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欧洲现代汇率的崛起

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欧洲现代汇率的崛起

如果在公元1000年的时候设立一个赌局,让人下注赌一赌谁将为下一个千年的地球文明开创现代金融业,估计谁也不会选择欧洲人。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有趣,当时的阿拉伯和中国相继衰败,欧洲人后来居上,开创了现代金融业,再次证明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个真理。现在我们就学习《艺术人生》回顾一下,看看欧洲是如何一路走来的。

欧洲文明在希腊、罗马时期达到鼎盛,但自从罗马被"野蛮人"所攻陷,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并很快步入了黑暗的中世纪。在贸易方面,这段时期他们的特色就是生产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但还是想要外国的好东西,于是只能用金银换。

这样的情况一直坚持到了中世纪后期,由于长年贸易逆差,欧洲这只骆驼也被稻草压趴下了。此时的欧洲金属奇缺,如此一来不但没有钱去购买来自中国的高级奢侈品,自己境内的交易也因为货币短缺而受到了影响。于是为了解决本国的经济困难,欧洲大陆的人们开始集结军队,踏上了掠夺他国财富的道路。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首先遭到他们入侵是他们的近邻一一因为贸易而富庶的阿拉伯人。欧洲人以要夺回耶路撒冷圣地的名义发动十字军东征,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是阿拉伯人当时国力很盛,欧洲人虽然也有斩获,但长期打来打去,最后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只得灰溜溜地回老家。但其中也不是没有获益者,运气好的一部分人还是得到了不少钱财,其中就包括在《达·芬奇密码》、《傅科摆》、《天国王朝》、《印第安纳·琼斯》等著名作品中都屡次提及的圣殿骑士团。

圣殿骑士团是因为东征而起家,他们通过掠夺获得了不少财富,最后当各位骑士各回各家后,他们在当地都成了大地主,同时还向周围百姓以及统治阶层放债,成为中世纪欧洲的"刘文彩",被众人视为地痞恶霸。然而团结力量大,圣殿骑士团遍布欧洲的势力加起来,甚至和教会一时瑜亮。但好景不长,因为太有钱外加为富不仁,圣殿骑士团后来被统治阶级抄了家,全部骑士严刑逼供后处死。但统治阶级最后只得到了骑士们传说中巨额财产的一小部分,剩下的不知道都哪里去了,而这个谜团经久不衰,所以直到今日还是诸多著作的创作源泉。

虽然有的人从事了"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而有了点气势,但这些有了点小钱的欧洲人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入不敷出,需要继续发展,但关于该如何继续发家致富却形成了两派不同的意见:一派文、一派武。其中武派以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为代表。他们的指导思想是,我们不是打不过阿拉伯人吗?那么我们不妨远渡重洋,看看大洋彼岸是不是能够找到金山银山,然后搬回来。

这帮人还真是走运,金山银山真的被他们找到了。本来想绕过阿拉伯直接去印度、中国的西班牙人来到了美洲,而这里有的是金子、银子。更妙的是,由于当地的金银太多,当地人根本对其不屑一顾,只把金银当作普通装饰用,仿佛在摩尔爵士写《乌托邦》之前就已率先进入了乌托邦时代。

当地人不但金银多,发展的也不错,甚至有了阿兹特克、印加一样的城邦及帝国,但他们打仗却完全不在行。这里的关键,在于美洲不比欧亚大陆,天生没有马匹。这样当地人军队人数再多,也不是拥有马匹的欧洲人的对手,甚至一看到马就害怕,还以为是神兽。1532年11月16日,西班牙远征军领袖皮萨罗如入无人之境,好像常山赵子龙一样七进七出,单靠62个骑兵和106个步兵就击溃数万印加大军,在几个小时的战斗后生擒了印加皇帝阿塔花普拉。在墨西哥,故事发生几乎如出一辙,有宝藏的蒙提祖玛也是很快即被人数不多的西班牙人俘虏。

当西班牙人抓到这两位皇帝后,立刻要求当地的臣民用足够装满一间大屋子的黄金白银来换取两位皇帝。更可恶的是,即使在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天文数字的金银后,他们也没有放过当地人,而是在斩了皇帝后接着征服了他们的帝国。当美洲帝国完全被征服后,西班牙人更是要求每个人都去矿山里服苦役,挖掘和运输金银。仅仅是在玻利维亚的波托西山,西班牙人就累计运走了45000吨白银。而这些银两都是以血的代价换来的,无数人都因为工作条件恶劣以及路途危险而不幸丧命。当地人临死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西班牙人会为了这点不值钱的东西来迫害自己?他们的悲惨命运,恐怕就是我们常说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吧。

西班牙人靠征服美洲人发了大财,而这也改变了他们的国民性。首先,多出来的金银让他们变得大手大脚,做事情不计算成本。而且,腰包鼓起来的西班牙人也开始有了"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态,认为只要有钱,铁件都能磨成针。于是他们指东打西,到处征战。

但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首先是西班牙在各处都开始碰壁。之后,美洲出产的黄金和白银开始少了起来,并且价值越来越低。而习惯了没钱就从南美运的西班牙人已经忘了怎么去做生意或生产赚钱,也忘了怎么节约花销。不会开源节流的西班牙人很快被战争的花销拖垮,于是才有了我们上面所讲的,西班牙150年内破产14次的纪录。

西班牙获得黄金白银,最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钱不但贬值,而且也都被花光了。有了金银,反而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最后沦为欧洲的三流势力。很明显,靠他们这一派四处征战发家致富是一个错误的途径。欧洲现代银行业和汇率的兴起,还要靠发家致富的另一门派一一商人。

西班牙人的衰败是因为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们误认为这些贵重金属本身就有价值,而没有意识到货币的价值来自于其所能换来的东西。他们抢了美洲的金银,使其在欧洲流通的数量大幅增加,但这并没有增加欧洲的生产力。这就等于欧洲的货币多了,但东西没多,是典型的通货膨胀,因此他们运过来的黄金白银越多,其实越不值得,因为这些黄金白银所带来的购买力微乎其微。

真正得益的是那些有东西可卖的商人们,他们的货物价值越来越高,换来了越来越多的金银。而这额外的流动性使其有了资本去做更大的买卖,去远方换取更多的东西,然后拿回来再换取更多的金银,以此形成良性循环。而在他们金银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们发现需要有更多的方法来利用资本,使其产生效益,而现代银行业和汇率就是这么来的。

一开始,欧洲人利用的金融工具其实和中国人相差无几,也是在金银铺进行各种货币的兑换。后来,由于在金银铺进行兑换的金额越来越大,其他有了闲钱的人也把自己的财产寄存在金银铺里,因为他们认为金银铺的保险柜最结实。金银铺有了充足的资金之后,也开始将金钱借出以收取利息。除了金银铺以外,还有一个资金来源就是犹太人。当时很多地方的基督徒因为《圣经》中禁止收利息,所以无法参与到金融业中。而没有这项禁忌的犹太人由于被禁止参与其他行业,正好成了职业放贷人的不二人选,以至于直至今日犹太人在金融业中的地位还举足轻重。

这些资金的运转以及随后掠夺来的外国资本的注入,使得更多的欧洲人开始专注于航海贸易。从14、15世纪开始,意大利一带成为欧洲海外贸易的中心。当时最强大的城邦,如威尼斯、佛罗伦萨、热那亚等,都是传统的海外贸易强国,并靠着做生意发家致富。当时五湖四海都能看到意大利人的身影。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在写到16世纪意大利商人安东尼奥时,说他"有一艘商船开到特里坡利斯,另外一艘开到西印度群岛",同时还有"第三艘船在墨西哥,第四艘到英国去了,此外还有遍布在海外各国的买卖"。由此可见这些意大利城邦的贸易之盛。

贸易带来的是来自各国的钱币,但这些钱在当地不被承认、无法流通,于是为航海的商人提供兑换服务成为当务之急,而那些脑子转得比较快的人们率先成为了受益者。一开始这些人们只是在板凳周围进行着小额的兑换和预支服务,逐渐地业务多了起来,此类银行业务开始登堂入室,成为正式机构。但饮水不忘挖井人,今天的"银行"一词,其实就是由"板凳"一词演变而来。

在诸多从事银行业务的人们中,最出类拔萃的要数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这个家族的演变,颇像《教父》三部曲中的柯里昂家族,也有着从黑道漂白的经历。美第奇本是佛罗伦萨的豪门望族,本身也有点黑手党的性质,数名家庭成员都因为犯罪而曾被捕立案,其犯罪记录一直保持到今日。但美第奇人脑袋比较灵光,很早就意识到为商人们提供兑换业务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在积累了早期资本之后,美第奇人开始涉足金融业。但是他们发现,光在板凳上小打小闹是不行的,要想发财一定要做大。于是,他们开始开设正式的银行,提供兑换、汇票、存储等业务;美第奇银行还在欧洲各地拓展业务,每个大城市都设分行。他们的操作方式也与众不同;和中国后来的钱庄票号一样,美第奇银行各地的掌柜都不是自己的雇员,而是自己的合伙人,如果赚钱了大家可以一起分。当地人意识到跟着美第奇有肉吃,都格外玩命地给他们干活。很快,美第奇银行的业务已不仅仅限于兑换、汇票等服务性业务这么简单;他们意识到,用钱赚钱远比提供服务收费更有利可图。他们开始在各地收买政府债券;同时,他们意识到各地货币的价格迥异,于是开始又将大笔的资金用于炒外汇当中,利用各地汇率的差价疯狂套利。

很快,美第奇家族依靠着银行业,成为佛罗伦萨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家族,前后诞生了三名教皇、数名佛罗伦萨统治者,欧洲各地的王公贵族更是不计其数。除此以外,美第奇家族对艺术文化的影响也颇深。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艺术家都曾得到美第奇家族的赞助,米开朗基罗更是曾与美第奇家族共同生活了数年。另外,欧洲著名的政治巨著《君主论》也是佛罗伦萨人尼科洛·马基雅维利为了吸引美第奇家族的注意力而撰写的。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是从板凳上换钱开始的。

随着美第奇家族的兴起,更多人开始意识到,牛皮不是吹的,做兑换真的很有前途。于是各国都纷纷开始设立银行,并在提供货币兑换服务以外,还允许各路商人在折算后以标准货币储存。在1587年,也就是著名的万历十五年,威尼斯设立利雅图银行,将早期的钱铺机构化。之后,荷兰人于1609年在阿姆斯特丹设立了卫斯尔银行。而在1656年,瑞典中央银行开张营业,并成为第一家在储蓄业务以外还提至供贷款服务的银行。

更多资金的注入,意味着航海贸易变得更加繁荣。但是跨国的航海贸易风险是很大的,并不能像《大航海时代》里永远一帆风顺,"船。不过是几块木板钉起来的东西,水手也不过是些血肉之躯,岸上有旱老鼠,水里也有水老鼠,有陆地的强盗,也有海上的强盗,还有风波礁石各种危险"(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因此,当时做生意的人不仅要有足够的资本,还需要神经比较大条。莎士比亚笔下的意大利商人总是忧心忡忡"只要我想到海面上的一阵暴风将会造成怎样一场灾祸。我一看见沙漏的时计,就会想起海边的沙滩,仿佛看见我那艘满载货物的商船倒插在沙里,船底朝天,它的高高的梳榴吻着它的葬身之地。要是我到教堂里去,看见那用石块筑成的神圣的殿堂,我怎么会不立刻想起那些危险的礁石,它们只要略微碰一碰我那艘好船的船舷,就会把满船的香料倾泻在水里,让汹涌的波涛披戴着我的绸缎绫罗;方才还是价值连城的,一转瞬间尽归乌有?"

为了降低这种风险,欧洲人又开始研究各种各样的金融手段,保护自己的财产不受损失。他们第一次开始将风险一事系统化研究,并逐步研发出了保险体系,以确保自己不会因为一次不幸而家破人亡,或者被犹太人挖掉一磅的心头肉。同时,他们还发明了股份制公司,允许很多人凑钱一起做生意,确保在生意赔本后不至于倾家荡产。另外,他们在出售了股票、债券等金融工具后,还为其创造了二级市场,以便这些证券可以自由交易,为所有者提供流动性,让所有者放心。这诸多发明,使得汇率现代化的一切条件都已成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欧洲人不断发明金融工具时,中华帝国究竟在干什么呢?答案很简单,什么也没有做。说到明朝,历史学家黄仁宇在其著作《万历十五年》中写道:"当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各人行动全凭儒家简单粗浅而又无法固定的原则所限制,而法律又缺乏创造性,则其社会发展的程度,必然受到限制。即便是宗旨善良也不能补助技术之不及。"用这些话来评论明朝的金融制度正合适。

明朝主要的货币有金、银、铜等贵重金属,偶尔也用纸币,但因通货膨胀严重,所以还是以银为主。后来,政府干脆宣布白银为官方货币,进入银本位时代。中国历来产银不多,元朝又将中国境内全部的银子转移至中亚,但有趣的是取而代之的明朝却一直不缺银子。这主要是因为明朝增加了银子的开采,而且从外贸中也获益不少。美洲在当时被称作西南夷,在此时已被西班牙人征服,其白银通过菲律宾(吕宋)华侨和国内的贸易流入中国E而荷兰与日本的白银也经由中日贸易流入中国。

而明朝向外流出的货币多是铜钱,像南洋、日本等地都垂涎明钱。这是因为当时中国的铜便宜,而日本等地的铜贵;比如在中国,1两白银可换700个铜钱,而在日本1两白银只能换250个铜钱,因此日本人愿意用自己的银子换中国的铜钱。但如此交易主要是把钱当作货物来看,做金属贸易,而且这类贸易量也不是很大,因为日本人很快发现其他商品利润更大,开始倒卖其他明朝生产的优质产品;而明朝则干脆闭关锁国,在后期禁止了外贸。

明朝人很恐惧海外贸易,其原因虽然众说纷纭,但经济上的理由应该是怕贵重金属流失。落后的贸易使得明朝的商业模式基本上没有什么发展,而舶来品也变得非常少见,而且奇贵无比,没能像欧洲一样普及,将来自五湖四海的各种商品普及到千千万万个家庭中。商业的落后也使得金融业也没有什么发展,只有寄存、典当以及少量放贷等传统业务。

单就兑换而言,明朝因为私人铸钱兴盛,各类钱成色不一,而其和银的价格对比也经常变化。因此明朝的兑换业盛行,出现了专门的钱铺、兑店负责金、银、钱的转换。但这种钱铺基本上还是把这些货币当作贵重金属和货物来看待,并未使其成为现代意义上的货币。总而言之,明朝近三百年,金融业几乎完全墨守成规。比唐宋时都远不如,更不要说出现所谓现代意义上的汇率了。

和明朝的一潭死水相比,在数百年中,欧洲国家的商业系统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并且为现代金融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仅就货币和汇率而言,他们的认识还有很多错误,在有的方面的认识甚至还不如中国古人。比如,在一段时间内欧洲不少国家都时兴重商主义,特别看重金银等货币本身作为贵重金属的价值。在他们的心目中,金银就是财富,这说明他们还无法把货币与财富区分开来。由于这个误解,很多欧洲国家都不允许贵重金属的出口,而这直接影响了国际贸易,也使得汇率体系一直不能形成。这个误解一直延续到了1776年。这一年,美国人把自己从英国人的压迫中解放出来;而在大洋彼岸,亚当·斯密也把汇率和货币从黄金白银的压迫中解放出来。《国富论》就是现代货币与汇率等待的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