师罢了。”他接着又说：“如果我不小心冒犯了您，那我感到万分抱歉！请接受我的道歉，因为我对剑道是一窍不通。”然而，这个浪人根本就听不下去，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执意要和他一决生死。

浪人接着说：“我会在日出时于村子的边界等你。”他边说，边将一把备用的剑交给茶道师父。“我建议你马上开始练习！”说完，他便转身，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这茶道师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跑到一位住在村里，名叫富市的剑师家中，把他遇到的麻烦一五一十地陈述一遍。剑道大师在了解茶师的处境之后，开口说：“这情况真的很糟，因为你必定会死在浪人的剑下！我惟一能帮上忙的地方，就是让你了解怎样让自己死得干脆，有尊严。”

茶师听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按照茶道的仪节，很讲究地沏了茶，然后把茶倒在两人的杯里。由于整个动作非常特别，引起了剑师的注意。他突然灵机一动，向茶师解释道：“你毋须死在剑下了！我会教你适当的握剑方法，然后你只要让自己处于沏茶时的心态，应该就能赢得这场决斗。”

茶师听了，简直不敢相信，他这辈子从来没碰过剑，更别说拿剑把人砍倒了。他心想，剑道大师所说的“心态”，指的究竟是什么？这问题虽然没说出口，但剑师倒先帮他回答了：“你在沏茶和倒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问，“是不是想着，我只不过是个低下的茶师而已？”

茶师回答说：“刚好相反。事实上，我心里根本什么都没想。”

剑师听了，大笑一声。“这正是你的制胜之道！”他说，“你明天和浪人见面时，照着我待会儿教你的方法把剑拔出来，高举过头，接着，下定决心在对方采取动作时一举将他击倒。记着，心里不要去想自己是茶师或剑师。事实上，什么都不要想，就像你在沏好茶的时候一样，让自己完全处于无心的状态！”

第二天清晨，当旭日的光芒刚从邻近山顶投射过来，浪人便抵达了指定的地点，而茶师也出现了。双方先按照决斗的惯例行礼如仪，接着，两人将剑拔了出来，准备一决生死。浪人将剑握在身体的前面，摆出一副中段（双手握剑，拿在身体右侧）的姿势，然后开始试探性地绕着对手走；而茶师则慢慢地把剑举起，以剑道大师示范过的正规姿势，将剑握在头部上方，并谨遵大师的指示，清除心中的杂念和思绪，两眼直视浪人的眼睛。

浪人看着茶师手里握着的剑，以及那对清澈无比的眼睛。这时，现场一片寂静，两人都静止不动，双方对峙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最后，浪人被其所见所感给震慑住了，只得两手一摊，宣告投降。他说：“我错了！我没有能力将你击败！请接受我的道歉！”说完，一边担心自己的性命不保，一边将剑收回剑靴，向茶师鞠个躬，起身离开了这个村庄。

武士对“无”和“有”的认知

在深入探究武士的无心境界之前，我想先大致谈谈武士对于“空无”这种观念的看法，我觉得这是同等重要的。如果你曾经读过东方的哲学或文学著作，特别是中国和日本的东西，那你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相当重视“空无”的观念。事实上，宫本武藏在他所著的《五轮书》这本武士道的经典著作里，就在最后总结的那一章专门讨论这个主题。他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有其深层的道理。不过，为了帮助你了解原因何在，我必须非常小心地触及传统宗教和灵魂这个敏感的领域。

大部分西方人，特别是属于犹太暨基督教派者，对于“上帝”在什么地方，以及“上帝”是谁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多分析性的思考。我对宗教有适当的尊重，但从经验来看，他们通常都借着“上帝无所不在”、“上帝就在天堂”、“神爱世人”，或是“上帝是万物之主”等一成不变的答案，或是事先设定好的说词，来回答这样的问题。有意思的是，几乎所有的东方宗教或思想，也都同意这样的讲法。两者惟一不同的地方，只在于后者对于这样的定义又赋予进一步的涵义，而到达一种鲜活而实际的层面。在这更高的境界里，上帝也被以“惟一”、“宇宙”，以及“空无”等名之，而且世上所有的思想、行动、目标及情况等，都可以看到其存在，毫无例外。不过，我们得以稍微科学一点的眼光来谈这件事，才能了解我的论点。

什么是“实相”？

我们拿一块简单的石头来看看，它的重量、长度、宽度、高度、颜色，以及形状，都是从外表就可以看出来的，不会有很多人坚称它是不存在的。然而，我们越仔细看它，就越会发现所谓的存在，其实不过是一种虚幻罢了。有人曾说：“上帝从无到有，把这个世界创造了出来，但有时候世界还是会显露虚无的境界！”这句话说得真好。

对量子物理学家来讲，石头所代表的涵义，不单单“只是一块石头”而己，他会告诉你，石头是由分子组合而成，而分子和分子之间大都是空间。接着他会说，分子是由原子组合成的，而原子和原子之间也大多是空间。接下来，他还会继续说，这些原子是由各个粒子之间的关系所组成，并且是由不同的电荷以光速绕着对方快速地移动，而彼此之间大部分也是空间。最后，他会告诉你，以目前科学所知的角度来看，这些粒子其实是由一些像是夸克和中微子等并不存在的“非物质”所组成，而它们则是由完全虚无的所谓“时间—空间”所组合而成。

这么一来，我们眼睛看见的那块石头，似乎不再存在了；或者，我们至少可以说它不再是可以认定的实体，不像我们平常诠释和认知的情况。对一个实事求是的思考者来说，这样的事实代表着两种可能：第一，这代表我们在认知概念上的困境；第二，这表示我们必须以全新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宇宙，以及它和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个思想、行动、目标，以及状态之间的关系，包括市场和交易行为在内。这也是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很小心谨慎地处理这个敏感的议题。事实上，我认为如果不先去碰触这个问题，就直接讨论“无心境界”的目的和价值，那就是我的严重疏忽了。原因很简单，我最终是希望你们能了解一点，那就是不论你所看的是石头或市场，或是任何其他东西，其真正的“核心”，都是武士既说的“空无”。就我所知，这种“无心境界”的练习，可以说是亲身体会这种真理最自然的方法。我想，圣经上说：“你静下来，就知道我是上帝！”其道理也就在此。

“无心”境界的本质

我们继续探讨这个课题。所谓武士的无心状态，可以说是在某一段时间里，故意让自己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思想、情绪，或是感受。至于时间的长短，从几分钟到几小时都可以，有些功力高深的人，甚至可以连续做到好几天。这种故意让自己达到无心境界的做法，基本的目的有两个，对武士来说，两者是同等重要的一一第一个目的是清除杂念，第二个则是保持和谐。这两项目的都能为你带来独特而极大的好处，不仅重要而且有用。

到处充斥着杂念的世界

我们很容易就可以察觉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的脑子里，总是充满着一大堆看似无害的内在对话，尚未理清的情绪，和各种心灵上的“杂念”等。如果不信，只要找个地方坐着，把眼睛闭起来，然后用点时间“听听看”就知道了。我相信你会发现的确有这样的东西，而且它们并不全是无害的，事实上，它们很可能会影响你执行复杂任务的能力，也会在你做重大决定或是呼应内在直觉时，对你构成不利的影响。同时，我们在前面讨论过，要让自己的身体、心智与精神能集中在“三角地带”，而这样的目标也会因为内心的纷杂而功亏一篑。另外，别忘了我们在第二章提到的一项医学常识，也就是长时间让自己处于恐慌和愤怒等的负面情绪下，对你的健康是会造成伤害的。

因此，几乎不说也知道，要去除这种心理与情绪纷乱所带来的坏处，最讲得通的药方，就是透过定期的练习，让自己进入无心的状态。这么做的时候，你可以让自己暂时达到“心无杂念”的目的。同时，在每次练习“清除”杂念时，也会逐步减弱这些负面因子所可能带来的破坏力，最后则会让它们完全消失掉。和“无心境界”相对的概念，就是“用心之道”。两者都有助于让人舒服而自信地活在当下，而这当然是你惟一能够掌控自己生命的时候。

至于维持和谐方面，它的好处应该也是非常清楚的，这从我稍早讨论过的内容就可知道。不i~是生死交关的决斗，或是在金融市场上杀进杀出，有什么会比“接触”各种事物的本源。更能为你带来好处？就我所知，世间万物的确有其共通的本源，拥有共通的想法，并且也产生了一致的效果。如果能亲身去体会这样的“本源”，并和它维持和谐的关系，那不仅会提升你的直觉能力（这部分我们在第九章谈到武士的信任和直觉时，会详细地解释），也会增加你获致成功的机会。

开始体会无心的境界

到目前为止，如果我的任务算是完成的话，那么你应该可以体会到，每天让自己进入武士的无心状态，是一件相当有价值的事；同时，你也应该了解，对武士的心术来讲，这种无心的境界占了极为重要的地位。如果你真的体悟到这点，那么你应该也想尽早动手试一试。不过，开始的时候，我建议你把这样的实验限制在以下两种简单的练习，而细节等一下会告诉你。如此，才能在单纯的状态下逐步培养经验和耐心，以做为进一步学习的基础。在第八章讲到武士的“三合一”时，我会详细地告诉你如何练习禅坐，以及为什么要练习禅坐，到时候，你就可以把我在前五章所谈过的东西，完全整合在单一的过程里了。

不过，你现在只需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要以训练肌肉的方式，来训练你的脑子。在训练肌肉的时候，为了增加效率，你必须做出“推”和“拉”的动作，才能获得适当的张力，训练脑子也是如此。长期来讲，如果要得到最佳的效果，你每天应该做的练习，就是我们在上一章所谈的“用心之道”（推的动作），以及以下两个能达到“无心境界”的练习（拉的动作）。

睁开眼睛的练习

让自己舒服地在椅子上坐正，两眼看着有秒针的手表或时钟。练习的时候，把时钟放在眼睛稍微往下看的位置。当你在望着时钟的时候，试着让自己的脑筋一片空白，不要有任何的思考或念头，也不去注意时钟或秒针，或是时间本身。试着把练习的时间逐步拉长，借着这样的练习，你可以让自己处于“无心”的状态，而且时间先从15秒，增加到30秒，再增加到45秒等。

闭着眼睛的练习

这个练习和前面完全相同，也需要在面前摆个时钟。惟一不同之处，是在练习的时候要把眼睛闭着。这样的练习对你的起步挺有帮助，可以让你在头10次呼气和吸气时，能完全注意到自己的呼吸（用心之道）。此外，这么做可以让你的注意力集中于内在的层次，并尽量避免来自内在的干扰。练习时间的长短，也和睁开眼睛时一样，应该要逐次拉长。

有耐心才会有收获

我在前面谈到武士心术的时候说过，由经验来看，无心的境界可以说是西方人最难掌握或练习的武士精神。你自己也能体会，这里主要的障碍包括耐心不够、觉得无聊、让人分心的杂念，以及缺乏持续尝试下去的动机等，而这些毛病是欠缺武士精神的人通常都有的。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有耐心，就能做得到；我还可以向你保证，你花的时间和耐心，最后都是值得的。

在这个单元里，我一直想协助你建立一个基础，以了解这些具有传奇色彩的武士，过去是如何生存以及为何生存下来。同时，也希望你们能了解他们是根据什么思考原则和方法，才能获得那种不屈不挠的心态。要达到真正的武士精神，不是件易事，就像生活中具有真实价值的事物都不易获致一样。不过，如果你真的认定市场交易和风险投资是你的终身志业，那我鼓励你排除困难，把这方面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我相信，如果你能了解武士的生存之道，知道他们为什么在紧要关头还能继续前进，他们如何看待自己以及个人和外在世界的关系，如何训练自己的心智尽其所能地认知这个世界，并且把无用的杂念从脑子里清除掉——那毫无疑问地，你一定能以最有效率的方法来达到目标，也就是把武士道用在交易上。

交易商的实际案例

有时候，武士的“无心”状态所带来的好处，真的可以影响交易商的生活。住在密苏里州圣路易市的M.M.君，就亲身体会到这点。

他在某家中小型银行担任机构交易商的职务，但他自己也有个账户，工作之余会进场买卖。只要和他讲讲话，很容易就知道他不仅很有学识，而且是个优秀的交易商。不过，虽然头脑很好，有个问题却总是让他伤透脑筋一一每次参加考试的时候，总会因为怯场而变得精神恍惚，特别是为了拿到证券分析师和期货交易商等的专业执照，而不得不参加的考试。

为了让他重建信心，我先告诉他说，考试的时候突然感到紧张是很普遍的毛病，迄非常聪明的人也会遇到。接着，我还把一些有关记忆的基本过程解释给他听。我告诉他，人对任何事情的记忆（特别是考试资料），都是根据3个简单（而又自然）的步骤或过程：首先是留下印象，其次是自然地保有回忆，最后则是刻意地回想。我进一步解释说，大部分想用死记的方式来应付考试的人，都认为只要在准备的时候多用点心，就能强迫自己把东西记在脑子里；同样的，当他们应考的时候，也会强迫自己把必须记住的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就像当初把它们塞进去一样。这样的念头和作法，只会造成紧张和焦虑，并让整个考试过程以灾难收场。而他所亲身经历的，正是这样的状况。

把这些观点说清楚之后，我告诉他，解决的方法其实是非常符合禅道的，也就是兼顾武士的“用心之道”和“无心状态”，并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我继续说，武士真正的研究方法，是先把心思完全放在少量的资料或信息上，然后在很短的期间内，尽量清除脑子里的念头，把心思空出来以后，再继续进入下一个重要的段落、下一页，或是下一个重点。重要的是，绝对不要“试图”去记什么。只要让东西自然地留在记忆里就行了，因为它们会留下来的！

我还告诉他，当测验时间到了，就应该以武士应付众敌的方法，来处理考试这档子事，也就是一次对付一个敌人，一次只出一招！真正重要的，是你现在所面对的，而不是过去或未来面对的。只有当下，才是关键！我告诉他，要做到这点，就是在解答每一道问题的时候，先把脑子清理干净，就像准备考试时，每读完一部分点西，就先清一清脑子一样。这样做的话，答案就比较有可能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直接从记忆里浮现出来，一如武士在战况激烈之际，攻防技术也会自然地显露出来。

他很认真地听我解释，并以开放的心态接受这样的说法，再实际地加以应用。令人高兴的是，他后来顺利地通过了考试，也拿到了专业执照；除此之外，从那时候开始，他更加看重自己吸收各类信息的能力，也对自己更有信心。或许更重要的是，当情况突然发生的时候，他已有办法随时记住必要的信息，或懂得如何去取得信息。毫无疑问池，武士的无心境界（以及用心之道），对他整个的生活都有了正面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