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崩盘!
一
九月初,美国股市下跌,此后立即反弹,9月19日,《纽约时报》工业平均指数甚至高于9月3日的水平。股市随后再度下滑,跌幅越来越大,到了10月4日,许多股票的价格都回落到很低的水平。比如说,美国钢铁公司股价几周前触及261.75美元的高点,现在下滑至204美元的低位;截至10月4日收盘,美国制罐公司股价比年度高点低20美元;通用电气公司股价比年度高点低50美元;美国无线电公司股价从114.75美元直落至82.5美元。
可以肯定,此次股市下跌势头不妙,不过在1928年6月和12月,以及1929年3月和5月,股市都曾经出现下跌,投机商利用从中得到的经验全身而退,他们认为股市下跌正是买入的好时机。据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统计数据显示,即使面对股市剧烈动荡,经纪人贷款仍在10月2日创下新高,达到68.04亿美元,标志着买家并没有放弃股市,反而成群结队地投身其中,至少投资金额丝毫没有减少。(经纪人贷款金额上涨,一方面可能是因为经销商手里积压着没有卖出的股票,另一方面是因为投资信托公司不断涌现,各行各业的公司继续增发新股。)看来历史还会重演,那些以109.75美元买入阿纳康达铜业公司股票,或是以281美元买入美国电话电报公司股票的人,此时还以为自己是聪明理智的投资者。果然,股票价格再次回升。10月初的一个星期天,英国首相拉姆齐•麦克唐纳和美国总统赫伯特•胡佛坐在拉皮丹营的一根圆木上,探讨裁减海军军备与世界和平的前景,直到此时股市仍在一路上涨。
但是这次下跌来势凶猛,美国股市再次下挫。华尔街自作聪明的投资者四处寻找股市下跌的根源,最终把目光对准了英格兰哈特利金融集团的倒闭(此事在外国投资者和投机商中间广为流传),以及马萨诸塞州公用事业局拒绝波士顿的爱迪生公司拆分股票。他们还指出,钢铁企业股价必然下滑,目前未被市场吸收的证券堆积如山。但是到了10月21日那一周,股市并没有敲响警钟。与此同时,大家对形势的看法一致,9月份股市的狂风暴雨尚未平息,股市自身在进行调整,进入“更稳定的技术层面”。
二
鉴于即将降临的灾难,回顾一下金融预言家在此紧要关头对形势的判断,会给我们提供诸多启示。这些上流人士声名显赫,法力无边,他们仔细查看统计学家绘制的图表,根据曲线走向和指数变化的关系,就能预料到经济究竟是好转还是恶化。当然,他们对问题的看法也不尽相同;实际上,经济观点从来没有完全一致的时候。对这些预言家的看法和知名银行家的观点加以审视后,我们必须得承认,不能对看涨股市的声明信以为真:很少有人因为做出可怕的预测来散布恐慌而担负责任,银行家手里还有大量等待出售的证券,尽管心里感到忐忑不安,他们也不可能危言耸听,让这些证券难以脱手。到头来,人们只能说,预言家充其量是个冒险碰运气的行当。尽管如此,大家在1929年10月对经济的普遍看法和1928年2月份和3月份形成了鲜明对比,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此时的蓝天似乎没有那么晴朗明亮。
当然,有些预言家与众不同,奉劝投资者务必小心。投资顾问罗杰•W.巴布森(Roger W. Babson)在华尔街的精英人士里不算声名显赫,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在警告自己的客户日后会遇到麻烦,而且早在9月初就预测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会下跌60点到80点。10月7日,标准统计公司的标准交易证券服务部门建议客户采取“极端保守的投资策略”,同时做出了大胆的预测:“我们认为在今后几个月里,普通股的价格趋势会持续走低。”普尔公司的《每周商业投资通讯》直言不讳地表明,“普通股的欺骗性如此巨大”,预计“股市会进一步清盘”。在大名鼎鼎的银行家里,保罗・M.沃尔伯格(Paul M. Warburg)几个月前就表示股市情况岌岌可危。这些评论家——还有《商业金融纪事报》的主编、《纽约时报》的财经编辑——都应该以他们的先见之明而获得1929年的金质奖章。
倘若真的要论功嘉奖,还有许多人应当获得毫无贡献的皮质奖章。哈佛经济学会都不见得能轮得上,该学会曾经解释说商界“正在面临新一轮的调整”,10月19日,哈佛经济学会预测:“假如经济衰退对商界造成严重威胁(目前尚无迹象显示),毫无疑问,美国联邦储备体系会采取有效措施,放松货币政策,从而防止事态恶化。”哈佛预言家随后证明自己的预测根本靠不住:到了10月26日,在股市已经全面崩盘的情况下,他们还做出了积极乐观的判断,“尽管股市情况严峻,但我们仍然相信股价下挫是市场中期变动,并不会成为经济萧条的前奏”——这个判断简直错得离谱;不过另一方面,哈佛经济学会也不是一味看涨股市。克利夫兰信托公司的李奥纳多•P.埃尔斯上校(Leonard P. Ayres)也领不到这枚皮质奖章。在10月15日,他本人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目前看来,似乎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股价下跌会预示着严重的经济衰退。尽管钢铁生产有所放缓,汽车产量逐渐减少,建筑业日益低迷,但是目前的形势不会导致严重的经济萧条。”不过在埃尔斯上校看来,此时的天空晴朗少云。他表示,“我认为股市不可能从强劲上涨转为低迷不振,就像聪明伶俐的人不可能变得蠢笨无知一样。”
不过,经济学家欧文•费雪(Irving Fisher)教授的看法更为乐观。据10月17日的报纸报道,费雪向采购商协会表示:“股价已经登上了永久的高原”。他预计在未来几个月里,股市会远远高于目前的水平。就在10月24日大崩盘的前夜,费雪还预计股价会进一步反弹。在大崩盘两天前,《波士顿新闻报》报道,麦克尼尔金融服务机构的负责人R.W.麦克尼尔(R.W. McNeel)表示,“聪明睿智的人现在还在买进股票。除非我们经历恐慌,否则没有人会相信股价将跌入低谷。”纽约国民城市银行的总裁查尔斯•E.米切尔一直热情洋溢地称赞股市阳光灿烂。早在10月初股市下跌之时,米切尔依然乐观地表示,“美国的工业情况绝对良好,我们的信用状况无可挑剔……公众对支付给经纪人贷款的利息夸大其词。”几天后,米切尔再次断言:“尽管在某些情况下,美国出现了投机过度的趋势,但是总的来说,市场处于健康状态。过去六周来股价震荡走低,对股市非常有益。目前的股价具有我国经济普遍繁荣的良好基础。”到了10月22日,米切尔结束了短暂的欧洲之旅,启程返回美国,他信誓旦旦地说:“据我所知,美国股市、基础经济和信贷结构都没有根本性的问题。公众只是患上了'经纪人贷款忧虑症’。”
持有这种观点的人绝不仅是米切尔一个人。说句老实话,米切尔和其他金融界人士最主要的区别在于,他的嗓门更响亮。1929年初秋,有位声名显赫的美国银行家在做成一笔生意后私下表示,此时的股市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当然了,像阿瑟•卡顿(Arthur Cutten)这样历来看好股市的人,依然坚持“股市上涨的看法”。10月中旬,据《波士顿新闻报》的“百老汇随笔”专栏报道,普通交易员大多赞同股价上涨的观点,认为“近来股市下滑只是为今年第四季度的大牛市奠定了坚实基础”。毫无疑问,在那年夏天许多投资者还认为股价过高,现在认为通货紧缩已经受到影响,纷纷再次买进股票。
即将来临的这场灾难注定使人困惑不解,惊惶不安,无论你是家财豪富、位高权重、富有远见的聪明人,还是粗心大意、手里握着50股差额股票的糊涂虫。
三
外界期待的股市复苏没有到来。10月22日,星期二,股市开始反弹,但是在当日收盘前最后一刻回吐大部分涨幅。10月23日,星期三,股价一泻千里。当天股市交易量超过600万股,等到下午3点收盘时,股票纸带机的显示已经慢了104分钟,综合50家铁路和工业个股的《纽约时报》平均指数下跌18.24点,创下历史上最为急剧的下跌纪录,使此前的跌幅显得微不足道。人们意识到,已经发出了数量空前的保证金催缴单,寄给数以千计保证金不足的交易员,情况会变得越来越严重。不过,也许明天就会出现转机。股价已经大幅下滑,远远低于过去两年的水平,这种势头肯定不会持续多久。
第二天就是10月24日,星期四。
在这个意义重大的日子里,股市开盘相当平稳,不过交易量大得惊人。股票纸带机显示,肯尼科特铜业公司的成交量高达2万股,通用汽车公司的成交量与此持平。股票纸带机再次滞后于交易大厅的行情。抛售股票的压力巨大,令人感到恐慌不安。股价直线下跌……股价下跌的速度越来越快……收盘前一个小时,股价已经创下了史无前例的跌幅,令人心惊胆战。在全美各地的股票经纪人办公室里,关注行情的人们不禁面面相觑,感到不胜惊讶,困惑不解。这股抛售股票的狂潮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我们恐怕永远都不得而知。但是,在10月24日开盘的1个小时内,股价下跌的主要原因并不是恐惧情绪,也不是卖空行为,而是被迫抛售,股市以可悲的交易员的名义出售了成千上万的股票,而他们手中股票的利润已经消失殆尽或者即将消失。股价建造的宏伟大厦被投机信贷侵蚀得千疮百孔,如今被自身的重量压垮而倒塌。
不过,恐慌并没有放慢脚步。随着股价暴跌,人们纷纷从股市中惊慌逃离。到了上午11点,纽约证交所大厅里的交易员已经陷入了疯狂地抛售浪潮。显示滞后的股票纸带机还没打出行情,股价跌至谷底的消息已经通过电话和电报传了出去,抛售股票的订单数量顿时翻了一番。就在交易之间,位居前列的股票价格已经下滑了2美元、3美元,甚至是5美元。股价下跌,下跌,再下跌!此时此刻,那些应该抄底买入股票、挽救股市的投机商在哪儿?那些有望低价买进新股、为股市提供缓冲的投资信托公司在哪儿?那些宣称股市看涨的大商家在哪儿?那些能够随时支撑股价、大权在握的银行家在哪儿?人们似乎已经无依无靠,眼睁睁地看着股价下跌、下跌、再下跌。证交所交易大厅里抛售的声音喧嚷吵闹,变成了人们恐慌的呼喊咆哮。
美国钢铁公司股价开盘报205.5美元,跌破200美元大关后,眼下降至193.5美元。通用电气公司股价几周前曾经突破400美元,今晨开盘后为315美元,现在下滑到283美元。美国无线电公司情况最糟糕,开盘报68.75美元,此后一路跌破60美元、50美元和40美元,目前降至44.5美元的低谷。至于蒙哥马利一沃德公司,曾经寄托了成千上万人对连锁店的希望,被看做新时代的先驱,如今该公司股价从83美元暴跌到50美元。短短2个小时内,几十只股票丧失了在大牛市中累积数月的涨幅。
倘若人们能够随时准确了解将要发生的一切,股价暴跌也不会这么惊心动魄。正是盲目无知让人们陷入了真正的恐慌。
在1929年10月24日中午12点到1点钟,假如有个人走进股票经纪人的办公室,第一眼就会看到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行情显示牌,上面记录着当天几支龙头股的价格。此时的最低股价和最新股价让他看得目瞪口呆,他马上意识到,这些数字简直难以置信:股票纸带机随时更新股价,送记录卡片的小伙子就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赶不上这种变化,股价的变动不计其数,让人猝不及防。他转过头来看行情显示牌,上面连续不断地显示股票纸带机传来的数字。平常,他只要打量片刻就能知道股市的表现,虽然证交所只记录每个价格的最后一位数,不过他朝行情牌瞥上一眼,就能凭借自己的记忆,想起其余几位数。可是今天截然不同,当他看到这一连串的符号和数字:R6.5½ 5.4 WX 9.87/83/4½¼. 8.7¼.7,实在不能确定无线电公司股价的“6”到底代表着66,56还是46美元;西屋电气股价到底是从189美元下跌到187美元,还是从179美元下跌到177美元。如今,他还听说股票纸带机已经慢了1个半小时;现在是下午1点,可它显示的还是上午11点半的股价!那么他看到的数字早已经是众所周知的旧闻了。交易大厅里眼下的情形究竟如何呢?
每隔10分钟,墙角的股票纸带机就会缓缓打出交易大厅精选个股的名单,经纪人的办事员一把抓住那条纸带,抄起剪刀剪下一条,扯开嗓子读出指数,单调的声音不动声色,旁边留神倾听的人吓得脸色惨白,屋子里早就座无虚席,连角落里也站满了人。他高声朗读的股价要比之前记录的低了10美元、12美元,甚至几十美元。那些没在名单上的股票究竟怎么样?我们真的没办法知道。由于全国各地都在打电话向纽约证交所询问情况、下订单,电话线已经爆满。经纪人办公室的里间偶尔会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急得发疯的职员在努力接通电话,只听他大声嚷道“钢铁股,96美元!”不过,人们要是知道钢铁公司此刻在做什么,也许会感到一丝安慰;除了美国钢铁公司,还有许多股票让人深陷绝望;大家完全被蒙在鼓里,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即使他们下单买进或卖出股票,也不可能知道后事如何。交易所记录实时股价和联系订单的系统无法应对这种紧急情况,令人大失所望,引发了恐慌情绪的蔓延。
在这间股票经纪人的办公室里,就像美国从南到北的数百家办公室一样,你能看到人们脸上的沮丧失望。有人慢慢地踱来踱去,毫无意识地把纸撕得粉碎,化为面粉;有人满面羞愧,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如同葬礼上吃吃发笑的小孩子;有人苦苦哀求经纪人助理,想知道美国和外国股市的最新行情;还有人坐着一动不动,似乎吓得目瞪口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显示牌上不断变换的数字,那些看似无辜的数字意味着多年的希望被砸得粉碎:GL 8.7.52.180.89.7.6. AWW3.2½.2. JMP6.5.3.2½。
中午过后没几分钟,满心警觉的民众聚集在纽约证交所外的大街上,他们此时还不知道,大牛市昔日的拥护者,远近闻名的查尔斯•米切尔,已经悄悄溜进了对面街角的摩根公司大楼。摩根大楼在华尔街爆炸案中遭受炸弹袭击,刚刚过去9年;摩根公司的主人面临着一场截然不同的灾难,而这场灾难就在眼前。紧随米切尔之后的是大通国民银行总裁阿尔伯特•H.威金(Albert H. Wiggin),担保信托公司总裁威廉•波特(William Potter),还有银行家信托公司总裁苏沃德•普罗塞(Seward Prosser)。他们前来和摩根公司的合伙人托马斯•W.拉蒙特(Thomas W. Lamont)进行商谈。五位银行家和第一国民银行的董事小乔治•F.贝克(George F.Baker,Jr.)经过几分钟的协商后,同意代表各自的公司分别注资4000万美元,来支持股市,这样就筹集了2.4亿美元的资金。拉蒙特后来解释道,这笔资金并非要把股价维持在特定水平,而是在必须的时候买进股票,保持股市交易有序进行。他们认为,首先要稳定几只龙头股的价格,作为领头羊来带动整个股市的走向。这是个大胆冒险的计划,因为谁也说不准,随着恐慌情绪的蔓延,还会有什么样的灾难降临。但是除了孤注一掷,他们也别无对策。
银行家开始四处行动。拉蒙特在摩根公司的办公室里接受了一群记者的采访。他的表情异常严肃,不过言辞令人欣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堪称有史以来最引人注目的保守言论。他说道:“纽约证交所有低价抛售的趋势,我们几家金融机构的负责人已经召开会议讨论这种情形。我们认为,股市没有什么问题,经纪人报告显示股票保证金维持不变,令人满意。”他接着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归结于“股市的技术状况”,而不是基本面因素。
随着银行家召开会议的消息传到纽约证交所的交易大厅,股价开始变得平稳,随后出现小幅回升。钢铁公司股价反弹到当天早上的开盘价。但是银行家对垂死挣扎的大牛市的贡献,只有摩根公司合伙人那番抚慰人心的话语。
下午一点半左右,纽约证交所副总裁理查德•惠特尼(Richard Whitney)出现在交易大厅,他通常充当摩根公司的场内交易人,此时他走到了钢铁交易柜台前,出价205美元——当天最后一笔交易的成交价——买进1万股美国钢铁公司的股票。实际上他只买进了200股,把剩下的订单交给了专业经纪人。惠特尼继续来到其他交易柜台,同样以最后一笔交易的成交价下单,买下了1万股15到20只其他股票,每次他都进行报价,把其他订单留给专业经纪人。短短几分钟内,惠特尼已经买进了价值高达2000万到3000万美元的股票。这样数额巨大的交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办到的,惠特尼显然动用了银行家们筹集的资金。
铤而走险的措施果然奏效。股市表面上恢复了信心。股价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平稳;尽管收盘前1个小时,许多股票价格再次下滑,但是当天的最后结果本来会更糟糕。周三收盘时,美国钢铁公司股价实际上涨2美元,大多数龙头股经过全天交易后,股价跌幅还不到10美元。
尽管如此,这一天还是惊心动魄。晚上7点,上千位股票经纪人办公室里的股票纸带机还在哒哒作响;到了7点8分,股票纸带机才打出下午3点钟交易大厅的最后一笔交易。全天交易量达到1289.4650万股,创下历史新高。(“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单日交易量达到500万股”,这可是华尔街的贤达智者在20个月以前的预言!)当天下午,令人难以置信的流言蜚语四处蔓延:11个投机商自杀身亡,布法罗和芝加哥交易所已经关闭,军队调集到纽约证交所外,与愤怒的暴徒剑拔弩张。美国已经尝到了恐慌的苦涩滋味。尽管银行家投入资金,暂时防止股市彻底崩盘,不可否认的是,经济体系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四
星期五和星期六,股市似乎有所好转。交易量依然巨大,但是股价大多走势稳定。就在银行家小心谨慎地大量抛售周四动用资金买进的股票,准备应对未来紧急状况的时候,高价卖出股票的交易员再次投身股市,买进新股,他们希望股市已经触底。(不是常常有人对他们说“股市看来最绝望的时刻就是买入的最佳时机”吗?)在报纸上,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发表了一系列令人宽慰的声明;连赫伯特•胡佛本人都在白宫宣称,“全国的基本商业,即商品的生产与销售,都立足于健康和繁荣的基础之上。”但是,到了周六股市收盘时,股价再次下滑。
周一的损失非常严重:美国钢铁公司股价下跌17.5美元,通用电气公司股价下跌47.5美元,联合化学漂染公司股价下跌36美元,西屋电器公司股价下跌34.5美元,后面还有一长串令人沮丧的名单。从星期六下午和晚上到星期天,经纪人都在忙着记录交易,检查客户的账目,寄出保证金催缴单,由此引发了新一轮被迫抛售的狂潮。惠特尼在周四大量买进,稳定了龙头股的价格,但是股价随后打破支撑位,显而易见的是,银行家的资金采取了战略性撤退。实际上,经纪人手里持有的股票已经“千疮百孔”,换句话说,许多股票只有卖单,根本没有买家出价接盘。即使采取了明智的举措,仍然无济于事。6位知名银行家也很难阻挡全美各地清盘的热潮。他们只能对股市略加引导,暂时到处巡视一番。
荒谬可笑的是,股票纸带机再次滞后于市场行情,经纪人办公室和银行大楼整夜灯火通明,电报公司发出了数千份保证金催缴单,要求追加抵押来支撑银行贷款。银行家、经纪人、办事员、信差已经筋疲力尽;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一直面对铺天盖地的巨大交易量,强打精神跟上股市交易的速度。现在看来,他们也撑不了多久。然而最可怕的情形就在眼前,第二天灾难从天而降,那是10月29日星期二。
周二上午10点,纽约证交所大厅里的开盘钟声刚刚敲响,就出现了暴风骤雨般的抛售狂潮。不论价格如何,人们纷纷向市场抛售数额巨大的股票。股票纸带机忙个不停,显示的交易量高达5000股、10000股,股价却低得吓人。抛售股票的不仅有数不胜数的小交易员,还有大交易商,这些新经济时代的领军人物几周前还有百万美元的财富。股票专家被急于抛售股票的经纪人团团围住,此时根本没有人打算买入。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大牛市期间,怀特缝纫机公司的普通股股价曾经高达48美元;到了10月28日星期一,该公司股价收于11.125美元。有传言说,在这个被称作“黑色星期二”的日子里,纽约证交所有个聪明机灵的信差,突然灵机一动,决定下单以1美元的价格买进一批股票,因为暂时没有人出价,他竟然以每股1美元的价格买进了这批股票!交易大厅的场景混乱不堪。尽管通讯系统严重堵塞,买卖股票的订单(主要是卖单)涌入的速度还是很快,让人们根本来不及处理;那天股市收盘的时候,一位筋疲力竭的交易员才发现,旁边的废纸篓里塞满了本应处理的委托单,他原本是为了安全起见,小心谨慎地放在一旁,没想到却忘得一干二净。当天开盘半小时内,股市交易量已经超过300万股,到了中午12点,交易量突破800万股,下午1点30分,交易量达到1200万股,当敲响收盘钟声结束一天的疯狂场面时,交易量创下了1641.0030万股的历史新高。收盘时,股价有所反弹,但是综合50家工业个股的《纽约时报》平均指数下跌近40点。与此同时,其他市场也出现了近似恐慌的局面,如境外证券交易所、规模较小的证券交易所和粮食市场。
股市彻底土崩瓦解,经纪人、职员和证交所的员工都无精打采。当天中午,在股市恐慌最严重的时候,纽约证券交易所管理委员会悄无声息地举行了会议,讨论是否关闭证交所。理查德•惠特尼在几个月后回忆道:“为了不传出骇人听闻的谣言,这次会议没有在管理委员会会议室召开,而是转到了证交所交易大厅下面的股票结算公司总裁办公室……40位管理委员会成员三三两两来到这里,尽量不引人注意。他们举行会议的办公室从来没有召开过这样的大型会议,结果大多数与会者不得站在旁边,或者坐在桌子上。随着会议的进行,楼上交易大厅里的恐慌气氛越来越浓……这些人吸烟的模样把自己的心情暴露无遗,他们点起香烟,猛抽一两口就据灭了,然后再点一支,没过一会儿,这间狭窄的办公室里就烟雾缭绕……”两位摩根公司的合伙人受邀参加这次会议,他们打算悄悄溜进证交所大楼,免得引人注目,引发新一波的谣言,不料被一名警卫拒之门外,直到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出来解围才得以进入。经过深思熟虑后,管理委员会最终决定暂时不关闭证交所。
10月29日,星期二,这一天对银行来说生死攸关。许多企业曾经为了8%到9%的利息,满心欢喜地通过银行把资金借给经纪人,如今吵吵嚷嚷地要把贷款收回去,银行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境地,要么自己承担贷款,要么担负股价暴跌的风险。承担价值几百万美元的抵押贷款,这可绝非儿戏,到头来这些抵押品的价值可能只剩下从前的一个零头。当天的短期拆借利率没有高于6%,资金恐慌并没有加剧股市恐慌,几家华尔街金融机构也没有立即破产倒闭,主要是因为有几位银行家勇敢地挺身而出。据说有位银行家不断签署文件,承担了一笔又一笔贷款,直到有位吓得脸色苍白的下属告诉他,银行已经没有偿还能力,银行家头仍然平心静气地说:“我也这么想。”他心里知道,如果不这么做,许多公司都要面临资不抵债的困境。
到了第二天——10月30日,星期二——股市突然奇迹般地多云转晴。美国钢铁公司公布了发放额外股息的计划;美国制罐公司不仅宣布发放额外股息,还提高了固定股息。各界人士发表了新一轮抚慰人心的声明,尽管人们听到金融家欢欣鼓舞的言论,不免心生疑虑。胡佛总统的商务部副部长朱利叶斯•克莱因(Julius Klein)对经济繁荣的美好景象大加赞扬。约翰•J.拉斯科布宣称,眼下的股价非常合算,他和他的朋友都在买进股票。标准石油公司的创办人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出面平息风波,他表示:“我相信国家的基本经济形势是健康的,目前的经济状况,不足以导致上周证券交易市场出现的股市下跌,几天来,我和我的儿子一直买进表现稳健的普通股。”更让入欣慰的是,股价稳步上升,表现活跃。现在,证交所的紧张气氛终于有所缓解,没有引发人们过度恐慌的情绪。下午1点40分,证交所副总裁惠特尼登上主席台宣布,到第二天中午以前股市不会开张,星期五和星期六两天休市,他的声明受到热烈的欢迎,而不是新一轮恐慌,这让他如释重负。
周四股市开盘只有短短几个小时,股市持续反弹。股价不断变换,固有的价值标准已经被颠覆,谁还能合理评价股票的价值呢?但是,这场可怕的狂风暴雨看来已经平息。金融界松了一口气,现在他们有机会对金融机构进行整顿。
的确,恐慌肆虐的时期已经过去。但是,股价还没有跌到谷底。经纪人逐渐清理账户,被迫清盘,银行要求追加更多抵押,再度引发恐慌情绪。第二周,经过短暂的开盘后,股价延续了下跌势头,直到11月13日,创下了1929年全年新低。下面的第一列是1929年9月份阳光普照时的股价,旁边就是股市崩盘后的悲惨行情:

综合50家工业个股的《纽约时报》平均指数下跌近一半,从8月份311.90点的高位,降至11月13日的164.43点;综合25家工业个股的《纽约时报》平均指数跌幅更大,从469.49点暴跌到220.95点。
大牛市就此消亡,数十亿美元的利润(还有账面利润)消失殆尽。杂货商、清洁工和女裁缝倾家荡产。每一座城市里,都有显赫富贵的人家顷刻间债台高筑。曾经梦想着依靠财富安度余生的投资者,赫然发现他们回到了漫长致富道路的起点。报纸上日复一日地刊登着自杀惨死的新闻。
柯立芝一胡佛繁荣时代还没有寿终正寝,但是已经死气沉沉。在股市恐慌的打击下,美国经济受到诸多弊端的困扰,这些弊端从前不是被人忽视,就是被股市的乐观情绪所掩盖,如同人的重要器官不能正常工作,病毒就会慢慢侵入身体一样。尽管有30亿美元的经纪人贷款遭到清盘,信贷金额有所减少,美联储下调再贴现利率,美国的大银行和大公司劫后余生,没有遭受重创,令人深受鼓舞,但是美国经济已经病入膏肓:资本过剩,企业扩张野心过大;在分期付款和股市利润的刺激下,商品生产过剩;许多商品价格水平被人为抬高,欧洲贸易形势低迷。无论有多少预见未来的金融大亨宣称经济状况良好,无论总统多么恳切地以温和话语和召开白宫会议来尽力弥补损失,大萧条也在所难免。
繁荣不仅是经济形势,也是一种心理状态。大牛市不仅是商业周期的顶峰,也是美国民众的思想和情感周期的顶峰。在这个国度,几乎每个人的生活态度都受到大牛市的感染,如今他们也受到希望瞬间破灭的打击。随着大牛市和繁荣时代悄然远去,美国人发现自己的生活环境有所改变,需要新的调整、新的观念、新的思维习惯和新的价值观念。社会心理气氛日渐变化;美国人的生活瞬息万变,进入了新的轨道。
战后十年就此告终,一个时代黯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