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美国复苏

第四章    美国复苏


大的红色恐怖慢慢地消失了。

究竟是什么让它销声匿迹的呢?

一方面,人们意识到,美国根本没有充分的理由为这种恐慌而动荡不安;另一方面,共产主义仅在欧洲传播:德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并未淹没在布尔什维克的浪潮里,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更不可能被茫茫大海吞噬。事实上,激进主义也在美国陡然消退。“战斗的贵格会教徒”帕尔默的严酷审问产生了实际效果,无论别人如何看待,许多赤色分子都吓得摇身一变成了温和派。到了1921年,美国劳工联合会的领导人俯身低首,看起来像加里法官一样老派守旧;大学教授取消了自由派杂志的订阅,实在不敢让这种刊物出现在自己桌上;一两年前的社会改革家厌倦了这场看来徒劳无益、毫无希望的斗争。人们失去了对政府追捕赤色分子行动的热情,对个人自由产生了迟来的关心,对联邦探员生出了新的不信任。或许还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战争过后的狂热最终被和平的心境取而代之。就像一位劳累过度的商人开始了悠闲的假期,整个国家经历过一段动荡不安、烦躁易怒的时期后,终于学习如何放松消遣。

幻想破灭的感觉挥之不去,举国上下像猛然间解脱的度假者,觉得自己应该尽情享乐,生活琐碎无聊,任何事情都无关紧要。而与此同时,人们尽可能地纵情欢乐,追随潮流,收集娱乐大众的新鲜玩意,追求新的时尚潮流,品味有趣的奇闻轶事和平凡琐碎的生活。到了1921年,新鲜玩意、时尚潮流、奇闻轶事接踵而至,这个国家兴致勃勃地把它们一把抓住。

头一样就是收音机,而这样东西注定要和那10年中的任何发明一样,深刻地改变美国人的日常生活习惯。

1920年11月2日,东匹兹堡成立了第一家广播电台,学生们总有一天要记住这个日子,这也是哈定和考克斯参加总统大选的日子。这家电台就是西屋公司开设的KDKA商业广播电台。然而,有一段时间,这场通讯和公共娱乐的新革命却进展缓慢,几乎没有听众。业余无线电报务员反对播放音乐,西屋广播电台发行了很多音乐唱片,这就干扰了西屋的重要业务。等到真正的管弦乐团替代了唱片,却发现演奏厅的回声影响了播出效果。管弦乐团随后迁到户外屋顶的帐篷里,帐篷却被大风吹跑了。只得把帐篷固定在大厅的内部,此时人们才发现,悬挂的布幔可以充分地吸收声音,后来这成了广播电台录音间的标准。

然而,实验还在继续进行,其他广播电台陆续成立,节目里出现了市场报道。匹兹堡的范埃顿(Van Etten)博士允许通过广播进行圣公会教堂的礼拜,威斯康星大学播出了本校的音乐会,政治家对着新奇的设备侃侃而谈,想知道有没有人留神倾听。1921年7月,邓普希和卡彭铁尔展开对决,3位解说员在拳击台旁用电话进行了现场解说,并向全国广播,收听率达到了80点。《纽约时报》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报道了他们的创举,称之为“无线电传输”的成就。当年11月,无名烈士在阿灵顿国家公墓下葬,人们纷纷涌进纽约的麦迪逊广场花园和旧金山的大礼堂,聆听大喇叭里传来的演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几乎没人想到,不久后他们就能听到所有想听的演说,不必坐在起居室的安乐椅上虚度时光。此时,恍然觉醒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然而,这个时刻就在1921年到1922年的冬天匆匆来到了。不久,人们口中谈论的不再是无线电传输,而是收音机。旧金山的一家报纸这样描述百万人的新奇发现:“在任何地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任何人都能在家里用收音机收听广播,每个孩子都能用一个小时拼凑出一部收音机。”1922年2月,哈定总统在书房里安装了收音机的全套设备,迪克斯摩高尔夫俱乐部宣称,将安装一部电话让高尔夫会员听到教堂的礼拜。4月,拉克万纳列车上的乘客收听了收音机广播的音乐会,梅纳德中卫(Maynard)在飞机上用广播进行了复活节的祈祷,创造了基督教现代化的纪录。新闻报刊开辟了收音机板块,刊登有关再生电路、钠离子管、格兰姆斯来复电路、晶体检波器和高频调谐放大器的文章,让成千上万对机械毫无兴趣的读者感到困惑不解。齐格菲“1922年富丽秀”中的歌曲《我的蔷薇》广为流传,有位男子吟唱的情歌竟然与此不相上下,他希望所爱的人能够听到这番表白,因为她“正在听广播”。你在街上不管遇到什么人,他都会把你一把拉住,告诉你他熬到头天夜里两点钟,头上扣着耳机,居然听到了哈瓦那传来的声音!倘若一个人面临着如何架设环形天线这样要紧的问题,他怎么会去为红色威胁劳心费力呢?

在1919年到1921年出版的《读者期刊文献指南》中,列出了3年里杂志上发表的所有文章,涉及激进分子和激进主义的文章占据2栏,提及收音机的文章仅占1/4栏。相比之下,在1922年到1924年的《读者期刊文献指南》,有关激进分子和激进主义的文章减少到半栏,介绍收音机的文章却猛增到19栏。这些变化体现的含义要远远大于文学期刊。

体育运动也成了美国人痴迷的爱好。1921年,杰克•卡恩斯(Jack Kearns)劝说特克斯•里卡德(Tex Rickard),把邓普希和身体衰弱、余威尚存的乔治•卡彭铁尔(Georges Carpentier)联合起来,在新泽西州泽西城的波伊尔三十英亩园展开对决,公众对这场比赛的反响在美国历史上前所未有。此次比赛的门票收入达到150万美元,是邓普希和威拉德拳击赛收入的3倍,现场有7.5万观众看到外表温和的法国拳手在第四个回合就被打翻在地,都市报纸不满足于体育版现有的几个专栏,第二天用了好几页篇幅来描述这场比赛的细枝末节。这是战后十年第一场赢得百万美元巨额收益的体育比赛。贝比•鲁斯把自己的本垒打纪录提高到59个,1921年的世界职业棒球大赛在门票收入和观众人数上双双打破纪录。那些痴迷体育运动的人们从没想过要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却蜂拥到大学足球比赛的赛场,观看耶鲁大学的马尔科姆•奥德里奇(Malcolm Aldrich)上尉和哈佛大学的乔治•欧文(George Owen)的比赛,如饥似渴地读着关于宾州大学、匹兹堡大学、爱荷华大学和中央学院“祈祷的上校”的闲话专栏。1920年,小说《最佳赛马》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使赛马运动从此获得了新生。网球俱乐部越来越多,数以万计的商人发现,4杆洞成了最适宜开会的地方。饮食时尚也像运动时尚一样流行开来,人们突然疯狂地迷上了巧克力雪糕,短短3个月里,纽约市场的可可豆价格就上涨了50%。

到了1921年夏天,一项新的美国风俗吸引了公众的关注。7月初,波多马克河畔的华盛顿海水浴场举行了一场时装美女秀,获胜者几乎没受到电影制片人马克•塞内特(Mack Sennett)及其影片中泳装形象的影响,她们身着束腰泳装,长长的卷发上戴着帽子,穿着长筒袜,只有一位姑娘例外,她大胆地把长袜挽到了膝盖以下。9月初,亚特兰大市举行了首次选美比赛,这场性质类似的选秀也有不同之处。有位大惊小怪的记者写道:“如今,针对露出膝盖和紧身泳装的禁令已经废除,成千上万的观众惊讶得屏住呼吸,为这些姑娘欢呼喝彩。”华盛顿小姐当选美国城市中最美丽动人的女孩,连体泳装一夜之间成了泳装美女的标准装扮(尽管在今后一两个夏天里,对真正去海边游泳的人来说,塔夫绸和棉缎依然很有用处),海岸度假胜地的推销员开始计划举办新的选美比赛,画报和通俗小报的编辑迎来了充满希望的光明未来。

实际上,通俗小报的火爆对社会也产生了影响。通俗小报出现后,激进主义就销声匿迹了,这个事实不仅仅是偶然巧合。通俗小报没有把美国人的生活描绘成政治斗争和经济斗争,而是演绎成体育、犯罪和爱情交织的热闹场面,迫于竞争压力,其他报纸也在不同程度上争相效仿。工人们兴高采烈地欣赏路边斯克兰顿(Scranton)小姐的海报,关心斯蒂尔曼案件和阿克巴案件的进展,研究赛马莫维奇的内幕消息,他们已经把阶级意识忘得一干二净。

文化层次更高的读者也能从日常的事物得到娱乐消遣。尽管《亨利•亚当斯的教育》让他们看得头昏脑胀,可他们仍然无所畏惧、艰难费力地读完了《世界史纲》里的古生物学(大多数人刚看到介绍成吉思汗的章节,就陷入泥潭难以自拔)。他们彼此询问,美国是不是真像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在小说《大街》里写得那么丑恶,大溪地岛是不是和弗雷德里克•奥布莱恩(Frederick O'Brien)在《南海白影》里描绘的美景一样迷人;他们从《沙漠酋长》中了解炎热沙漠里的炙热爱情,贪婪地读着阿斯奎斯(Asquith)夫人描写英国统治阶级的流言蜚语,还为《假如冬天来临》的悲惨结局伤心落泪。

更多的娱乐方式也即将出现。如果人们曾经怀疑,在收音机的热潮席卷全美后,美国人民还会全体一致地投入娱乐活动,那1922年和1923年发生的事会让这种怀疑烟消云散。1922年9月16日发生了一起凶杀案:牧师爱德华•惠勒•霍尔(Edward Wheeler Hall)和教堂唱诗班领唱詹姆斯•米尔斯(James  Mills)夫人被人发现中枪身亡,死在新泽西州新布伦兹维克附近的废弃农场里。霍尔一米尔斯凶杀案具备一切满足大众猎奇心理的元素,轰动性超过了1920年6月份的埃尔韦尔案件。这起谋杀案恐怖阴森、引人关注(两具尸体并排放在一起,似乎象征着某种亵渎神明的联系),牵涉到了富贵人家和上流人士,带着几分桃色事件的意味,偏偏又发生在美国新闻界的都市中心旁边。目不识丁的美国人也熟知了德拉西小道、山楂树、骑着骡子的胖女人、威利•史蒂文斯(Willie Stevens)的精神状况和唱诗班里的流言蜚语。

始风靡美国。战后的一两年里,标准石油公司驻苏州的代表约瑟夫•巴布考克(JosephP Babcock)对中国的麻将牌产生了兴趣,根据美国人的要求整理和简化了麻将的打法。怀特两兄弟把麻将介绍到了上海的英语俱乐部,立刻在那里流行开来。麻将被带到了美国,立刻赢得了人们的喜爱,旧金山的一位木材商人W.A.哈蒙德(W.A.Hammond)从中深受启发,大规模地进口麻将牌。截止于1922年9月,他已经进口了价值5万美元的麻将牌。美国出现了大量的广告宣传,加上免费的教程和展览,推广了这种游戏,不到1年的光景,麻将就普遍流行开来。中国制造的麻将牌越发不能满足人们的需求,美国的麻将制造业开始活跃起来。到了1923年,如今对收音机习以为常的人们在“砌长城”的时候,会把收音机打开,口里吆喝着“碰”或“吃”,一边码牌,一边熟练地谈着梅兰竹菊、春夏秋冬、南风红中。富贵人家会买一副价值500美元的麻将牌;几十家制造商纷纷涌进了这一行;美国麻将联盟随即成立;人们就麻将的打法、使用的积分规则、手牌上限的规矩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体面的宴会最后总是这样结束的——人人都坐在绿呢台桌旁忙着码放象牙和竹子做的麻将牌。

麻将的风行没有达到高潮以前,埃米尔•库埃(Emil Coue)来到了美国。人还未到宣传造势活动就开始了,在1923年年初,这个来自法国南锡、矮小干瘪的男子,突然间成了全美国谈论最多的名人。库埃学会相继成立,听众们争先恐后地去倾听大师的演讲,他本人一开口,人们就肃静无声,大师的名言被人们口耳相传:“日复一日,我感到一切都越来越好。”几周后,发现法老图坦卡蒙陵墓的消息通过海底电报从埃及传到了美国,全国上下都兴奋不已,使激进分子审判和三K党丑闻的报道黯然失色,服装制造商开始打算在下一季推出埃及风格的时装。最后,美国人发现了新的歌曲方式,来自意大利水果小贩口中的俚语,被漫画家塔德•多尔根(Tad Dorgan)当做笑料用了很长时间,后来改编成了歌词,配上从《哈利路亚合唱》、《我梦见居住在大理石大厅》和《黛娜婶婶的缝纫会》等歌曲中选取的旋律,在长岛的公路旅馆试唱后,传唱到了纽约,在那里迅速取代了畅销曲《加拉格尔和肖恩》深受好评。不久,连穷乡僻壤的农舍都能听到《没错,我们没有香蕉》这首流行歌曲。

尽管超级爱国者依然情绪激昂,联邦特工依然对机智的共产主义者穷追不舍,公开承认的社会党成员依然遭到人们的排挤,三K党依然发展壮大,巨大的红色恐怖却已经消失殆尽。人们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

或许,红色威胁的消失还有其他的原因。另一种威胁正在危害这片土地,这种威胁无法归结于莫斯科的阴谋诡计。我们即将看见年青一代的喧闹行为。

在战后十年里,只有一件事划分了1919年和1920年全美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界限。

1920年4月,正值巨大的红色恐怖达到高潮,马萨诸塞州的南布伦特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这起案件实在无关紧要,第二天的《纽约时报》对此只字未提,此后也没有报道。全国任何地方都会发生这种平常的案件。有家鞋厂的出纳和警卫带了两箱工资,被两个持枪歹徒杀害,歹徒随即跳上停在路边的汽车,驶过铁轨逃跑了。两周后,两个意大利激进分子被当做凶手逮捕,一年后,韦伯斯特•塞耶(Webster Thayer)法官和陪审团判决这两名意大利人有罪,与此同时,华盛顿的泳装美女捋直了长筒袜让人拍照,戴维•萨尔诺夫(David Samoff)通过无线电话现场报道了邓普希和卡彭铁尔的拳击赛。这场审判几乎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然而在几个月后,从缅因州到加利福尼亚州,大家都在询问萨科一万泽蒂案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此时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在波士顿一间阴冷简陋的办公室里,有位西班牙木匠、一位来自纽约的犹太青年和一名意大利记者勤奋地写作,把两名意大利人的报道发给法国、意大利、西班牙以及欧洲其他国家和中南美洲国家的激进分子和激进报刊。到头来,赫里克(Herrick)大使在巴黎的宅邸遭到炸弹袭击。巴黎民众为萨科一万泽蒂事件举行了游行示威,游行中有20人被炸身亡。群众对罗马的美国大使馆进行恐吓。美国总领事位于里斯本的家险些被炸毁。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爆发了大罢工,试图抵制美国商品。阿尔及尔、波多黎各和墨西哥的激进报刊都对案件进行了讨论。在这种局面下,这起案件在美国也不免引起了轩然大波。

尽管炸弹爆炸和罢工抵制引起了人们对此事的关注,却没有让公众对萨科和万泽蒂两人生出恻隐之心。案件年复一年地拖延下去,上诉再三遭到法庭驳回,公众倒是对两人的君子风度颇为同情。万泽蒂尤其引人注目,他是位品格高尚的饱学之士、有哲学思想的无政府主义者,看起来和凶杀案不可能有什么关联。新的证据使两人的罪名越发让人怀疑。1927年,在这起凶杀案发生7年后,塞耶法官顽固不化地驳回了最后一次上诉,宣布判决两人死刑,舆论迫使马萨诸塞州州长福勒对案件重审,考虑赦免萨科和万泽蒂。州长任命了顾问委员会对案件做进一步研究,委员会里有哈佛大学校长罗威尔(Lowell)、麻省理工学院院长斯特拉顿(Stratton)、罗伯特•格兰特(Robert Grant)法官,全都是德高望重的人士。几周后,委员会宣布:他们认定萨科和万泽蒂有罪。1927年8月22日晚上,在全世界数百万民众满心希望和忧虑的关注下,两个人被送上了电椅。

他们究竟有没有犯罪,也许永远都不得而知,但如果有人读完了他们向法庭的陈述和信件,不免要怀疑法律是否伸张正义。与此案有关的材料篇幅冗长,专业术语名目繁多,双方的支持者各执一词,公众对案情的看法两极分化,一派认为激进分子应该统统吊死,另一派认为对于国家文明的真正考验,是看人们保护少数群体权利的谨慎态度。战后十年初期的那种激情再灰点燃,罢工纠察队员在波士顿的州议会大厦前示威游行,呼吁州长释放萨科和万泽蒂,波士顿警察逮捕了纠察队员,把他们关押起来,而不到8年前,正是波士顿警察大罢工把卡尔文•柯立芝送进上白宫的总统宝座。

如今,牛市已经进入高潮,劳工运动日渐衰退,国家繁荣仿佛给了激进主义致命一击,但这两位普通意大利人的不幸遭遇,却能让人回想起米切尔•帕尔默对赤色分子的大搜捕,勾起心中早亡平息的恐惧和仇恨。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保守派还是自由派,却再次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对萨科帽子的鉴定和普罗科特(Proctor)上尉对致命子弹的证词破坏了和谐的关系。但这段时间非常短暂。萨科和万泽蒂遭到处决的头条新闻让读者不寒而栗,他们或许暗自怀疑,这个无可挽回的残酷结局究竟是两人罪有应得,还是可怕的错误。不久,人们的目光又投向了另一则新闻,寻找林德伯格今天飞到了哪里,随手翻开财经版面,看看通用汽车公司有什么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