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牛市！
一
1928年2月的一天，有个投资者向一位精明持重的银行家打听购买普通股的秘诀。银行家摇了摇头说道：“在我看来，眼下的股价高得离谱。这次牛市持续了很长时间，虽说股价近来略有下滑，不过很有可能还会大幅下跌。商业形势不太妙。当然了，如果你买对了股票，在很长时间内都会安然无恙，可能有所赢利。不过我要是你的话，就稍等片刻，静观其变。”
按照保守的财务准则来看，这位银行家说得不错。柯立芝繁荣使人们信心十足，让商人成为美国生活的杰出人物，促使不计其数的男女老少拿出毕生积蓄投资佛罗里达的房地产，推动普通股价格从1924年起持续走高，直到许多头脑冷静的金融家认为，股价已经触及警戒线。整个1927年，股市投机活动日益增多。在这一年，用于开设交易员保证金账户的股票经纪人贷款总额从28.18561亿美元增加到35.58355亿美元，数额大幅增长。在1927年11月3日那一周，股票换手率创下纽约证券交易所历史上单周最高水平。无论是在纽约和旧金山，还是在平原上的低矮村庄，在晚餐后的闲谈中，你听不了多久就会明白，各行各业的人士，哪怕不久前还把股票纸带机看做神秘的天外来物，如今手里已经有几百股斯图贝克汽车公司或休士顿石油公司的股票，了解了GL、X和ITT等奇妙符号的重要意义，匆匆打开下午刚到的报纸，看看13：30华尔街的股市行情。
1927年8月，美联储宣布把银行再贴现率从4%降至3.5%，允许在公开市场上购买国债，此举加剧了投机热潮。这些举措的初衷值得赞扬：欧洲各国在稳定货币方面遇到困难；欧洲股市表现疲软，在美联储官员看来，放松美元利率会防止黄金进一步流入美国，帮助欧洲经济复苏，有利于对外贸易。此外，美国经济开始失去增长势头，降低利率会刺激经济增长。但是降低利率也会刺激股市上涨。柯立芝总统和财政部部长梅隆不同寻常的关注，进一步推动了华尔街牛市，每当出现股市信心低迷的迹象，他们都会恰如其分地发表宽慰人心的声明，随后股价就会再次走高。1928年1月，总统采取了前所未有的举措，公开宣称股票经纪人贷款不算太高，显然表明美国政府对极端通货膨胀大力支持，而头脑清醒的金融界人士正为此忧心忡忡。
尽管股价一路攀升，但不可否认的是，经济活动日渐衰退。1927年下半年，美国经济出现了显著衰退，到1928年2月份，纽约慈善组织协会的负责人表示，自战争结束以来，失业的情况比任何时候都要严重。在1928年1月至2月间，股市毫无秩序、很不稳定，这也难怪，股价依然接近历史最高水平，未来的经济发展趋势让人满心疑虑，综合起来不难预测，灾难来临的时刻就在眼前。
经济分析师和预测家的看法绝没有夸大其词，这个群体近年来人数众多，他们轻描淡写的话语颇有分量。1928年1月5日，穆迪投资服务公司表示，目前的股票价格“远远超过预期股价”，不知道“需要多大程度的重新调整才能让股市恢复良好状态”。到了3月1日，穆迪投资服务公司依然感到忧虑，宣称“公众可能不会改变看跌股市的心态，除非等到货币流动过剩，银行鼓励信贷增长”。两天后，哈佛经济学会从统计图表中得出了残酷的结论：“2月份的股市动态表明，经济正在进入一个暂时调整的阶段。”哈佛预言家最乐观的结论不过是：“股市下跌的趋势，不会像股斯图贝克汽车公司或休士顿石油公司的股票，了解了GL、X和ITT等奇妙符号的重要意义，匆匆打开下午刚到的报纸，看看13：30华尔街的股市行情。
1927年8月，美联储宣布把银行再贴现率从4%降至3.5%，允许在公开市场上购买国债，此举加剧了投机热潮。这些举措的初衷值得赞扬：欧洲各国在稳定货币方面遇到困难；欧洲股市表现疲软，在美联储官员看来，放松美元利率会防止黄金进一步流入美国，帮助欧洲经济复苏，有利于对外贸易。此外，美国经济开始失去增长势头，降低利率会刺激经济增长。但是降低利率也会刺激股市上涨。柯立芝总统和财政部部长梅隆不同寻常的关注，进一步推动了华尔街牛市，每当出现股市信心低迷的迹象，他们都会恰如其分地发表宽慰人心的声明，随后股价就会再次走高。1928年1月，总统采取了前所未有的举措，公开宣称股票经纪人贷款不算太高，显然表明美国政府对极端通货膨胀大力支持，而头脑清醒的金融界人士正为此忧心忡忡。
尽管股价一路攀升，但不可否认的是，经济活动日渐衰退。1927年下半年，美国经济出现了显著衰退，到1928年2月份，纽约慈善组织协会的负责人表示，自战争结束以来，失业的情况比任何时候都要严重。在1928年1月至2月间，股市毫无秩序、很不稳定，这也难怪，股价依然接近历史最高水平，未来的经济发展趋势让人满心疑虑，综合起来不难预测，灾难来临的时刻就在眼前。
经济分析师和预测家的看法绝没有夸大其词，这个群体近年来人数众多，他们轻描淡写的话语颇有分量。1928年1月5日，穆迪投资服务公司表示，目前的股票价格“远远超过预期股价”，不知道“需要多大程度的重新调整才能让股市恢复良好状态”。到了3月1日，穆迪投资服务公司依然感到忧虑，宣称“公众可能不会改变看跌股市的心态，除非等到货币流动过剩，银行鼓励信贷增长”。两天后，哈佛经济学会从统计图表中得出了残酷的结论：“2月份的股市动态表明，经济正在进入一个暂时调整的阶段。”哈佛预言家最乐观的结论不过是：“股市下跌的趋势，不会像预期的那样演变成经济萧条。”国民城市银行预计经济情况将逐渐改善，标准统计公司表示股市转机已经到来；但是该公司还郑重预测，股市在今后几个月的走势“几乎完全依赖资金状况”。《纽约时报》的财经编辑认为商业代理机构当时的表现“犹豫不决”。投资机构刊登的报纸广告证实了华尔街忐忑不安的气氛，到处都是“你还在牛市徘徊吗？”“难道通货紧缩已经来到？”这样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浓雾。
倘若有人选择在此刻预言说，股市位于疯狂上涨的边缘，此前的林林总总都微不足道，那么他不是发疯昏了头，就是深谙大众心理的天才。那位建议谨慎行事的银行家说的很对，预言家们也讲得不错。不过他们都没有考虑到美国人民无限的投资热情。1928年3月3日，就是哈佛预言家谈论股市下跌，《纽约时报》编辑评论“犹豫不决”的那天，股市已经进入了惊心动魄的时刻。
二
让我们先来看看第二天早晨的报纸，1928年3月4日正好是星期天，这天可读的新闻实在太多，足以压弯你的胳膊。好几个月前，柯立芝总统郑重宣布，“决定不参加1928年的总统选举”，他那特有的简洁言辞，不免让公众怀疑他别有用心；柯立芝政府的商务部部长胡佛担任这一职务已有8年之久，一直为自己“业余政治家”的头衔深感苦恼，现在正召集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迎接即将到来的共和党代表大会。尽管亨利•福特推出A型车已经有3个月了，但是每当新款福特汽车出现在大街上，还会让人们凝神注视，当初满心喜悦预定了阿拉伯浅黄色旅行车的人，如今暗自思量，是否要等到9月份买一辆银灰色的汽车。陆军上校林德伯格过去9个月里一直是民族英雄，此时还是位单身汉：在1928年3月4日周日报纸的第21版上，林德伯格表示不赞成国会提出的一项法案，该法案要把他在明尼苏达州小瀑布城的住宅变成博物馆。海军少校伯德即将宣布要飞往南极进行探险。正如百货公司的广告上画的那样，女性的裙子已经短得不能再短，勉强能盖住膝盖。体育版刊登了C.C.派尔组织“邦宁德比”竞走赛的消息，将有274名选手从洛杉矶出发。在报纸的另一页上，威廉•杰伊（William Jay）太太、罗伯特•洛•培根（Robert Low Bacon）太太和查尔斯•加里•拉姆齐（Charles Cary Rumsey）太太秉承上流社会肩负重任的传统，成为席梦思床垫的代言人。广告上宣称《圣路易斯雷大桥》在90天内就卖出了10万本。报纸的书评版面上推荐了范•达因（S.S. VanDine）的《格林老宅谋杀案》，此时人们还不知道他的真名叫做威廉•亨廷顿•赖特（Willard Huntington Wright），还有薇拉•凯瑟的《大主教之死》和路德维希•卢因森（Ludwig Lewisohn）的《内岛》。戏剧版面的报道说，《玛丽•杜根审判案》已经在纽约上演了7个月，剧作家高尔斯华绥（Galsworthy）的《逃亡》则上演了5个月。纽约的戏迷还可以在《奇妙的插曲》、《演出船》、《巴黎束缚》、《波吉》和《甜姐儿》中做一番选择。有声电影刚开始和无声电影进行竞争；广告上说，艾尔•琼森（AlJolson）宣布出演电影《爵士歌手》，这部影片中使用了维他风录音系统，福克斯公司的两部电影都成功地使用了交响乐伴奏。至于股市行情，不用翻到财经版面就一清二楚，因为头版上刊登了简讯，这举动真是不同寻常。
通用汽车前一交易日的开盘价是139.75美元，短短2小时内就飙升到144.25美元，自周五收盘以来上涨超过5美元。当天的股票交易量不超过120万股，但是有近1/3都是通用汽车的股票。1928年春天的投机热潮就此拉开序幕。
提到几家主要公司股票在3月3日那天和此后几天的开盘价，也许有些读者会产生兴趣，各公司股价列表如下，括号内包含普通股股息：
美国制罐公司（2美元股息），77美元
美国电话电报公司（9美元股息），179.5美元
阿纳康达铜业公司（3美元股息），54.5美元
通用电气公司（5美元股息，包含其他项目），128.75美元通用汽车公司（5美元股息），139.75美元
蒙哥马利一沃德公司（5美元股息，包含其他项目），132.75美元
纽约中央铁路公司（8美元股息），160.5美元
美国无线电公司（没有股息），94.5美元
联合碳化物公司（6美元股息），145美元
美国钢铁公司（7美元股息），138.125美元
西屋电器公司（4美元股息），91.625美元
沃尔沃斯公司（5美元股息），180.75美元
通用汽车股价周一上涨2.25美元，周二上涨3.5美元；当股价突破150美元大关的时候，人们顿时感到无比兴奋。股价上涨势头日益蔓延，开始影响其他个股，股市行情随即“登上报纸头版”：美国钢铁公司、美国无线电公司和蒙哥马利一沃德公司的股价也一路攀升。通用汽车股价在周三和周四涨停后，周五再度上涨9.25美元，通用汽车公司同时宣布，所属的证券管理公司在公开市场为经理人买入20万股，股价大约在150美元。到了周六，美国无线电公司股价上涨12.75美元，收于120.5美元，涨幅居前，完全把通用汽车甩在身后。
这究竟是怎么了？如今不是经济低迷，信贷扩张，股价高得惊人吗？股市难道疯了不成？倘若那些以高价买进股票的人同时抛售怎么办？态度谨慎的投资者看到无线电公司股价飙升的消息，不免和几天前穆迪投资服务公司的预测人士有同样的感受：他们认为现实的问题是，这种“高价卖出股票的情形能够持续多久”。
当时的实情是，有些资金雄厚的投机者纷纷把财富投入汽车行业、粮食市场和早期的牛市，比如W.C.杜兰特（W.C. Durant）、阿瑟•卡顿（Arthur Cutten）、费雪兄弟和约翰•J.拉斯科布，这些人买入股票的数量简直多得空前绝后。他们认为经济即将走出低迷的境地。他们知道，随着福特汽车生产的滞后，通用汽车公司可能会迎来至关重要的一年。他们还知道，美国无线电公司已经站稳了脚跟，准备获得比以前更多的利润，科学发现连续不断，无线电公司可能扩大规模的前景令人兴奋。汽车和收音机是战后十年大规模生产中两种独具特色的产品，柯立芝繁荣时代两朵艳丽的奇葩，对投机者的幻想具有恰如其分的吸引力。大牛市的操纵者也很清楚，如果预计股市出现崩盘，成千上万卖空的投机者会继续抛售股票，等到价格回升的时候，再出手买入。他们深谙美国公众的心理。普通民众根本无法抵挡股市暴涨的吸引力，渴望迅速致富是人之常情，他们坚信美国经济会有金光灿烂的前景。如果股市开始走高，民众就会买进股票，不管预言家怎么断言，也不管经济前景多么暗淡。他们想得不错，大家果然都在买股票。
3月12日恰逢周一，股市再次登上了报纸头版，美国无线电公司开盘后股价为120.5美元，收于138.5美元。其他个股涨幅惊人，当日交易量总计387.5910万股，超过历史纪录，股票纸带机的显示滞后股市6分钟，参观过纽约证券交易所大厅的游客说，有个满头红发的家伙叫做迈克尔•米汉，是美国无线电公司的交易员，他成了交易大厅里长达5个小时混乱交易的中心，有个旁观者回忆道：“这场面看起来就像街头斗殴。”
3月13日是周二，足以让人体会到股市的冰火两重天。美国无线电公司开盘后股价达到160美元，足足比前一交易日的收盘价高出21.5美元，涨幅令人惊讶。此后纽约证交所官方宣布，开始调查股市是否有操纵现象，美国无线电公司股价随即回落到140美元，当天再次上涨到155美元，收盘时为146美元，高于周一收盘价7.5美元，有谣言说一位短线操盘的大买家已经血本无归。这次股票纸带机的显示足足慢了12分钟。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股市依然波动起伏。到了3月16日，股票纸带机已经慢了33分钟，有人开始听说股市交易量可能会达到500万股，简直太不可思议了。3月20日，美国无线电公司股价上涨18美元，通用汽车公司股价上涨5美元。3月26日，股市总交易量再次刷新，而这个新纪录仅仅持续了24个小时。到了27日，这一天真是惊心动魄，一波原因不明的抛售狂潮向股市袭来，通用汽车公司股价急剧下跌，只有大量买入股价才能回升，当天交易量达到479万股。这股投机热潮蔓延到全国，一夜暴富的故事流传开来。有位金融评论员报道说，他的医生发现病人们谈论的全是股市行情，把一切事情都抛在了脑后，而他的理发师一边拿着热毛巾，一边关注蒙哥马利一沃德公司的前景。做妻子的追问自己的丈夫行动怎么如此迟缓，为什么没有投身股市，却听到丈夫回答，当天早上已经买入了100股美国亚麻籽公司的股票。人们把股票经纪人的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全神贯注地盯着股票纸带机上不断传出来的纸带。3月27日，通用汽车公司的行情消息突然中断，此后再次恢复，无论人们手上有没有股票，都对眼前的一长串数字感到大为惊讶：
通用汽车公司：50.85（表示交易量为5000股，股价185美元）20.80.50.82.14.83.30.85.20.86.25.87.40.88.30.87
几周后，另一些备受关注的股票成了投资者的新宠。蒙哥马利一沃德公司股价持续攀升，航空个股接连走高；单在5月的一周内，莱特航空公司的股价就上涨了34.75美元，达到190美元，柯蒂斯公司股价上涨35.5美元，达到142美元。在1928年的春天，纽约证券交易所不得已数次在周六停盘，以便让股票经纪人的助理来处理空前的交易规模带来的堆积如山的文字工作。当然，经纪人贷款的数额越来越多，美国的信贷扩张也越来越严重。
美联储官员深受困扰，于是在2月份把再贴现率从3.5%升至4%，如果说1927年下调利率是鼓励市场的投机行为，那么他们希望此次上调利率会打击投机，不料却眼睁睁地看着普通股狂热上涨，这种现象显然违背了一切逻辑和经济原理。到了5月份，美联储把再贴现率上调到4.5%，不过股市经历短暂波动后继续走高。美联储随即抛售了1927年间累计买进的国债，此举的主要结果是国债市场陷入低迷。谁能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呢？
1928年5月下旬，牛市的步伐开始放缓，股价下跌，随即回升，然后再次下跌。显而易见，灾难的时刻到来了。
到了6月，股价接连下跌了几天。贾尼尼控股的公司一直受到太平洋沿岸投机者的追捧，但是这几家公司股价陡然暴跌，造成了巨大损失。6月11日这一天，在旧金山证券交易所，意大利银行股价下跌100美元，班克塔利公司股价下跌86美元，美国银行股价下跌120美元，联邦证券公司下跌80美元。就在同一天，纽约场外证券交易所，班克塔利公司股价从200美元暴跌至110美元，拖垮了一群小投机商，尽管A.P.贾尼尼（A.P Giannini）本人曾经发出紧急警告，说股票价格估值过高，投机商还是天真地相信股价“会达到1000美元”。
第二天，也就是6月12日，这股来自西部的龙卷风席卷了华尔街。随着卖出股票的订单大量出现，纽约证券交易所总有一天会达到500万股单日交易量的预言变成了现实。交易大厅的股价创下新高，股票纸带机的报价已经滞后了2个小时。美国无线电公司股价曾经在5月份突破200美元大关，当天下跌了23.5美元。实际上，按照此后的标准来衡量，当天股价下跌的幅度并不算很大；《纽约时报》报道，50只领先个股的平均跌幅仅为3美元。但是在此后几天股价连续下跌，在很多观察家看来，似乎世界末日终于到来，有家历来最为保守的纽约报纸破天荒地在头版报道，毫不掩饰地写下了这样的评论——“华尔街牛市昨日崩盘，惊天爆炸响彻全球”。
（倘若商务部部长有迷信的习惯，他可能会认为那天近似恐慌的场景预示着灾难的来临；因为就在同一个版面，赫然印着这样的标题——“共和党召开代表大会，胡佛首轮必定胜出”。）
大牛市当真崩盘了吗？在6月13日，股市似乎恢复了平衡。在6月14日，也就是胡佛被提名总统候选人的那一天，股市延续了复苏势头。灾难的预言只实现了一半。股价依然远远高于2月份的水平。几千名交易员纷纷离场，几笔巨额财富凭空蒸发，许多账面利润化为乌有；但是大牛市依然如火如荼。
三
共和党人不大热心地提名胡佛为总统候选人，几周后，矛盾重重的民主党才达成一致，提名纽约州州长阿尔弗雷德.E.史密斯（Alfred E. Smith）担任总统候选人。史密斯出身于纽约东区，为人亲切友好，颇有管理政府的才能，喜欢戴棕色圆顶礼帽，算得上是个不同寻常的选择。他是坦慕尼协会的干将，反对禁酒运动，更重要的是，史密斯是罗马天主教徒，这让他遭到美国南方和西部大多数州的反对。尽管三K党近来宣布要摘下面具，改名为“大森林骑士”，但人们还会用可怕的方式来宣泄对天主教的反感。民主党人冒险一搏，在第一轮选举中提名史密斯，足以证明此人个性开朗、精力充沛，他的能力获得广泛尊重，民主党人坚信会获得南方各州的支持，而一位反对禁酒的移民后代会赢得共和党在北方工业区和城市的选票，自然也是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候选人。
1928年的总统大选拉开了序幕。
此次大选千奇百怪。有件大事让两位候选人泾渭分明。正如第十章写到的那样，一方面，阿尔•史密斯毫不掩饰自己对禁酒运动的反感；另一方面，胡佛却称赞禁酒运动“是伟大的社会实践和经济实践，具有崇高的动机和意义深远的目标，必须得到积极的执行”。尽管在美国东部的城市里，共和党演说家宣称，胡佛的本意是“积极地摆脱困境”，而在南方和西部的乡村里，民主党演说家解释道，史密斯反对禁酒不过是个人选择，不会强加给他的党派，两位候选人的分歧依然不可化解：禁酒问题最终成为总统大选的重要祛码。尽管还有农场救济这样的表面问题，可是两个政党在这方面没有实质的分歧；竞争的焦点集中在，哪位候选人更能慷慨陈词地承诺，为不景气的西北部提供经济援助。史密斯满怀希望的水电项目，却没有点燃选民持久的热情，多半是因为许多有权有势的人物，对电力债券股票和城市服务公司的前景怀有绚烂美好的希望。当然了，还有许多不便公开的内幕：几百万民众投票支持胡佛，是因为担心史密斯会让白宫听命于梵蒂冈，还有几百万民众投票支持史密斯，是因为希望史密斯能打击宗教偏见，反对胡佛的人把他看做顽固不化的教条主义者，反对史密斯的人纯粹是看不惯他的圆顶礼帽和史密斯夫人的珠宝首饰。此次大选中最妙趣横生的地方，就在于反映了美国人民对牛市繁荣景象的痴迷。
1928年的总统大选和1924年大选截然不同，没有难以对付的第三党候选人参选。散布流言蜚语的激进分子，早就被新经济时代的预言哄得晕头转向。社会党提名诺曼•托马斯（Norman Thomas）为总统候选人，不料他早早退出了竞选。显示股票行情的纸带让美国民众和华尔街息息相关，实际上，民主党人察觉到自己处境艰难。有好些年里，民主党人对银行界和工业界的商业大亨态度冷漠，如今的局面却全然不同。倘若他们敢批评坐在繁荣花车头等位子上的上流人士，或是婉转指出繁荣花车的目的地并不是理想乐土，无疑是自取灭亡。他们更不能断然否认共和党政府创造了经济繁荣的时代。他们能做的不过是用自己的言行表明，保证美国人能得到股息，股票价格会持续上涨。
至于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的职位，阿尔•史密斯没有挑选怒目而视的国会议员，而是选择了百万富翁约翰•J.拉斯科布，他是通用汽车公司副总裁和财务委员会主席，通用汽车金融公司副总裁，杜邦公司副总裁和财务委员会成员，银行家信托公司、美国担保公司和纽约城市信托公司的董事，还是通用汽车公司股价上涨的幕后策划人。拉斯科布在政界还是新人；《名人录》不仅给他冠以“资本家”的头衔，还把他列为共和党人；可这有什么关系？许多民主党人认为，在选举的关键时刻获得他的支持，可以让阿尔•史密斯获得更多信任。随着约翰•J.拉斯科布加入民主党的阵营，谁能断言民主党获胜会阻碍普通股获得20倍的收益呢？
拉斯科布把民主党总部搬到了纽约的通用汽车公司大楼，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牛气冲天？他得意洋洋地宣告，“标准石油公司的金融家”哈克尼斯（Harkness）银行家和糖业大亨"斯普雷克尔斯（Spreckels），“投资涵盖了铁路、证券公司、房地产和销售领域的纽约金融家”詹姆斯（James），这些商界富豪都认为，他们的商业利益不会因为“史密斯当选总统而受到丝毫损害”。（何曾记得上千位民主党演说家曾经大加称赞新自由主义，严厉抨击标准石油公司大亨和纽约金融家！）拉斯科布先生和史密斯州长都对民主党传统的低关税政策采取低调态度，他们此时还不知道，用不了2年的光景，许多反对者就巴望着共和党的高关税政纲条款完全垮台，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于共和党人，他们自然会宣称经济繁荣是共和党的特有产物，这种说法算不上完美无缺，还需要最后润色。赫伯特•胡佛本人在接受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演讲中为他们定下了基调。
这位共和党候选人说道，“人类最古老也是最崇高的追求，就是消除贫困……我们生活在当今的美国，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时期，都更接近战胜贫困的最终胜利。贫民窟在我们眼前渐渐消失。我们还没有达到目标，假如有机会来执行过去8年来贯彻的政策，如果上帝保佑，我们不久就会看到这个国家完全消除贫困的一天。消除贫困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有工作。而这是我们倡导政策的主要目标。”
胡佛在提名演讲中流露出令人振奋的信心，他过不了多久就会为此感到悔恨。这次演讲为他后来的解脱留了一条后路：按照约定，上帝必须保佑共和党政府。
然而，我们很难指责胡佛的乐观主义。难道1928年夏天的经济形势不比前一年冬天好得多吗？大牛市在6月份震荡后不是又继续上涨了吗？这样的气氛让人高兴得忘乎所以。毕竟，总统候选人的首要职责是让自己获胜当选。身为工程师和经济学家的胡佛面对一系列商业周期图表，似乎并没有消除贫困的把握，可是当身为政治家的胡佛面对麦克风时，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对1928年的共和党人而言，经济繁荣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阿尔•史密斯英勇反击，在一座又一座城市奋力奔走，在棕色圆顶礼帽上签名留念，公然抨击禁酒运动，大加谴责顽固偏见，承诺向农场主提供新的救助；但这些都无济于事，形势发展对他极为不利。总统大选的那天，胡佛在全国占尽优势。胡佛获得了2150万张选票，史密斯只有1500万张选票；胡佛的选举人票是444张，史密斯的选举人票仅有87张；胡佛不仅获得了史密斯的大本营——纽约州的选举人票，还获得了摇摆不定的俄克拉何马州、田纳西州和肯塔基州的支持，打破了稳固的南方阵营，赢得了佛罗里达州、得克萨斯州、北卡罗来纳州甚至是弗吉尼亚州的拥护。
这场胜利举世闻名，股价在大选中屡创新高，股市在庆祝竞选胜利时又掀起了新一轮的狂潮。大牛市还有了新的口号，那就是“另一个繁荣的四年”。
四
在1928年11月的“胡佛牛市”期间，当年早些时候的股市纪录已经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股票经纪人不是满怀敬畏地说过，交易量总有一天会达到500万股吗？如今，交易量500股的日子正以单调的规律出现；到了11月23日，当天交易量几乎接近700万股。他们不是对证交所交易席位的价格持续上涨感到惊奇吗？在11月份，证交所的交易席位创下了58万美元的高价。他们不是为美国无线电公司股票卖出150美元的过高价格深感不安吗？到了11月末，无线电公司股价就达到了400美元。10美元的涨幅和股价新高已经是家常便饭。那年春天，蒙哥马利一沃德公司股价已经升至200美元，到了11月30日已经达到439.125美元。铜业公司股价飞涨；帕卡德公司股价涨至145美元；莱特航空公司股价达到263美元。经纪人的贷款数额当然比以往更高，但是有人会充满自信地说，这标志着经济繁荣，标志着美国人民正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商品，促进国家的未来进步。此时的金融利率大概在8%到9%之间；也许有点高，不过股市行情看涨，假如人们愿意接受高利率贷款，那有什么不好？商界没有受到高利率的影响，经济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新的时代已经到来，消除贫困的时刻近在眼前。
12月份，股市再次下挫，下跌幅度大于6月份。12月7日是星期六，在这个可怕的日子，股票纸带机已经筋疲力尽，远远滞后于大厅的交易行情，报出了无线电公司股价下跌72美元的消息。在经纪人办公室看行情的人们吓得心惊胆战，眼睁睁地看着无线电从361美元的开盘价，小幅上涨到363美元，然后猛然下挫，一路下跌到296美元，此刻的无线电股票似乎是低价大甩卖。（在1928年前9个月里，无线电公司的收益约合每股7.54美元，按照历史悠久的“10倍收益”标准来衡量，合理的股价应该略高于100美元；可是人们早已把股价的10倍收益标准抛到脑后。正如马克斯•温科勒说的那样，这次股市暴跌不仅史无前例，而且后无来者。）就在那个令人紧张恐慌的星期六早晨，蒙哥马利一沃德公司股价下跌29美元，国际收割机公司股价从368.5美元跌至307美元。不过就像6月份的情形一样，股市在即将陷入低迷之时又恢复了平稳。股价经历了几周的波动后，再次出现上涨。
美联储官员发现自己陷入了尴尬为难的处境。显而易见，投机活动正在吸收越来越多的国家剩余资金，信用膨胀变得越来越危险。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联邦储备银行的通常做法是提高再贴现率，从而提高用于投机目的的贷款利率，导致投机活动减少吸引力，清偿投机贷款，减少未清偿贷款的总额。尽管联邦储备银行已经在7月份把再贴现率提高到5%，但是投机活动只是暂时受到了影响。现在看来，只要股价持续上涨，不管贷款利率有多高，投机者都愿意支付。美联储当局耐心地等待投机热潮自行消退，不料这股热潮愈演愈烈。事到如今，如果美联储进一步提高利率，就会面临股市崩盘的可怕风险，显然这种做法是处心积虑的放纵，迫使股市承担极高的贷款利率，严重妨碍经济发展。此外，他们还担心黄金进一步流入美国，可能会对世界贸易造成影响。美国财政部尤其关注利率问题，因为财政部本身也需要融资，财政部部长梅隆自然不会热衷于迫使政府为现有贷款支付高额利率。这样看来，除了发生自然灾难，似乎没有实施通货紧缩的办法。
美联储最终想出了一个巧妙的新方案，来解决当前，面临的困境。他们打算在不提高再贴现率的情况下，防止联邦储备银行镉贷款给股票经纪人。
1929年2月2日，美联储函告各联邦储备银行如下：“以联邦储备委员会之见，《联邦储备法案》没有考虑动用联邦储备银行资金，用于发放投机性贷款或延长投机性贷款的期限。会员银行出于提供投机性贷款或维持投机性贷款的目的而向其隶属的联邦储备银行借款，这种做法超出了合理的再贴现融资规定。”不到两周后，美联储再次致函联邦储备银行，要求各家银行“尽可能防止动用联邦储备银行资金，用于提供证券贷款的目的”。与此同时，联邦储备银行大幅减少在公开市场上出售自身所持有的债券。但是，再贴现率一直没有上调。从2月份开始，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行长再三请求华盛顿，批准提高纽约地区的再贴现率，每次提议均遭到拒绝。美联储更愿意依赖他们的新政策。
1929年2月2日美联储公告的直接后果就是，股票价格在短短一夜之间全线下挫。由于联邦储备银行对所属的会员银行施加压力，只能出于合法的商业目的提供贷款，后续结果自然是资金拆借利率进一步提高。到了3月末，赫伯特•胡佛已经入主白宫，繁荣时代的前任守护神柯立芝卸任，退隐到北安普顿自得其乐地撰写自传，资金短缺的情况猛然达到高潮，不禁令人惊恐担忧。股价持续下跌，到了3月26日，短期拆借利率从12%升至15%，此后升至17%，最后达到20%，创下1921年经济萧条以来的最高水平。股价再次暴跌，证券交易所周转量打破了11月份的纪录，达到824.6740万股。成千上万封催缴保证金的信件再次塞进了投机者的邮箱，成千上万投身于国家繁荣前景的参与者，在卖空股票后已经倾家荡产。大牛市再次走到了崩溃灭亡的边缘。
就在当天下午，纽约的几家银行决定出手救援。无论他们如何评价美联储的新政策，都看到了股市正在蔓延的恐慌情绪，他们认为恐慌比任何情况都可怕。第二天，国民城市银行总裁查尔斯•E.米切尔（Charles E. Mitchell）宣布，该银行准备向短期拆借市场投放2000万美元，先以15%的拆借利率投放500万美元，再以16%的拆借利率投放500万美元，其余资金的拆借利率最高为20%。虽然参议员卡特•格拉斯（Carter Glass）表示，米切尔的举措无疑是向美联储脸上打了一记耳光，不过此举把短期拆借利率稳定在15%，避免了一场危机四伏的灾难。
股市不仅终止了急速下滑的势头，而且令人欣喜地恢复了元气！
这个教训简单明了：公众绝对不会动摇对股市的信心，除非巨大的灾难从天而降。
在此后的一两个月里，股市波动起伏，并不稳定，到了5月份下跌了一段时间，经纪人贷款的数额略有减少，但是没有得到清偿。尽管美联储设置了障碍，越来越多的资金开始想方设法地用于投机用途。企业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许多途径，能以8%到9%的拆借利率贷出盈余现金，而不必通过美联储的会员银行；企业急于把资金用于利润丰厚的投资，替其他人贷款的情况越来越明显；美联储的会员银行意识到这种局面，表现出抵制的迹象。到了6月份，股价再次上涨，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美联储官员彻底宣告失败。
五
到了1929年夏天，股价大幅上扬，远远超过前一年冬天暴风骤雨般的水平，飞上碧蓝清澈、万里无云的九重天。过去用来衡量普通股价格有增值潜力的标志已经被人们抛到了脑后；如果价值100美元的股票能够涨到300美元，还有什么因素能阻拦它上涨到400美元呢？
怎么不任由股票上涨50或100美元，达到安乐富足的旅途终点呢？
按照逻辑规则来看，当时的情况比以往更岌岌可危。如果说1927年的通货膨胀不容乐观，那么1929年的通货膨胀更加严峻，股票经纪人贷款的总额高达60亿美元（在1927年年底只有35亿美元）。如果说1927年的股价已经过高，那么如今的股价简直是高得离谱；不可否认，经济学和物理学一样，遵循着古老的原理：你爬得越高，就跌得越惨。不过投机者的记性并不好。当人们在1929年夏天回顾过去时，会感到一丝欣慰，过去几年每次股市下跌后都会回升，每次回升又会推动股价创下新高。走两步，退一步，再走两步，股市就是这样前进的。如果你把股票卖出，只有等到下次股市下挫（几个月后就会到来），才能再次买进。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理由全部抛售：如果你手里的股票表现稳健，你一定会成为最后的赢家。显然，真正明智的人会“买入股票后一直持有”。
经济学家和预言家再三叫嚷“狼来了，狼来了！”，可狼转了一圈就转身离开了。美联储再三表示对通货膨胀的担忧，可通货膨胀根本没有导致市场萧条。经济难道危在旦夕吗？怎么会，简直是胡说八道！
工厂正在开足马力生产，统计指数表明工业情况良好。谁说有生产过剩的危险？又是一派胡言！企业难道不是现买现卖，大宗商品价格难道没有保持在合理水平？经济分析师通常看做风暴信号的沉重货架、积压存货又在哪里？好好看看那些位居前列的股票吧！前几个月价格飞涨的股票里，许多都是实力雄厚、管理保守的企业，比如美国钢铁公司、通用电气公司和美国电话电报公司，这些公司正是态度谨慎的投资者长远考虑的最佳选择。股价上涨仅仅标志着这些股票具有稀缺价值。戴尔一哈德逊公司的乔治•R.戴尔将军（General George R. Dyer）向《波士顿新闻报》表示：“任何购买本公司最高级别的铁路和工业股票的人，包括钢铁、铜和公用事业股票，只要他们一直持有，就能赚取丰厚利润，因为这些证券将逐渐在市场上消失。”牛市操纵者长期以来宣称的内容终究是真的。这是一个新时代。经济繁荣进入了全盛的阶段。
不过，还是有人心存疑虑。可是反驳他们的理由如此令人信服，让许多头脑冷静的美国金融领袖也不免有些动摇。他们承认通货膨胀最终可能造成威胁，不过前一年冬天困扰他们的麻烦已经烟消云散。这次牛市安然度过了数次可怕的震荡，也许注定要长久持续下去。
人们到处都能听到圣人智者的至理名言：“经济繁荣到头了？怎么会，老兄，咱们这才刚开始！”“美国股市牛气冲天。”“千万别低估了美国股票。”“我跟你说，过不了一两年，这些股票的价格就看起来低得离谱。”“瞧瞧这只股票，都快达到500美元了。”“那家公司前途无量。”“千万不要放弃你手里的绩优股。”每个人都听说了这样的故事，倘若有人在1919年买进100股通用汽车公司的股票一直持有，就能获得几百万美元的利润。每个人都时不时被人提醒，金融家乔治.F.贝克（George F Baker）从来什么东西都不肯卖。至于投机的威胁，人们大可放心，新泽西州前州长斯托克斯（Stokes）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宣称哥伦布、华盛顿、富兰克林和爱迪生都曾经是投机商。约翰•J.拉斯科布在《妇女家庭杂志》发表了一篇标题颇为醒目的文章——“每个人都能成为富人”，他这样写道：“致富之道就是投身于这个国家财富生产的利润终端。”拉斯科布同时还指出，如果一个人每月能节省15美元，用于投资走势良好的普通股，不断累计股息和股权，那么20年以后就能拥有8000美元的财富，每月能从投资中获得400美元的收入。一切看起来多么简单，通往财富的大门就此敞开。
与此同时，人们也听说美国工业可以运用清晰的现代原则来得到保障。正如瓦迪尔•卡钦斯（Waddill Catchings）和威廉•T.福斯特（William T. Foster）指出的那样，增加消费才是经济繁荣之道。只有我们的慷慨支出越来越多，工厂的烟囱才能冒出滚滚浓烟，股票的股息才会一路攀升。旧经济秩序已经消失殆尽，新经济秩序取而代之。俄亥俄州立大学的管理学教授，查尔斯•阿莫斯•戴斯博士（Charles Amos Dice）在著作《股市新高》中写道：“工业、贸易和金融发生了惊天动地的革命，股市不过记录下了革命进程中翻天覆地的变化。”
戴斯教授提到了金融界的变化，他说的倒也不错。公众不再需要陈旧过时、无利可图的债券，而是需要利润优厚的股票证券。一家又一家企业使出精明的计策，利用这种新的需求，纷纷收回债券，发行新股来取而代之。如果公司发行了新债券，时兴的做法是转换成股票，或者作为认股权证，可以在前景乐观时购买股票，这种方式赋予了债券投机色彩，让投资者感到称心如意。公众似乎宁愿以每股50美元的价格买入100股股票，也不愿以每股250美元的价格买入20股，大量买入卖出会让人们感到自己更加富有！因此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分拆普通股，使其对各种各样的买家都具有吸引力，而不顾及股息是否在短期内有所增长。许多企业长期以来习惯于向股东承诺，购买新股时在股价上作出让步，从而保证募集新资金；这种做法现在变得非常流行。公司合并和银行兼并比以往更加频繁，这样做不仅是希望能减少管理费用，避免残酷激烈的竞争，还是出于企业的狂热膨胀。每次传出企业合并、拆分股票、发行新股的流言蜚语，都会成为推动股价上涨的信号，这种诱惑简直令人难以抵御，许多公司的经理人纷纷安排企业并购、拆分股票、发行新股，而没有用谨慎的眼光来看待自身获得利润的投机手段。
多年以来，相互竞争的资本主义利益集团效仿西德尼•米切尔（Sidney Z. Mitchell）的高明手段，设法控股地方电灯、电力、煤气和自来水企业，把这些企业联合成整体；公用事业的未来走势让投机商产生了兴趣，这些利益集团的激烈竞争，导致公用事业控股公司的扩张速度十分惊人。到了1929年夏天，竞争体系已经变得错综复杂，企业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人们很难理出头绪，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企业不断上涨的股票的真正价值。即使是金融资产的职业分析师也会感到迷惑不解，因为他发现A公司持有B公司20%的股权，B公司持有C公司的股权，C公司反而投资了A公司，而D公司持有其他三家公司的股权。然而，投资者似乎不大在意股票的真正价值。公用事业前景良好，股价一路上涨，这就足够了。
与此同时，投资信托公司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涌现出来。当时据说美国有500多家信托公司，实际利用资本总计30亿美元，持有20亿股股票，大多数股票都是在高价位买入的。这些投资信托公司五花八门，既有诚信经营、管理得当的公司，也有愚昧无知、唯利是图的发起人建立的投机企业。据说，有些信托公司善于资本化运作，不必拿出持有股票的收入来支付优先股股息，完全依靠利润经营。应当承认，其他投资信托公司的确提供了便利，吸收了银行家们控股企业的证券，而这些证券很难在公开市场上出售。你能说，这种行为不该受到谴责吗？当然不错，可是投机活动这么容易！只要股价上涨，人们就可以问心无愧地从事任何可疑的金融活动。大牛市掩盖了无数的罪恶行径。这是信托投资发起人的黄金时代，这些人的名字多得数不胜数。
巨大的资本金字塔日益上升。汽车、收音机和上百种小玩意儿的超级推销员向最终消费者送去崭新闪亮的商品，证券股票的超级推销员向客户兜售信托投资公司的股份，信托公司持有控股公司的股份，控股公司持有银行的股份，银行反过来控制了控股公司，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尽管制造商、批发商和零售商的货架连积压货物的影子都没瞧见，但是最终消费者和股票经销商已经不堪重负。一场危机正在酝酿，尽管和1921年袭击美国的经济萧条完全不同，但是依然危机四伏。不过，当时出现在夏日晴空的那片乌云看起来比手掌大不了多少。
我们似乎很难估算，在1929年那个不可思议的夏天，究竟有多少美国人从股票中赢利，但是我们可以断定超过了100万。乔治•巴肯•罗宾逊（George Buchan Robinson）预计有300万股股票获得收益。当然，估计还有更多的人，手里持有普通股，每天关注股市行情，全神贯注的程度和交易员不相上下。当你在当地时间下午5点27分走到前廊，或是在有轨电车上找到位子坐下来，会发现人们十有八九在看股市行情的版面。华尔街大企业的分公司遍布每一座城市和不计其数的郊区乡村。在1919年，有500家这样的分公司；到了1928年10月，有1192家；而在1929年，分公司的数量还在持续增长。人们对股票经纪人充满好奇，刮目相看。普通人并不像经纪人那样洞察华尔街的奥秘，因此对经纪人言听计从。假如有位经纪人露出口风，说通用工业协会可能会拆股，那么等到第二天早上，他的四邻八舍就会匆匆忙忙地买入这只股票。
富有人家的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竖起耳朵探听消息，留神伯利恒钢铁公司的动向，他手里握着50股伯利恒钢铁的股票，眼下已经有20美元的利润。在经纪人办公室里擦窗户的工人，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股票纸带机的行情，心里盘算着把辛苦攒下的积蓄拿去买席梦思公司的股票。作家埃德温•拉斐尔（Edwin Lefevre）讲过这样的故事，有位经纪人的男仆在股市上赚了将近25万美元，一位训练有素的护士按照心存感激的病人提供的秘诀，获得了3万美元的收益；怀俄明州的一个牧场主，住的地方离最近的火车站还有30英里，每天却能买卖上千股的股票，他通过收音机判断股市收益，打电话到最近的大城市下订单，然后通过电报传到纽约。纽约有位退隐幕后的女演员，把帕克大街的公寓装修成办公室，身边到处都堆着图表、曲线图和财务报告，通过电话买进卖出，投资股市。人们在餐桌上总能听到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有位年轻的银行家拿出为数不多的资产，投资奈尔斯一贝门特一庞德公司的股票，现在过上了富足舒适的生活；有个寡妇从肯尼科特同业公司获得的收益，足够买一所气派宽敞的乡间宅邸。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进行投机，炒股赚钱，压根不知道他们从中赢利的公司到底是什么行当，买入海岸航空公司股票的人还以为这是一只航空股呢。杂货商、电车司机、水管工、女裁缝和地下酒吧的侍应生都纷纷投身股市。连思想反叛的知识分子也置身其中：他们为标准化和批量生产对美国人生活的可怕影响长吁短叹，回过头来准备收获股市的丰硕成果。文学编辑满心希望买入美国氧胺公司的B股，一起吃午餐的诗人却对城市服务公司满腔信任，两人吃完饭起身离开，免不了要到人头攒动的经纪人办公室里停留片刻；从前谈起高更就滔滔不绝的画家，如今把画笔丢在一旁，对国民贝拉斯赫斯公司的价值大加赞扬。大牛市已经成了席卷全国的投机热潮。
六
在9月份，大牛市终于达到了辉煌灿烂的顶峰。
赫伯特•胡佛冒雨驱车驶过宾夕法尼亚大道，在白宫宣誓就任美国总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6个月。他任命了维克夏姆委员会，调查普通法律和禁酒法的实施情况。在总统的建议下，国会通过了《农产品购销法》；身为新任联邦农业局局长的亚历山大•理雅各（Alexander Legge）认为，在他肩负的各项职责中，有一项“防止和调控任何农产品过剩”的重任。《凯洛格一白里安公约》已经宣告生效，新任英国首相拉姆齐•麦克唐纳（Ramsay MacDonald）准备乘船远赴美国，协商裁减海军军备的新条约。关于哈定石油丑闻的漫长审判终于有了结果：斯图尔特上校不堪洛克菲勒施加的重重压力，不得已辞去了印第安纳标准石油公司董事长的职务，哈里•辛克莱银铛入狱。陆军上校林德伯格无愧于国家超级英雄的形象，娶了安妮•莫罗小姐。海军少校伯德多次完成英雄主义的创举，在南极洲的茫茫黑暗里，他正在小美利坚考察站等待驾机飞越南极的时刻。直航飞机的轰鸣声响彻美国的田园乡村，人们效仿航空英雄的行为荒唐透顶，有个22岁的小伙子钻进了黄鸟号飞机的机舱，从缅因州的旧奥查德海滩起飞，经停阿索朗和乐菲芙，偷渡到了西班牙海岸。在美国数以千亿的海滩上，女孩子拉掉了泳装的肩带，为了晒出时髦的古铜色皮肤，心里暗自思量，坐车到城里去的时候不穿长袜要不要紧，时尚杂志上宣称，不久晚礼服就要长裙曳地，不知道是真是假。
在这个赛季里，网球名将蒂尔登赢得了第7个也是最后一个美国业余网球锦标赛的冠军。这也是鲍比•琼斯称霸业余高尔夫球坛的倒数第二年，他连续7年包揽了美国业余高尔夫比赛和高尔夫公开赛的冠军。贝比•鲁斯依然刻苦训练本垒打，和1920年一样成功获胜，但他年岁渐长，运动生涯渐渐进入尾声。邓普希把拳王桂冠拱手让给唐尼，唐尼则把这顶桂冠束之高阁，转而投身文学界，此后再也没有人步他们的后尘，创造200万美元的收入，吸引普通民众的注意。
大家在争相翻阅《西线无战事》，跟着收音机里鲁迪•瓦利的歌声轻吟低唱。文学期刊为人道主义小题大做。然而，不论是日光浴、拉姆齐•麦克唐纳的亲善访问、人道主义，还是《西线无战事》，跟大牛市比起来都显得沉闷枯燥。高盛公司对目前的股价水平充满信心，投资了蓝岭公司，这家投资信托公司允许投资者用其他位居前列的蓝筹股股票来交换本公司的股票，按照当前的股价，联合化学漂染公司股价为324美元，美国电报电话公司股价为293美元，联合天然气公司股价为395美元，通用电气公司股价为395美元，这份名单还不够吸引人吗？
让我们稍等片刻，看看1929年9月3日那天，疲惫不堪的股票纸带机打出了几家公司的股价记录，就在这一天，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创下年度新高；把此时的股价和1928年3月3日的股价相比较，你也许还记得，那天牛市攀升到了危险的高度。下面的几组数字依次排列，第一列是1928年3月的股价，第二列是1929年9月的股价，最后一列是折合成1928年的股价，换句话说，是考虑到拆分股票、发行新股等因素修正后的股价。（只有这样计算，你才能正确判断这18个月里股价上涨的幅度）
（说明：通用电气公司、美国无线电公司、联合碳化物公司和沃尔沃斯公司的股价考虑到1928年3月3日以后的股权拆分进行了修正。美国电话电报公司、阿纳康达铜业公司、蒙哥马利一沃德公司、美国钢铁公司、西屋电器公司和电气债券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价考虑到其间发行的新股做了调整；以上反映了1928年3月持有的各公司股票在1929年9月3日的每股价格，调整的基础是假定在此期间发行的新股都得到了认购。）
还有一件事，当你看到1929年9月3日的股价新高时，要知道在那一天，很少有人能料想到，股市实际上已经达到顶峰。绝大多数人对大牛市持续上扬满怀期待。
美国人的血管里依然流淌着开拓者的热血；即便他们把传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却依然保留着展望未来的习惯。即使1919年的龌龊现实让人失望，威尔逊理想主义突然崩溃，政治犬儒主义四处蔓延，宗教信仰逐渐衰落，爱情的本质暴露无遗，人们光明的希望毁灭殆尽，可那有什么要紧？人们在大牛市里获得了补偿。美国人依然编织着美好的梦想一总有浪漫美好的一天，他会以不可思议的高价卖掉西屋电器的普通股，住上富丽堂皇的豪宅，拥有一排闪闪发亮的汽车，悠闲自在地躺在棕桐滩的沙滩上。当他展望本国的未来时，看到一个自由的美国——没有贪污，没有犯罪，没有战争，没有华尔街的大权在握，没有宗教信仰的缺乏，没有人性的欲望，因为早年的乌托邦让他心存疑虑，无动于衷；他看到美国消除了贫困，摆脱了辛劳。他看到以科学思想和经济繁荣为基础的神奇秩序：上百万辆汽车在公路上呼啸而过，一架架飞机掠过天空，高压电线翻越一座又一座高山传输电力，让上千台节省劳力的机器轰鸣运转，摩天大楼在昔日的村庄拔地而起，大城市里建起气派宏伟的石墙大厦，道路上的交通井然有序，衣着时髦的男男女女消费、消费，再消费，而这些钱都是他们富有远见的投资所得，此时足以预见到将要发生的一切，这就是1929年的辉煌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