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来自俄罗斯的终结者
南美和亚洲的汇率危机过去了,但大家对这两场灾难的解读和分析至今尚未中止。很多西方人对他们的表现沾沾自喜。他们认为,这些国家的崩溃是因为他们不走正道,出现了结构性的问题,而西方国家冷静沉着的对策拯救了这些不幸的第三世界国家。同时,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西方社会虽然帮助了这些国家,但同时也做错了不少事情。比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就认为,在一个国家刚刚经历汇率危机后要求当地政府减少开支,无疑是雪上加霜,只能使得当地经济更加极度的恶化。
但除了这两种主流意见以外,还有一种阴谋论称,世界上的一切崩溃都是西方人精心策划的,其目的就是搞垮不同意见者、潜在的敌人,并且掠夺对方的财富,而汇率就是他们最锋利的武器。当用汇率把对方搞垮,使得对方一穷二白时,欧美人可以堂而皇之地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拯救这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当然,拯救是有条件的。你们这些穷乡僻壤崩溃了,说明你们的固有做法是有问题的。现在想得到我们的帮助吗?没问题,但前提是你们要完全听我们的。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虽然能够借给你们些钱急用,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接受西方社会的华盛顿共识,同意减少政府债务、资本私有化、贸易和利率自由化等十个要求。这样一来,西方社会在解救这些国家的同时,也把他们吸引进了自己的体系,让他们接受了平常根本不会考虑的苛刻条件。
不要以为上述论调全部是第三国家的失意政客在扯皮,企图将自己的失败归罪于外国势力。事实上,除了第三世界的人们对此喋喋不休以外,很多西方人也赞同这种观点。比如,加拿大记者纳奥米·克莱恩在其畅销著作《休克教条:灾难资本主义的崛起》中就曾提出这种新帝国主义理论,认为西方政府完全是在重复19世纪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武器从大炮换成了汇率。如果把这种理论和南美、亚洲等国家的经历一印证,我们就会发现,这个论调确实有些地方很有道理。从数据上分析,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华盛顿共识有多大效应,但每次汇率危机后,西方社会开出来的都是同千份药方。而且,这次的次贷危机证明了,这是一份他们自己都不信任的药方。如果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为何乐此不疲?
而如果上述理论成立,那么在崛起的拉美和亚洲被搞垮之后,西方人最大的目标恐怕就要数俄罗斯了。这个昔日和美国一争高下的大国在苏联解体后可谓虎落平阳。但即使如此,西方人对俄罗斯这个曾经终结了拿破仑和希特勒两个欧洲征服者的国家还是畏惧三分,但同时对其丰富的自然资源又垂涎三尺。要说潜在敌人,恐怕没有比俄罗斯更大号的了;要说掠夺财富,恐怕也没有比俄罗斯更富饶的对象。因此,如果克莱思之流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西方国家在掠夺完拉丁美洲和亚洲后,显然不会放过俄罗斯。
果不其然,在1998年,俄罗斯货币极度贬值,经济崩溃。但让西方阴谋论者想不到的是,西方经济因此也差点垮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说到这次美欧的濒临崩溃,不得不提一个人,那就是梅里韦瑟。而说到梅里韦瑟,我们又不得不从吹牛殷子说起。吹牛般子大概是任何去过酒吧的人都玩过的游戏。其游戏的规则是,每个参加游戏的人各有数枚般子,每人各摇一次,然后轮流猜测共有多少个某点数的般子(如2个3点、3个4点),并且只能越猜越高,最后让对方猜错者取胜。玩这种游戏,要求玩家能够迅速分析出各种点数组合的概率,也能察言观色、看出对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且玩家还需要胆大心细、敢诈唬。
这样优秀的计算能力、观察能力和心理素质,不但玩酒吧游戏需要,在华尔街炒股票、炒债券也同样需要。因此,华尔街的交易员闲暇时也玩类似的游戏;在这么多牛人之中,公认的天下无敌的高手,就是我们所说的梅里韦瑟。除了擅长赌博以外,梅里韦瑟还是华尔街的传奇高手,被誉为华尔街债务套利之父。他在曾在当年最强大的债务投资银行所罗门兄弟供职多年,但在20世纪90年代初,他因为种种原因决定自立门户。
他成立的公司名为长期资本管理(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除了从所罗门兄弟带走了一班老部下以外,他还吸引了各路神仙,其中有学术派的默顿和斯科尔斯,也有政治派的莫林斯。默顿和斯科尔斯都是诺贝尔奖得主,他们参与发明的布莱克一默顿一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式是全世界期权交易的核心公式;莫林斯则是美联储的前副主席,相当于美国央行的副行长,政治力量强大。这几位大师再加上从所罗门兄弟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商业派精英,形成了一支锐不可当的团队。
这么强大的公司,筹集资金自然不是问题。在1993年正式开业后,长期资本管理很快就从各大投资者手中拿到了13亿美元。而这些大师也的确出手不凡,到1997年底,公司总资产翻了好几倍,增值到了75亿美元。而且长期资本管理的业绩是如此之好,以至于他们不再担心没有人给自己投资,而是担心手头的钱太多,回报率可能无法保持那么高。于是,在1997年12月,长期资本管理让客户又赎回了27亿美元,把自己实际管理的资产锁定为48亿美元。
长期资产管理公司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呢?首先,长期资产管理认为其他投资者不善于评估风险。投资者购买一种资产时,出的价格是和预期的风险与回报息息相关的,而其中的一种风险就是流动性。如果我买的资产很不容易卖,那么除了资产上涨还是下跌外,就有了额外的风险:万一我急着用钱怎么办?由于有这个担心,在市场上,那些容易卖的资产被称为流动性高,而这些流动性高的资产被认为风险较小,因此价格也就更高。与之相反,那些流动性较低的资产则被认为风险较高,因此价格较低。
而在长期资产管理公司眼中,大多数投资者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比如,有两种美国国债,同样的利率,一个发行量较大、1年后到期,一个发行量较小、1年半后到期。按理说,这两种债券的价格应该差不多,因为它们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比另一个晚半年兑现,而美国政府几乎不可能在半年内破产。但是,投资者会因为其中一个早到期,并且发行量大,认为这一种债券流动性比较高,因此会愿意付出高价。而长期资产管理则会理性分析,然后购买1年半后到期、被低估的债券,从而获得更高的收益。按公司自己人的说法,这就好像上长安街上捡零钱;-般人会因为觉得危险大、收益小而放弃,而长期资产管理公司则因为计算更精准,所以根本不会被车撞到,他们只是在一个看似危险的地方,安全地一点一点捡钱,积少成多。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另外一个赚钱方式是卖投资者保险。虽然操作起来异常复杂,但实际上赚钱的原理很简单:通过复杂的衍生合同,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保证投资者不会因为市场波动而赔钱。由于未来不可预期,因此一般投资者都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里出了差错。为了规避风险,他们很多时候只愿意购买那些最安全的资产。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合同则保证他们,万一市场波动幅度太大,公司会赔钱给他们。和一般的保险一样,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其实是在和那些在公司投保的投资者对赌:长期资本管理公司赌的是市场不会有太大波动,投资者则赌市场会有超出预期的波动。和在长安街上捡零钱的原理一样,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深信投资者们根本不理性,只有他们自己才是通过精心计算真正知道风险的,因此接收投资者的保费简直就是白来的钱。在1998年初,长期资产管理公司渺及的衍生合同总额已超过1万亿美元。
为了达到利益的最大化,长期资产管理公司还向各银行、券商机构借贷了将近1250亿美元,其资金杠杆比率达到了20多倍。这也就是说,长期资产管理公司的每1元钱其实都在当20多元花。这样的话,即使公司每一元钱只能赚1%,但乘以20多倍后就成了惊人的20%以上的回报率。
但是,即使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长期资产管理公司还是在四处对冲,比如在卖出美元的同时也买进些美国国债,这样不论美元是涨是跌,他们都有得赚。长期资产管理公司的专家深信,按他们的组合,在任何一年亏钱的概率只有数亿分之一,和地球被奥特曼毁灭的概率差不多。当让这些大师们没想到的是,没想到在1998年,奥特曼真的来临了。
给长期资产管理公司致命一击的不是别人,正是美国的凤敌:俄。罗斯。但长期资产管理这次还真不能怪俄罗斯人居心叵测,因为俄罗斯人也不是自愿的;但没办法,他们的货币汇率崩溃了,结果还捎带着长期资产管理公司和诸多大佬的一世英名。
细说起来,卢布的崩溃其实也只是表象。俄罗斯的经济问题其实是多方面的。首先,俄罗斯在苏联解体后生产力下降,但还要养一大批老百姓,因此经常入不敷出。在货币方面,俄罗斯采取的是汇率挂钩以维持卢布的稳定性,但是俄罗斯也允许卢布在挂钩后在一定程度内浮动。当时俄罗斯中央银行的定价为5.3至7.1卢布比1美元,也就是说,如果卢布升至5.3卢布比1美元或者跌至7.1卢布比1美元的时候,俄罗斯央行会通过抛售卢布购买美元以及抛售美元购买卢布的方式入市干预。这样的政策意味着俄罗斯必须将大量的外汇储备用于维持汇率挂钩。由于政府每年都在亏损,外加需要经常干涉外汇市场,因此俄国除了努力出口天然资源以外,还需要从外国大举借债才能勉强度日。
然而,当时大多数的投资者还是对俄罗斯很有信心的。他们认为,俄罗斯虽然暂时混的不如意,但家底比较厚,既有人才又有资源,资金只要注入,总有能崛起的一天。再说,美国和欧洲也不会让俄罗斯垮台,毕竟人家好几千个核弹头,实在没钱了兜售核弹头都能让西方吃不了兜着走。
但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使得世界经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因此很多对石油和金属的需求也随之消失了。这对俄罗斯来说可不是好消息,他们80%的收入都是来自出售此类资源。但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俄罗斯国内又闹得沸沸扬扬,大家罢工的罢工、闹事的闹事,要求政府把拖欠他们的工资还给他们。
如此内忧外患,导致俄罗斯连外债的利息都快付不出了,更不要说马上就要到期的债务的本金了。俄罗斯政府想要运营,就需要更多的外债来解燃眉之急。但现在大家都已经看出俄罗斯很危险了,谁还敢借钱给俄国人?迫不得已,俄罗斯人想起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开始不断增加利息以吸引外国资本。
但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因为利率越高,说明俄国人越绝望、越借不到钱,而借不到钱俄罗斯就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俄罗斯利率越高,投资者就对其越来越恐惧,信心就消失的越快。而信心消失的越快,大家抛售俄罗斯原来债券的就越多,俄罗斯债券的价格也就越低,使得利率也就越高。这样的债券抛售恶性循环,使得大家早把什么核武力威慑抛到了爪哇国。投资者只认钱,钱都没了,谁管有没有核战争?
到了1998年7月,俄罗斯人基本上已经走入了死胡同,他们欠的利息比自己当月的税收居然多了40%。这时,索罗斯又像大灰狼一样站出来说,俄罗斯其实应该让卢布贬值,这样中央银行就不再需要用为数不多的美元来维持汇率,能够暂且缓解一下俄罗斯的财政危机。
索罗斯这话其实非常有道理,卢布硬挺着的确不是回事,债都还不上,何必花钱来维持汇率。大家都能看出来俄罗斯危在旦夕,你维护卢布的利率也恢复不了投资者的信心,还不如来个长痛不如短痛,让卢布狂跌一下子,之后用腾出来的钱来解决根本性的问题。但索罗斯此举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俄罗斯人着想。这时,抛售俄罗斯资产的已经不仅仅是投资者了,金融小团体们也再次粉墨登场。索罗斯也想借此机会煽风点火,逼着卢布贬值后,自己大赚一笔。不想俄罗斯人性格刚烈,还是垂死挣扎,居然直到8月14日还把卢布的汇率钉在了6.29卢布比一美元。
但这样浪费美元,无异于上吊后又喝了一瓶老鼠药,只能让俄罗斯死得更快。眼看俄罗斯经济崩溃,大家都知道,只要俄罗斯外汇储备一花光、不再干预市场,卢布马上要贬值;卢布贬值,债就更还不上了。于是,所有的投资者都开始疯狂抛售自己手中的卢布或以卢布为单位的俄罗斯资产及债券,生怕自己被贬值所伤害。无奈之下,俄罗斯中央银行只能越来越快地花掉手中的美元维持卢布。在1997年10月至1998年8月期间,俄罗斯人花了将近3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维持。汇率挂钩设定的汇率。但越是维持卢布,花掉的美元越多,人们越觉得,俄罗斯人美元花光的日子不远了,于是抛售手中卢布就越快,由此形成了货币汇率恶性循环。
在8月13日,俄罗斯的股票、债券以及外汇市场基本已经崩溃,因为所有的人都认为,俄罗斯的外汇绝对不够维护汇率,卢布必然贬值;而即使不维护汇率,俄罗斯可能也还不了外债。此时,俄罗斯的债券利率已经到了200%,股票跌了65%被迫停盘。俄罗斯的数家银行也宣布破产。
在8月17日,俄罗斯终于撑不下去了,他们采取了三项措施救市:第一,卢布的汇率范围从5.3至7.1卢布比一美元拓宽为6.0至9.5卢布比一美元;第二,俄罗斯宣布将进行债务重组;第三,俄罗斯在90天内暂停还债。
暂停还债其实就是宣布俄罗斯破产,而汇率浮动范围拓宽的意思是说,卢布可以狂跌了。原来央行允许卢布跌到7.1卢布比1美元,就是说在卢布这个价位时他们会介入,将价格人工固定。现在他们宣布最低价为9.5元卢布比1美元,等于说只有卢布再跌30%后,他们才会介入人工固定。在俄罗斯宣布不还债、卢布己注定要一泻千里的态势下,这无疑意味着政府已经默许了卢布跌30%。果不其然,在之后的日子里,卢布开始在俄罗斯中央银行的控制下稳步下跌。在9月2日,俄罗斯干脆连可浮动的汇率挂钩都不要了,直接让卢布自由浮动,等于宣布自己不再干涉,卢布自生自灭去好了。到了9月21日,卢布已经跌至21卢布比1美元,一个月中价值暴跌66%。卢布的暴跌导致了通货膨胀,当年俄罗斯的通货膨胀达到了84%,进口商品的价格更是涨了几乎4倍;很多俄罗斯人都已开始抢购日常生活用品,并造成了商品紧缺。
俄罗斯人是怎么影响到长期资产管理公司的呢?原来,在1997年末,长期资产管理公司的专家们认为,亚洲金融风暴使得所有投资者都疑神疑鬼,不愿意碰发展中国家的资产,只愿意投资那些最安全、流动性的资产。长期资产管理认为这些人根本就是大惊小怪,1998年事态应该逐步安稳才对,于是他们把他们那借来的1000多亿美元都压在了世界会安逸这一宝上。
结果俄罗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由于卢布的崩溃,世界经济再次开始大幅波动,而这和长期资产投资的电脑模式是完全相反的。俄罗斯的崩溃不仅使得卢布无人问津,所有发展中国家的资产都被认为太过危险而门可罗雀。大家都奔向了最安全的资产,比如美国和德国的国债。
这样,长期资产管理公司可就倒了大霉了。在一方面,判断错误导致其投资损失呈几何级数增加。到8月底,它的资本已亏损了一半,降到了23亿美元。到了1998年9月中旬,长期资产管理公司的损失超过40亿美元,资产总值只剩下6亿多美元。
长期资产管理公司之所以会如此狂跌,就在于他们和一般投资者的价值观背道而驰,本来他们买的就是一般投资者不看好的资产,现在这种世道自然就更没流动性了。这就好比是说,长期资产管理因为他们的电脑程序判断1998年是盛世,而其他投资者因为1997年的经验认为1998年还是乱世。于是,投资者把手中的古玩字画都低价卖给了长期资产管理,换得了他们手中的黄金。本来长期资产管理公司还认为自己赚到了,明年一盛世,我一倒手,这批古玩还不得翻番?不想1998年真的是乱世,现在他们也急需用钱了,但他们的古玩字画根本一文不值,没有人愿意买,只得任其暴跌,自己暴死街头。
很快,随着损失的不断增加,那些借给长期资产管理公司1000亿美元玩的银行也开始害怕,要求他们拿出资产来做抵押。本来市场就有压力,再加上银行逼债,两头一夹击,长期资产管理公司基本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但是长期资产管理公司认为手中拿的毕竟是好玩意,只是暂时没有人识货而已。为了生存,他们开始四处兜售公司所有资产,希望能。坚持到危机过后;但索罗斯和巴菲特等人看到长期资产管理的困境,都出价极低。士可杀不可辱,长期资产管理也有这个骨气,心想与其受这份气,不如来个玉石俱焚算了!
但它愿意焚,美联储可不愿意它焚。这倒不是因为美联储对其有任何偏爱,而是实在是长期资产管理公司太过重要。如果其倒闭,他们的交易对象以及竞争对手都会受牵连,而且他们手中那1万亿美元的合同也杀伤力太大。如果长期资产管理真的亏空倒闭了,那么这1万亿元合同想必就没有人来支付了,而这意味着美国金融界的各大公司要累积亏损至少1万亿美元,甚至更多。而这种亏损很有可能让美国银行也和俄罗斯银行一样大批量倒闭,导致投资者对美国经济的信心丧失,最终导致美国崩旗。而如果美国崩溃,那么包括日本和欧洲在内的整个西方社会也就差不多了。
迫不得已,美联储召集了美国华尔街最重要的金融机构的首脑,秘密商议是否大家都出点钱,把长期资产管理公司买下,这样一来将来危机过后能赚点小钱,二来能够避免美国经济的灭顶之灾。这些一方诸侯倒也通情达理,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大家倒都愿意拿出些钱来,赚不赚钱倒是小事,经济能不崩溃就好。于是一番讨价还价后,大家基本有了一个协议。但不想这时出了一个愣头青,一贯以各色著称的贝尔斯登的老大凯恩说,凭什么梅里韦瑟亏了我要救他?其他人虽然百般游说,但凯恩就是不同意,无奈之下,其他各银行只得多出些钱。但这些人把凯恩恨得牙痒痒的,各个发誓:有朝一日贝尔斯登时运不济,我们也不救它!十年后,这个怨念实现了,贝尔斯登崩溃的时候,果然没有人伸出援手,但这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在这些金融机构出了钱后,长期资产管理总算躲过一劫,勉强撑到了经济平静。后来,美联储也积极救市,连续降息增加流动性以剌激经济,美国总算躲过了一劫。在变卖各项资产后,各大机构果然都赚了些钱,但他们谁也不想再次让大师们玩票、再经历一次濒临崩溃,很快解散了长期资产管理公司。
不论是长期资产管理还是俄罗斯,虽然过程悲惨,但结局都充满了阳光。俄罗斯很快就从危机中缓了过来,这主要得益于当时拖垮俄罗斯的罪魁祸首:油价。随着世界油价在之后两年内的飘升,俄罗斯很快贸易又有了盈余。同时,贬值的卢布让俄罗斯的产品在世界市场上变的特别便宜,因此大幅增加了出口。贬值的卢布意味着市场上流动的货币多了起来,而这额外的货币也剌激了俄罗斯的经济。
长期资产管理公司虽然差点搞垮世界经济而被解散,但大家混的都不赖。梅里韦瑟后来又率领其团队开了一家对冲基金,由此可见美国投资者是多么善良。默顿和斯科尔斯至今依然是学术界的泰斗。
那么,我们能够从这场汇率危机中学到什么呢?首先,长期资产管理公司"人定胜天"的理念是不对的;他们是一群美丽的紫霞仙子,只算到了开头,却算不到最后的结局。他们忘记了美国经济学家奈特的理论:能够计算的风险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未来的不确定性。因此,千万不要去长安街捡零钱,不论你算得多么精准,那都是得不偿失,绝对被70码了。
而从俄罗斯人的身上,我们再次看到了,一个国家货币的崩溃,背后是有着实实在在的原因的。俄罗斯的根本问题在于,他们的经济太过单一、太过依赖出售资源,缺乏分散风险的体制:这些资源一旦贬值,他们就没有经济来源了。同时,他们国内财政问题多多,既没有开源、也没有节流,整个财政系统只有在能够借到足够外债而且外债利率够低的前提下才能运转。而他们维护上述贸易和借债的手段,就是通过中央银行的干预来营造一个相对稳定的卢布汇率。但他们明显低估了风险,没有意识到贸易、财政和货币是相辅相成的,一个塌下来其他两个也得跟着倒,他们不可能在贸易萎缩、财政入不敷出的前提下维持稳定的汇率。而采取汇率挂钩使得问题更加严重,因为俄罗斯从此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货币政策,他们不但要观望华盛顿,还要计算手中的美元储备方能行事。
像俄罗斯国这种根本就不健康的经济体系,早晚要崩溃一次,之后才能改革,1997年的亚洲风暴看似是起因,其实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索罗斯的煽风点火也是同样:如果俄罗斯经济多元化、财务良好,那么他再起哄架秧子,也无法撼动卢布的根本。
在介绍了这许多崩溃后,我们看到,汇率战争实在频繁,而且无处不在,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不被汇率所影响。上至大英帝国,下到发展中国家,没有一个能够洁身自好。汇率仿佛是海洋,虽然经常碧海青天,但也能刹那间波涛汹涌;它能给人带来无尽的财富,也能让人葬身鱼腹。
汇率的海洋是如此广阔,以至于我们无法把一切事情的起因就归功或归罪到西方人头上。诚然,西方人也想赚大钱过好生活,但这不代表他们一定要通过迫害别人才能得到财富。按博弈论的说法,西方人的利益并不来自于差异,而来自于绝对值。好比有一桩生意,结果可以是西方人赚5元、第三世界国家赚3元,或者西方人赚3元、第三世界国家赚0元;这时,西方人并不在乎第二种方案中他赚的比第三世界多(3-0=3),而在意的是绝对值,即第一种方案他赚的比第二种方案多(5-3=2)。由于经济和贸易本身就可以达到双赢甚至是多赢,因此西方人大可不必搞阶级斗争,自己能赚到钱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即使西方人希望通过汇率坑害第三世界的人们,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能够做成。假设西方人能够通过各种阴谋和手段呼风唤雨,本身就是和长期资产管理公司犯了相同的错误:过于高估了人的力量。苏格拉底常说"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如果西方人能够操纵汇率和世界经济,那么为什么他们的资本主义世界会经常性崩溃?
而且,西方人也分国家和金融小团体,小团体们的行为并不代表国家利益。从根本上而言,金融小团体们有奶便是娘,没有所谓的国家意识,如果自己母国有难,他们照样攻击,所以美、日、欧出了问题也难逃灾难。套用电影《华尔街》的台词,这些小团体们虽然道貌岸然,但和杰克船长一样的小海盗没什么区别;为了赚钱做生意,他们把自己的母亲卖了都无所谓,而且允许货到付款。
从最初的简单贸易,到后来的重商主义(Mercantilism)、亚当·斯密的自由主义(Liberalism)、凯恩斯经济理论以及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这一路走来,西方经济学才是真正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所以因为错误理论而流离失所的人们就是那一万堆骨头。经济学虽然号称是科学,又有着诸多复杂的公式,但它与真正的科学有着本质性的不同。科学能够告诉你:什么样的条件必定会发生什么样的结果。经济学只能告诉你:过去发生的事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我也不确定我就一定正确,因为各个学派的认知还都不同。另外,我也无法预测未来,不知道什么样的条件一定能造成一种必然的结果。我只能说,未来可能会是什么样子的。
就因为经济学如此的不准确,所以在西方才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笑话"最近五次的经济衰退被经济学家猜中了九次"。一代代的泰斗的钻研,最后还是无法参透未来的不确定性。即使如此,经济学却不是百无一用。它虽不是一个能够预知一切的水晶球,但它能够总结出很多普遍的现象。比如,经过数据观察和细心分析,他们总结出:如果一个国家财政入不敷出,那么他们的货币汇率就应该贬值。但归根到底,这种认识是有限的。所以才会出现诺贝尔得主预测不到卢布要崩盘,美联储诸多专家想不到康州一个小公司居然可能连累整个世界经济体。
而且,我能够预测太阳能够明天从东边升起,不代表太阳明天从东边升起是我造成的。像索罗斯之流不过是在阴天时提前准备了雨伞,他们不是跳大神的,并没有让老天爷下雨的能力。汇率危机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经济的自然规律不可抗拒,该崩溃怎么都得崩溃,西方 金融小团体不过是趁火打劫而已。
但如此的解释是复杂的,也是和直观不符的。要想理解经济,我们需要学习各种各样的理论,明白各种各样的数据;同时,接受经济学原理等于是在承认,人不是万能的,也是需要按照规律办事的。但因为进化的遗传,人天生就不喜欢这两样东西。人们偏好的,是简单而又包罗万象的理论;人们相信的,是人类本身无所不能。
于是,阴谋论出现了。所谓西方人或者西方一小部分人在操纵世界汇率乃至世界这一阴谋论确有其吸引人的地方。首先,这个理论很简单,可以被用来解释任何现象,以及任何事情的来龙去脉。上述几次汇率战,都可以用阴谋论来解释。不论一国的汇率是升是降,阴谋论都可以一言概之:浮动是因为阴谋集团的操控。这样一来,即使这个现象不符合阴谋论基本的观点,阴谋论也能自圆其说。比如,阴谋论可以说俄罗斯崩盘是美国人操纵的,那怎么解释美国人差点崩盘呢?阴谋论会告诉你,那是美国人自己的苦肉计,就是为了给自己洗清嫌疑,美国不是最后也没崩盘吗,因为那都是算好的,只是表象。
阴谋论可以帮我们开脱责任。俄罗斯崩溃了,和俄罗斯政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和俄罗斯民众也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西方人的错;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索罗斯这些炒家,是他们的举动让卢布汇率崩盘。但更可怕的,自然是他们背后那居心叵测、试图征服世界的山姆大叔,是他们希望把俄罗斯整的永世不可翻身。
而且,阴谋论和经济学不一样,不用解释细节。经济学要告诉你货币政策是怎么影响汇率的,首先必须拿出一个公式,大家在分析后还要觉得,这个公式是靠谱的,这是经济学成立的前提。之后,经济学家还要收集大量的实际数据,以证明现实发生的情况符合公式所形容的,只有这也证明了,这种经济学理论才能被接受。但阴谋论不用,说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含糊其辞。比如说国际炒家,一般都形容说"他们的操作手段复杂"、"能调动资金庞大"、"与各国政府关系暧昧",基本上就糊弄过去了,再详细的没有了。为什么没有了?废话,是阴谋嘛,我能知道这个阴谋存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连细节都这么清楚?
而阴谋论最大的特色,就是其无法被证明是错误的。比如你可以拿出数据来告诉阴谋论者,俄罗斯石油收入少是有原因的,主要是因为亚洲金融危机;他们会说,数据能信吗,那都是阴谋集团伪造的,曰的就是控制石油价格下降,打击俄罗斯外汇收入。你可以拿出理论告诉阴谋论者,像俄罗斯这种入不敷出、大举借债的国家,注定有撑不下去的一天;他们会说,理论能信吗?所谓的经济学理论,不过是西方人研究出来的一套把戏,其目的就是剥削击垮了你以后,还认为你被剥削击垮是合情合理的。就这样,一切不符合阴谋论基本论调的事实和理论,都可以归类为:这些事实和理论的存在本身就是另一个更大的阴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阴谋论和信仰其实是一回事:如果你相信有神,谁也没办法证明世界上没有神;如果你相信神是善意的,那么谁也没办法证明神不是善意的,因为即使那些一般人可能认为很糟糕的经历,比如家人病故,也可以被认为是神的一种善意,只不过神表达善意的方法和一般人不同而已。所以按照同一逻辑,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会飞的、由意大利面组成的恶魔在操纵所有汇率战争,这个说法也是可行的,因为它也是包罗万象、无法被证明是错误的。
但是,经济学却不能如此解释。如果说经济学还有一点科学的因素在内,那就是它勇于承认错误的态度。也就是索罗斯推崇的大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所谓的"可证伪性(falsifiability)",即一个理论要想被证明是科学的,那么一定要有一个标准,而这个标准必须允许错的可能性。也就是说,一个不能被证明是错的理论,同样也不能被证明是对的。
和阴谋论不同,经济学能够被证明是错误的。比如自由主义无法解释大萧条,那么说明其根本有问题,凯恩斯就能提出新的一套论点来解释这个出现了的现象。如此一来,随着我们对规律总结得越来越多,对问题认识得越来越清晰,经济学一定是处于一个在不断完善的过程中,永远处于修正主义阶段。但永远都在根据事实完善,说明经济学本身并不完善,因此和完美无缺的阴谋论相比,自然是相形见她。而且最痛苦的是,经济学告诉我们,真正负责的人是我们每一个人,而不是那永远不露庐山真面目的阴谋小团体。
虽然和阴谋论相比有诸多劣势,但经济学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概率。西方一直流行着一种说法:能够用简单解释说明的,不要再去寻找复杂的解释;能够用愚昧解释的,不要去用精明强干解释。如果按这个标准去评判,我们就会发现,经济学其实远比阴谋论更为实际。经济学提倡的理论是: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利益而奋战;但因为参与者太多,而且人类本身就不靠谱,因此未来谁也预测不了,世界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汇率也就因此上下起伏。这种现象出现的概率,远比认为有一小群诸葛亮天天在一起运筹帷!握、把未来计算的丝毫不差、并能每次都把他们的计划完美的执行的阴谋论要大得多。
如果按照相对来说更为靠谱的经济学原理来解释,那么汇率其实是每个人、每个机构、每个政府一起构建的,它遵循的是经济规律,体现的是一个经济体的健康状况。而这其申的每一个参与者的目的都是将自己利益的绝对值(而不是相对值)最大化,而其中任何一个参与者的力量,都不足以通过一己之力改变大势、力挽狂澜。因此,与其说汇率战争是精心布下的局,不如说汇率战争是由无数自私单位和小团体参与的一场乱成一锅粥一般的混战。
英国大哲学家霍布斯在其著作《利维坦》中称,尚未有社会、生活在自然状态的人,会野蛮地争夺世界上的有限资源,形成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这颇像《射雕英雄传》里,郭靖、欧阳锋等人被困在一间黑暗的小屋子里,各大高手乱打一气的感觉。而在脱离了贵重金属的束缚并市场化的今天,汇率也成为了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无论是世界性机构、各国政府、金融大鳝还是平头百姓,无不被卷入其中。而在下一章,我们会看到,这种一锅粥的混战是怎么造成的,并且是如何影响我们的现实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