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喧嚣岁月
一
所有国家,无论在哪个历史年代,都会时不时地被卷入狂热的浪潮,为时尚潮流和轰动热闹的公共事件感到兴奋不已。这些浪潮的波动和频率各不相同,这些事件的本质也与此密不可分。柯立芝繁荣时代最鲜明的特色就是,数百万男女老少以空前惊人的速度,把他们的目光、言语和感情兴趣全都对准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平凡琐事,比如重量级拳击比赛、谋杀案审判、新款汽车和横跨大西洋的飞行。
从历史学家的传统角度来看,那些在全国上下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大多都无关紧要。无论是霍尔一米尔斯凶杀案里胖女人的证言,还是从肯塔基州岩洞里营救弗洛伊德•柯林斯(Floyd Collins),都并没有对人们未来的命运造成丝毫影响。然而,这些事情能让不计其数的人感到希望和恐慌,因此不能说无足轻重。一个国家厌倦了关注“国家大事”,才会沉浸在这种琐碎小事里。不回顾这些事件的奇妙过程,不考虑非同寻常的社会环境,对柯立芝时代的描写就不够丰满。这个时代的英雄就产生在这种环境下,他并不是伟大的公仆、改革家、勇士,而是一位横跨大西洋飞行赢得奖金的特技飞行员。
卡尔文•柯立芝入主白宫的时候,战后十年初期的紧张气氛已经放松下来。尽管伍德罗•威尔逊还在S大街那座洒满阳光的宅邸苦度余生,但国际联盟已经寿终正寝,只有那些不肯妥协的理想主义者还在幻想这件事有机会起死回生。自从红色恐怖出现以来,激进分子感到灰心丧气,劳工运动失去了活力和威望,在一夜暴富的有利影响下,资本主义如今牢牢地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三K党的成员达到数百万人,可是当初在几千座山上点起火把的天真热情,却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三K党变得越来越不像改革运动,反倒像一场政治闹剧。真正让普通民众深有感触的公共事件,实在少得可怜。当然了,还有禁酒运动,每个人都为此感到兴奋;但因为不同党派对禁酒有意见分歧,各位美国政治家几乎无一例外,都尽力把这个问题隐藏在幕后。西北部和中西部的农业地区强烈要求实行农场救济,却只引发了人们零零散散、半心半意的兴趣,因为全国其他地区都逐渐走向了城市化。公共精神处于低潮,对于国际法庭、石油丑闻、尼加拉瓜局势,美国民众都不肯费心关注。他们把精力投入成功赢利的生意中,其他时间就沉浸在节日气氛里。他们也许会说:“没有历史的国度才算幸福,还有许多精彩节目值得一看。"他们已经打好主意,等待精彩节目的出现。
如今,比起其他国家和其他历史时期,在美国有更多的民众可以同时欣赏一场精彩纷呈的表演。不仅汽车可以批量生产,新闻和思想也可以大量炮制。长久以来,便利的全国通讯体系让美国的文人富翁追逐时尚,如今这种现象迅速地广泛流行开来。
首先,报纸的数量越来越少,发行量越来越大,通过增加报业协会的新闻素材和报业集团的专题报道,报纸的标准化达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在1914年到1926年间,正如赛拉斯•本特(Silas Bent)所说,全国的日报数量从2580家减少到2001家,周日报纸的数量从571家减少到541家,每份报纸的总发行量却从2800多万份增加到了3600万份。克利夫兰市25年前有3家晨报,现在只剩下1家;明尼苏达州的底特律和圣路易斯也只剩下1家晨报;芝加哥在人口增长1倍的时期,晨报数量从7家减少到2家。在集中化的趋势下,全美各地的报纸纷纷合并成连锁公司:到了1927年,赫斯特报业体系和克里普斯一霍华德体系的成功和削减管理成本的愿望,促成了55家连锁集团的成立,掌控了230家日报,每家报纸总发行量超过1300万份。
地方报纸的编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仰仗本地的作家和漫画家来充实报纸版面、融入地方色彩;纽约的连锁公司和报业集团的总部能够为他提供各种内容,包括社论、健康讲座、连环漫画、伤感文章专栏、家居妙招、体育绯闻和周日特刊,这些内容足以迎合全国读者的口味,保证让普通民众心满意足。从缅因州到俄勒冈州,漫画人物安迪•甘普(Andy Gump)和记者多萝西•迪克斯(Dorothy Dix)拥有数百万的崇拜者。一个记者到杰克•邓普希训练营采访后精心写出的报道,可以同时让佛罗里达的房地产商和西雅图的彻工看得津津有味。
与此同时,发行量巨大的全国性杂志越来越多,全国性广告的数目也与日俱增。一群广告代理商掌握了推销诀窍,那就是把他们的产品和时下公众关心的话题联系起来,最终他们发现,无线电广播是个值得重视的新现象:广播把不计其数的家庭联系在一起,人们会同时收听世界职业棒球锦标赛,欢迎林德伯格的到来。国民思想成了前所未有的工具,操控在少数人的手里。赛拉斯•本特也指出,这些人慢慢学着用新方式去利用国民思想,让人们每次只对一件事情全神贯注。
他们并不是聚首商谈,有意为之。社会环境和利己主义让他们做出了必然的选择。他们不经意间发现,公众每次只会为一件事情感到兴奋,这正是通俗小报每天传授的成功之道。报社老板和主编深有体会,无论是代顿小镇审判案,还是维斯特里斯号轮船沉没,只要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派出明星记者,刊登头版新闻,使用大量篇幅,就能卖出更多的报纸。他们充分利用了这一发现:据赛拉斯•本特搜集的资料显示,微不足道的格雷一斯奈德谋杀案在媒体上受到的关注,比泰坦尼克号沉没还要大;林德伯格的飞行历险在报纸上占据的篇幅,比停战协定和德意志帝国灭亡还要多。报业集团的高管和撰稿人、广告商、新闻宣传员和电台播音员都心知肚明:赢得公众兴趣的关键,就是提及当天发生的重要事件,内容如何无关紧要。到头来,每当发生可能引发公众思考的新闻,你就会发现这件事登上了头条新闻,出现在多个版面的联合讨论里,从收音机的广播里传出来,被公众追捧的演说家和传教士再三提及,在周日报纸和电影里被看到。除非你是个性格倔强的个人主义者,不然你就会感受到同时让广大公众为之兴奋的强烈震撼。
这个国家已经吃到了面包,却还想看看杂耍马戏,如今在前头等着他们的就是不计其数的精彩表演。
二
在1923年到1924年的冬天,麻将依然很受欢迎,卡尔文•柯立芝渐渐习惯了白宫生活,博克和平奖已经颁发,石油丑闻公之于众,伍德罗•威尔逊黯然离世,道斯将军远赴海外主持战争赔款会议,《如此巨大》创下小说的最高销量,人们厌倦了《没错,我们没有香蕉》的曲调,考古学家打开了卢克索的法老图坦卡蒙石棺,让报纸编辑欣喜若狂。麻将虽然四处风行,却已失去了新鲜感。
就在那年冬天,确切地说是1924年1月2日,纽约有位年轻人去看望他的姑妈。这位姑妈的亲戚迷上了《纽约世界》杂志增刊每周日刊登的填字游戏,她就问这个年轻人,有没有这种填字游戏的书,可以当做称心的礼物送给亲戚。虽说填字游戏早在1913年就已问世,在《纽约世界》上也登载了数年,但是这个年轻人到处询问,却发现根本没有这种书。说来也巧,这个名叫理查德•西蒙(Richard Simon)的小伙子恰好正在和朋友舒斯特经营图书出版生意,两人手下的员工只有一个女孩。西蒙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第二天就和舒斯特商量起来:他们要自己出版一本填字游戏书。两个年轻人请来了《纽约世界》的谜题编辑普罗斯佩•布兰纳利(Prosper Buranelli)、F.格里高利.哈茨维克(F. Gregory Hartswick)和玛格丽特•皮瑟布里吉(Margaret Petherbridge)编写内容。尽管书商的态度有些冷淡,对他们说公众“压根不会对字谜书感兴趣”,两人还是在4月中旬推出了这本书。
他们的促销活动独具匠心,后来证实此举很有先见之明,从一开始,两个人就为这本书做了下面这则广告:
1921年:库埃
1922年:麻将1923年:香蕉
1924年:填字游戏书来了!
还不到一个月,这本封面古怪、附赠一枝铅笔的小册子就成了畅销书。到了第二年冬天,本书的销量达到几十万本,其他出版商开始争先恐后地出版这类书籍,想在这股热潮中获取利润。一份报纸要是每天不刊登填字游戏,就显得沉闷无趣。字典的销量也不断增长,对职业作家大有帮助的旧版《罗杰特同义词词典》,也有了新的需求。有个纽约人为了完成一个字谜,在饭店里待了4个小时,最后因为不肯离开而被抓进了监狱。芝加哥的玛丽•扎巴(Mary Zaba)太太被报道称为“字谜寡妇”,因为她的丈夫一直沉浸在填字游戏里,没有时间照顾她的生活。报纸上说,有位匹兹堡牧师把自己的布道文章编成了字谜。在巴尔的摩到俄亥俄的铁路上,干线上所有的火车都配备了字典。一位从纽约到波士顿的旅客说,火车上60%的乘客都忙着做填字游戏,餐车的5个列车员在冥思苦想:到底是哪5个字母组成的单词,有“让人望而生畏”的意思。你在街上不管遇到什么人,他都能说出埃及太阳神的名字,或是告诉你两个字母的单词,是印刷单位。
填字游戏的流行热潮在1925年平息下去。此后,问答图书小规模地流行开来。曾经有一段时间,记性欠佳的绅士贵妇免不了常在晚宴后丢脸坍台,因为他们不认得宗教领袖约翰•胡斯(John Huss),也不知道欧姆是什么。等到1926年合约桥牌传到了美国,他们才松了一口气。尽管填字游戏日渐衰落,不过在战后十年余下的岁月里,依然出现在各大报纸每天的版面上。1930年,西蒙和舒斯特出版了第16本填字游戏书,从1924年年初以来,这一系列图书总计销售了近75万本,如果把英国和加拿大的销量包括在内,总数就达到200万本。
三
像麻将热一样,这股填字游戏的热潮是美国人民对时尚敏感的新迹象,但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报纸新宣传方式的产物。报界等到这种方式日趋成熟时才开始加以利用。此时的媒体还没有强大的能力,能让数百万民众为平凡琐事激动不已。
当然,在1924年到1925年年初,就是大家都在玩填字游戏的时候,还有很多让普通的报纸读者感兴趣的事情。当时正值总统大选,民主党人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召开气氛热烈的全国代表大会,前财政部部长威廉•吉布斯•麦卡杜和纽约州州长阿尔•史密斯两派展开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最终以代表们对约翰•威廉•戴维斯不冷不热的支持落下帷幕,多少有点煞风景。西部人对坦慕尼派天主教徒恨之入骨,坦慕尼协会的支持者却高唱《漫步在纽约》,挑起了人们的对立情绪。民主党再也没能恢复元气,冷静沉着的卡尔文•柯立芝平静地坚持经济发展和减税政策,掌握了让自己成为繁荣时代化身的诀窍,获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坐上了总统宝座。在芝加哥,杀害了少年鲍比•弗兰克斯(Bobby Franks)的利奥波德和洛布接受了审判。威尔士亲王①访问了纽约长岛,在此期间,他时常跳舞、打马球、乘摩托艇,还被人看见翻阅了《沃尔特•海因斯•佩吉的人生与文学》。(顺便说一句,正是在1924年,还从英国引进了其他东西,比如说,前途远大的美国青年,第一次穿上了叫做“牛津布袋”的灰色法兰绒长裤。)值得一提的是,法兰西的贵族典范和好莱坞的当红明星喜结连理:葛洛丽亚•斯旺森嫁给了法莱斯•德拉古德雷(Falaisedela Coudray)侯爵。1925年那次辉煌的日全食,仿佛是上天特意为东海岸城市准备的赏心乐事。芬兰飞人帕沃•鲁米(Paavo Nurmi)演绎了一段传奇:他手里握着秒表,在跑道上飞奔,把得意的出租车司机乔伊•雷甩在后面,最终不到9分钟的时间竟然跑完了2英里,取得了不可思议的成绩。还有一件轰动的事情,阿拉斯加州诺姆小城爆发了白喉,伦纳德•萨帕拉(Leonard Seppalla)和贡纳•卡森(Gunnar Kasson)带着雪橇犬巴尔托运来血清控制了疫情,他们后来都成了民族英雄。此外,还有弗洛伊德•柯林斯深陷洞穴的新闻。
也许,正是弗洛伊德•柯林斯的悲剧,最清楚不过地表明,在那个空前一致的年代,即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也能让美国民众兴奋不已。
弗洛伊德•柯林斯是一位默默无闻的肯塔基青年,一直在距猛犯洞穴5英里的地下岩洞里探险,他并不想做出什么英雄壮举,只想找到几处吸引游客的景点赚些钱。在距出口125英尺的地下,他不幸掉进深坑,双脚卡在了巨石下面动弹不得。岩洞里面狭窄陡峭,那些打算营救他的人,不得不在腰间系上绳子,瞠过冰冷的烂泥和流水,拿着榔头和喷枪把岩石敲碎,再用手一点点地把泥土和石块运出来。倘若《路易斯维尔信使日报》的记者W.B.米勒(W.B.Miller)不是那么充满斗志、勇敢无畏、聪明能干,就不会有几个人听到柯林斯身陷困境的消息。米勒慢慢钻进湿滑崎岖的通道,前去采访柯林斯,费心劳力地营救这个小伙子,用生动的报道描述了他们的处境。让他感到惊奇的是,整个国家都转过头来关注这场营救行动。柯林斯的困境充满奇妙的悬念和个人与命运的斗争,这些元素足以组成一篇精彩的新闻报道,各个城市的编辑每天都用头版刊登他的遭遇。米勒刚到沙洞的时候,只看到3个人守在洞口,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取暖,看起来冷静沉着,不由得心里暗自疑惑,自己的朋友要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困境。可是2周后,那里就搭建了100多顶帐篷,人们吵闹喧嚷,要靠铁丝网路障和端着剌刀的州民团才能控制局势。在1925年2月17日,就连《纽约时报》也登出了3行的头版头条,宣告这件事情落下帷幕:
弗洛伊德•柯林斯被困18天后死于洞穴;死亡时间至少达24小时;必须切除双脚才能把尸体运出。
查尔斯•梅尔茨后来提醒《新共和》的读者,此事发生不到1个月后,北卡罗来纳州的煤矿发生坍塌,71名矿工被困井下,53人丧生。这起事故丝毫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大家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不过是一场矿难而已。”然而,在两周多的时间里,一个寻找景点的普通探险者身陷困境,却让肯塔基州的沙洞受到全国瞩目。这场演出看起来精彩热闹,新闻媒体渐渐学会每次只把聚光灯对准一场表演。
不过,和几个月后的那场闹剧比起来,柯林斯遇险实在算不了什么。那是在田纳西州的代顿小镇上,当地中心高中的教师约翰•托马斯•斯科普斯(John Thomas Scopes)由于教授进化论而遭受审判。斯科普斯案件具有真正的重要意义,用夸张的方式表现了这个时代最重大的斗争,那就是宗教与科学的冲突。这场审判虽然经过媒体的精心炒作,显得热闹非凡,却不免有几分杂耍表演的性质。
四
如果说宗教在战后十年走向没落,那么最可信的教会统计数据也显露不出一点迹象。当然,统计数据表明,还在使用的教堂数量增长极其缓慢;不过一方面是因为现有教堂倾向于巩固自身地位,由于大量人口涌向城市,从而导致做礼拜的民众前去规模更大的几家教堂。另一方面,教堂会众人数的增长速度和人口增速基本持平,但教堂财富和花费的增长速度更快。实际上,参加礼拜仪式的人数没有可靠的数据,不过人们普遍认为,越来越多的虔诚教徒发现,星期天早晨还有其他事要做。统计数据表明,教会显然还维持着在美国人生活中的地位。
不过,人们很难回避这样一个结论,教会的地位得以维系,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主要是因为以下原因:人们对自己应得的东西格外关心;各地渐渐接受布鲁斯•巴顿那套改头换面的福音;吸纳信徒和筹款运动越发卖力(比如说,曼宁主教在纽约发起了“为所有人祈祷的教堂”的募捐活动,到头来却建了一座新教圣公会教堂);教会的戏剧演出、公开讨论、篮球比赛、游泳池和体育奖学金,对年轻人有世俗的诱惑。但是,某些精神力量已经离开了教会,那就是人们对自己踏上救赎之路的坚定信念。宗教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关于宗教问题的书籍大量盛行,宗教领袖时常为流行杂志撰写文章。不过,这些都无非表明,对数百万民众而言,宗教成了深入探讨的话题,而不再是人们理所应当接受的社会传统。
正如沃尔特•李普曼所言,如果说教堂会众的人数减少,也许是因为人们并不确信他们去教堂是去见上帝。如果说牧师的威望衰落,多半是因为牧师不再像以前那样,坚信自己具有明确权威的使命。查尔斯•施特勒茨(Charles Stelzle)牧师敏锐地观察到了宗教局面,他在《世界工作》杂志上直言不讳地写道:教会的衰落主要是因为,“那些认同教会的人并不是真的信仰宗教”。施特勒茨牧师曾经问过一群牧师,假如他们是局外人,那么在他们的教堂里有什么活动能让人们称赞“太棒了,就算排队等待也值得”。他没有得到直截了当的答复,连回答问题的人也对此并不满意。在教会信徒中,尤其是那些青年男女,对教会的虔诚日渐淡漠,对教会给予他们的启示模糊不清,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比如说,许多大学在取消礼拜仪式后,人们谈话的口吻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丧失精神力量的原因多种多样:战争结束后道德沦丧;经济繁荣的景象鼓励人们追求舒适安逸,只要得到一辆凯迪拉克轿车,受到《美国杂志》文章的赞扬,就能名利双收;周日开始流行高尔夫球和驾车出游;人们不赞同教会组织的一些政治游说活动,反感许多牧师和三K党持有同样的偏见;比这些原因更重要的是,科学原理和科学思考方式对教会产生了影响。
科学享有至高无上的威望。无论是街头路人还是厨房主妇,大家都在使用实验室里研制出来的新机器和新设施,他们相信科学几乎能完成所有的事情。丰富的科学信息和理论令人应接不暇。报纸开辟出大量版面向读者报道最新的发明成果(也不免传达错误信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最新名言成了时下的头版新闻,可惜实际上没人能弄明白其中含义。媒体上的知识理论层出不穷,向读者介绍小行星的假说和原子构成,讲述原始人日常生活中毫无根据的细节,让他们熟悉了电子、内分泌、荷尔蒙、维生素、反射和精神病。在较低的知识层面上,数百万人平生第一次发现,还有进化论这样历史悠久的理论。那些早年吸收这种理论的人,从韦尔斯、汤姆森、伊斯特(East)、韦更(Wiggam)、多尔西(Dorsey)和科普作家、翻译那里,接受了一套新奇不安的思想:我们居住在一颗微不足道的行星上,太阳不过是一颗普通的恒星,位于银河系中,银河系这样的星系在浩瀚宇宙中不计其数;我们的行为主要依赖染色体和内分泌腺;霍屯督人接受的神经刺激和浸信会牧师受到的刺激大同小异,即使前者遵守了浸信会的礼教,也能更好地适应霍屯督人的生活环境;性是生活中至关重要的因素,性压抑让人无法忍受,罪孽成了过时的说法,大多数不良行为都是人类童年的复杂情绪所致,男性和女性都不过是行为模式的集合体。即使有些科学原理和伪科学理论在人们心里相互抵触,看来也无关紧要:他们既相信伊斯特和韦更在遗传学方面的权威,也相信沃特森在环境学方面的威望。
在所有的科学领域里,一门最年轻也最不科学的学科征服了普通公众,对宗教信仰造成了土崩瓦解的打击,这就是至高无上的心理学。心理学家弗洛伊德、阿德勒、荣格和沃特森拥有了成千上万的信徒;智商测试人员走进学校,测验学生的智商;精神病医师进入企业,为招聘和解雇员工、制定广告策略提供咨询;心理学掌握了固执、离婚和犯罪问题的关键。
科学这个词俨然成了口号。在声明前面加上一句“科学告诉我们”,就足以平息一场争论。无论是销售经理要推迟促销计划,还是牧师推广慈善活动,他们都会不假思索地说,这是科学的做法。
科学的威望对神职人员也产生了影响,宗教领袖哈里•爱默生•福斯迪克(Harry Emerson Fosdick)博士在战后十年的末期对此做了一番总结:
“牧师为了自己的职位,可能会宣扬古老的传统、实际的用处和精神的需要,可是只要一句疑问就能戳破所有的泡沫:这是科学的吗?这个问题在宗教中搜寻违禁品,脱去宗教古老的迷信外衣,迫使宗教改变自身的思想范畴和研究方法,一般来说,这个问题让宗教感到畏惧害怕。许多思想现代的信徒听到关于宗教的低语,就会不由自主地举手投降。假如有一位著名的科学家坚定地赞同宗教,那么所有的教堂都会感谢上天,鼓起勇气,仿佛是对上帝至高无上的赞美,就像爱丁顿(Eddington)本人信仰上帝一样。科学成了这一代人思想的主宰,甚至把先知和预言家称作科学都成了至高无上的赞扬。”
科学思想的力量如此强大,人们对科学习惯的依赖如此之深,导致美国新教教会分裂成两个敌对的阵营,此时美国每8个教会会员中就有5个是新教徒。有些教徒坚信《圣经》的说法,不肯接受任何与其矛盾的思想,甚至是科学思想,从1921年开始,他们把自己称为原教旨主义者。另外,现代主义者(自由主义者)把自己的信仰和科学思想协调起来:抛弃已经过时的内容,保留精旅和值得尊重的知识,在基督教和那个时代的怀疑精神之间进行调和。
原教旨主义者的立场似乎毫无希望。他们仿佛和理性时代里理性思考的潮流背道而驰。但是他们人数众多,至少毫不怀疑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在美国南方,他们控制了大量新教教派,而且斗志昂扬。他们迫使自由派的福斯迪克博士走下长老教会的讲坛,重新成为浸信会信徒,甚至导致他因异端邪说遭受审判(尽管他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牧师)。他们向美国一半的州议会提交了法案,旨在禁止讲授进化论学说。在得克萨斯州、路易斯安那州、阿肯色州和南卡罗来纳州,他们的法案刚在议会参众两院的一院通过,接着又在另一院被否决;而在田纳西州、俄克拉何马州和密西西比州,他们实际上成功地把自己不合时宜的愿望写进了法律。
现代主义者拥有时代精神的力量,但是他们没有联合起来。他们对上帝的解释名目繁多:或是造物主,或是绝对能量,或是理想现实,或是创造中的正义愿望,或是最崇高最优秀的人为之奋斗的理想和目标。这些解释模棱两可,令人迷惑不解;其中有些说法根本不能让信徒满意:新英格兰的一位牧师说道,当他想到上帝的时候,就会想起“某种模糊不清的长方形轮廓”。现代主义者抛弃了许多教义,而大多数美国新教徒从小对这些教义深信不疑(比如说,童贞女生子、基督的复活和救赎),在很多人看来,现代主义者没有留下什么宗教内容,除了模糊的信仰,普遍的仁慈,以及保证他和别人一样虔诚的意愿。正如沃尔特•李普曼所说,他们丢掉的是“对外部现实根深蒂固、难以抑制、必不可少的信仰,这种信仰对所有人来说是宗教的精髓,只有极少数人例外,他们能够生活在自己神秘的世界里,或是依靠自己的悟性来生活”。此外,现代主义者不仅和原教旨主义者进行斗争,还有另一个对手,那就是汲取了科学知识的怀疑论者。不止一位现代主义者领袖的布道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现代主义者打算不借助权威的论据和怀疑论者展开争论,到头来被迫违背自己的意愿,削弱自己的教义,到了几乎无路可退的地步。
在战后十年里,这三派的冲突愈演愈烈。到了1925年夏天,斯科普斯案让这场冲突达到了高潮。
原教旨主义者控制的田纳西州议会通过了一项法案,宣布“本州全部或部分接受公立教育基金的任何大学、师范院校和其他各级公立教育机构的教师,讲授任何否定圣经里神创造人的故事和教导人是从低等动物进化而来的理论,均属于违法行为。”
这项法案载入史册不久,在田纳西州宁静的代顿小镇,有一帮人决定以身试法。事情是这样的,采矿工程师乔治•拉普利亚在罗宾逊杂货店喝柠檬汽水,旁边坐着约翰•托马斯•斯科普斯,这个24岁的小伙子很讨人喜欢,是当地中心高中的生物教师,店里还坐着两三个家伙。拉普利亚提议,让斯科普斯给天真无知的小孩讲授进化论,然后被人当场逮住,而斯科普斯则半真半假、半开玩笑地答应了。他们显然各有目的,按照和蔼可亲的阿瑟•加菲尔德•海斯(Arthur Garfield Hays)的说法,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特征,拉普利亚宣称,他们的做法会让代顿小镇一举成名。不管怎样,他们不久做下了这桩不法行为,斯科普斯遭到逮捕。威廉•詹宁斯•布莱恩自愿担任本案的检察官。拉普利亚致电纽约的美国公民自由联盟,请求律师克拉伦斯•达罗(Clarence Darrow)、达德利•菲尔德•马龙(Dudley Field Malone)和阿瑟•加菲尔德•海斯为斯科普斯提供法律援助。这起案件准备在1925年7月开庭审理,代顿小镇突然间名扬天下。
我们要对此做一番解释,人们有权利决定,靠他们的税金维持的公立学校该教什么课程,即使他们做出的决定荒谬可笑。不过像广大报纸读者看到的那样,斯科普斯案件的问题,不在于纳税人权利和学术自由的深刻矛盾。在公众看来,这次审判就是原教旨主义和20世纪怀疑主义(还有现代主义的协助)两派的战争。双方的领军人物都是社会名流。布莱恩曾经三次提名竞选美国总统,担任过国务卿,是声名显赫的演说家;他完美地体现了传统的美国理想主义,和蔼可亲、天真质朴、思想守旧。达罗则思想激进,与受压迫者关系密切,是不可知论者,近来由于为利奥波德和洛布谋杀案做辩护而名声大噪。两人为这样一起富有感情色彩的案件相互交锋,连特克斯•里卡德都不能与他们展开激烈的竞争。
这是一场奇怪的审判。人们成群结队地涌入平静安宁的代顿小镇,消瘦憔悴的田纳西农民带着家人坐着骡车、开着破烂不堪的福特车来到这里。这群安静的虔诚信徒穿着工装裤、格子布和黑外套,准备捍卫自己的信仰,对抗那些“外国佬”,他们心里充满好奇,想知道这套新奇的进化论究竟是什么内容。各种复兴运动的支持者也蜂拥而至,在灯火通明的小镇郊区召开会议,在法院四周的树上张贴标语,上面写着“每周读一次圣经”和“你的罪恶终将暴露”,法院大门上的标语是这样写的:
天国
耶稣基督的仁爱和天堂街道近在咫尺。你想成为可爱的天使吗?40天的祈祷即可如愿以偿。道出你的罪过和邪恶,祈求永生吧。如果你坦白交代,将听到上帝对你的教诲。
代顿小镇上不仅充满了乡村风味的虔诚气氛。卖热狗和柠檬水的小贩在街边摆摊叫卖,好像镇上来了表演的马戏团。书商们沿街兜售生物书籍。一百多名记者纷至沓来。西部联盟电报公司派来了22位电报员,驻扎在一家杂货店里。随着审判时间的临近,法庭里面挤满了记者和摄,影师,旁边就是板着面孔的田纳西农民;法庭里传来吵吵嚷嚷的人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响声,弥漫着紧张不安的气氛,像剧院里头一晚演新戏那么热闹。法官、被告和律师都随意地穿着衬衫,布莱恩身穿茧绸衬衣,领子折在里面,达罗挂着淡紫色的吊带,劳尔斯顿(Raulston)法官的吊带还有一点法庭严肃的味道,可也不是完全看不到时尚的痕迹。大家在通过电报发往全国各地的新闻报道上了解到,法官的女儿们跟他进入法庭的时候,和都市时髦女郎一样穿着卷边长筒袜。牧师进行虔诚的祈祷后,审判开始了,电影摄影师爬到桌子椅子上,从各个角度拍摄这场审判的各位主角。证据涉及各个方面,年仅14岁的霍华德•摩根坦然承认,斯科普斯向他讲授了进化论,但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有位动物学家预计,生命的起源大概在6亿年前(这个推断让旁听席上的乡下人倒抽一口气,吃吃地笑起来)。与此同时,代顿小镇源源不断地发出了200万字的电报,《芝加哥论坛报》的WGN电台对这场审判进行了现场直播,科尼岛的梦幻岛马戏团为斯科普斯“半人猿”的辩论助威呐喊,电报公司宣布跨大西洋的电报费用大幅增长,伦敦的新闻社被来自瑞士、意大利、德国、苏联、中国和日本增发新闻的请求弄得应接不暇。代顿小镇迎来了喧嚣热闹的场面。
这场审判令人痛苦不堪。田纳西州总检察长斯图尔特(Stewart)大声疾呼,痛斥这种阴险的学说“毒害田纳西州儿童的信仰,剥夺了他们获得永生的机会。”布莱恩指控达罗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对《圣经》进行宥乍谤”。达罗反戈一击,指责布莱恩在“愚弄宗教”。而法庭上出现了一幕又一幕闹剧。到了7月20日下午,激烈的争辩和吵闹达到了高潮,海斯不假思索地请求法庭,让布莱恩作为研究《圣经》的权威问答问题,布莱恩欣然同意。
当天下午,法庭里挤得水泄不通,法官决定把审讯移至户外,在法院对面的枫树下搭建了一个平台,平台前放了几排长椅。记者们或是坐在长椅上,或是席地而坐,或是随处坐下,迅速潦草地写着报道。在坐着的观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太阳底下,灿烂的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身穿衬衣的克拉伦斯•达罗坐在台子上,膝盖上铺着一本圣经,对那位原教旨主义者的领袖做了一番法庭上有史以来最古怪离奇的询问。
达罗向布莱恩询问了约拿和鲸鱼、约书亚和太阳、该隐娶妻的地点、大洪水发生的时间和巴别塔的意义。布莱恩重申了他的观点,相信世界创造于公元前4004年,大洪水发生在公元前2348年左右;夏娃的确是用亚当的肋骨造成的;巴别塔是世界上语言多样性的根源;而且有“1条大鱼”吞掉了约拿。达罗询问布莱恩,他是否发现了该隐娶妻的地方,布莱恩答道:“还没有,先生,我把寻找她的问题留给不可知论者。”达罗追问道:“你是不是说,你不相信5000年前地球上出现了文明?”布莱恩斩钉截铁地说:“我还没有看到让我满意的证据。”紧张的气氛和炽热的天气让两人都筋疲力尽。达罗宣称,他盘问布莱恩的目的就是“揭露原教旨主义者的真面目……免得让偏执狂和无知蠢人控制美国的教育体系”,布莱恩听了这话一跃而起,气得脸色铁青,放开嗓子嚷道:“保护天主的圣言,不能让美国最可怕的无神论者和不可知论者玷污!”
对前国务卿而言,这场残酷的交锋是一幕悲剧。他在捍卫自己最宝贵的信念,此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他在伟大的美国公众面前最后一次露面,正是公众赋予了他声望荣耀,他在1周后黯然离世。他所代表的那种宗教信仰没有见证,无法经受理性的审判。
在7月21日上午,劳尔斯顿法官动了恻隐之心,没有让布莱恩继续忍受折磨,删掉了前一天下午的证词。斯科普斯的辩护律师在陪审团面前拿不出科学证据,他们认为照原计划辩护的唯一机会是放弃此案,向田纳西州高等法院提起上诉。斯科普斯立即被判有罪,罚款10。美元。田纳西州高等法院此后支持反进化论的这条法律,但是因专门事项释放了斯科普斯,避免他进一步上诉。
从理论上说,原教旨主义者大获全胜,因为法律继续有效。然而,原教旨主义者实际上一败涂地。立法机构也许还会通过反对进化论的法律,偏远地区的虔诚教徒也许会固守宗教信仰,禁止科学思想占据他们的头脑;但是各地思想开明的人却满怀惊奇,饶有兴趣地看待代顿小镇审判案,渐渐抛弃了原教旨主义者的固执思想。
记者、摄影师、报业集团撰稿人、电报员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代顿小镇。这起猴子诉讼案一直是报纸头版的精彩表演,不过此案的意义有点不切实际。接下来该谁上场了……来一场和生物学无关的热闹比赛怎么样?
五
1925年缓缓走向了年尾。巨大的谢南多亚号海军飞艇不幸坠毁,几天以来全国上下都惶恐不安。佛罗里达州房地产热潮达到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巅峰。此后的橄榄球赛季清楚地表明,宣传炒作的手段能对橄榄球明星产生怎样的影响。人们用不着上生物课,就能领略瑞德•葛朗奇(Red Grange)的风采。
战后十年是一个辉煌的体育时代。打高尔夫球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他们穿着宽松的灯笼裤,短裤边镶着流苏,腿上是格子长袜。全美国的高尔夫球场达到了5000多家,据说有200万名会员,预计每年高尔夫运动的花费为5亿美元。打高尔夫球成了雄心壮志的商界高管必备的技能。乡村俱乐部在上百个社区里成了社会生活的中心。不过,与其说这是一个参与体育比赛的伟大时代,还不如说是观看体育比赛的伟大时代。公众对体育活动充满狂热,愿意相信那个时代的知名运动员都是非凡超人,推销商、商会会员、报业大亨、体育记者、新闻广告员、电台播音员发现其中有利可图。宣传炒作的耀眼光芒第一次照在了橄榄球场、棒球场和拳击台上。
有些人到了20世纪20年代才分得清2号球杆和9号铁杆的区别,眼下也在看一流杂志上鲍比•琼斯的新闻,对他用名不虚传的推杆打败野姑娘简(Calamity Jane)津津乐道。成功的职业高尔夫球手都身家不菲:沃尔特•哈根(Walter Hagen)几年来的收入大约在4万美元到8万美元之间,因为借用自己的声望支持佛罗里达房产商并出席活动,还获得了每年3万美元的收入和一套房子。世界职业棒球大赛的观众人数打破了有史以来的纪录。橄榄球赛让人们兴奋不已,举行盛大比赛时,赛场里挤得人山人海,观众人数达到5万美元、6万美元乃至7万美元,连最后一排都坐满了人,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坐在温暖舒适的起居室里,从收音机里收听比赛的现场报道,而格拉汉姆•麦克纳米在广播里说,露天球场上边的座位真是寒冷彻骨。据说耶鲁大学体育协会单单1个赛季的门票收入就超过了100万美元。代表各所大学的球队每次要花上几周时间进行巡回比赛,不是在扬基球场和芝加哥之间奔波,就是从得克萨斯州赶到帕萨迪纳市去参加玫瑰碗比赛,运动员们大概都是在卧铺车厢里完成学业的。不少美国人都认得纽特•罗克尼(Knute Rockne)是圣母大学橄榄球队的教练,却说不出美国参议院议长的尊姓大名。当然,和高尔夫球选手鲍比•琼斯、棒球投手鲁斯和网球名将蒂尔登等人相比,橄榄球明星的名声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奥德里奇(Aldrich)、欧文(Owen)、波•麦克米林(Bo McMillin)、欧尼•内弗斯(Ernie Nevers)、葛朗奇、四骑士、本尼•弗里德曼(Benny Friedman)、卡德维尔(Caldwell)、卡格尔(Cagle)和阿比•布斯(Albie Booth)等人声名显赫的时候并不长。不过瑞德•葛朗奇的例子可以说明,在卡尔文•柯立芝统治时期,当人们口袋里装满了钱,当宣传的手法足够新颖活泼的时候,体育界的英雄能够享有多么崇高的名誉。
在发给新闻界的宣传资料里,著名的伊利诺伊州大学这样赞美该校最出类拔萃的学生:“哈罗德•爱德华•葛朗奇,于1903年6月13日出生在宾夕法尼亚州苏利文县的福克斯维尔。他的父亲莱尔•葛朗奇年轻时曾是宾夕法尼亚山区出色的伐木工,以力量大、手艺高和勇敢无畏而闻名。他的母亲是位善良可爱的女性,在瑞德年仅5岁的时候不幸去世,正是这个变故,让他的父亲从宾夕法尼亚州迁往伊利诺伊州惠顿。此后他终身未娶,现在担任惠顿的副警长。”
不过,这份宣传材料(里面还有好多叙事诗一样的段落)也许写得过于漫不经心。寥寥数语就足以概括瑞德•葛朗奇此人:他的外号叫做“惠顿冰人”,在伊利诺伊州大学打了4年橄榄球,表现非常出色,到了1925年赛季结束的时候(他读大学四年级的那一年),他决定不再为学业费心劳神,而是收获名望带来的丰硕成果。就让我们用下面的一系列新闻稿讲述他的故事:
11月2日:学生们抬着葛朗奇足足走了2英里。
11月3日:葛朗奇的球衣被伊利诺伊州大学装框收藏。
11月11日:球迷们散发请愿书,提名不到年龄的葛朗奇进入国会。他对纽约巨人队开出3场比赛4万美元的价格保持沉默。
11月17日:地产商向他开出了每年12万美元的赞助价格。
11月21日:葛朗奇代表伊利诺伊州大学进行最后一场比赛,转而成为职业球员。
11月22日:葛朗奇与芝加哥熊队签约。
11月26日:葛朗奇代表芝加哥熊队参加第一场职业比赛,收入1.2万美元。
12月6日:葛朗奇在纽约进行第一场比赛,收入3万美元。
12月7曰:葛朗奇与电影公司签订30万美元的拍摄合约;可能在6月份收入10万美元。
12月8日:葛朗奇受到柯立芝总统接见。
然而,公众却变化无常。短短数月后,格特鲁德•爱德勒(Gertrude Ederle)成为首位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性,在纽约受到热烈欢迎,人们向她报以雷鸣般的掌声。此时,邓普希和唐尼准备在费城展开对决,聚光灯已经抛弃了瑞德•葛朗奇。5年后,有报道称他在好莱坞的一家夜总会工作,而另一位橄榄球明星——耶鲁大学的场上后卫卡德维尔——在纽黑文开了一家餐厅。他们的光环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邓普希和唐尼的拳击比赛中,公众参与体育运动的狂热登峰造极,两人的第一次对决于1926年9月在费城举行,第二次比赛定于1年后在芝加哥进行。曾经被视为违法的职业拳击比赛,如今在美国人眼里备受尊敬,上流人士纷纷涌进拳击场,长岛的一位牧师不得已推迟了教区委员的会议,好让他们收听拳击大赛。比赛开始前几周,报纸上就用大量版面报道训练营里的小道消息和各种预测;这样的手段激发了公众兴趣。报业集团广泛刊登署名文章,双方选手互相斥责(比如有一次,双方的一系列文章都是同一个写手炮制出来的)。向来对体育报道持保守态度的《纽约时报》甚至在头版上用3排大标题报道了大赛的结果。有13万名观众亲眼见证了唐尼在费城把筋疲力尽的邓普希击倒在地,主办方从中获利近200万美元;14.5万人观看了在芝加哥举行的对决,这场比赛的门票收入竟然高达260万美元。1919年邓普希打败威拉德的收入仅有45.2万美元,相比之下,你就可以借此衡量几年来发生的变化。芝加哥的拳击场面积巨大,以至于到比赛结束,外围座椅上2/3的观众都不知道谁是赢家。关注比赛的不仅有芝加哥现场拥挤的观众,电台方面宣称,有4000万人通过收音机收听了这场令人窒息的比赛的详细报道。比赛打到第7回合,唐尼被打倒在地,裁判等到邓普希退回角落才开始数秒,足足给了唐尼13秒钟,让他爬起身来。在此期间,收音机旁有5个美国人因心力衰竭而猝死,另有5人因为听到了比赛结果而兴奋致死。
这两场精彩比赛的结果同样引人注目。在战后十年之初,邓普希还是著名拳击手,10年之后,他却成了退役拳击手。唐尼的境遇大为不同。他从名誉的顶峰缓缓步入文雅时尚的上流社会,顶着重量级拳王的光环,成为备受欢迎的新人。唐尼凭借着高超的拳击技术,在3年里获得了1,742,282美元的收入,此后在耶鲁大学菲尔普斯教授的课堂上讲授了莎士比亚和桑顿•怀尔德(当年畅销书《圣路易斯雷伊桥》的作者)一同游历欧洲,娶了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的一位大家闺秀为妻,周游海外后带着新娘回到了美国,刚刚回国就发表了一番精心准备的演说,这篇演讲词就算没有莎士比亚和怀尔德的风格,至少也能看出他花了不少心思:
随着我们的轮船驶入纽约湾海峡,真是难以想象,自我们乘坐毛里塔尼亚号起程远洋以来,已经有15个月的时间。在这15个月里,我和唐尼夫人访问了世界各国,结识了许多幽默风趣的人士。我们在旅行中心情非常愉快,但是我们认为,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返回祖国,与美国人民和亲朋好友相聚重逢。
国内有传言说,我考虑重返拳击场,捍卫重量级拳王的地位,我在意大利时对此有所耳闻。这种传言毫无事实根据,因为本人永远结束了公众事业。目前,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享受平静简单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幸福。
体育记者们对唐尼结束拳击生涯后的生活漠不关心。可他不过是行使了古往今来的民主特权,利用自身的优势出人头地。喧嚣炒作把他吹捧到了天上,他就见机行事,借此摆脱了拳击界勾心斗角的气氛,去呼吸更有益健康的空气。
六
1925年渐渐远去,1926年悄然来到,公众的注意力已经从瑞德•葛朗奇身上转到了别处。作曲家欧文•柏林(Irving Berlin)和艾琳•麦凯(Ellin Mackay)的婚姻备受关注,显示出数百万公众出于好奇,对个人隐私毫不顾忌的心理。罗斯福总统号的弗雷德船长在海上英勇地救助了安提诺号轮船的乘客。政府以道德败坏为由,禁止维拉•卡斯卡特公爵夫人进入美国国境。伯德(Byrd)勇敢无畏地飞往北极探险。随着1926年夏天的到来,人们的目光转向了一桩海滩浴场的失踪案,失踪的艾米•森普尔•麦克弗森(Aimee Semple McPherson)是加利福尼亚州四方福音会的创始人,这起案件成了一系列滑稽歌剧的第一幕,此后数年间吸引着满心好奇的游客,成群结队地参观麦克弗森太太的安吉勒斯教堂。
1926年的夏天过去了。就在这一年夏天,英吉利海峡里挤满了游泳的人;在数千幢小屋里的桌子上,都放着褐色封面的《特洛伊的海伦的私生活》;姑娘们身上穿着齐膝短裙和条纹毛衣,学着跳查尔斯顿舞;虽说邓普希和唐尼对决带来了巨大的收入,但费城纪念美国建国150周年的活动却深陷赤字难以自拔。到了夏末的时候,美国发生的一件大事充分地证明,精明的新闻炒作足以引起全国上下的轰动。有位名叫鲁道夫•阿方索•拉斐尔•皮埃尔•菲利伯特•古列尔米•迪•瓦伦蒂诺•德安东古奥拉的青年在纽约去世,年仅31岁。这位早逝的电影明星更愿意被人叫做鲁道夫•瓦伦蒂诺。他在银幕上的谈情说爱让无数影迷为之心跳加速;凭借英俊容貌和热情气质,他在《酋长》的表演为男性魅力树立了标准。不过,倘若不是他的经纪人巧妙地安排了肝肠寸断的场面,倘若不是殡仪馆的宣传员哈里•C.克莱姆弗斯向各家报社提供了他们想要的新闻——比如提前分发照片,照片上不仅有安放遗体的灵堂,还有送葬的队伍——也不会引来这么多人,到百老汇大街殡仪馆瞻仰他的遗容。(按照赛拉斯•本特的说法,在葬礼开始前,街边兜售的报纸上就刊登了送葬行列的照片。)由于这些切实有效的帮助,加上媒体对此不遗余力的报道,影迷们在殡仪馆发生了骚乱,导致数十人受伤。对宣传工具的利用卓有成效:瓦伦蒂诺生前债台高筑,然而据他的经纪人后来证实,他死后发行的电影不仅还清了债务,还为他带来了60万美元的资产。很多品格高尚的公民为查尔斯•威廉•埃利奥特的去世深表遗憾,虽然他与瓦伦蒂诺同时离世,却没有这么隆重感人的悼念场景。毕竟,哈佛大学的荣誉校长不具备这样的专业才能,为自己举办场面壮观的葬礼。
唐尼出拳打败了邓普希。飓风给了佛罗里达的经济繁荣致命一击。罗马尼亚的玛丽女王在远方察觉了喧嚣炒作的好处,对美国进行了正式访问。从1926年到1927年的这个冬天,美国人民有几个月都深陷丑闻和犯罪而难以自拔。
4年之前,牧师爱德华•惠勒•霍尔和教堂唱诗班领唱埃莉诺•詹姆斯•米尔斯夫人被人发现中枪身亡,死在新泽西州新布伦兹维克附近德拉西小道的山楂树旁。在1922年,大陪审团没有接到任何指控。但是到了1926年,一家通俗小报为了提高发行量,声称找到了至关重要的新证据,导致这起案件得以重新审理。霍尔夫人在夜里遭到逮捕,这个时间实在不巧,只有这家小报的记者和摄影师抢到了独家新闻。霍尔夫人与两个兄弟亨利•史蒂文斯和威利•史蒂文斯受到审判,不仅为这家报纸的读者带来了刺激,还让全美各家报纸的读者兴奋不已。
在这起战后十年最轰动的审判中,最轰动的一幕就是“胖女人”简•吉布森(Jane Gibson)的出场,据说她已经奄奄一息,被人用担架从医院里抬到法庭,放在了陪审团对面的床上作证。吉布森夫人讲述了一个离奇古怪的故事。那时似乎总有人来偷玉米,让她心烦意乱。就在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她听到了马车辘辘的响声,以为里面坐着偷玉米的家伙,就给骡子詹尼套上缰绳,沿着德拉西小道追了过去,“不断地偷偷瞧着”那辆马车。她在路上看见了一辆汽车,里面坐着两个人,她认出是霍尔太太和威利•史蒂文斯。她把詹尼拴在一棵雪松上,听见了争吵的声音,有个声音说:“解释一下这些信的事。”借着手电筒的昏黄灯光,她看到了亨利•史蒂文斯和威利•史蒂文斯的身影,然后听见了枪响,于是她吓得匆匆忙忙地一路跑回家,却发现丢了一只软拖鞋。尽管心里又惊又怕,她还是沿着这条路回去找拖鞋,不料听到一阵尖叫,她本以为是猫头鹰的叫声,却发现是一个女人在嚎啕大哭,“一个白发女人用手扒着什么,一边哭喊着”。她指认这个女人就是霍尔太太。这些证词都是胖女人在病床上呜咽着说出来的,训练有素的护士站在床边量着她的脉搏;然后,她对着被告大声嚷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愿上帝保佑我!上帝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接着就被抬出了法庭。
胖女人的证言没有因为这段曲折复杂的经历而受到支持;如果陪审员们此时知道,面前这位“垂死的证人”,在法庭上演技如此精彩,却还有4年好活,他们的印象肯定会更糟糕。霍尔太太和两个兄弟坚贞不屈,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尤其是笨头笨脑的威利•史蒂文斯,虽说辛普森参议员威逼恐吓,打算把他吓得乱了阵脚,他却顽强抵抗,让数百万凶杀案的支持者看得不亦乐乎。那家通俗小报挖掘出来的新证据,包括一张据说有威利•史蒂文斯指纹的名片,也没给陪审团留下多少印象。
尽管这起诉讼案就此告终,史蒂文斯家族却声名狼藉,成了报纸读者幸灾乐祸的头等大事。在审理此案的11天里,从新泽西州的萨默维尔发出了500万字的新闻报道。来此报道的新闻记者人数是代顿小镇审判案的两倍,其中包括小说家玛丽•罗伯茨•莱因哈特(Mary Roberts Rinehart),宗教复兴运动领袖比利•桑德(Billy Sunday),被杀害的米尔斯夫人的丈夫詹姆斯•米尔斯。还有牧师约翰•洛奇•斯特拉顿(John Roach Straton),他曾经宣称布莱恩披着原教旨主义领袖的外衣,眼下每天写一篇社论,借这起案件进行道德说教。在全世界最大的电报交换机上,插着不计其数的电线,把情欲和罪恶的新闻传播到美国的四面八方,公众对此欣然接受,并且渴望出现更多的犯罪报道。
公众坚持不懈的要求等来了结果,短短几个月后,一位名叫阿尔伯特•斯奈德(Albert Snyder)的艺术编辑惨遭杀害,凶手是死者的妻子和她的情人——一个叫裘德•格雷(Judd Gray)的内衣推销员,宣传炒作的力量闻风而动。在这起案件里,既没有神秘莫测的情节,也没有身居高位的被害者;斯奈德一格雷谋杀案出现在报纸头版的唯一理由就是,此案涉及三角恋爱关系,斯奈德夫妇不过是生活在纽约普通郊区的普通人,这样的人才容易让普通读者产生认同感。随着对这种感同身受的惊悚案件的需求越来越大,西部联合电报公司的大型交换机派上了用场,一大批声名显赫的专业作家纷纷演绎起荒淫奇案(其中涉及大卫•沃克•格里菲斯(David Wark Griffith),佩吉•乔伊斯(Peggy Joyce)和威尔•杜兰特(Will Durant),还有莱因哈特(Rinehart)夫人、比利•桑德和斯特拉顿博士等名流),美国人民再次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在霍尔一米尔斯凶杀案和斯奈德一格雷谋杀案发生的间隙,大家还有机会对一宗荒淫无耻的丑闻津津乐道。以“桃子夫人”而远近闻名的弗朗西斯•希南•布朗宁(Frances Heenan Browning)提出诉讼,要求和丈夫爱德华•W.布朗宁(Edward W. Browning)离婚。爱德华是纽约的一位房地产商人,喜欢追求妙龄女郎,给她们带来灰姑娘般的欣喜。各家态度严肃、声誉良好的报纸纷纷转载布朗宁老爹奇遇里不光彩的细节。通俗小报《纽约画报》刊登了一张剪贴照片,照片上披着睡衣的布朗宁对着半裸的妻子咆哮:“汪!汪!别犯傻了!”按照图下面的说明,这是因为她“不肯赤身裸体地去游行”。过去对丑闻来者不拒的《每日新闻》也深表担忧,如果长此下去,公众就会“沉浸在放荡荒淫的环境中”。
很多人都和《每日新闻》有同样的感受,看到公众品味堕落到这个地步,不免感到心灰意冷。他们认为必须有所变化,不能对商业化堕落的狂欢放任自流。
变化就在刹那间出现了。
七
早在1919年,纽约布雷沃特和拉法叶酒店的老板雷蒙德•奥泰格(Raymond Orteig)提供了2.5万美元的奖金,准备发给第一个从纽约直接飞到巴黎的人。就在斯奈德一格雷案审判结束后几天,为了赢得这笔奖金,有3架飞机正在等待合适的天气状况,从纽约郊外的罗斯福机场起飞,这3架飞机分别是:哥伦比亚号,飞行员是克拉伦斯•钱伯林和劳埃德•贝特奥德;美洲号,飞行员是曾经飞抵北极的海军少校伯德;还有刚刚从太平洋海岸飞到这里的圣路易斯精神号,飞行员是一位名叫查尔斯•奥古斯特•林德伯格(Charles A. Lindbergh)的小伙子。现在还不知道哪架飞机最先起飞,不过显而易见,公众青睐的是那位来自西部的小伙子林德伯格。他为人谦和,对自己的飞行了如指掌,尤其是他决定独自一人进行这次危险的飞行,更显得勇敢无畏,而且这位年轻人有着摄影记者从未见过的英俊外貌。记者们把林德伯格称为“幸运的林德”和“飞行白痴”,让他感到很难为情。宣传的聚光灯照在了他身上,不过此时,他还没有成为英雄。
1927年5月19日晚上,尽管长岛下着绵绵细雨,但是天气预报说会出现利于飞行的好天气,林德伯格决定做好准备。第二天凌晨他没有休息,花了几个小时进行准备,赶到了柯蒂斯机场,收听最新的天气预报,然后把飞机运到罗斯福机场,加满燃油,此时已经是5月20日的早晨。在将近8点的时候,林德伯格登上了飞机,起飞前往巴黎。
随后发生了奇迹般的事情。
林德伯格起飞的消息刚刚通过电波传出后不久,全体国民就不约而同地感到兴奋激动。无论男女老少、贫穷富有,无论是农民还是股票经纪人,原教旨主义者还是怀疑论者,精英人士还是凡夫俗子,大家团结一致地把希望寄托在驾驶圣路易斯精神号的这位年轻人身上。让我们举个例子来表明人们同心同德的氛围:5月20日晚上,在纽约的扬基体育场,两位重量级拳王马洛尼和夏基展开对决,当播音员请求大家为林德伯格祈祷时,在场的40万名拳击迷全体起立,脱下帽子,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这种场面的确令人难忘。第二天,接连传来了林德伯格成功的消息:他抵达了爱尔兰海岸,他飞越了英格兰,他飞过了英吉利海峡,他降落在巴黎的布尔歇机场,顿时被众多满腔热情的法国人团团围住。美国人民感到欣喜若狂,满心宽慰。当新闻报道称,林德伯格在巴黎停留的前几天,表现得谦和有礼、风度迷人,他立即获得了数百万美国同胞的热爱,成为他们记忆中最崇高的英雄。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人们流露出的兴奋激动和满腔热情,创下了喧嚣时代的各项历史纪录。对报纸和报纸读者来说,除了林德伯格和他的报道,其他新闻都无关紧要。就在林德伯格完成飞行的当天,《华盛顿星报》多卖出了1.6万份,《圣路易斯邮讯报》多卖出了4万份,《纽约世界晚报》则多卖出了11.4万份。从缅因州到俄勒冈州,各地的报纸每天都刊登着大字标题,描述林德伯格的胜利航程。《纽约世界晚报》称赞林德伯格“独自一人创造了人类速度史上最伟大的壮举”,公众对这种夸大其词的说法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他返回美国的时候,一家报纸在周日版上用了足足100个专栏,刊登他的文章和图片。柯立芝总统派出一艘美国海军巡洋舰前往法国,迎接这位年轻的公民和他的飞机,根本没有人质疑总统的决定是否合适。华盛顿举行了盛大的露天集会,欢迎他的归来,按照查尔斯•梅尔茨的说法,柯立芝总统在集会上的发言,“是他在国会发表年度报告以来,篇幅最长、最引人注目的讲话”。西部联合电报公司为了迎接林德伯格的归来,提供了标准格式的祝贺电报,他总共收到了5.5万份电报,都装在一辆卡车上,在他后面跟着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华盛顿。有一份发自明尼阿波里斯市的电报竟然有17,500人的签名,总共有520英尺长,要用10个信差才拖得动。纽约的公众欢迎仪式结束后,街道清洁部门扫出了1800吨碎纸屑,都是欢迎仪式上从四周办公楼上飘下来的;而在1918年11月7日那天提前庆祝停战的狂欢过后,清理出的碎纸片仅155吨!
林德伯格荣获了上校军衔,接受了十字飞行荣誉勋章、国会荣誉勋章,还有名目繁多的外国勋章和荣誉资格,要把这些名头统统重复一遍,简直是一桩让人厌烦的差事。他收到了250万美元的环球航行合约、70万美元的电影片酬,他的签名卖到了1600美元,得克萨斯州的一个小镇以他的名字命名,有人提议在芝加哥城建造一座1300英尺高的林德伯格纪念塔,人们为他举行了“现代历史上欢迎个人规模最盛大的宴会”,不计其数的街道、学校、餐馆和企业都想分享他的名誉带来的荣耀。
在纷乱喧闹中,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人们可能对别的事情意见不一,但是却异口同声地对林德伯格大加赞扬。
为了体会人们这种普遍的仰慕与爱戴之情——说到爱戴也并不过分,我必须要提醒人们注意以下几个事实。
林德伯格的飞行并不是人类首次驾机成功飞越大西洋。早在1919年,英国的阿尔科克和布朗就从纽芬兰直接飞到了爱尔兰。同样在1919年,美国海军的NC-4水上飞机搭载5名乘客,经停亚速尔群岛成功飞越了大西洋,而载有31名乘客的英国的R-34号飞艇从苏格兰飞到了长岛,此后返程飞回英国。1924年,德国的ZR-3号飞艇(此后更名为洛杉矶号)搭载32名乘客,从德国弗里德里希港飞抵新泽西州的莱克赫斯特。同样在1924年,两架环游世界的美国飞机经停冰岛、格陵兰岛和纽芬兰飞越了北大西洋。林德伯格飞行的新颖之处在于,他一路从纽约直接飞到了巴黎,没有在纽芬兰停留,而且是孤身一人完成了这次壮举。
此外,他的飞行历险没有带来多少现实利益。当然,此举引发了飞行热潮,但那不是正常的飞行热潮,而是导致许多飞行员纷纷效仿林德伯格,盲目地飞向外国海岸,不幸中途坠落。历经数年后再次回顾此事,把情感内涵抛开不谈,这只不过是一次勇敢大胆的特技飞行,创下了当时最长的飞行旅程,完成这次飞行的人只是把自己祢作特技飞行员。那么,人们为何对林德伯格如此狂热崇拜?
其实理由很简单。一个幻想破灭的国家沉浸于毫不可信的豪言壮语,深受丑闻犯罪的影响,对人性的堕落极为反感,为自己曾沉迷于此深感厌恶。多年来,美国人民渴望得到精神寄托。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初的理想、幻想和希望相继破灭,受到一系列事件和观念的侵蚀:战后的局面令人失望,科学学说和心理学理论摧毁了他们的宗教信仰,嘲讽了他们的情感理念,政坛腐败和街头犯罪一样层出不穷,近来的报纸对淫秽内容和犯罪凶杀情有独钟。浪漫爱情、骑士精神和自我奉献遭到否定;古往今来的英雄不经意间原形毕露,载入史册的圣徒不过是稀奇古怪的凡夫俗子。尽管还有商业之神可以崇拜,但是人们心中的怀疑挥之不去:这尊神像莫不是拿黄铜做的?喧嚣炒作让公众对当代英雄顶礼膜拜,可这'些英雄却从电影片约和他人代笔的文章里获利丰厚,让人无法心悦诚服。如果人们希望相安无事,与世人和平相处,必然需要某种他们生活里缺少的特质。霎时间,林德伯格带来了一切。浪漫爱情、骑士精神和自我奉献,全部体现在这个现代的格拉哈德(Galahad)身上,而这一代人已经完全摒弃了格拉哈德。林德伯格没有接受送上门的电影片约,没有兜售自己的推荐书,没有自夸自赞,也没有让自己陷入丑闻,他的品味完美无瑕,他容貌英俊,性格勇敢。宣传炒作的机器准备把他推到一个有目共睹的高度。公众从宗教普遍复兴的层面接纳了他,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德伯格没有把崇拜者弃之不顾。他成功地进行了一系列表演飞行和慈善飞行,表现得平静从容。他娶了美国驻墨西哥大使德怀特•莫罗的女儿,让全国民众欢欣鼓舞,同时扭转了宣传炒作的局势。他带着新娘乘坐摩托艇悄然离去,数日都没有露面,让几百名追踪他蜜月旅行的新闻记者白费心思。不管他走到哪儿,民众都涌上前去接近他,在他身上挂满奖章,给他各种各样的馈赠,他的来去行踪成了新闻。他积攒的大量财富主要是在航空公司担任顾问所得,不过很少有人对他心怀妒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具有表现出众的本能。
而他一直都是人们心目中的民族英雄。
在林德伯格飞越大西洋三四年后,每逢周末,都有崇拜者开着汽车来到他的新泽西农场周围,把马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希望看见他的身影。据说他甚至无法把衬衣送到洗衣店,因为这些衣服根本拿不回来,被人们当做珍贵的纪念品收藏。在数百所学校的墙上,在数千间房子里,都挂着他的照片。没有一位在世的美国人能够得到这样始终不渝的崇敬,有人会说,也许除了亚伯拉罕•林肯以外,甚至没有一位过世的美国人能获得这种殊荣。你可以批评柯立芝、胡佛、福特、爱迪生、鲍比•琼斯和其他报纸头条上的英雄;但是倘若你敢对林德伯格的行为加以指责,就会让你的听众受到伤害。因为,林德伯格就是上帝的化身。
有人会暗自思量,对一位特级飞行员来说,这情形实在不错。容我补充一句,这情形对美国人民而言也相当不错。在1927年5月20日以前,没有人敢说,他们对英雄人物的品味能达到这种高度。
八
林德伯格的飞行证明,英雄主义可以获得显而易见的名利。一大群追求金钱和荣誉的冒险家纷纷效仿,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崇拜者对林德伯格的爱戴,是因为他毫不关心得来容易的金钱赞誉。这套秘诀很简单。你拥有一架飞机,一部分资金支持,一位新闻宣传员,从一个地方直接飞到另一个地方(世上还有许多人们没有涉足的地方)。你在飞行前安排好,如果你大获成功,就把亲身经历出售给报业集团。倘若需要的话,你不花钱就能得到很多设备,只要你愿意向燃油、飞行服和5英尺隔板的供应商证明,你发现这些东西多么有用。当你飞抵目的地后,已经登上了头版,你要立即出售你的传记和推荐书,出现在综艺秀、电影或是其他需要你的地方。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开飞机,那你可以当一位乘客;实际上,女乘客比男飞行员的消息还更有价值。如果飞行不合乎你的个人品味,过于惊险刺激,你还可以拿出一笔飞行奖金来让他人赢取,取得有益的宣传效果。
当钱伯林效仿林德伯格飞越大西洋的时候,这架飞机的主人查尔斯•A.莱文(Charles A. Levine)就是一位兴趣盎然的乘客。他在纽约受到官方欢迎。说来也巧,人人都能在纽约受到官方欢迎。衣着笔挺的警察局长格罗夫•华伦不断利用阿尔瓦•约翰斯顿(Alva Johnston)所谓的伟大发现,任何人只要在中午坐车抵达百老汇大街,旁边有一列摩托车护卫队,你就会发现有上千人聚在那里等着享用午餐。英国高尔夫公开赛冠军、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游泳运动员、意大利足球队,与波斯财政部部长和莱比锡市市长一样,受到了威伦警长热烈谦和的欢迎,这对市民们来说着实有趣,他们总算有理由把白色纸条和布朗克斯电话号码本的碎纸片从窗口洒下去了。
钱伯林和莱文飞行后几个星期,伯德和同伴从罗斯福机场起飞,却在途中掉进了大海,落水的地方离法国海岸很近,于是他们蹬着海水上了岸。布洛克和施利不仅飞越了大西洋,还继续进行了一系列飞行,最终抵达日本。后来,佛罗里达州莱克兰有个名叫鲁斯•埃尔德(Ruth Elder)的姑娘,是位容貌美丽的牙医助手,曾经向乔治•哈德曼(George Haldeman)学习飞行课程。她得到了柑橘种植商和地产商的赞助,坐着哈德曼驾驶的飞机启程,最终成为第一位飞越大西洋的女乘客。说来不巧,她掉进了远离岸边的海里,无法踵水上岸,可这有什么关系?她和哈德曼幸好被一艘油轮救了起来。她的经纪人为她做好了打算,她受到了热烈欢迎,尽管纽约市只为招待她花了333.90美元,相比之下,招待莱文花了1000美元,接待爱尔兰自由邦总统花了1.2万美元,接待伯德花了2.6万美元,而盛情款待林德伯格则花了7.1万美元。
在鲁斯•埃尔德之后,还有许多次飞行,无论成功失败,次数多得几乎记不下来。他们都成了头版新闻,但是与新款福特车亮相(1927年12月)和维斯特里斯号轮船沉没(1928年年末)相比,激动人心的程度要逊色得多,媒体对维斯特里斯号沉没的报道称得上歇斯底里,可能让人以为这是历史上最严重的海难事故。但是再也没有出现过林德伯格这样的英雄人物。
体育界英雄辈出。鲍比•琼斯赢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等到没有人怀疑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高尔夫球手才罢休。贝比•鲁斯依然是本垒打之王。卡格尔和布斯让橄榄球记者有机会找到他们梦寐以求的浪漫英雄。蒂尔登状态逐渐下滑,不过依然击败了所有对手,除了输给一个法国人。然而,职业拳击赛日渐式微,公众对体育比赛感到一丝厌倦。人们努力寻找新奇的玩意,激起宣传大师的兴趣,这种情形实在有些反常:马拉松舞者相互依偎,疲惫不堪地跳上几个小时、几天乃至几星期;C.C.派尔(C.C.Pyle)组织了穿越美国大陆的“邦宁德比”竞走赛,到头来既让可怜的选手走得两脚发麻,又把派尔的财产挥霍一空。阿尔文•西普雷克•凯利(Alvin Shipwreck Kelly)坐在旗杆顶上,下面站着的上千人看得目瞪口呆。打破纪录依然有利可图,哪怕你的成就是在巴尔的摩的旗杆顶上坐了23天7小时,有人把吃的喝的放在小桶里给你送上去,要是你每次打盹的时间超过20分钟,还有雇来的人把你吵醒。不过,看来没有人觉得凯利做出了什么伟大壮举。坐旗杆和马拉松舞蹈不过是消磨时光的无聊闹剧。
也许是喧嚣炒作的大好时光已经悄然逝去,宣传手段显得越来越露骨。也许是林德伯格让公众无法接受比他逊色的英雄人物。也许是1927年萨科和万泽蒂的残酷死刑和1928年的总统大选,提醒丰衣足食的民众,毕竟世上还有公共事件这回事。不过,也许是1928年3月大牛市进入了最轰动的阶段,就是在推出新款福特车几个月后,距林德伯格成功飞行还不足一年的时候,这件事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在一天之内,美国广播公司的普通股股价上涨10%,人们从中获得的直接利益,远远高于世界上所有的直航飞行员和重量级拳王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