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落的帝国

就在日本开始进入失落的十年之际，英国也经历了一场汇率引起的金融危机。但是和日本"自作孽，不可活"的路数不同，英国的汇率危机有一个罪魁祸首，他的名字叫索罗斯。

索罗斯是犹太人，在匈牙利出生，英国求学，后来在1956年来到美国，进入了金融圈。但是，索罗斯和关公一样，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把自己当作了一名哲学家，而不仅仅是一名商人。他最崇拜的老师是哲学家卡尔·波普尔，并从波普尔的理论中衍生出了一套自己的看法。

索罗斯把自己的投资理论称为"反射理论"。反射理论认为人是无法客观认识世界的，而传统经济学中所谓的"理性人"是不存在的，而这使得传统经济学的理论有着致命的问题，其中错误之一就是人为什么会购买资产。传统经济学认为，投资者愿意为一个资产所支付的价格，是他们在对资产有了一个充分了解后所决定的。

好比我们在北京买二手房，我看到一个房子月租是2000元，那么按照国际上的惯例，房租和房价的比例应该在200:1，那么这栋房子应该值40万元。这样一来，我的年收益在6%左右，比买美国债券要高很多;之所以高，是因为房子的流通性和安全性要差很多，不像国债那样，什么时候想卖都能脱手。因此，按照传统经济学的理论，为此房支付40万元是合理的价格。

索罗斯认为，这种假设是错误的，而错误的根源是因为经济学家总在假设长期趋势，一说就是"从长期趋势看……"；凯恩斯很早以前就讥讽过这种论调，因为"从长期看人都难免一死"，而这种废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所以，索罗斯自己关注的则是短期内市场的浮动。

索罗斯指出，每一个投资者都有自已的主观看法和偏见，而且他们的看法和市场之间还能够互动并相互影响。比如我认为那栋房租为2000元的房子价格要升，那么我根本不在意那区区2000元的租金，我真正期待的是在日后房子价格上升后套利。因此，如果我认为一年后有人会为这栋房子出50万元，那么现在我多花点钱，出45万元把这栋值40万元的房子买下来，我也是赚的。

而我的举动有可能影响到别的人。他们看到我在花45万元买一般认为只值40万元的房子时，就会想"看来房子要涨。"于是，就有可能有人出46万元和我抢，还会有人出47万元、48万元……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原先的预先成为现实，这栋40万元的房子真的值50万元了。而如果是一开始我认为租金要降，所以房子不值40万元，那么也是同一现象。我出价低，结果大家就都跟着我低，最后导致房子的租金和价值一起下降。

这就是"羊群效应"，即一个人的行为能够影响一大帮子人。羊群效应既可以造成良性循环，让价格越来越高，也可以造成恶性循环，让价格越来越低。而价格无论是上涨还是下跌，其过程必然是极致的，因为大家都遵循着"买涨不买落"的原理。这是因为，在价格上升的过程中只在一个价位买是错误的选择，即价格上升到顶点、无法再升的时候。除了这一点，其他任意一点买入都是对的，因为总有下家出更好的价格接手，为你创造利润。在价格下跌时买入，只有一点买入是正确的选择，即价格已经落到最低点、无法再降的时候。除了这一点以外，任何时候买入都会跟着赔钱，只能看着价格越来越低。

听着是否有些耳熟？没错，日本经济的盛极而衰，以及市场上任何一次跌宕起伏，其实都可以用索罗斯的理论来解释。但凭着这套理论，怎么才能发家致富呢？索罗斯认为，关键就是走在群众前面，提前发现趋势;即使是要煽风点火，也必须顺应着趋势来，这样的成功率才高。

因此，任何煽风点火，都必须是基于事实，至少让大家觉得有可能、觉得靠谱，才能让预期中的趋势成为现实。说40万元的房子能升到50万元是有可能的，说40万元的房子在人均收入不增长的条件下能升到500万元，那就有些不可能了。一个空中楼阁般的设想，不管多少人忽悠，不管泡沫吹得多大，最终都如梦中之梦一样，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索罗斯在1970年前自立门户，成立量子基金，从此有了一个平台将自己的投资理念付诸现实。他先后看好房地产业、日本经济、石油价格以及军火业，并且每一次都赚的盆满钵满。很快索罗斯成了金融界的传奇。经过估算，如果一个人在1970年时将10万美金交给索罗斯打理，并让这笔钱利滚利，那么这笔钱的年增长率在30%以上，现在这个人的身家也已超过数亿。索罗斯本人自然也从中获利匪浅。在2009年，他再次入围了对冲基金经理的最高收入榜，其年收入达到33亿美金。福布斯杂志估计索罗斯身价超过130亿美金，而这还不包括他在过去30年中陆陆续续捐出的70亿美金。

虽然已富可敌国，但索罗斯最希望的，还是他的学术贡献及反射理论能够被大家所承认。然而，大多正统的经济学家对他不屑一顾，认为他和一般的华尔街交易员没什么区别;他的著作《金融炼金术》也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更多的人认为他的成功源于他的直觉和运气，而不是理论的正确性。甚至连索罗斯的儿子都认为爸爸的成功其实是得到了"天助"。按索罗斯儿子的说法，他爸爸在选择投资时，身体会有本能的反应。如果一项投资不好，那么他的后背就会开始抽筋，直到他不能动弹了为止。而如果投资项目前景光明，那么他的后背就一点事都没有。因此，索罗斯通过自己的身体反应就能知道应该如何投资。

为了证明自己的强悍，索罗斯开始寻找一个项目，既能赚大钱，又能让他扬名立万，让所有人都能认识到他理论的正确性。这时为量子基金工作的金融奇才斯坦利·德鲁肯米勒为索罗斯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猎物:英镑。

在介绍汇率四大门派时我们曾提到，欧洲很多国家希望欧洲能够政经一体化，并在很久以前就开始策划发行欧元。通过欧洲货市体系，这些国家设立了欧洲汇率机制，把不同货币的汇率都固定在了一起，并由各中央银行通过干预市场维护这一汇率。英国其实本来也是要加入欧元区的，所以英镑也加入了欧洲汇率机制，设定了和其他欧洲货币的固定汇率。

欧洲汇率机制其实是汇率挂钩派，因此英镑等于和欧洲其他所有的货币都挂了钩，各国资金也可以随意按照这些固定的汇率流动。但是，参加了汇率挂钩派，也就等于英国放弃了自己的货币政策，因为其货币政策必须要和欧洲其他国家保持同步，才能确定这些货币之间的汇率不会波动。

在这诸多欧洲货币中，最强悍的要数德国马克，因为德国当时是欧洲最大的经济体。这样一来，所有参加欧洲汇率机制的国家，实际上都是唯德国中央银行马首是瞻。假设德国央行提高了自己的利率，而相对较小的英国央行不提高，还是保持自己的低利率。那么显而易见，所有的投资者都会抛弃手中其他国家的货币，将其卖掉，然后去买德国马克，希望通过高利率获得高利润。这么多人抢购马克，那么马克的价格势必上涨。那么，英国如果想保持同步，只有卖出马克、增加供应，以及让英镑也跟着升值这两条路。鉴于英国央行无法随意印马克，那么它只有跟着让利率上涨、让英镑增值这一条路可走。同样一个道理，在德国央行降低利率时，英国央行也要亦步亦趋，才能保证挂钩的价位。因此，在各国央行同意货币挂钩后，其实等于同意了让欧洲最大经济体德国来决定所有国家的利率。

但这样一来，汇率挂钩派的缺点也就凸显了。欧洲各国经济发展程度不同，周期也不同，很难有同一种货币政策是同时适合所有国家的。但按这种德国为主的体系，其他各国只能按照德国的喜好和需求来调节自己的货币政策，难免是会出现问题的。

在20世纪90年代初，东德和西德刚刚统一。德国人本来认为自己合适了，因为经过了数十年的惨痛经历，他们终于又成为一个大家庭!但成为了大家庭他们才发现，大家庭也有大家庭的问题。觉得最不上算的其实是西德人，他们本来认为和自己合并的是一个强国，但经过清算后才发现，东德根本就是外强中干，到处都是问题。西德人不但得不到什么资产，反而背上了不少问题，很多地方甚至连基础设施都需要他们投资重建。但国家利益大于一切，总不能因为东德穷就让国家永远那么分着。因此，德国政府觉得增加开支，说什么也要让东德实现和西德一样的现代化。但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德国政府需要大幅增加政府开支，从而导致德国的利率大幅上升。

利率上升是符合当时德国的利益的，但英国的情况却完全不同。英国当时经济衰退，他们需要的是低利率，这样才能让资金出去溜达，刺激经济发展。但是，为了让英镑保持和马克的汇率相当，他们只能保持与德国央行同步，也让自己的利率上升。这相当于一个人不大健康，这时还不给他补充营养，还让他少吃，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这个人的病情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变得更严重。英国经济也是如此:得不到低利率、多余货币的剌激，英国经济一直委靡不振。很多人都开始怀疑，英国是否应该接着留在欧洲汇率机制中。但是，英国政府的态度却是坚决的:无论前途多么困难，我们都要成为欧元的一份子!

鉴于英国政治和经济的力量，以及政府言出必行的决心，很少有人会去怀疑英国政府是否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诺言。至于一个人是否能以一己之力撼动这个老牌帝国，更是连想都不必想的问题。英国的央行"英格兰银行"历史悠久，世界上很多国家的央行实际上都是模仿英格兰银行打造的。击败英格兰银行，貌似是不可能的任务。而索罗斯的机会，就来自于这貌似的不可能中。

和许多人一样，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很早就意识到英国遇到的难题。但和大多数人不同的是，他们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契机。这时，当时身为量子基金经理的德鲁肯米勒在分析了各种数据后，断定英镑不但理应贬值，而且英格兰银行这个世界上所有央行的楷模，并非坚不可摧，充其量是一只纸老虎。虽然这不过是一家之言，但索罗斯经过斟酌之后，认为这个想法是正确的。他甚至认为，英国早晚会因为经济恶化而让英镑贬值。他虽然也可先布好局，然后耐心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但如此一来，他只能是一个普通的投资者，顶多是一个聪明的投资者。但索罗斯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他还要成为众人眼中的金融"先知"。于是，量子基金开始准备，盘算如何调动自己的力量，送英镑上路，逼迫它贬值。

在一场汇率战中，资金就是武器，谁的资金多，谁就会获胜。因此，索罗斯不但准备好了自己手上的钱，还联系了诸多金融机构为其提供信用，以便在自己的弹药耗尽后，还能源源不断地进行补充。另外，索罗斯还到处散布消息，让其他投资者也觉得英镑要贬值，这样他们也能和他一起，向英镑施加压力。

一切准备就绪后，索罗斯瞅准机会，在1992年开始放空抛售英镑，通过增加英镑的供应量让英镑贬值。同时，他还四处炒作，到处上电视、上报纸说英镑要贬值了。此举主要是为了其他投资者和自己.一起，一同抛售英镑，给英格兰银行施加压力。大家都在抛售英镑，使得英格兰银行必须拿出自己的外汇储备来购买英镑，才能保证英镑不会供大于求，并以此维护汇率的稳定。但索罗斯本身就有钱，再加上那些被他忽悠的人们，他们抛售的英镑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数周内，英格兰银行被迫花了500亿美金保持英镑的价格。

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英格兰银行的外汇储蓄很快就花光了。想要保持英镑汇率平稳，英国最后的招数就是提升利率以及再借更多的外汇来保护英镑。英国财务大臣拉蒙特发表声明，表露了英国背水一战的决心，说英国准备再借150亿美元维护英镑的汇率。但索罗斯并不害怕。他后来称，他们当时其实已经放空抛售了超过100亿美元的英镑，但他们的信用足以让量子基金再抛售150亿美元的英镑。再加上其他投资者的跟风，英格兰银行借再多钱也是杯水车薪，抛售英镑者的弹药远比英国政府充足。

而英国提高利率也不是办法。提高利率虽然会吸引投资者购买英镑并增加英镑的汇率，但当时的英国本就处于衰退期，希望以低利率剌激经济，怎能再提高利率?再次提高利率会让英国出口业受到打击、让英国投资减少，而这会让经济衰退变本加厉，说不定形成更大规模的经济萧条。

无奈之下，英国政府只得放弃对英镑的保护。在1992年9月16日，英国在这一天退出了欧洲汇率体系，英镑开始自由浮动，这一天也被英国人称作"黑色星期三"。没有了保护，英镑价值很快开始下跌，所有抛售英镑的人都大赚特赚。而英国政府却因为当初收购了大量英镑，亏损极其严重。据英国政府统计，仅仅在黑色星期三一天，政府就损失了34亿英镑。

但在同一天里，索罗斯因为抛售英镑的净收入达到了10亿美金;加上其对瑞典克朗和意大利里拉的投机行为，当日索罗斯共获得20亿美金的利润。索罗斯成了这场击溃英镑行动中最大的赢家，从此他被称为"打垮了英格兰银行的人"。

因为击败了英格兰银行，索罗斯很快被神化和妖魔化。但是，这两种说法无疑都太过夸张:索罗斯不是古希腊戏剧家欧里庇得斯笔下的"解决之神"。欧里庇得斯的戏剧，经常写着写着，写到后面写不下去了，这时候他就凭空写出一个和前面完全没有关系的神灵或英雄来，然后依赖这个最后出场的英雄改变事情的走向，解决所有的问题。比如他写《阿尔刻提斯》时，刻画了一个以钟情丈夫、自愿代丈夫就死的角色。但越写到后来、气氛营造得越悲情，阿尔刻提斯就越是非死不可。但写到高潮，欧里庇得斯改变主意了，他不希望阿尔刻提斯死。于是，他让希腊最伟大的英雄赫拉克勒斯出场，拯救了阿尔刻提斯的性命。

这在戏剧中不失为一种手法(但也被很多人所批评，包括亚里士多德和尼采)，但生活中基本上很难找到这种力挽狂澜的英雄，即使索罗斯这样的能人也算不上解决之神。一般情况下，是该发生什么，就会发生什么。英镑本来就摇摇欲坠，索罗斯虽然从中策划获利，但其实并没有改变事情发生的轨迹，只是让该发生的事情早到了些而已。索罗斯以及其他金融大亨并没有改变事实的能力。这就是为什么在英镑被击溃之后，法郎虽然也先后两次受到投机者的围攻，但均被法国击退，而法国也成功地加入了欧元区。如果攻击货币是一种违反经济规律的行为，那么即使攻击者实力再雄厚，也注定会失败。

从这个角度上来分析，索罗斯更像莎士比亚《麦克白》里的女巫。莎翁笔下的麦克白，本身就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将军。一次，他遇到三个女巫，女巫告诉他，他命中注定能成为王。听了女巫的话，他回去后很快以下克上，就王篡位。但不久他自己也因为倒行逆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麦克白的悲剧，是他本身性格使然。即使女巫不出现，他也早晚会因为野心作乱，女巫只不过是加快了他的脚步。英镑也是如此;英国经济本来就因为自身问题，需要英镑贬值。索罗斯作为女巫，只不过提前看到了结果，并加快了事情的进程。

但和《麦克白》悲剧的结尾不同，英镑虽然被击溃了，英国却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英镑贬值虽然让英国丢脸到家，但实际上却是"赔吆喝赚本"。连因为英镑被击败而丢了宫的拉蒙特都意识到，贬值的英镑是当时衰退的英国经济所最需要的。很快，英国因为英镑贬值而重振旗鼓，不论是出口还是国内投资都有了明显的改善，很快经济又开始飞速发展。

因此，从结局而言，貌似这次英镑的贬值没有一个输家。索罗斯赢得了这场汇率战争，但输了的英国政府也达到了他们的目的，复苏了英国的经济。这样的结局可以用莎翁的另一句话形容"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那么一切都好"(All's Welll That Ends Well，中译《终成眷属》)。但是，不是每一场汇率战争都如此皆大欢喜，下面我们要说的两个国家，就是汇率战争的经常性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