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本：失落的十年

日本经济在过去20年中仿佛一直陷入沼泽，难有起色，这已是路人皆知的事实。但耍了解日本是怎么陷入困境的，我们还要寻根溯源，接着美国的故事说起。

在退出布雷顿森林体系后，浮动的汇率并没有给美国带来太多好处。在整个20世纪70年代，美国政府决策者的智障，导致了经济上的"滞涨"。所谓滞涨，就是说经济上停滞不前、没有增长，但国内却通货膨胀严重。在70年代前，这被认为是不可能的:通货膨胀是因为流通的货币比货物多而造成的，而货币多是因为经济正在高速成长，所以怎么可能是经济停滞期出现通货膨胀呢?

但弗里德曼等经济学家认为，有时通货膨胀并不一定是因为经济增长，原材料涨价也能造成物价高涨。果不其然，在20世纪70年代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决定漫天要价以后，美国的物价开始飞涨。美国对石油的依赖就像瘾君子依赖毒品，所以毒贩子不管怎么要价，美国人都不会想"老子不吸了总可以吧"，而是多少钱都会出。但物价一涨，老百姓这下子不干了，所以公司还得给员工涨工钱。但这时石油输出国看到美国人越来越有钱，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又接着涨钱。美国人没办法，只能眼着再涨工钱。如此一来，美国人手中的钞票越来越多，但其实买到的石油还是一样多，等于钱越来越不值钱，通货膨胀严重。而且，美国人挣钱虽然多，其实生产力并没有增加，经济并没有得到增长。另外随着工资越来越高，公司成本也就越来越高，但公司的收入却没有增长。慢慢地，公司就负担不了这么多高收入的员工，只能开始裁人，不然只有倒闭一条路。

因此，石油涨价给予了美国双重打击。在一方面，石油和工资的交替上涨，致使通货膨胀"螺旋式上升"。在另一方面，公司的收益越来越差，经济停滞不前，而且员工也都因为公司收益问题而被炒就鱼，形成大量的失业问题。这种问题一直维持到了20世纪80年代。里根当选总统后，决定通过降低税率来剌激美国经济。这就是日后美国很多政客嘴中的"里根经济学"，大意就是，不论出了什么问题，减税即可，因为他们认为，减税就能够提高总需求，提高总需求就能带着供应跟着增长，从而刺激经济开始增长，而经济增长后政府能够收取的税也就更多，减税简直就是无本买卖、只赚不赔。在一方面，降低税率刺激了经济；在另一方面，经济增长使得钱更多，因此即使税率低，最后收到的钱还要更多。虽说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里根以及其共和党、保守派拥霆就是相信有，减税无所不能。

但即使里根经济学有效，也只解决了美国经济停滞不前的问题，通货膨胀还是存在。这个问题无法让魔术师里根一下子变消失，还得一步一步来。当时的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知道通货膨胀危害很大，大家如果觉得钱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那么会伤害大家对美国经济的信心，导致无人愿意在美国投资，导致经济衰退。于是他决定长痛不如短痛，把利率调得非常之高，通过紧缩货币的手段来提升美元利率。很快，"松财政、紧货币"的政策组合在缓解"滞胀"方面取得了一定功效。

但这种政策也给美国经济带来了严重的问题。天下其实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定律连里根这样的明星也改变不了。减了税，美国经济虽然得到剌激，但政府征得的税也少了。但是在政府实际收入减少的同时，里根花起钱来却好像美国靠减税发家了，预算好像黑洞一样，钱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美国政府的赤字好像美国人的体重一样，从此直奔天文数字。

但赤字的问题一时半会还没什么太明显的后患，所以里根直到今日还被美国政客集体崇拜。当时更大、更紧迫的问题是高利率。美国利率一高、货币一紧缩，通货膨胀确实是下来了，但经济也因为通货紧缩而小小衰退了下来。同时，因为利率高，各国游资、热钱也都聚集美国，想分一杯羹。因此，这些钱都狂购美元，而这使得美元价格节节攀升。在里根第一个四年总统任期完成后，美元的汇率基本上追回了因为通货膨胀而丧失的价值。但升值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美元-值钱，美国所有的商品都跟着贵，因此国外都不买美国货了。同时，美国老百姓因为钱值钱，又大肆购买外国货。但眼看着贸易逆差越来越严重，美国也不能降息，因为一降息又该通货膨胀了。

为了攻克通货膨胀这个确堡，美国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逆差越来越大，赤字越来越高。到1984年，美国的经常项目赤字达到创历史纪录的1000亿美元。此时，通货膨胀也已基本控制，逆差变成了头号公敌，经济增长成为政府的头号大业。于是，日本人粉墨登场。

一开始美国人的谈判对手，其实不仅仅是日本人，还包括欧洲人。上文已经提过，欧洲人和日本人通过向美国出口赚了不少钱。现在美国经济不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些盟友。美国人的意思，是能不能看在我是你们黑社会老大的面子上，你们也给我条生路。现在我美元的汇率被我自己的货币政策搞得太高，现在大家帮帮忙，让我下滑到正常价位吧。

鉴于美国是世界经济的基石，其经济恶化对谁都不是好事，只能使得大家一起萧条；而且它又是大家的打手，于是日本、欧洲在美国的利诱威逼下，都同意了美国的要求。1985年9月22日，世界五大经济强国(美国、日本、西德、英国和法国)在纽约广场饭店达成"广场协议"。协议的目的是让美元对这些国家货币的比率有秩序地下调，以解决美国巨额的贸易赤字问题，同时通过贬值让美国产品更具有竞争力，刺激美国经济。

广场协议签订后，五国联合干预外汇市场，各国总共拿出100亿美元入市，大家一起开始抛售美元，导致美元持续大幅度贬值；在1985年至1987年期间，美元对日元的汇率贬值了50%以上。光从汇率上来看，广场协议达到了其目的，美元成功贬值。

但美元汇率只是表象，广场协议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让美元贬值让美国收支平衡。从这一点上来看，广场协议基本上是失败的。美国与欧洲之间的赤字虽然减少了，但和日本的赤字基本上没什么改变，日本人还是大赚特赚。这主要是因为日本和美国的赤字其实和汇率没什么关系，而更多的是因为日本多种多样的关税阻止了美国货的进入，而日本并没有因为广场协议而将这些关税废黝。另外，与会五国在广场协议所同意的其他种种政策，也都没有得到贯彻，比如里根政府还是一如既往地花钱如流水，各种政府预算赤字权当视而不见。

而即使是广场协议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实际上也没什么了不起。日本、欧洲持续对美国有顺差，其货币本来就应该升值。在一开始我们就看到，在两国贸易时，贸易顺差国的货币升值、贸易逆差国的货币贬值是很正常的事情。而只有通过这种汇率的调节才能使得双方贸易平衡，不会出现一国债多了不愁的现象。

因此，即使没有广场协议，实际上美元贬值、日元升值也是早晚的事。实际上，在广场协议前，这个趋势已经开始显现，广场协议只是将其延续而已。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当时美元本身其实很高，而其下跌是违背市场规律的，那么各国政府的抛售即使能够起作用，也顶多是块创可贴，只能暂时一用。很快，当各国政府不再抛售美元后，美元的下跌就会停止，甚至还会开始上升，直到市场再次把美元带回合理的价格范围内为止。因此，广场协议在汇率方面能够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是在顺势而行。

但即使是汇率下跌的任务，广场协议作为一块劣质的狗皮膏药、扶不起的阿斗，都没有百分之百地完成任务。广场协议本来还有一个功能，就是能够确保美元贬值的幅度和速度。但当各国政府干预完了之后，市场上投资者小团体看出美元跌势，开始抛售个没完。结果，美元的跌幅远远超出五国的设想。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看出，在国际外汇市场上，各政府能拿出来操控价格的资金不多，因此实力非常有限。就好像正规军打不过游击队一样，各国政府的实力也不如市场上诸多热钱小团体。在浩瀚的市场面前，政府拿出来的那点钱不过杯水车薪，很可能一瞬间就被市场所吞噬。

此时，各国开始意识到，虽然美元跌跌更健康，但美元大幅度贬值对国际经济不好;作为世界货币，还是需要保持美元汇率稳定。这时，美国本来也可以自力更生，通过提高利率拉美元一把，但美国又不想高利率影响自己的经济。于是，大家在1987年又齐聚巴黎，又达成了一个协议，即"卢浮宫协议"。

卢浮宫协议其实跟广场协议内容差不多，基本上还是强迫里根不能当个败家子，必须减少美国财政赤字;另外，各国也同意再次联手入市，干预并协调美元价格以保证美元汇率的平稳。和广场协议相比，卢浮宫协议大致完成了任务，美元的汇率的确稳定了。

除了汇率方面的成功，美国人在后来也的确开始处理赤字问题，即使丢了乌纱帽也在所不辞。不过丢宫的也不是里根，人家任期结束、顺利退休了。替里根收拾烂摊子的是他的副总统，中国人的旧识老布什先生。老布什赢得选举后，本来答应绝不加税；但后来他看到政府赤字实在惨不忍睹，于是仗着自己打赢了海湾战争后的人气，决定冒险加税。结果他赌输了，很快选举败给了名不见经传的克林顿。老布什的加税让克林顿坐享其成，美国政府很快收支平衡，甚至还有盈余。

在1990年前后，美元的汇率调整好了，国内经济得到了整顿，基本上已经开始整装待发，等待20世纪90年代高科技兴起为其带来的繁荣。而就在此时，日本趴下了。

不论是广场协议还是卢浮宫协议，其主旨都是帮助美国调节国内经济。而且，广场协议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失败的。那么，这两个协议，是怎么使得日本盛极而衰、一下子一概不振的呢?

原来我们就讲过，汇率不但能够影响贸易，还能影响资本的流动。因此，虽然广场协议及卢浮宫协议没有阻止日本对美国持续顺差，但美元利率的调整影响了世界资金的流动。由于美元汇率的下跌，用美元结算的资产开始贬值，于是大量的热钱都从美元逃离。日元成了他们下一个避风港，因为大家都知道日元要升值了，于是大量资金进入日本市场。

而日元升值也在国内造成了影响。美元贬值使得日本出口业赚回来的钱变得不值钱了，而且日元价格越来越高，使得日本产品越来越贵;出口越来越难。因此，日本人更希望把钱花在国内。日本人的消费加上热钱的流入，使得日本国内兴起了投机热潮，尤其在股票交易市场和土地交易市场。大家都盛传，日本人这么有钱，而国土这么小、人口这么多，土地肯定是稀有资源，怎么会贬值呢？因此大家都乐于把全部资本投入土地买卖。而大家倒买倒卖土地越来越多，士地价格也就越来越高。而每次交易，都会造成一批富翁。富人越多，消费就越多，经济也就越来越好，股票也就跟着越涨越高。而每次赚的钱又被再次用于买地盖房。银行此时也推波助澜。他们也认为土地是安全资产，于是不断升值的土地被用来作为担保，而银行也向债务人大量贷款。到了后来，东京23个区地价的总和已经可以用来购买美国全部国土。

赚了钱的日本人开始四处挥霍。美国各种资产，不管是标志性的美国洛克菲勒申心，还是各类大小公司，都有日本人重金购置的痕迹。各类名画、古董、跑车更不在话下，简直就是毛毛雨。当时的人们认为，只要地价高涨，经济就不会有问题。即使土地价格超过了实际状况又怎么样?反正还有下家接手。由于大家发现投资远比干实业更有赚头、风险更小，于是所有资金一股脑儿跑去投机。在1989年，日本泡沫经济迎来了最高峰。日本各项经济指标都达到了空前的水平。日本银座的地价更是已经到了1亿日元(100万美元)1平方米。

但就在这时，日本经济开始出现裂痕。实体经济和金融土地经济出现明显不符。而且，随着资产价值越来越高，大家都发现，等着靠这些资产赚钱实在太不靠谱了:当l平方米100万美元，要挣多少租金才能回本?当时人的收入水平和经济的生产水平，很明显没办法支撑这样的涨幅。这样，大家唯一的期待，就是能够出现一个比自己更傻的冤大头，出101万美元1平方米买走这块地皮。而价格越高，这种傻瓜就越少，而且最后一个出价的傻瓜，只能攥着101万美元1平方米的房子，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财产消失。

眼看泡沫马上要破灭，政府也意识到了盈不可久的道理。他们心想，与其坐等泡沫破裂，不如主动刺破它，以免泡沫变得更大，将来崩溃时危害加倍。于是，日本中央银行开始上调利率、要求银行削减贷款，减少流通性。由于泡沫只有在越来越多的货币注入的前提下才能变得越来越大，因此日本政府开始货币紧缩，使得泡沫当即崩溃。日本股票在1990年开始大幅下跌，各大企业无一幸免。而随之而来的是土地泡沫的崩盘。泡沫经济中止了。日本经济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片狼藉，和长达十年之久的经济缓慢衰退。

日本为什么会形成泡沫呢?从根本上而言，"泡沫经济"的形成，是因为大量过剩资金追逐相对稀缺的投资机会，从而造成资产价格的不断膨胀。而过剩资金的出现虽然是日元汇率升值引起，但真正致命的却不是汇率，而是日本中央银行的错误判断。

一开始，日本确实因为日元升值而小小地受到了负面影响。其实，仅仅是日元升值后，大家适应的一个过程，市场的一次自动调整。毕竟日元升值使得日货的价格上升，因此以出口为生的日本企业不得不进行环境适应。虽然这次调整幅度不大，日本经济也很快适应了日元升值，但日本政府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对日元开值的恐惧根深蒂固，害怕升值把日本三四十年经济增长的后果一扫而空。

于是，在日元升值的同时，日本政府居然开始降息，即在货币越来越值钱的同时，让市场上的货币数量越来越多，形成了日本人手中资金的一次大爆发。而过剩的资金外加恶化的出口环境，使得这笔钱只能用在股票和房地产等市场上，或者用于买跑车这样的奢侈品上，而这才是泡沫开始的根源。

之后，诸国政府为了应付通货膨胀，都开始加息，日本银行也准备升息。本来日本的灾难还不算太严重，亡羊补牢还来得及，通过加息实行货币紧缩，可能之后的灾难也就避免了。但就在此时，老天爷和一群自作聪明的美国人和日本开了个玩笑:在1987年10月19日，纽约股市以及全球其他股市都毫无缘由地开始狂泻不止;在一天之内，美国股市就下跌了22%以上，而这一天从此被称为"黑色星期一"。

当时，人们并不知道，市场狂泻其实是几个美国"风险管理"的"砖家"造成的。原来，这些专家发现，最能确保股票保值的方法，就是在股票下跌的时候跟着卖，然后涨的时候跟着涨;这样的话，不论下跌多少，投资者都不会亏太狠，而涨的时候也不会被落下。因此，他们写了一个软件，让电脑自动处理这个程序:跌的时候眼着卖，涨的时候跟着买。

当华尔街投资商第一次知道这个软件的时候，其实他们是拒绝的。因为他们觉得"你不能说自己软件很好就很好。投资商要试一下，因为他们不想说，在试用软件期间，被人当招牌忽悠"效果好得某某某投行都用!"这样的话别的投资商肯定都骂我们，根本没有这么灵！证明这家投资商是骗子。所以投资商说先要给我试一下。后来他们也知道这种软件确实是高科技，理念也很合理。用了一阵下来呢，起码他们用的很惬意，每天都开始用。而且不仅每天都用，还给别的投资商推荐。来！来！来！大家试试看！他们给别人看到，我用之后是这样子，你们用之后，也是这样子！

很快，各大投资商都装备了这一软件，但就在此时，这些美国风险管理"砖家"始料未及的一个悲剧发生了。在黑色星期一，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人卖了一些股票。可能由于市场动静大了些，投资商的风险管理软件开始运作，按照程序也卖了一些。结果另一家投资商的程序也发现了，也跟着卖了一些。由于大家都用的是同一技术的软件，很快大家都卖得一发不可收拾，股票开始狂跌。而且最妙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电脑做出的决定一定是有理的，而暴跌就是这样糊里糊涂地形成的。

由于黑色星期一的出现非常随机，因此大家只把它当作一颗流星看待，谁也没把它太当回事儿。但美日政府却不这么想。美国很害怕这是又一次经济危机的预兆，于是他们不希望日本政府提高利率，把资金都从美国吸引走，因此导致经济衰退。而同时，日本政府对日元升值的害怕依然根深蒂固；他们害怕万一自己提高利息，这些欧美资金会和惊弓之鸟一样，都跑到日本来，这样只能使日本的汇率越来越高，而且也无法减少国内过热的形势。于是，在美国的建议下，日本决定继续维持低利率，以此来促进国内投资和内需。如果说第一次减息还有补救的可能，那么这一次不去提高利率，对日本来说可就是致命的失误了。从此，日本国内的资金仿佛爆炸了一样，泡沫愈演愈烈，再无补救的可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美国几个聪明人觉得让电脑决定股票买卖能够降低风险。

除了经济大环境的因素，日本政府并未提升利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日本当时根本没有通货膨胀。日本政府以为，没有通货膨胀就意味着国内资金并没有过剩，因为流动性过剩最明显的征兆就是物价上涨。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由于日元大幅升值，世界其他各地的产品和原材料都变得便宜，所以综合起来物价才保持了平稳。而在物价稳定阶段大幅度提息，很难让人信服;如果出现错误，甚至可能会造成本来态势良好的经济开始衰退。这种责任自然谁也不敢当，于是政府也就一直保持了低息的政策，酿成了后来的苦果。因此，日元汇率的升值不但触发了流动性过剩，还掩盖了流动性过剩这一事实。

除此以外，日本政府和企业间的亲密关系也是泡沫的原因之一。日本虽然号称是资本主义国家，但其实商业氛围充满了"引导"色彩，到处都有政府插手的痕迹。欧美等国在日本经济飞速发展时，都认为应该借鉴日本式的资本主义，即政府引导下的自由市场，认为这样才是最有效率的模式。但其实他们忽略了一个很大问题:由于政府和企业之间的关系太紧密，因此政府很难起到监督管制企业的作用。企业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希望货币越宽松越好，市场上流动的资金越多越好。但政府却不一样，其必须起到长期规划和调节的作用。但日本政府却因为企业的影响而没有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只能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日本的泡沫破裂，结果是惨痛的。数以万亿计的财富消失了。到了2004年，当年价值100万美元1平方米的银座房地产的价格跌到了只有原来的1%不到，连泡沫较小的住宅也只剩下了原有价值的10%。

泡沫使得太多的企业和投资者在价格上升的时候进行了过多的投资，因此在泡沫破裂后，这些个人和企业都背上了大笔债务。而由于各种资产价格崩溃，银行的抵押也变得分文不值。日本各大银行的不良贷款纷纷暴露，对日本金融造成了严重打击，让支撑日本经济发展。的长期信用体系陷入瘫痪。

更让银行头痛的是，经济恶化使得他们很难赚钱，因为不管给谁借贷，对方都很难在条件如此恶化的条件下盈利，因此借出去的钱都是有去无回。而且，大多数企业其实根本就不想借钱。这些企业由于债务过多，大多处于破产的边缘。企业也不想多挣钱，只想赶快还掉债务。因此，企业只要一挣到钱，就赶紧去银行还债，没有人去借债投资，扩大生产规模。

另一方面，老百姓也都不需要任何货币。大家看到经济态势不好，谁也不敢花钱，而这导致了国内需求减少、货币流通减少，造成货币紧缩。而国内需求的减少，使得企业不得不降低价格，而降价的后果是企业的利润越来越薄，能雇的员工也越来越少。而大家看到价格降，就更不愿意花钱，期待价格再降。而企业卖不出东西，就只得再降，由此形成货币紧缩的恶性循环。

而这就形成了所谓的"流动性陷阱"，意思是市场上的流动性都消失了，而且无法补救。在一般情况下，如果经济开始恶化，那么政府可以通过降低利率来增加货币供应和流动性，以此剌激经济。但在日本，降低利率根本没有用，因为老百姓和企业根本不需要更多的流动性。日本中央银行甚至把利率降到了零;也就是说，银行可以白借钱给你，赚了都归你，风险归银行。而即使在有这么好的条件的情况下，都没有人愿意借钱投资、消费(倒是后来，有不少外国人看到日本利率低，于是开始从日本借钱到外国投资，不过这是后话，按下不表)。克鲁格曼等经济学家甚至说，日本政府应该在保持利率为零的同时，还应该有意地制造通货膨胀。这样，实际利率其实就是负数，钱会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如果老百姓不花钱、企业不投资，只能眼看自己的财富日渐消失。这招虽然狼，但究竟效果如何，至今仍不得而知。

日本这十年也被称为"消失的十年"，因为日本经济基本上是停滞不前。银行和企业因为经营不善，都处在倒闭的边缘。政府为了不造成经济更加恶化和失业率上升，只得往里不断砸钱，养着这些所谓的"僵尸"企业。因为家底雄厚，日本政府可以养着这些僵尸企业，可以和美国大萧条时罗斯福新政一样，花钱大建基础设施剌激经济和就业，但这些都是缓兵之计。基础设施建设给日本带来的，是一些只有几千人的小村子里也有着像金门大桥一样宏伟的设施，但日本的根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大家甚至不知道日本的根本问题究竟是什么。日本虽然后来靠着向中国出口暂时缓过来一阵子，但随着美国次贷危机和之后的世界范围内的经济危机，日本又回到了原点，再次开始不死不活。世界第二大经济强国就这样迷失在汇率带来的迷宫里。

日本的崩溃让美国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因此很多人都说，是美国人的汇率策略玩死了日本人。而且，很多人还会把广场协议、卢浮宫协议、黑色星期一等事件串在一起，认为美国处心积虑，就是要毁掉日本。但这个逻辑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它自然而然地把一件件事情因为发生的顺序，而看成事件之间有因果必然性。这就好比说，我昨天买了一股微软的股票，结果今天微软涨了，因此我造成了微软股票上扬。

综上所述，我们已看到，让汇率贬值只不过是美国自保的一种手段，其主旨在于剌激美国国内经济、减少赤字。日元的升值只不过是这种政策的副产品。再说，美国击溃日本，对美国有什么好处呢?从美国自给日欧钱，让其重建，我们就能看出贸易最基本的原理：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美国和日本不仅仅是竞争对手，也是贸易伙伴;其中一国没钱了，另一国只能跟着没钱。美国又不是人肉炸弹，为什么要一损俱损?

退一万步说，即使美国想击溃日本，如果条件不成熟也是做不到的。首先，日元必须应当升值，在一个自由市场中，它才会升值。不然的话，上升的日元汇率根本不会被金融小团体们接受，肯定会把日元打回原形。其次，美国还要早几年就开始布局，让几个无事生非的美国人早几年就开始研究软件。之后，美国还要软硬兼施，让所有投行都采用这个软件，并同意为了所谓的国家利益蒙受极大的经济损失，而这也等于美国政府要主动协同同行蒙骗所有股市中的投资者，损害其财产权。这些都安排好后，美国政府还要确定，股票必须在日本快要加息的时候崩盘，让日本不敢加息。

而即使美国如此处心积虑、操纵市场，并且宁愿承受20%以上的损失，最后还要能说服日元在不必要的情形下升值，假设这一切都能做到，日本其实也未必注定会泡沫，更不要说最后经济崩溃。很多其他国家的货币与美元的汇率也都上升，但最终并无大碍。这是因为，泡沫其实是可控的、有规律的。

由于泡沫历史悠久，所以经济学家对其早有研究。他们认为，泡沫可以分为五个阶段。首先出现的是变革，不论是商人准备出海、法国准备开发密西西比地区、郁金香突然值钱、还是互联网开始盛行，总得有这么一个东西，让大家觉得，这个世道要改了。之后第二个阶段是欣喜，大家看到"哇，网络真是好东西，它让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同，上网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网站的股票一定会暴涨!"第三个阶段则是疯狂，也是泡沫的巅峰。"我虽然不知道网络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网站具体是干什么的，但我知道只要沾网字的都是好东西。老婆，快卖了房子买网络股!"

但形势已经开始急转直下，第四个阶段是疑虑。大家开始怀疑，这个新生的玩意，是否有大家说的那么邪乎。虽然大多数人还没有开始怀疑网络是否应该存在，但聪明人已经开始怀疑，在网络上卖冰的公司是否应该市值上亿。有的资金在这个阶段也已开始跑路。而第五个阶段是崩盘，大家都意识到形势不对了，原来说网络好的都是忽悠；即使没有卖冰那么弱智，大多数网络公司也都不赚钱。于是大家开始疯狂抛售网络资产，泡沫被刺破，大量财富消失。

在日本的泡沫中，变革就是汇率升值，所有日本人都意识到，世道要改了，光靠出口估计够呛了。但之后大家发现，升值不错嘛，什么都便宜了，而且国内房产和资产连连攀升，汇率升值真好!而大家疯狂的阶段，就是认为房价好像失去地心引力一样，可以一直涨到外太空。大家已经疯到觉得1989年，银座100万美元1平方米的房价不贵，而且还会再涨。而第四个阶段，是大伙开始怀疑，我们经济又没发展，收入、租金还是那么多，怎么有房子值100万美元1平方米，比美国高几十倍？聪明人已经发觉势头不对，抛售跑路了。而最后第五个阶段就是崩盘，大家都意识到是泡沫，政府开始管制，投资者一起变卖资产，日本经济彻底完蛋。

从这个角度来看，汇率升值的确是启动了日本崩溃的始作俑者。但是，变革和泡沫之间是没有必然关系的;要想成为泡沫，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而日本政府的不作为以及利率持续走低，才是日本崩溃的真正罪魁祸首。在疯狂前任何一个时刻，日本政府其实都可以将泡沫刺破，扼杀在摇篮中。但是，日本政策对时势的错误判断，使得其宽松货币政策为泡沫的形成创造了完美条件。

因此，日本失落的十年，虽然有美国的诱因，但从其根本上，是日本的自残，玩了一次武士道切腹。这和《细细的红线》中，哈里森饰演的军官扔手雷时拉错弦，自己把自己炸死没什么区别。从日本的经验，我们可以看到，虽然我们说汇率是一种表象，但它究竟代表什么趋势，我们却很难看出，世界上那么多经济学家，都没能看透日本汇率升值带来的后果，阻止日本的崩溃。而汇率战争恐怖也就恐怖在这里：大家都知道汇率能量大，但具体应该怎么操作，或者经济到底会怎么运行，大家是谁也不知道的。

然而，不是每一场汇率战都是由于自己的错误而造成。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岛屿，另一个老牌帝国面临的是一场人为策划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