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资本贪婪者:作为生产力创造者和价值毁灭者的科技
科技能够帮助你也能够毁灭你,学会区分这两者是微观经济学中的重要一课。遗憾的是,大多数人的脑袋里都没有这个概念。
——查理·芒格
传统投资理念认为,新产品和新兴科技能够通向财富。于是,在这样一个科技发展日新月异的时代里,我们四处去找寻那些带来新发明的新公司。这些公司既能吸引公众的眼球,又能撰紧消费者的口袋,他们是经济增长的引擎。投资者认定,通过购买这些公司的股票,自己的财富就能伴随着这些伟大公司的发展而增长。
然而这样的观点是错误的。经济增长和利润增长是两码事。事实上,生产力的发展可能是利润和股票价值的毒药。
如今最受欢迎的三种科技产品为此提供了例证,TiVo录像带、iPod音乐播放器和Xbox游戏机,它们的出现都得益于数据储存技术的巨大进步。在1976年,储存10亿个字节的数据需花费560 000美元,而今天只需不到1美元就能完成相同的工作。‘
尽管这个领域的技术进步程度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期望,然而数据储存公司一的盈利之路却充满了艰辛。在新千年即将到来的时候,其他所有科技类公司的利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该领域的公司还处于亏损状态。产业中的领头羊Seagate Technology, Maxtor Corporation和Western Digital让投资者感到十分失望。
这些公司的境遇为本书中一个重要的观点提供了例证:科学技术的发展并不能确保高额的收益或是丰厚的利润。储存技术仅仅是一个例子,对于投资者来说,电信行业的技术进步才是最具毁灭性的。
7.1“你们必须停止发明”
随着网络狂热于20世纪90年代达到顶峰,几乎所有的人都持有相同的观点:互联网代表着未来的潮流,谁能为这场沟通革命提供“输油管道”,谁就必然能取得丰厚的利润。
这个“输油管道”就是宽带—它将用户和网络连接起来。对宽带的需求似乎永远不会得到满足。商务部在1998年的报告中写道:“互联网耗用的流量每100天就会翻番。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每年的需求就会增加12倍,这意味着在未来.20年将会增加价值近1000亿美元的需求。
许多人认为永远不会有足够的供给。1998年4月,所罗门美邦(Salomon Smith Barney)的分析员杰克·格鲁伯曼(Jack Grubman)在一篇研究报告中说:“就像房屋中用来装东西的阁楼一样,不管有多少宽带供给,都会迅速被使用。”
技术权威乔治·吉尔德(George Gilder)也同意这种说法。在2001年他写道:“今天,经济是全球的经济,互联网是全球的互联网,网络是全球的网络。”吉尔德预测,两家电信公司—环球电信和360networks,“将会在世界范围内争夺领先地位,不过在一个万亿美元的市场上,不会有输家。”
在最初的那段时期,供给确实很难跟上需求。在1995年之前,光纤中只能通过一束承载着数据的光波,相当于每秒传输25 000封单页电子邮件。”不过随后一种名为密集波分多路复用的新技术诞生,可以将光波分解成不同的颜色,这就拓宽了可用波长的范围,同时把光纤容量扩大到320。到2002年,同样的一束光纤已经可以传输2 500万封电子邮件,短短7年里宽带容量扩大了1000倍。这样的增长速度超过了著名的戈登·摩尔(Gordon Moore )法则,该法则认为能够安装在一个闭合电路上的晶体管数量每两年增加1倍。
伴随着技术进步的是一段疯狂的制造热潮。据《华尔街日报》估计,在科技泡沫时期人们生产了4000万英里的光纤,足够环绕月球80圈以上。
对于电信业来说,不幸的是需求并没有与供给同步增长。从1999~2001年,需求仅仅增加为原来的4倍,远低于预期。事实证明网络时代最被广泛引用的数据是错误的,互联网所用流量最少一年才能增加一倍,而不是每100天或者更短。
随着市场上供过于求越发明显,电信公司别无选择,只好降低价格。在2000年,租用一条连接洛杉矶和纽约,每秒传输150兆字节数据的光缆所需的费用超过160万美元,仅仅两年之后,费用已降到15万美元,到2004年,花费10万美元就可以做到相同的事情。从1496年开始,电信业筹集了超过7500亿美元的资金用以铺设电缆和完成连接,在价格大幅下降的情况下,他们难以补偿如此巨大的建设成本。
2000年3月,对电信业的乐观预期达到顶峰,全美电信部门的总市场价值在1.8万亿美元左右,占所有股票总市值的15%,到2002年,这个部门的市值下降了80%,只有4000亿美元。《经济学家》杂志称:“电信业的兴衰可以称作有史以来最大的泡沫现象。
英国南安普顿大学的戴维·佩恩(David Payne)博士被许多人认为是容量扩张技术的先驱,他说他永远不会忘记几年前的会议上一位企业家对他的警告,“他说,‘你们这些家伙必须停止发明新技术了。他绝对是认真的。
“你们必须停止发明!”道出了科技为何能摧毁价值这一问题的要害。电信领域的发明创造大大提高了我们传送数据的能力,同时也破坏了利润、权益价值以及许多投资者的投资组合。这是增长率陷阱的又一个例证,科学技术刺激了生产力发展,但却对利润造成了损害。
事情的后果很严重:从1999~2003年,被乔治·吉尔德吹捧的360networks、环球电信、世界通信以及其余113家电信公司陆续破产。‘’360networks花费8.5亿美元建造的全球速度最快的光纤以微不足道的价格被出售。所罗门美邦的电信业分析员杰克·格鲁伯曼(同时也是这些公司投资银行业务运作的关键人物)被处以1 500万美元的罚金,并被永远禁止供职于任何一家投资咨询公司。
那些引起过度投资的关于互联网流量增长的言论呢?真是一个绝妙的故事,一个没有事实依据,并且与其他所有数据冲突的孤立数据—互联网流量每100天增加一倍—竟然成了产业“圣经”。在泡沫中,吹嘘变成了真理,而真正的事实却因为不符合“新的范式”而被弃之一旁,变得“无关紧要”。
7.2 合成谬误
坚信生产力的提高能够带来更高利润的投资者和分析家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经济学原理—合成谬误(fallacy of composition )。简单地说,这个原理认为对个体而言正确的东西并不一定对总体也正确。
作为个体的个人或者公司可以通过努力使自己超越平均水平,不过从定义上讲,所有的公司和个人是不可能同时做到这一点的。与之类似,如果一家公司采用了能提高生产力的策略,而这种策略是其竞争对手无法实施的,那么这家公司的利润就能增长,但是如果所有的公司都可以获得某种新技术并加以应用,那么结果是成本和价格的下降,生产力发展的好处去了消费者那里。
世界上最伟大的投资家沃伦·巴菲特对合成谬误有很好的理解。当他于1964年买下纺织企业伯克希尔一哈撒韦公司时,这家公司处于亏损状态,不过,伯克希尔的收入很多,巴菲特对于它的经理们止住亏损势头抱有很大的期望。和其他纺织企业一样,困扰伯克希尔的主要问题是高额劳动力成本及来自国外的竞争。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伯克希尔一哈撒韦的管理层向巴菲特提交了一系列旨在提高劳动生.产率和降低公司成本的计划。据巴菲特记载:
每项建议看起来都能立即起到作用,实际上按照标准的投资回报率测算,这些建议能够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比将相似的投资投入高利润的糖果和报纸行业中去的回报还要大。
然而因为对于合成谬误的理解,巴菲特从未采纳过一条投资建议。 巴菲特知道,多数的纺织企业都有能力实行这些改进措施,利益最终将 会以低廉价格的形式流向消费者那里,而不是给伯克希尔一哈撒韦带来 更高的利润。正如巴菲特在1985年的年报中所说的那样:
这些投资所承诺的利润是虚幻的。我们的竞争者,包括国内的和国外的,都会陆续进行相同的投入,一旦有足够数量的会司这样做,那么成本的降低将导致整个产业价格底线的降低的降低。从个体上看每个公司的投资决策似乎是划算并且理性的,然而总体看来,各个公司的决策相互抵消(这类似于每个观看游行的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都踮起脚尖的情况)。每一枪的投资过后,游戏中所有的参与者都有了更多的钱.,但是利润增长却仍然乏力。
巴菲特曾想将这家纺织企业卖给别人,然而不幸的是,多数投资者都和他得出相同的结论。他别无选择,只好让伯克希尔一哈撒韦关门并变卖了所有的纺织业务,不过企业的名称被保留了下来,并在后来成为了世界上最著名也是最成功的封闭型投资公司。
巴菲特举了一个反例来说明自己决定的正确。伯灵顿工业公司{Burlington Industries)也是一家纺织企业,选择了与伯克希尔一哈撒韦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巴菲特买下伯克希尔一哈撒韦后的20年,伯灵顿工业公司花费了大约30亿美元的资本支出用于厂房设备的现代化以及劳动生产能力的提高。然而,该公司股票的表现却落后于市场。正如巴菲特所说:“看看这些股票持有者糟糕的结局,你会明白当许多智慧和精力被一个错误的前提指挥时将会发生些什么。
这个“错误的前提”并不仅仅存在于纺织行业中。强有力的证据显示,那些资本支出水平最高的公司有着整个市场上最差的股票业绩,我在这里构建了5个投资组合,按照资本支出/销售收入的比率高低排序,这些投资组合在每年12月31日根据最近12个月的销售收入和资本支出数据重新归类。图7-1显示了拥有最高和最低(资本支出/销售收入)比率的公司的累积收益与标准普尔500指数相对比的情况。

对比的结果给了那些认为资本支出是利润之源的人当头一棒。资本支出最高的公司为投资者提供了最低的投资收益,而那些资本支出最低的公司提供的收益率高得惊人—在几乎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每年比标准普尔500指数的水平高出3.5%。
华尔街的许多人都相信,资本支出是生产力革命的命脉,然而事实是大部分的资本支出带给投资者的却是较差的回报。要想说服管理层增加支出很容易,因为“别人都在这么做”。不过随着消费者需求以及技术条件的变动,今天看来不错的项目到明天也许就成了明日黄花,而那时留给公司的只是债务和资金短缺,人们最后发现,他们为了满足将来需要的灵活性不但没有提高,反而还下降了。
7.3 资本的节制与挥霍
在10个市场部门中,电信与公用事业部门拥有最高的资本支出/销售收人比率,而除了材料部门以外,它们的收益率是最低的。1957~2003年,电信部门的资本支出/销售收入比率数值接近0.28,公用事业部门为0.25,而标淮500指数中所有公司的资本支出/销售收入比率数值低于0.1。与这个部门相反,业绩最好的卫生保健部门,资本支出/销售收入比率平均只有0.07,业绩次佳的常用消费品部门拥有最低的比率0.044 。
我在本章的开头描述了电信业的繁荣与衰落。针对光纤电缆的疯狂资本支出很大程度上难辞其咎,公用事业部门曾在20世纪70和80年代有类似的命运,对核能设施的高额资本支出使一些公司陷入或接近破产的境地。
类似的现象也出现在单个公司身上。一家公司在资本支出水平很高时提供给投资者的回报通常要比其限制资本支出时低很多。
当资本支出处于最高水平段时,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平均收益率为9.11 %,而在其他情况下则超过了16%。宝洁公司在过去46年中有zs年的资本支出与平均水平相当,在这些年份中,它提供给投资者的收益率也比较正常,为17%,然而在资本支出处于最高水平段的6年里,该公司的平均收益率只有可怜的2%,与之相反,在资本支出水平较低的12年里,公司的年收益率达到了19.8%。
即使是那些生产名牌产品的公司也逃脱不了高额资本支出带来的负面效应。吉列—世界著名的剃须刀生产商,在25年的时间里拥有适中的资本支出/销售收入比率,这段时期该公司的平均收益率为16.6%。但在吉列的资本支出比率超过平均水平的7年里,公司的收益率为负,而当其把资本支出降到平均水平以下后,年收益率达到了惊人的26.4%。在好时食品的身上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零售业巨头凯玛特、CVS, Woolworth, Kroger和联合仓储公司(Allied Stores)都印证了上面的法则,这些公司在资本支出水平较低时提供给投资者的收益率与其他时候相比有很大差异。在凯玛特处于最低资本支出水平段的25年中,该公司的平均年收益率超过了25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其余的19年里该公司股票的平均年收益率竟然为一3.8%。
资本支出对投资收益的负面影响还延伸到很多部门的分支产业中。从1984年开始,能源部门的资本支出较为合理,整个部门的总体收益也比较高。然而深入挖掘后你会发现,石油和天然气开发产业的收益率很低,原因是该产业高达0.225的资本支出/销售收人比率,而那些合并后的大型石油公司的表现则很不错,它们的该比率数值为适中的0.10。
7.4 科技进步
历史数据显示,不管技术进步带来的好处有多大,最终获得这种好处的总是消费者而不是公司的所有者。劳动生产率的提高降低了价格并且提升了工人的实际工资,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付出更少而得到更多。
当然,因为“先行”优势的存在,技术进步会暂时对利润产生正面效应。当一家公司抢在别人前面吸收运用一种新技术时,利润会增加。然而随着其他公司对该项技术的利用,竞争使得价格下降,利润又回到了正常水平。
互联网的引入正是这种情况的最好例证。最初,许多分析家都认为互联网能够提升公司的利润空间,因为公司可以利用网络的优势降低采购、存货和数据检索的成本,然而互联网不仅没能大幅增加利润,在很多情况下甚至还使利润减少了,为什么?因为网络使得所有市场的竞争都变得更加激烈。
7.5 竞争更加激烈的经济
为了理解互联网对公司利润的影响,我们首先要弄清寻找成本如何作用于利润。所谓寻找成本,是指消费者(或是商家)为了能以较低的价格购买到他们所需要的商品或服务而耗费的时间和金钱。
在过去,店主们知道,只要能将顾客吸引到自己的店里来就大功告成。街角的药店可以提高需求量较大的药品的价格,因为老板知道消费者不会花费较长的时间去别的店里寻找便宜的替代品。“方便”和’“地理位置”在当时是影响商品交易的关键因素。
然而互联网改变了游戏规则,它的出现大大降低了寻找其他选择的成本。公司以前拥有的“地理位置”和“方便”优势消失了,消费者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得到许多供应商的一系列报价,价格的透明使得价格竞争备受关注。
几年前我的儿子还在上高中,他需要一个计算器,于是我们用互联网上众多价格搜索引擎中的一个进行查询。Staples是我家最近的商店,而它的报价并不是最便宜的。我们将在网上查到的价格打印下来并带到这家店里,我告诉商店员工他们的一家竞争者对同一件商品的报价比他们要低,这个员工立即表示可以按该竞争者的价格将计算器卖给我们。考虑到零售的利润本就很低,我们付出的价格很可能刚达到甚至低于Staples的成本。
7.6 航空行业
航空行业提供了又一个例证,告诉我们技术进步如何对公司利润产生负面影响。互联网使得诸如旅程公司(Orbitz)和Expedia这样的在线旅游公司可以通过网络来销售便宜的机票,而在以前它们要先将这些票卖给票务经纪,再由票务经纪二次售出。不过航空公司认为它们也可以使用互联网,这些公司将互联网看成是挤压票务经纪和旅游代理商生存空间的手段,这样它们就不必再向这两者支付佣金。
Orbitz的总裁杰弗里,卡茨(Jeffrey Katz)在2000年7月表示,销售机票的费用是航空公司的一项主要成本,而“大多数利用互联网的航空公司有望将经销成本减少50%。
到2002年秋天,航空公司顺利地以在线订购取代了代理商,此时在线销售额已经超过了总销售额的20%。1998~2002年,互联网使得航空业从成本结构中释放出大约20亿美元的资金。
然而航空公司并没有心情来庆祝成本的降低,它们又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互联网使得旅行者拥有了可以寻找最低价格的工具。
游戏变得面目全非了。在过去,航空公司的机票代理商们使用的计算机软件并不将票价作为主要指标,时间上的方便和行程的快捷是最重要的因素,然而随着旅行者越来越在乎价格,他们开始寻找便宜的替代品,而这往往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时间表就可以做到。结果,机票的平均价格持续下降,航空公司的利润被侵蚀。
摩根大通公司的航空业分析员杰米·贝克(Jamie Baker)总结了这种情况:
互联网及其内在价格透明属性使得航空公司失去的收益超过了网络为这些公司节省的经费费用。经济的增长和政府对集体旅行限制的遂渐放宽本可以使得该部门价格上升,但是互联网的存在大大减弱了这种趋势。有些投资者期望航空业能达到1999年和2000年的收益水平,我们认为他们低估了网络的作用。
真是令人震惊一,互联网可以如此轻易地侵蚀利润。网络的引入没有带来更多盈利,倒是提高了消费者寻找最优价格的能力。当然,各家公司可以也肯定会在诸如服务质量、方便程度、返程优惠等方面展开竞争,然而没有人能够否认,价格的透明使得零售经销的竞争变得更加激烈。
7.7 管理者眼中的科技
在许多人看来,科技是通向成功的钥匙。更有效率地生产似乎是获取高额利润的秘诀,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
很多公司都未能做到严格地管理支出。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 }在他的畅销书《从优秀到卓越》中问道:“你有一个写着‘应该做什么’的单子吗?你有一个写着‘不应该做什么’的单子吗?……那些带领公司迈向卓越的人对这两个单子同样重视。他们严格的管理保证了公司不会因为那些无谓的耗费而受损。
柯林斯采访了那些使公司扭转颓势成为成功投资的总裁。在84个采访对象中,80%的人甚至没有将科技列为公司转变中最重要的五个因素之一。当这些执行者提到科技时,大多数人将其列在第四位,只有2%的人将它排在第一。
对于那些最好的公司来说,科技扮演着次要的角色,能够帮助提升公司的核心竞争力。资本是生产力的源泉,不过对它们的使用要适当,过高的资本支出意味着利润的消失和价值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