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蜘蛛和苍蝇

第8章 蜘蛛和苍蝇

2010年12月,对谢尔盖·阿列尼科夫的审判已经进行了10天,并极端缺乏外部知情人士。高频交易界是个很小的圈子,那些从事这一行业或者对这一行业有所了解的人都更愿意花时间去赚钱,而不是出庭作证。这场审判的其中一位外部政府专家证人名叫本杰明·范弗利特(Benjamin VanV1iet),是伊利诺伊科技大学金融系的一名助理教授。范弗利特是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被吹捧成高频交易专家的。在教授计算机编程课期间,他绞尽脑汁让学生编写程序,最后选定了高频交易平台。2010年年中,《福布斯》杂志对他进行了意料之外的采访,希望他介绍对美国延展网络公司修建的从芝加哥到新泽西的光纤线路的看法。范弗利特根本没听说过美国延展网络公司,也不了解这条光纤线路,但他的名字最后却出现在了报道中一一结果,很多需要采访高频交易专家的记者纷纷给他打电话。之后不久,"闪跌"危机出现了,范弗利特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最终,联邦检察官找到了他,希望他出庭为一个前高盛高频交易员做专家证人。范弗利特其实从未做过高频交易,也不了解阿列尼科夫从高盛拿走的代码的价值和要点。他对市场的认识也大有问题(他把高盛描述为高频交易界的"纽约扬基队")。他最终作为专家证人,出席了包含窃取高频交易代码内容的早期庭审。在此之后,该案法官将高频交易项目是科学的说法判定为"纯粹的胡扯"。

阿列尼科夫案的陪审团大多是高中毕业生,所有的陪审员都缺乏计算机编程经验。问列尼科夫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显然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居然把我的电脑拿到庭审现场,取出硬盘,作为证据展示给陪审团看!"除了阿列尼科夫曾经的雇主米沙·马雷舍夫,出庭作证的人都对高频交易没什么切实的了解:钱是怎么赚的?怎样的计算机代码才是有价值的?他们无法说明这类问题。控方证人马雷舍夫作证时说,问列尼科夫拿走的高盛代码对他雇用阿列尼科夫来建立的新系统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一一高盛的代码是用完全不同的编程语言编写的,它速度'攫效果又不好,它是为那些需要与自己的客户进行交易的公司设计的,而马雷舍夫的公司Teza根本没有客户。他说了很多很多,但当他环视四周时,却发现陪审团的一半人都在昏昏欲睡。阿列尼科夫说"如果我的职业不是程序员,却担任了这个案件的陪审员,我想我也很难理解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高盛在庭审中的角色是将真相搅得更难让人理解。它派来出庭作证的员工看上去更像控方观点的推销员,而不是一个中立的美国公民。阿列尼科夫说"他们其实也没有撒谎,但他们说的都是他们自己领域的东西。"当阿列尼科夫的前任老板亚当·施莱辛格出庭作证被问到关于代码的问题时,他说高盛所有的东西都是归公司所有的。阿列尼科夫说"我也不能说他说谎了,但他说的东西他自己并不懂,他其实也是误解了。" 

美国可怜的审判系统对于挖掘事件背后丰富的真相束手无策。在我看来,迫使阿列尼科夫对那些真正能理解并做出评判的人解释他所做的事情以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才是真正要紧的事情。高盛从来没有让他解释这些,美国联邦调查局也没有从真正了解计算机编程和高频交易的人那里寻求帮助。因此,我在一家华尔街餐馆的包间里,花了两个晚上组织了一场"二次审判"。为了找人充当陪审团和控方的角色,我找来了6名熟悉高盛、高频交易和计算机编程的人。这些人都是现在这个晦涩难懂的新型股票市场的权威人士,好几个人写过高频交易代码,还有一个人为高盛的高频交易员升级过软件。这几个人都是男性,他们成长于4个不同的国家,但现在都住在美国并在华尔街工作。所有这些人现在都还在从业,因此为了自由发表意见,他们要求匿名。他们之中还有几个是IEX集团的员工。

这些人都对高盛和阿列尼科夫心存困惑,他们猜测如果阿列尼科夫被判刑8年的话,那他确实应该是做了错事,但他们都懒得去搞清楚阿列尼科夫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都关注了报纸上对这件事的报道,而且注意到华尔街软件工程师在昕说此事后都脊背发凉。在阿列尼科夫被判入狱之前,华尔街的程序员在跳槽时带走他们工作用的代码实在是太常见了。"有人因为带走谁也不懂的东西而入狱了,"该案的一位新任陪审员说,"所有的程序员都收到了一个信号:带走代码你就会入狱。这影响太大了。"对阿列尼科夫的逮捕也让很多人第一次使用"高频交易"这个词。另一位曾在2009年为一家华尔街大银行工作的新任陪审员说:"当他被捕时,我们全体电子交易员开了个会,讨论他们就‘高频交易'这个新话题向客户起草的单页文件。"

他们开会的那家酒店是华尔街的旧式风格:包间收取 1000美元后就让你吃个饱。吃的喝的轮番上桌:大盘大盘的龙虾和螃蟹,和台式电脑屏幕差不多大的牛排,还有堆得像山一样的土豆和菠菜。这些超大份的菜式几十年前就是这样,只不过以前来的多是白天无暇吃饭、晚上饱餐一顿的交易员,现在却用来招待一群虚弱的技术人员,他们操控着能左右市场的机器。这群人做生意的方式可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坐在桌前盯着食物,几乎什么也没吃,就像是一群闯进后宫的太监,只能干瞪眼。实际上,阿列尼科夫对吃毫无兴趣,吃得也极少,我甚至觉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那一刻都能飘到天花板上。

新任陪审员颇有兴趣地对阿列尼科夫的个人生活大量发问,他们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比方说,他们对他的职业生涯很感兴趣,并注意到他的行为显示了他是一个典型的对工作本身而非由此带来的金钱更感兴趣的极客。他们很快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阿列尼科夫不仅仅聪明,还是一个超级天才,尽管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出来的。其中一个人后来和我解释说"我们这些人的聪慧通常只展现在一个小领域里,但像他这样作为一个技术人员能在这么多领域里混得风生水起,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接着,陪审员又开始询问阿列尼科夫在高盛的工作。他们很惊讶地发现阿列尼科夫在高盛拥有"超级使用者权限",也就是说他是这家有31000名员工的公司中能够以管理者权限登入系统的35个人之一。这一特权可以让他在任何时候,买个廉价的U盘,插入终端,拿走高盛的所有计算机代码,而没有人能发现他做了什么。但单凭此事无法向陪审团证明任何问题。一名陪审员向阿列尼科夫直接指出,很多小偷都很粗心大意,但不能因为他粗心大意就说他不是一个小偷。另一方面,陪审团都同意阿列尼科夫拿走代码的行为一点儿都不可疑,一点儿都不恶劣。使用集成存储库来储存代码以及删除bash历史的行为都很正常。输入自己的密码登录命令行才是最容易被发现也是最关键的。也就是说,阿列尼科夫并不像是一个想隐藏自己行踪的人。其中一个新任评审员说出了显而易见的事实"如果删除bash历史真的这么聪明狡猾的话,那高盛怎么还能发现他的行为呢?"

对于这些新陪审员来说,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调查结果,即认为阿列尼科夫刻意拿走文件是为了将其中的开源代码公布实在是太不可信了。就算高盛没有允许他把清除漏洞或改进过的代码公之于众,但开源代码本身的开源许可就要求由所有人共享这些进步,因而阿列尼科夫对此唯一能做的就是带走高盛的代码。他们还指控阿列尼科夫带走了一些凑巧和开源代码放在一个文件夹里的非开源代码,令人吃惊的是实际上连一行都没有。对阿列尼科夫而言,即使他只对开源代码感兴趣,抓取一大批既有开源代码又有非开源代码的文件夹仍是获得最有效率的开源代码的方式。让他自己在网上遍寻开源代码太低效了,因为代码太多了,在网上太分散了。新陪审员称阿列尼科夫的兴趣只在开源代码上,因为这些开源代码是通用代码,今后阿列尼科夫可以对其再利用这种说法也是很可笑的。而高盛专有的代码是特地为高盛所写的,对于阿列尼科夫想要新建的任何其他系统都是无用的。(在阿列尼科夫被逮捕之前,他发送到Teza的两小段代码都有开源许可。)一位陪审员说"即使他真的拿走了高盛整个平台的代码,对他来说更快更好的方法也是重新为新平台编写代码。"

阿列尼科夫在庭审中的几次回答都令陪审团震惊。比方说,阿列尼科夫说他自从在高盛工作后,就可以每周往自己的私人邮箱里发送高盛的源代码,而没有任何人阻止过这种行为。"在对冲基金公司要塞,一旦你把U盘插进你的工作站,5分钟内就会有人站在你背后问你在干什么。"一位曾在要塞工作的陪审员说道。大部分陪审团成员还对阿列尼科夫从高盛所带走的代码数量深感惊讶:在那个有着15亿干字节代码的平台中,阿列尼科夫只拿走了其中的800万千字节。陪审员反倒对阿列尼科夫没有带走那些他们觉得颇有价值的东西感到震惊。

"你从他们的量化分析团队里拿走什么了吗?"一位陪审员问道,他指的是高盛的高频交易算法。

"没有。"阿列尼科夫答道。检方并未因此事起诉他。

"如果真的有什么秘密武器,那才是啊,你要是计划拿走什么的话,就应该从量化分析团队下手啊。"一名陪审员说。

"我对此不感兴趣。"阿列尼科夫说。

"那你这种行为就好像买棋还珠一样。"另一名陪审员说。

"你有超级使用者权限!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量化分析团队拿走,你为什么不拿呢?"之前那个陪审员问道。

"对我来说,技术确实比量化分析团队更有吸引力。"阿列尼科夫答道。

"你对他们怎么赚了几亿美元不感兴趣? "另一个人问道。

"是的。"阿列尼科夫说道,"从某种意义上看,那只是一场大的赌博而已。"

因为这些陪审员在此之前也见过像阿列尼科夫这样对高盛的交易业务丝毫不感兴趣也完全不了解的程序员,所以他们并不十分惊讶。和一个程序员谈交易业务有点儿像对牛弹琴。一名陪审员在参加了两次酒店会晤之后说"他对业务方面的内容知之甚少。"另一名陪审员说"你得从他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他只知道高盛想让他知道的,至于高盛是怎么赚钱的,他们并不想让他知道。他来高盛工作也没多久,清清白白地进来,来了之后也一直在为高盛处理技术故障问题。"还有一名陪审员认为阿列尼科夫就是华尔街那些被大银行压榨的程序员的缩影,大银行使用他们的技术而又不让他们了解业务。一名陪审员说"你拿起两份银行职员的简历,比较后你会发现两者只有大约 10%的不同,但其中一个人年薪30万美元,而另一个人一年赚150万美元。两个人的区别就在于,一个人了解了大的业务背景,而另一个不了解。"阿列尼科夫显然就是不了解的那个人。陪审团还知道高盛雇用阿列尼科夫的原因,这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在2007年美国国家系统管理规则实施后,金融中介交易系统的速度变得至关重要,这一速度是指它获取市场数据的速度以及对此做出反应的速度。一名陪审员说道"不管阿列尼科夫自己知不知道,他是被高盛聘来构建市场的。没有美国国家系统管理规则的话,高盛根本就不会聘用他。"

至少所有的陪审员都注意到了,阿列尼科夫对高盛交易业务的性质如此不上心的另一个原因就在于,他的心不在那里。一个自己也一直在写代码的陪审员说"我觉得热情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当阿列尼科夫谈到代码时,他的眼睛都放光了。"另一名陪审员补充道"从他待在高盛却还只想着写这些混账代码就可以看出来了。"

陪审团虽未对阿列尼科夫拿走的代码对他自己或者对高盛一点儿价值也没有的说法达成一致意见,但那些东西的确对构造一个新的系统没有什么直接的价值。"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偷那些代码可不是为了在其他系统中使用的。"一名陪审员这么说道,其他人也都一致同意。在我看来,我其实并不完全明白为何高盛系统的一部分不能适用于其他系统。一名陪审员这么向我解释"高盛的代码就像是-栋很老的房子,你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修理,老房子还是会存在很多问题。而Teza要做的是在一块新的土地上建一座新房子。你怎么可能接受这样一根已经使用了100年的铜管还把它放在新房子里呢?关键问题不在于它不能用,而在于由于其中存在大量的问题,所以要使用它就会带来很多麻烦。"另一名陪审员补充道"从头开始反而更方便。"了解到向列尼科夫要建造的新系统用的是完全不同于高盛代码的另一种计算机语言后(这一点阿列尼科夫在那天晚餐会晤的时候没有提到),他们更加确定高盛的代码不能用于构建高盛以外的新系统了。

至少对我来说,还有一个费解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阿列尼科夫要拿些东西离开。在他离开高盛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甚至都没有碰过他带走的那些代码。如果这些代码对他来说有那么不重要,他都懒得打开去研究研究,如果这些代码对高盛以外的公司完全没有价值的话,那他为什么还要拿走呢?奇怪的是,陪审员并不觉得这有多难理解。其中一个人这样解释道"如果A偷走了B的自行车,那么A就可以骑车去上学,而B只能走着去,A是以牺牲B的利益为代价生活得更好的。这就是赤裸裸的剥夺,也是一般人对于盗窃的理解。"

"在阿列尼科夫这件事情上,你可以这么考虑:假设你在一家公司工作了三年,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记在了一个笔记本上,包括所有的会议、想法、产品、销售、客户面谈等。在你离职时,你肯定会把这个笔记本带走,基本上所有人都会这么做。笔记本里的内容是你在原来这家公司的记录,但与你的新工作无关,你可能再也不会去翻看它。可能它里面有一些灵感和模板你会去利用,但那个笔记本只和你之前的工作有关,你会再用一个新的笔记本记录新工作的事宜,而这些与旧笔记本毫无关联。对于程序员来说,代码就是他们的笔记本,它可以帮助他们回忆之前的工作,但和他们接下来要去构建的工作无关。阿列尼科夫只是把与新工作无关的一个笔记本带出了高盛而已。"

对于见多识广的陪审团来说,他们真正困惑的不是阿列尼科夫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高盛为什么要那么做。到底高盛为什么要打电话给美国联邦调查局?为什么要利用大众和司法系统对复杂金融事件的无知去惩罚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为什么蜘蛛就一定要吃掉苍蝇?

金融界的内部人士对此有很多解释:这只是一场意外而已;高盛是在匆忙之间通知了美国联邦调查局,而等他们知道真相后,案件已经进入了他们无法控制的司法程序;2009年的高盛正处在精神紧绷时期,他们对高频交易非常敏感,因为他们知道能由此赚多少钱,他们也觉得自己在高频交易中颇有竞争力。陪审团也对事情为何闹到如今这番田地各有所思。这其中有一种解释相对而言更有说服力:这和华尔街大银行的本质有关,和大银行的工作方式有关,他们站在技术和交易的交叉口。一名陪审员这么说道"每一个华尔街大银行技术团队的管理者都希望他的团队成员在别人眼里是天才,管他们是俄罗斯人还是其他国家的人呢。他的宗旨就是让他和他的团队所做的事情无法复制。而当别人发现他们的代码中有95%都是开源代码时,他的宗旨就被打破了。当他被告知阿列尼科夫带走了某些代码时,他不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也不能说,‘他带走什么没关系,反正这些东西还不如他从头开始新建一个系统来得实在。'因此,当安全部门找到他告诉他阿列尼科夫下载了什么东西时,他不能说‘这无所谓',也不能说‘我也不太了解他拿走的东西'。"

换种方式说:阿列尼科夫之所以进了监狱,可能只是因为高盛的经理担心联邦调查局会关心他们和他们的奖金。一名陪审员进一步说"谁会在起火之前就拉响警报呢?只有那些受政治利益驱动的人才会这么做。"当他和阿列尼科夫吃完饭走在华尔街上时,他又进一步思考了这个问题,他说"我觉得这一切都太令人作呕了。"

另一件让阿列尼科夫的同僚困惑的就是整个庭审过程中他的态度,他看上去完全与世无争。如果你把包间里的人排成队,再让一个普通美国人投票选出其中刚刚失去婚姻、家庭、工作、毕生积蓄和声誉的人,阿列尼科夫恐怕会是最后一名。一度,陪审团的所有人都不再讨论计算机代码,而是问阿列尼科夫"你就不生气吗?"他只是笑笑回答"我真的不生气。"一名陪审员说"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呢?我都要气疯了。"他又笑了"生气又能怎么样呢?负面情绪给了你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事情已经发生了,生活只是碰巧进入了这条特殊的路线。如果你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坚持住!同时,你还得知道你陷入了麻烦之中。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对所发生的事情还挺高兴的,我觉得它加强了我对人生的理解。"在庭审的最后,当上一批陪审员带着对阿列尼科夫的有罪裁定回到庭审现场时,阿列尼科夫转向了他的律师凯文·马里诺(Kevin Marino): "你知道的,结果并不如我们所愿。但我还是得说,这是一次不错的经历。"阿列尼科夫表现得就好像他是一个旁观者一样。马里诺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对于身处华尔街这样一个舒适的聚宝盆中的人来说,阿列尼科夫认为这地狱般的事件对其有利的态度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因此他们又重新讨论起计算机代码和高频交易起来。从阿列尼科夫的表现来看,他一直坚信他说的话。在阿列尼科夫被捕之前,在他失去那些他所珍视的东西之前,他一直是一个有点儿自负、焦虑、担心自己社会地位的人。"在我被捕时,我根本无法入眠。"他说,"当我看到报纸上的文章时,我会因害怕失去名誉而发抖。而现在我只是一笑了之,我再也不惊慌了。一定要说有什么让现在的我惊慌的话,大概是生活中会有事情朝错误的方向发展。"在阿列尼科夫第一次入狱时,他的妻子离开了他,还带走了他们的三个女儿。阿列尼科夫没有钱,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据他的俄罗斯侨胞玛莎·莱德回忆"他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甚至连接受委托书的人都没有。"在俄罗斯侨胞组织的努力下,莱德不情愿地接下了这个活儿,也就是经常去监狱探视阿列尼科夫。她说"每次我去看他时,我都感觉被他激励了。他看上去正能量满满,每次我都被他治愈了。他认清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他也开始和人交流。这可是第一次!他会说:监狱里的人都有着最好的故事,他本以为他的人生会是一场悲剧,但其实并非如此。"

迄今为止,在阿列尼科夫的这段经历中,最困难的就是向他的孩子解释所发生的事情。他被捕时,他的三个女儿分别是五岁、三岁和不满一岁。阿列尼科夫说"我试图用她们所能理解的最简单的语言进行解释,但结果是我对此向她们道歉。"在监狱里,阿列尼科夫每个月获准打300分钟的电话,大多数时间他都是打给孩子,而他的孩子则基本不接他的电话。 

阿列尼科夫一开始那四个月待的关押所里充斥着暴力,基本上无话可说,但他发现在那里保身并非难事,甚至找到了可以并且愿意聊天的人。后来他被转移到新泽西迪克斯堡的一间低度安保的监狱后,虽然他还和几百个狱友挤在一间房内,但他终于有了可以工作的地方。因为他是素食主义者,所以他的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莱德说"那段时间他的身体真的很不好,他完全靠米饭和豆类为生,因此总是很饿。每次我去探视他时,都会给他买很多酸奶,而他就会像饿狼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大口喝掉。"他的脑子还是很好使,长时间待在办公室小隔间的编程工作让他即使在监狱里也能思考工作。在阿列尼科夫入狱几个月后,莱德从他那儿收到了一封很长的信,里面细致地写满了用于解决一些高频交易问题的计算机代码,信纸两面都写满了。阿列尼科夫很怕狱警会发现这些代码,因为他们不懂,他们很可能会将其当作可疑物品没收。

在阿列尼科夫入狱一年后,他的上诉申请终于被第二巡回法院受理了。判决结果下来得很快,完全不像他的律师马里诺在其律师生涯中所见的其他案子那样。在他提出上诉当天,法庭就基于他被指控所违犯的法律并不适用于他的情况的立场,恢复了阿列尼科夫的自由。2012年2月17日凌晨6点,阿列尼科夫收到了马里诺的邮件,说他已经被释放了。

几个月后,马里诺发现当局没有将阿列尼科夫的护照返还给他,因此马里诺就打电话要求他们立刻返还。然而,非但护照没换回来,在新泽西和朋友待在一起的阿列尼科夫反而再次被捕入狱了。这一次,他仍对自己为何被抓摸不着头脑,而且连抓他的警察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要立刻把他抓起来,而且不能让他被保释,因为他有潜逃的风险。阿列尼科夫的律师也感到很困惑"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以为肯定是和他孩子的抚养问题有关。"然而,并不是这个原因。几天之后,曼哈顿地方检察官赛勒斯·万斯(CyrusVance)发了一份新闻稿,宣布纽约州以"非法获取和复制为高盛所有的一项复杂专利和高度机密计算机代码"为由起诉向列尼科夫。媒体发新闻稿说"这一代码是被业内称为高盛‘秘密武器'的高度机密"。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乔安妮·李(JoanneLi) 宣称,阿列尼科夫有潜逃的风险,因此应该立刻再次入狱一一这很不合理,因为阿列尼科夫在第一次被指控和收监之间就曾往返俄罗斯。(相反,是李从这个案子中抽身了,只是为了一份在花旗集团的工作。)

马里诺注意到了"商业机密"这个词,这个词不是出自"这个行业",而是出自阿列尼科夫第一次庭审时他的公开陈词中。他在那次庭审中曾经嘲笑过检方将高盛代码当成"商业机密"的行为。换句话说,马里诺完全不能理解阿列尼科夫为什么再次被捕。为了防止违反一罪不受两次审理原则,曼哈顿地检办公室以一个新的罪名对阿列尼科夫的同一行为再次进行了指控。但是新罪名的判刑指导原则意味着,即使这一指控成立,阿列尼科夫也不需要再去坐牢,他已经因为被法庭判定为无罪的罪行服过刑了。马里诺给万斯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他们告诉我他们没打算再让他受什么惩罚,但他们需要他为此负责。"马里诺说道,"他们是想让阿列尼科夫认罪然后让他在服刑期内离开。我尽可能以最礼貌的词语告诉他们可以液蛋了,他们已经毁了他的人生了。"

奇怪的是,其实他们并没有毁了阿列尼科夫的人生。阿列尼科夫在他再次被捕的那天晚上说"我现在完全是旁观者的心态,我既不害怕也不惊慌,更没有什么负面情绪。"他的孩子已经再度和他取得了联系,而他也认识了许多新的值得亲近的人。他觉得他在体验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他甚至开始写自传,只是为了向感兴趣的人解释所发生的事情。他在开头是这么写的:

如果牢狱生活没有让你精神崩溃的话,那么它给予你的改变就是真的可以让你不再惊慌。你会重新意识到你的生活并不是被你的自我意识和野心禁锢,并且它随时随地都可能被终结。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你会发现就像走在大街上一样,人生也可能经历牢狱之灾,考虑到这个系统的危险性,随时随地都会有人进监狱。监狱里有真的犯了法的人,也有代罪的羔羊。从另一方面来说,牢狱生活还可以带给你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那就是可以让你不再执着于物质财富,而是学会享受生活中的一些小幸福,比如阳光和清晨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