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谁在操控股市
直到美国金融体系崩盘那一刻,布拉德·胜山(BradKatsuyama) 仍不认为自己对此负有什么责任。他一开始在加拿大皇家银行(RBC) 工作,这家银行虽说是世界第九大银行,可在华尔街上却名不见经传。该行运行稳健且较有操守,很快就赢得了顶住诱惑、不向美国人民或是一无所知的技资者兜售糟糕次级贷款的名声。然而该行管理层并不知道,当美国金融家们极其偶然地回想起他们时,会觉得他们银行的观念是多么陈旧。2002年,胜山的老板把他从多伦多调到纽约,那年他24岁,是加拿大皇家银行大举入驻华尔街的一分子。遗憾的是,这一大举行动实际上没得到多少关注。就像一位从摩根士丹利跳槽过来的交易员说的:"我刚到这儿时,那感觉就像,‘妈的,欢迎来到无关紧要之地!’”胜山自己则认为"加拿大的同事总抱怨说,‘我们给在美员工的薪水太高了。'他们不知道,如果不给高薪就没人愿意为加拿大皇家银行工作。加拿大皇家银行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这就好像加拿大人招揽能人来试镜校园剧角色,结果只是让人演一个胡萝卡模样的龙套角色。
在被派到美国之前,胜山从未到过华尔街或纽约市。这是他第一次亲身体验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很快他就感到十分震惊:这里的生活和加拿大太不一样了,"一切都毫无节制,"他说,"我一年里遇到的讨厌鬼比前半辈子遇到的加起来都多。人们入不敷出地过日子,维持生活要靠借钱,这是最让我震惊的。在加拿大,债务离我们非常遥远,债务意味着邪恶。我从来都没欠过债,从没有过。我到这儿之后,一个房地产经纪人对我说,‘以你现在的经济能力,你可以贷款买套250万美元的房子。’我当时就想:"他是不是疯了?" 在美国,即使是无家可归的人也贪图享乐。在多伦多时,每次公司大型聚餐之后,胜山总会拿个盒子打包剩饭带给每天上班途中遇到的那个流浪汉,那人对此总是非常感激。而被派来纽约后,他一天见到的流浪汉比在加拿大一年见到的还多。他也曾悄悄打包纽约午间盛延中剩下的没人动过的美食给街角的那些人。"他们就那么看着我,一副‘这个傻帽干吗呢'的神情。"他说,"我再也不这么做了,因为觉得他们并不领惰。"
在美国,胜山还发现他得被迫认同自己与其他人是存在种族差异的,这一点他以前在加拿大几乎都注意不到。胜山在多伦多郊区一个白人社区里长大,是当地为数不多的几个亚裔孩子之一。"二战"期间,他那日裔加拿大籍祖父母还曾被关进加拿大西部的战俘集中营。胜山从没跟朋友们提过这些或其他与种族相关的事情,他们最后也几乎不觉得他是个不同种族的人了。而到了纽约之后,他完全无所谓的这种态度才真成了问题。加拿大皇家银行认为,要促进员工构成的多样化还得多做些工作,于是他们邀请胜山与其他非白人员工一起开会讨论这一问题。这群人按照要求,要挨个儿谈谈在加拿大皇家银行的少数族裔经历。轮到胜山的时候,他说"坦白说,我觉得自己是个少数族裔的唯一经历正是此刻。你们如果真想促进员工构成的多样化,就别让人觉得自己是少数族裔。"说完他就走了,留下那群人接着开会。
这一章不仅会谈到胜山的新家园,我还会和你多谈谈胜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胜山就不假思索地自觉抵制任何要将他与让他有归属感的群体分开的压力。7岁时,母亲告诉他,他被认为很有天赋,因此她想送他去专门的学校。但胜山不愿离开他的小伙伴们,坚持留在了普通学校上学。上高中时,田径教练认为他有望成为田径名将(他40码冲刺跑了4.5秒),可胜山却跟教练说他更喜欢团体运动一一曲棍球和橄榄球让他着迷。以班级最优生的身份从高中毕业后,胜山本可以拿着奖学金去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学的:他不仅学习拔尖,还是具有高校水准的尾后卫和有才华的钢琴家。但他却选择跟着女朋友和他的橄榄球队友们去了劳里埃大学,一所离多伦多仅有个把小时车程的大学。从劳里埃拿着商学院优秀毕业生奖毕业之后,他最终去了加拿大皇家银行当股票交易员一一并非因为他对股市特别感兴趣,只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在他被迫去思考之前,他从未好好考虑过长大之后自己想要干什么,也许是要在跟一起长大的朋友们环境迥异的某个地方终老。加拿大皇家银行交易大厅让他喜欢的地方除了有那种让他的分析能力得到回报的感觉,还会让他回想起球队更衣室一一另一个他天生就属于那儿的团队。
加拿大皇家银行交易大厅位于自由广场一号,窗外是曾矗立过双子塔的两个大坑。胜山刚来时,公司为判断员工们能否安全地呼吸仍在进行空气质量评估。后来,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忘掉了在那儿发生过的事情,对大坑已是视而不见。
在华尔街的前几年,胜山主要交易科技股和能源股。因为他对如何创造他所说的"完美市场"很有一番深刻见地而且实施效果良好,他被晋升为股票交易部门的负责人,手下约有20位交易员。
加拿大皇家银行交易大厅有条被员工们称为"不要浑蛋"(no-asshole)的规矩,上门应聘的人如果看起来像个典型的华尔街浑蛋,不管他说自己能为公司赚多少钱,他们都不会聘用他,还专门有个词来形容这种文化"加拿大皇家银行好人"(RBCnice)。胜山觉得这一表述带有让人略显尴尬的加拿大味道,但他仍是"加拿大皇家银行好人"的支持者。他认为最好的管人方式是让他们相信你对他们的职业生涯有益。他更坚信,让人相信你对他们职业生涯有益的唯一方法就是真正有助于他们的职业生涯。他自然而然形成了这些想法:它们看起来是那么显而易见。
在胜山看来,自己的为人与自己的工作之间并不存在冲突。他认为自己可以在华尔街做交易员,同时保持习惯、品位、世界观或性格完全不受影响。刚开始那几年,他看上去是做到了就这么坚持做自己,而他在华尔街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在加拿大皇家银行(纽约)的身份非常简单,"一位前同事说,"胜山就是金童。人们以为他会经营银行到老。"在他的一生中,布拉德·胜山或多或少都信任过系统;作为回报,系统也信任胜山。对于系统将要对他施加的影响,他完全没有防备。
2006年年底,加拿大皇家银行斥资1亿美元收购了一家名为卡林金融(CarlinFinancial)的美国电子股票市场交易公司后,胜山的麻烦来了。在他看来,这是一笔操之过急的交易,他的加拿大老板还没怎么了解卡林或搞懂电子交易就买下了这家公司。他们对金融市场的巨变反应迟饨,可一旦感到压力、被迫要采取行动时,他们已阵脚大乱。在胜山看来,这是典型的加拿大人行事风格。"银行的管理者是那些远在加拿大的加拿大人," 一位前加拿大皇家银行董事评论道,"他们对华尔街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连一星半点儿的概念都没有。"
收购卡林的过程中,他们上了一堂速成课。在一项活动中,胜山发现自己得和一群与加拿大皇家银行文化格格不入的美国交易员并肩作战。合并成功后第一天,胜山就接到了一位女员工的烦恼来电,她小声说道"有个穿着背带裤、于舞棒球棍的家伙在办公室里来回晃悠呢。"这个"家伙"正是卡林的创始人、首席执行宫杰里米·弗罗默(JeremyFrommer),他可绝不是一个符合"加拿大皇家银行好人"的人。弗罗默标志性的姿势之一是一只脚在桌上搁着、棒球棍在头顶狂舞着,边上跟个够着他的脚擦鞋的可怜擦鞋匠;要么就是在交易大厅找个高处待着,大张旗鼓地琢磨下一个要炒掉谁。他回母校奥尔巴尼大学给一群商学院学生传授他的成功秘诀时是这么说的"光我自己坐飞机头等舱是不够的,我得知道我的朋友们都还在坐大巴才行。"一位加拿大皇家银行的前高管这么评价他"弗罗默非常情绪化,性情古怪,嗓门还很大,和我们加拿大人完全不同。"后来弗罗默也说"多伦多对我来说是异乡,那儿的文化和我们的完全不同。他们进入华尔街的方式非常理智冷静。那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适应得很困难,就像一个击球手没法像往日那样舞弄他的家伙了一样。"
弗罗默的每一记"强力挥棒"都直直打在了加拿大人的敏感区域。合并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弗罗默自告奋勇组织公司聚会。加拿大皇家银行的圣诞节聚会一向是比较保守的,而弗罗默却包下了整个"跑马灯"(Marquee) 一一曼哈顿的一个夜店。"加拿大皇家银行是不会在‘跑马灯'搞活动的,"一位前加拿大皇家银行交易员说,"大家的反应都是,‘这搞的什么鬼?'" "我走进‘跑马灯',发现里面90%的人我都不认识。"另一个交易员说,"我们就像进了一间拉斯韦加斯酒店的大堂,还有一些衣不蔽体的女服务员来回卖着雪茄。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群人都是谁啊?'" 加拿大皇家银行的风格传统,一直对华尔街上那些常见的毛病免疫,弗罗默却往这家老式加拿大银行里塞进了一大堆风格迥异的人。"卡林女员工和我们女员工的打扮完全不同,"另一位前加拿大皇家银行的交易员点出了微妙之处,"你会觉得她们是因为身材火辣才被雇用的。"此外,卡林还带来了一间满是日内短线交易员的"电话交易所"①,"电话交易所"里的这些人不是在各种金融警察那儿留有案底,就是快要因多项金融犯罪而去坐穿牢底了。②
"卡林在我看来就是一家投机公司。"一位前加拿大皇家银行交易员如是说。"他们很喜欢戴金链子。"另一个人说。就像一群20世纪80年代的华尔街大男子主义者偶然发现了一架时光机,他们恶作剧般找到加拿大最温良守礼的省并把他们自己传送了过来。加拿大皇家银行员工早上6点半就已坐在办公桌前了,卡林员工8点半左右才会涌入,而且精神状态明显不佳;加拿大皇家银行员工善解人意、彬彬有礼,卡林员工则傲慢专断、嘈杂无礼。"他们在客户关系上常常说大话,"一位加拿大皇家银行销售人员说,"比如他们会说,‘保尔森(JohnPaulsoß,对冲基金巨头)我罩得住的,我们很铁的。'可你要是给保尔森打个电话,就会发现他们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家伙。"
① 电话交易所(aboiJerroom),是指迈过打电话向客户兜售有问题的证券的呼叫中心,这个说法来自2000年美国上映的一部罔名影片。J .T. 马林经纪公司的办公室被员工们称为"锅炉房",在这里,斗志昂扬的年轻经纪人通过电话为深深信赖他们的买主炒股。一一译者注
② 这群人当中就有兹维·戈弗(ZviGoffer),他后来因为在之前的工作中与盖伦集团(theGalleonGroup)一起策划内部交易而被判入狱10年。
胜山不太明白,为什么加拿大皇家银行坚持让他同他的整个美国股票交易部门一起从靠近世贸中心的办公室搬进卡林位于市中心的大楼,这让他很恼火。他明显感觉到加拿大的那些人已断定了电子交易是未来,即便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甚至都不懂电子交易是什么玩意儿。加拿大皇家银行的员工刚在卡林的办公室里安顿下来,就被召集起来昕弗罗默发表了关于"金融市场现状"的宏论。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平板计算机显示器,他就站在这前面演讲。"他站了起来,说现在市场上完全就是拼速度。"胜山描述道,"‘交易就是拼速度,'他说,‘我要给你们看看我们的系统有多快。'然后他让身边的一名员工拿着计算机键盘,并对那名员工说,‘下单!'那名员工敲下回车键,订单就出现在了屏幕上,所有人都能看见。弗罗默嚷道,‘瞧瞧!这多快!!,,,这名员工所做的不过是在键盘上敲下一只股票的名称,然后这个名称就显示在了屏幕上,就像打字时字母显示在计算机屏幕上一样。"然后他又嚷道,‘再来一次! '于是那名员工又敲了一下回车键,所有人都点点头。当时是下午5点,股票市场已经关闭,交易只是虚拟的。但他的感觉就像,‘哦,天哪,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而我根本就不信这一套。"胜山认为"卖新电子交易平台给我们的这家伙要么不知道他这炫技有多荒谬,要么就更糟糕,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
就在这时,几乎就在弗罗默完全闯入胜山生活的那一刻,美国股市开始变得很奇怪。在加拿大皇家银行收购这家所谓最先进的电子交易公司之前,胜山的电脑是很昕话的;而现在,它们突然就不那么好使了。在不得不使用卡林的技巧之前, 他一直相信他的屏幕所示。本来,如果他的交易屏幕上显示有1万股英特尔股票,每股22美元,这就意味着他只要按下购买键,就能以每股22美元的价格买下这1万股。到了2007年春天,如果他屏幕上仍显示有1万股英特尔股票,每股22美元,可当他按下购买键时,订单竟然消失了。在过去7年的交易员生涯中,他一直都通过盯着桌上这些屏幕来察看股市波动,但如今,屏幕上显示的市场成了一团幻影。
这可是个大问题。作为一名交易员,胜山的主要工作是充当投资者和公开市场的中间人,也就是做市商,前者通常想大量买入或售出股票,而后者的供需量往往没那么大。比如某投资者想卖出300万股英特尔股票,而市场上只有100万股的需求,胜山会先从投资者那里买下这300万股,并立即卖掉其中的100万股,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巧妙地卖掉剩下的200万股。他如果搞不清市场的真实情况,就没法给大单定价了。他一直在为市场提供流动性,可现在, 他屏幕上的不靠谱信息正在消费他的积极性。在无法判断市场风险的情况下,他也不那么乐意接单了。
到了2007年6月,这个问题已经严重到无法忽视了。新加坡一家名为伟创力(Flextronics)的电子公司宣布,他们想用将近每股4美元的价格收购一个较小的竞争对手一一美国旭电(Solectron)。同时,一位投资者给胜山打电话表示想要卖掉他手上500万股旭电的股票。公开股票市场一一纽约证交所和纳斯达克一一显示当时的买卖价格是每股3.75-3.70美元,也就是说,旭电的股票可以以每股3.70美元售出或以每股3.75美元买入。问题在于,市场上以这个价格在交易的股票只有100万股。想卖500万股的那个大投资者于是联系胜山,想让胜山担下剩下这400万股的风险。于是,胜山以略低于公开市场价格的每股3.65美元买下了这些股票。但当他转向公开市场一一察看交易屏幕时,上面的价格瞬间变了。他就像被市场读了心一样!没能像预想的那样以每股3.70美元的价格卖掉100万股,他只卖了几十万股,还引发了旭电股价的小崩盘。就像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似的,在他还没说出来之前就进行了反向操作。当他以远低于每股3.70美元的价格卖掉全部500万股时,他已损失了一笔巨款。
这让他觉得很困惑。他知道怎样卖一只交易不频繁的股票,只要把价格做得能满足最高出价人的需求就好了。但在旭电这单交易中,该公司股票将会被另一家公司以公开的价格收购,因此会被爆;妙。在很窄的价格区间内会有大量的供求,其股价变动应该不会太大才对,市场上的买家也不应该在他想卖出的瞬间就都消失了。这时,像大部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计算机不能正常工作的人一样,胜山打电话向技术人员求助。"当你键盘不好使的时候,就该这些人出场了,来把它们修好。"像全世界的技术人员一样,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胜山不会使用。"他们会丢给你一个‘操作不当'的解释。他们想当然地觉得我们交易员是一群技术臼痴。"胜山向他们解释,他的工作不过就是敲敲回车键,不可能出现任何操作不当的问题。
一旦明白了不是操作不当那么简单的时候,问题的解决就跳到了更高的层面。"他们开始给我们派来负责产品的人,那些人购买并安装了系统,看上去至少还有些技术人员的样子。"胜山向他们解释,他的屏幕以前还能真实反映股市,但现在却不能了。结果,他们只是反馈给他一堆茫然的眼神。"最后变成了我在讲啊讲,而他们就这么两眼发直地望着我。"由于他不断申诉,加拿大皇家银行最后派来了系统开发人员,这些人是收购卡林的过程中加入银行的。"我们听说过他们是怎么招来这满屋子印度员工和中国员工的。你很难在交易大厅看到他们,人们管他们叫‘会下金蛋的鹅'。"银行不想让"会下金蛋的鹅"分心,当"金鹅"来时,他们就会有种从重任中脱身去度假的心情。他们还跟胜山说,问题出在胜山而非他的机器上。"他们告诉我,这是因为我在纽约,而市场在新泽西,所以我的市场数据慢。他们还说,一切都是因为市场中有上千人在交易这一事实导致的。他们想说,‘你不是唯一想要做这些操作的人。有许多其他的事件和消息都在影响着市场。"
胜山问他们: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这些股票只是在他每次要交易的时候才消失?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让开发人员站在他背后看着他操作。"我说,‘看仔细了,我马上要买进10万股安进(Amgen)的股票,价格为每股48美元。现在市场上以每股48美元的价格待售的安进股票有10万股,其中巴茨交易平台(BATS)有1万股,纽交所有3.5万股,纳斯达克有3万股,直边交易平台(DirectEdge)有2.5万股。'这些你全都能从屏幕上看到。我们都坐在屏幕前,盯着屏幕上这些订单。我把手指放在回车键上,开始大声数……"
"1……"
"2……看,什么都没发生。"
"3……卖单价格仍为每股48美元"
"4'….还.是没动静。"
"5 !然后我按下回车键一一喝!一一地狱都要震三震啊!所有卖单都消失了,股票价格已经蹦高了。"
这时胜山回过头,对后面的开发人员说"你们看到没,我就是大事件,我就是消息啊!"
对此开发人员也没了说法。"他们装模作样地说,‘嗯对,我研究研究。'然后就消失了,之后再也没来过。" 胜山又打了好几次电话,但" 当我发现那些人确实也束手无策的时候,就不再找他们了"。
胜山怀疑罪魁祸首是卡林的技术,加拿大皇家银行或多或少给他的交易机器绑定了些他们的技术。"问题越来越严重,”他说,"我开始设想问题实际出在他们糟糕的交易系统上。"这都已经形成模式了:每次胜山想根据屏幕上的市场情况做出反应时,市场就变了。而且不光是他有这个问题,所有加拿大皇家银行股票交易员都遇到了几乎同样的情况。此外,出于一些他搞不懂的原因,加拿大皇家银行付给股票交易所的费用突然猛涨。2007年年底,胜山主导了一项研究,来比较他交易簿上记录的实际交易情况与正常情况,或是与过去他交易屏幕上所反映的市场与真实市场一致时的情况之间的差异。损失加上费用,"在我们看来,两者相差数千万美元,"胜山说,"我们在不断地大出血。"他在多伦多的老板把他叫了过去,命他想办法降低交易成本。
直到那时,胜山对股票交易所仍然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2002年他刚到纽约的时候,85%的股票交易都在纽交所,每笔订单都由人来处理。不在纽交所的那15%交易都在纳斯达克进行。没有股票在两个市场同时'交易。2005年,美国证交会应公众对任人唯亲现象的强烈指责下了命令,于是这两个交易所从原来由成员共有的公共事业公司转制成了以营利为目的的公众公司。自引入竞争后,交易所数量激增。至2008年年初,已经有了13个不同的公开交易所,大多数都位于新泽西州北部。每只股票几乎都可以在这些交易所交易:你仍可以在纽交所买卖IBM的股票,你也可以在巴茨、直边、纳斯达克和纳斯达克波士顿(NasdaqBX)等交易所进行买卖。原来那种认为需要有人介入投资者和市场的观念过时了。在纳斯达克或组交所,或是他们的新对手如巴茨、直边那里,"交易所"就是一堆装备了"配对引擎"的计算机服务器,里面可没人跟你说话。要想提交订单,你得在电脑上输入命令并将其发至交易所的配对引擎。在华尔街的大银行中,原来向大投资者兜售股票的人已经不再做以前的买卖了。他们现在卖的是银行设计的供投资者用来提交股市订单的算法或程序,而专门设计这些算法和程序的部门被称为"电子交易部"。
这就是加拿大皇家银行急于收购卡林的原因。胜山这样的交易员仍是有买卖可做的,可以继续做大宗股票买卖方和市场的中间人,但操作空间越来越小了。
与此同时,交易所也在改变盈利模式。2002年,他们对所有华尔街经纪商的每股交易收取同样的、简单的固定佣金。而在计算机取代人力之后,市场不仅更快也更复杂了。这些交易所推出了一套极其复杂的收费和回扣系统,这一系统被称为"做盘人一接盘人模式"(maker-takermodel)。和很多华尔街产物一样,几乎无人能搞懂它。在胜山试图解释时,即使是职业投资者也充满困惑"我会跳过这部分,因为许多人根本昕不懂。"比方说,你想买苹果公司的股票,而市场上的价格为每股400-400.05美元。如果你以每股400.05美元的价格买了,这就叫作"以对手价成交"(crossing thespread),"以对手价成交"的交易员即为"接盘人"(taker); 而如果你坚持每股400美元的价格并买到了股票,则被称为"做盘人"(maker)。总的来说,交易所会按股收取接盘人一点儿费用,付给做盘人更少一点儿的钱,之间的差额则收入自己囊中一一收费的理由很含糊,即认为无论是谁抑制了"以对手价成交"的冲动都算是提供了服务。但也有一些例外,如新泽西威霍肯的巴茨交易所就是反过来付钱给接盘人而向做盘人收费的。①
① "做盘人一接盘人模式"认为做盘方给市场提供了交易深度,因此对其挂牌做盘给予奖励,而接盘人因为直接针对做盘方提供的价格进行交易,所以是享受了服务,应支付服务费。最后,交易所收取的是提供平台和交易机制的服务费。一一译者注
2008年年初,所有这些对胜山来说都像新闻一般。"我之前以为所有交易所只是向我们收固定费用,"他说,"现在我的感觉就是,‘天哪,你的意思是交易所还会付钱让我们交易? '"胜山调整了加拿大皇家银行所有的交易算法,将银行的所有股票订单都投入了给他们的操作付钱最多的交易所一一那会儿正好是巴茨交易所。胜山当时觉得自己此举非常明智。"这完全是一场悲剧。"胜山后来说。当他想在巴茨交易平台上买卖股票并获得巴茨返利时,那只股票的订单就直接消失了,股价变动也跟不上了。他不仅没有拿到交易所付的钱,最后反而大出血,亏了更多。
胜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交易所向接盘人付钱并向做盘人收费,而其他交易所则完全相反。他咨询了很多人,但没人能解释清楚。"不会有人说,‘嘿,你真该注意一下这事。'因为没人关注这个问题。"不仅如此,更令华尔街上那些向交易所下单的股票经纪人感到困惑的是,各交易所对订单的收费不一并且经常变化。对胜山来说,这一切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既复杂又没有任何意义一一而且这引发了各种问题"为什么要付钱让人做接盘人?我的意思是,谁愿意付钱去做市?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这么做? "
他就这些问题在银行内部咨询了很多他觉得可能比他知道更多的人,甚至试着在谷歌上进行了搜索,但都一无所获。有一天,胜山和一个在多伦多零售端向个人销售股票的员工聊起了天。"我和他说, ‘我感觉自己被骗了,但我搞不清谁在骗我。'他说,‘你知道吗?现在市场上外头的玩家越来越多了。' 我说,‘你说的玩家越来越多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知道吗?有家新的公司已经掌控了美国股市10%的份额。' 那人说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名称,但胜山没太昕清楚,听上去像蛤!lvf (Gekko,实际是全球电子交易公司Getco)o "我从未昕说过全球电子交易公司,连名字都没听说过。我的感觉就是,‘什么? '他们已经占到10%的市场份额了,这怎么可能?有家公司能掌控美国股市 10%的份额,这太疯狂了!我拥有一个华尔街交易席位,而我居然都没昕说过这家公司!"令他更为困惑的是,一个在加拿大做零售的人怎么比他消息还要灵通?
胜山所在的股票交易部门已不能在美国股票市场正常交易了。他被迫眼睁睁看着他关心的那些人因一大波20世纪80年代式的华尔街逆流而疲累烦扰。到了2008年秋天,就在他坐在那儿思考还有哪里可能出了问题时,整个美国金融系统崩溃了。美国人理财的方式导致了市场混乱,并最终导致了生活混乱:他身边每个人的工作和事业都悬于一线。"每天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都感觉像是刚被车撞了一样。"
胜山并不是个很傻很天真的人。他知道人有好坏之分,尽管有时坏人得势,但他仍坚信更多时候真理站在正义的一方。他这一理念要受到挑战了。他和世界上其他人开始领会到那些美国大型公司的所作所为一一操纵信用评级使不良贷款看上去像优质贷款,创造出一定会违约的次级债并将其卖给客户然后与客户对赌,诸如此类-一他的理念仿佛撞上了一堵墙。职业生涯里第一次,他觉得只有别人输了他才能赢,或者更可能的是,他输了别人才能赢。尽管他本身不是个零和思维的人,却莫名地被卷进了这种零和博弈的中心。
他的身体总能比他的脑袋更早地对压力做出预警。就好像他的身体已经卷进冲突里了,他的脑袋还拒绝接受冲突的可能性。他接连患病,先是患了鼻炎要做手术,然后长期的高血压又飘到了新高度,医生还让他去肾病专家那儿看看。
2009年年初,胜山决定辞去华尔街的工作。他刚刚订婚,每天工作完后,他都会和未婚妻阿什莉·胡E自(AshleyHooper)待在一起。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市长大的阿什莉刚从密西西比大学毕业,两人尚未决定去何处定居,他们选择的范围已经筛减到只剩圣迭戈、亚特兰大、多伦多、奥兰多和旧金山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只是想离开。"我觉得我可以随便去卖点儿药或者干点儿什么其他的。"他从来不觉得非要待在华尔街不可。"这从来就不是我的天职。"他说,"我从小到大想的都不是挣大钱或是吨吨股市,所以没那么放不下。"也许更奇怪的是,他还没变成那种眼里只有钱的人,尽管加拿大皇家银行现在每年给他近200万美元的薪水。他曾经一心扑在工作上,但那主要是因为他真心喜欢那些他为之工作和为他工作的人。他喜欢加拿大皇家银行,是因为它从不强迫他,而是让他做自己。但现在,银行,或是市场,或者二者一起,正在逼得他变成另一个人。
之后不久,加拿大皇家银行自身也转变了思路。2009年2月,加拿大皇家银行与杰里米·弗罗默分道扬镰,并让胜山找个人来代替弗罗默。尽管一只脚已经迈出银行大门了,胜山还是开始面试众多来自华尔街的应聘者一一而且他发现那些坚称自己很了解电子交易的人当中几乎没有真正懂行的。"问题在于,那些说做过电子交易的人都只是在前台见见客户而已,"他说,"他们对技术一无所知。"
他放弃了辞职的念头,并开始认真思考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市场越来越受计算机的推动,人的推动作用越来越小。当然,计算机也是归入管的,但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些机器到底是怎么运行的。他知道加拿大皇家银行的计算机是三流的一一不是说硬件,而是使它们运行的指令,他这么想是因为觉得银行的新电子交易部门笨拙无能。但他在面试了一些华尔街大银行出来的人之后,发现其他银行眼加拿大皇家银行也差不多,在这一问题上的差别没他想象的那么大。"我一直在做交易员,"他说,"作为一个交易员,你就像待在一个大泡泡里,每天就是盯着眼前的屏幕看。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站到一边,试着观察其他交易员的行为。"他的一位好友在一家名为赛克资本(SACCapital)的大型对冲基金做股票交易员,公司位于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泊市。赛克资本向来以领先美国股市一步而著称(当然,没多久就声名狼藉了)。他想,如果有谁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市场消息,那应该就是他们了。一个春日的早晨,他坐上了去格林尼治的火车,去找这位好友并看他做了一天的交易。很快他发现,虽然他朋友用的是来自高盛、摩根士丹利和其他一些大公司的软件,但遇到的问题和加拿大皇家银行一样:显示在屏幕上的市场已不再是真正的市场。他的朋友按键买卖股票的那一刻,市场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当我看到他也快要搞砸了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不只是我一个人遇到了这问题。打击我的事情也在打击整个市场。我当时的感觉是,哇,事情严重了。"
胜山的麻烦确实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麻烦。人们查看美国股市时,看到的都是幻象,包括专业交易员屏幕上的数字、 C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财经频道)屏幕底部滚动字幕上的股票代码。"那会儿我才意识到,市场已经被操纵了,答案就藏在技术外壳之下。我完全不知道从哪儿着手,但是灵光一现之后,我要想探个究竟,唯一的途径只能深入技术外壳之下了。"
布拉德·胜山自己深入到技术外壳之下是没可能了。总有人觉得,因为胜山是个亚裔男人,他就该是个电脑天才。而实际上,他连给自己的盒式磁带录像机(VCR) 编程都编不好。但是他能分清这些搞计算机的人里哪些昕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而哪些是真的懂。在懂的人当中最棒的,他认为是罗布·帕克(RobPark)。
这位加拿大老乡帕克是加拿大皇家银行的传奇人物。早在20世纪90年代末他还在上大学时,他就已经着迷于一个当时看来非常新潮的理念:怎么让计算机像一个精明的交易员一样执行交易。帕克说"我感兴趣的就是获取交易员的思考过程并将其复制。"他和胜山只是2004年在加拿大皇家银行短暂共事过一段时间,后来他辞职去创业了,但他们很是投缘。帕克对胜山交易股票时的思路很感兴趣,并将这些思路转换成了代码,结果创出了加拿大皇家银行最受欢迎的交易程序,其工作原理是这样的:假设一个交易员想买10万股通用汽车(GeneralMotors)的股票,程序扫了一遍市场,发现只有100股在出售。一个要买10万股通用汽车股票的精明的交易员是不可能让区区100股暴露自己的目标的。此时市场供应量过小,那交易员什么时候才会买通用汽车的股票呢?帕克的程序里有个触发点:可以令他只在供应量超过历史平均供应量的时候, 也就是市场供应量大的时候出手。"他做的决定都很有道理,"帕克这样评价胜山,"这些决定里包含了他多到不可思议的想法,并且因为他对这些决定想得足够透彻,他能够向别人解释清楚这些决定。"
在胜山成功劝说帕克回到加拿大皇家银行之后,胜山总算有了能搞明白美国股市出了什么事的最佳人选。而在帕克看来,胜山是理解并向别人解释他发现的最佳人选。"胜山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将计算机语言翻译成人类语言的人,"帕克说,"一旦他有了翻译,他就完全明白了。"
当加拿大皇家银行最终放弃找人接下电子交易部门的烂摊子而是来问胜山能否接管整顿时,胜山一点儿都不惊讶。其他人对他的应允倒是颇感诧异,一是因为胜山管理传统交易部门每年可以安全、轻松地拿到200万美元,二是因为加拿大皇家银行不会重点扶植电子交易。市场已被瓜分,大投资机构已经把尽可能多的桌上空间让给了那些经纪人卖给他们的交易程序,高盛、摩根士丹利和瑞士信贷也早就霸占了这一领域并划分了各自的地盘。最后剩下的就是那些"会下金蛋的鹅",被加拿大皇家银行并购卡林时买走了。因而胜山问"金鹅"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准备怎么赚钱?他们的答案是:我们准备开启加拿大皇家银行的首个"暗池"(darkpool)。这原来就是"金鹅"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一一写暗池的程序。
暗池是新时代金融市场的又一流氓产物。大经销商经营的私人股票交易所无须将其内部发生的事情公之于众,他们会公示他们所执行的交易,但时间往往会延后,以至于交易时点上市场整体的真实情况根本不得而知。他们的内部规则完全就是个谜,只有经营者才能知道谁的买卖订单被真正批准执行了。华尔街大银行给大投资者灌输了一个理念:透明是他们的公敌。比如说,如果富达(Fidelity)想卖100万股微软的股票一一争论来了一一把股票放进瑞士信贷等机构经营的暗池肯定好过直接去公开的交易所。这是因为,在公开的交易所,每个人都会注意到一个大卖家进场了,从而导致微软股价大跌;而在暗池里,除了经营暗池的经销商之外,再也没有人能知道真实发生的情况。
胜山这才知道,加拿大皇家银行创建和运营自己的暗池每年要花费近400万美元。因此他对"金鹅"的第二个问题是:如何才能从暗池中赚得超过400万美元呢?"金鹅"解释说,他们会通过省下原本需要付给公开交易所的各项费用来实现,具体而言就是将同时找到加拿大皇家银行要对同一只股票进行买卖的订单进行配对交易。如果加拿大皇家银行有些客户想买入 100万股微软的股票,而同时又有客户想卖出同样数量的股票,就可以直接在暗池中将二者进行匹配而不需要花钱让纳斯达克或组交所来交易。这在理论上看似可行,实际上却并非如此。"问题是,"胜山说,"加拿大皇家银行大约只占2%的市场份额。我问他们客户中买卖双方可配对的频次如何,发现没人做过这个分析。"后来做的分析结果表明,加拿大皇家银行要是能开一个暗池并将所有的客户订单先在里面过一下,每年可以节省约20万美元的交易费用。"于是我说,‘好吧,还有其他赚钱的方法吗? '
反馈回来的回答解释了为什么一开始没人费功夫对暗地做任何分析。计算机编程人员解释说,这里面有大把的意外之财,可以将加拿大皇家银行暗池的交易入口卖给外面的交易员来挣钱。"他们说有的是人想要塞钱进我们的暗池来交易。"胜山回忆道,"我问,‘什么人会愿意花钱进我们的暗地呢?'他们回答,‘那些高频交易员啊。'"胜山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有人愿意花钱进入加拿大皇家银行客户股票订单池的好理由。"感觉上就是很不对劲儿,"他说,"我觉得不明所以,这种感觉很不好,于是我说,‘好吧,没一个昕上去像个好主意,关掉暗池吧。'"
此举惹恼了很多人,他们开始怀疑胜山在谋私利而不是在为公司寻找利润。他负责的部门叫电子交易部,可眼下却没产品可卖。相反,待解决的问题却越堆越多。为什么除了暗池和公开交易所,还有近60个不同地方(大部分在新泽西州)都可以让你买到任何一只上市公司的股票?公开交易所为何如此频繁地调整价格?为何做同样的事情在一个交易所你得付钱而在另外一个交易所你却有钱拿?为什么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公司一一全球电子交易公司的交易量能达到整个股票市场的10%?那个不知哪儿来的家伙,那个加拿大做零售业务的,怎么就比他先听说全球电子交易公司了?为什么华尔街交易屏幕上显示的市场成了幻象?
2009年5月,一桩涉及公开股票交易所的丑闻给胜山带来了更多的疑问。纽约州的参议员查尔斯·舒默(CharlesSchumer) 给美国证交会写了封信,随后发了篇新闻稿告诉全世界他信里说了什么,在信中,他强烈谴责股票交易所容许"技术高超的高频交易员比其他交易员更早知道交易信息。交易所收了佣金,好歹会让买卖订单的相关信息在真正大白于大众之前闪现那么不到一秒钟"。这是胜山第一次听说"闪单"(fiash orders)这个词,这让他的问题清单里又添了新的困惑:为什么交易所起初会允许闪单交易呢?
他和帕克成立了一个调查团队来调查美国股市。胜山说:"一开始,我想找在高频交易公司或大银行工作过的人。"但是,那些在高频交易公司工作过的人都不愿意搭理他,而在大银行工作过的人就好找得多了:华尔街的公司都在裁员,那些曾对加拿大皇家银行不屑一顾的人现在都跑来求他给个职位。胜山说:"我面试了超过75个人,但我一个也没雇用。"这些人的问题在于,虽然他们声称自己曾在电子交易部门工作,但他们明显不知道背后的原理。
不等应聘者来找他,胜山开始主动去找曾在银行的技术或者相近部门工作的人。最终,他找到了德意志银行的前软件工程师比赵必烈(BillyZhao)、美国银行电子交易部门的前经理约翰·施瓦尔(John Schwal1)和22岁的斯坦福大学计算机专业应届毕业生丹·艾森(DanAisen)。接着,他和帕克又去了"金鹉"所在的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市,打算看看他们当中有没有值得留下的。他们还在那里找到了华裔程序员张光源(BillyZhang),这人恰巧就是暗池的代码编写者。"仅仅是聊几句的工夫,我还辨不出他们水平的高下,但怕克可以。"胜山说,"越来越明显,张光源就是我们要的那只‘金鹅'。"或者是,大鹅身上唯一有可能成金的部分。胜山注意到,张光源对遵守公司的条条框框毫无兴趣。他喜欢在午夜独自工作,而且从不愿意脱下他的棒球帽,那帽檐低得都遮到眼睛了,这让他看起来像个极度缺乏睡眠的夜班司机。张光源说的话也昕不大懂:从他嘴里轰然蹦出来的那一堆大概是英语吧,他语速极快、含糊不清,令人费解。就像胜山说的"每次张光源说了话,我总要问帕克,‘妈的,他刚说什么了?'
组队完毕后,胜山说服上级让他们在美国股市里相当于进行了一系列科学实验。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和团队成员可以不为赚钱只为验证理论而进行交易,以试着回答他最初的疑问:为什么电脑屏幕上的股市和实际市场会不同?为什么当他去买交易屏幕上显示在售的那20000股IBM股票时,市场却只给了他2000股?为了找到答案,加拿大皇家银行允许他们每天最多损失10000美元。胜山让帕克事先提出一些假设,好把钱花到刀刃上。
公开市场显然是第一站。他们测试了分布在4个不同地点的13个股票交易平台,这些平台分属纽交所、纳斯达克、巴茨和直边。帕克邀请了一些交易所代表来加拿大皇家银行协助解答一些问题。"我们的问题都很基础,‘你们的配对引擎是如何运行的?'"帕克回忆道,"‘它是如何处理同一价格下的不同订单的?'起先,交易所派来的是些销售人员,这些人什么也不懂。在我们的不断要求下,交易所又派来了产品经理和业务人员,这些人对技术也只懂一些皮毛。最终,交易所派来了软件开发人员。"这才是真正给机器编程的家伙呢。"我们想让他们回答的问题是:从敲下键盘到订单实际到达交易所之间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帕克说,"人们总是天真地认为按个键就只是按个键那么简单,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起初我们从他们那儿拿的相关数据看起来很寻常,但我们知道答案就在那里,只是要找到问题。"
帕克的第一套理论是,交易平台并非简单地将同价订单捆绑在一起,而是给它们做了排列。假设甲和乙都提交了购买1000股、每股30美元的IDM股票的买单,如果订单给了甲,那么乙就拥有了撤单的权利。"我们开始注意到交易员的撤单行为,"帕克说道,"那些订单只是些幻影订单。"比如,此时市场上一共有10000股苹果公司的股票,每股400美元。通常来说,这10000股股票不是来自一个人,而是一群大小不一的卖单量的总和。他们怀疑订单的排列方式使得排在后面的人会在排在前面的人卖出股票后退出待售队列。帕克说"我们试着问过很多交易所他们是不是这么做的,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进一步的问题是,交易报告没有区分交易所:你想买10000股看似在售的苹果公司股票而最终只买到了2000股,你根本不知道没买到的8000股股票是在哪个交易所突然消失了。
张光源写了一个新程序,这样胜山可以每次只将订单发给一个交易所。胜山非常确定,这将证明部分甚至可能是全部的交易所都允许幻影订单的存在。然而结果并非如此:他向一家交易所下单后,他可以凭要约随意购股。显示在他屏幕上的市场,像过去一样,是真实的市场! "我心想,妈的,我本以为理论上就该如此的!"胜山说道,"这可是我们仅有的理论啊。"这毫无道理:为什么每次订单只发给一个交易平台,计算机屏幕显示的市场就是真的;同时发给所有平台,计算机屏幕显示的市场就是虚幻的呢?没有切实的理论做指导,胜山的团队只好开始给不同的平台组合发订单。先是纽交所和纳斯达克,然后是纽交所、纳斯达克和巴茨,接着是纽交所、纳斯达克波士顿交易所、纳斯达克和巴茨……新的谜团出现了:随着交易平台数量的增加,订单被执行的概率也在降低。他们选择购买股票的平台越多,他们能买到的股票就越少。"只有一个例外,"胜山说,"无论我们选择多少个交易平台下单,我们总能买到巴茨交易所在售订单的1%0" 帕克研究之后说,"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是觉得,巴茨真是个大型交易所!"
一天早上,在洗澡的时候,帕克想出了一个新的理论。他当时在思考张光源画的一张柱状图,那图显示了订单从胜山所在的纽约世贸中心的办公室(为了进一步解脱,他们已经从卡林位于市中心的大楼搬回了旧办公室)出发,到达不同交易平台需要的时间。"我正在脑海中再现那幅图,"帕克说,"突然想到柱状图的长度是不一样的,如果它们长度一致会是怎样呢?我顿时就来了灵感。我一到银行就径直冲进胜山的办公室告诉他,‘我想,那是因为大家的订单到达交易所的时间有先后啊! '"
这种信息传递用时很短:理论上来说,从胜山的办公室到巴茨交易所所在地威霍肯的传递用时最短,只需2毫秒;从他办公室到卡特里特的传递用时最长,需要4毫秒。事实上需要的时间可能远远超过这些,这取决于网络状态、静电和设备零件任两点之间的信号小故障等多种因素。相比之下,人类眨一次眼的时间约为100毫秒,很难想象,还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市场上已经经历了怎样的风云变幻。张光源写了一个新程序(这次可花了他几天时间),该程序可以使以前更快到达的下单指令延时到达,让所有从胜山办公室发出的指令在同一时间到达各个交易平台。"这是另辟蹊径,"帕克说,"因为所有人都跟我们说,问题出在速度上,我们得更快才行。但我们却有意慢下来。"一天早上,他们聚在屏幕前对新程序进行测试。通常来讲,如果你按下购买键后没买到股票,屏幕显示红色;如果你只买到了一部分,屏幕显示褐色;如果你买到了全部想买的股票,屏幕显示绿色。这一次,屏幕显示绿色。张光源没有执行成他的第7次实验,这回他不是那个按回车键下单的人,是帕克敲下了键盘。张光源看着屏幕亮起了绿色,就像他后来说的"我当时想,这也太容易了。"帕克却不这么觉得。"我一按下回车键就冲向胜山,"帕克回忆道,"我对他喊,‘我们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我记得我们停顿了一下,然后胜山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胜山的问题隐含了这样一层含义:市场上有人在利用订单到达不同交易所的传递用时不同而抢跑赚钱!知道这一情况之后,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这一问题还连带着其他的问题:我们是否要利用这一信息,也加入到这个不管怎样已经开局了的游戏里去呢?或者干点儿别的?胜山大概想了6秒钟,"他说,‘我们接下来得让别人也知道这件事情。'"帕克回忆道,"那时我们完全可以轻松地靠此赚钱,而胜山却选择不这么做。"
他们众多的问题终于有一个找到了答案,却又与往常一样,带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是2009年,"胜山说,"我已经被这个问题困扰两年多了。我绝不可能是第一个发现这一秘密的。那么,其他人都怎么样了呢?"他们也有了可以卖给投资者的工具:张光源写的那个让交易订单延时的程序。他们在这么做之前,想在加拿大皇家银行自己的交易员那儿测试一下。"我还记得当时我在办公室,"帕克说,"你能听见大家都在激动地大叫,‘啊!!'‘妈的!你居然买到了股票!'"这个工具让交易员终于可以做他们要做的事了:敢为做大单的大投资者服务,他们终于又可以相信眼前的电脑屏幕、随心所欲地下单了。他们还需要给这个工具起个名字。胜山的团队为此苦想了几天,直至有一天,一个交易员突然从工位上站起来喊道,"伙计们,干脆就叫它雷神托尔 (Thor)吧!大锤子!"他们找人琢磨每个字母对应的词,也发现了一些能用的词,但却没人记得住,大家就习惯于管这个工具叫"托尔"了。"当‘托尔'变成动词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又要准备干点儿什么了,"胜山说,"你会听到他们在喊,‘托尔它!'
在与世界上最大的几家资金的管理经理谈完之后,胜山也发现了他们准备要干的一些事情。胜山和帕克首先拜访了迈克·吉特林(MikeGitl出),此人为普信资产管理集团(T.RowePrice)管理着7000亿美元的美股投资。他们向吉特林讲述了自己的发现,但吉特林却没怎么觉得吃惊。"你能看出情况变了,"吉特林说,"你做交易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市场知道你要干什么,它正好和你进行相反操作。"但胜山所描述的市场图景的细节远远超出了吉特林之前所想一一在那个市场中,i鼓励机制整体上一团糟。替普{言集团做股票买卖决定的华尔街经纪公司权力很大,他们可以决定向哪里提交以及如何提交这些订单。一些交易平台会向这些经纪公司购买订单,另外一些则对订单收费。当这些激励与他们所代表的技资者的利益不相符的时候,经纪公司能抵挡得住诱惑吗?没人敢说。另一种怪异的激励叫"花钱买订单流"。截至2010年,每家美国股票经纪公司和所有线上经纪商实际上都拍卖过客户的股票订单。比如在线经纪商亚美利交易控股公司,每年都会从一家名为"要塞"(Citadel)的高频交易公司收到数亿美元,作为交换,亚美利会将订单交给要塞代为执行。为什么要塞愿意出这么多钱购买订单流呢?没人说得清。
新市场结构的成本一开始是很难估算的,但现在终于有了个工具,它不仅能判断订单是如何到达目的地的,还能判断出这一新的华尔街中介机器从大小技资者口袋里拿走了多少钱,这个工具就是托尔。胜山向吉特林解释了他的团队如何配置大额交易,然后测算出了当他们排除了机器的抢先交易后买股票还能再便宜多少。例如他们买入1000万股花旗集团的股票,交易价格约为每股4美元,在排除了干扰的情况下,他们能省下2.9万美元,不到总交易额的0.1%。帕克说"省下的那是税款。"这个比例昕起来似乎很小,但考虑到美国股市日均2250亿美元的交易量,这就不是个小数目了:在此基数下,美股投资者每天按上述税率总共须缴纳超过1.6亿美元的税款。"这一项支出可是非常狡猜,因为你根本发现不了。"胜山说,"这种级别的支出,让你想找也找不到、想算也算不清。人们越想越拧'巴,因为他们无法想象问题藏在那一微秒中。"
托尔展示了华尔街公司是如何帮助投资者避税的。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在吉特林看来,这是证据确凿、足以定罪的。仅仅是胜山的存在就十足惊人了。吉特林说"加拿大皇家银行居然有了世界顶尖的电子交易专家,这真是少见,你想象不到世界顶尖的电子交易专家居然会待在那儿。"
托尔这一工具的发明还不是故事的终点,而只是刚开了个头。胜山和他的团队正在一步步构建危机后金融市场的心理图景。市场现在仍非常抽象,试图取代萦绕人们脑海的老市场印象,勾画新市场形象的活动并不受推崇:电视屏幕底部滚动的仍是那些旧式字幕条一一即便它只能一星半点儿地展示出真实交易。市场专家仍从纽交所大厅发出报告,即使现在交易已不再在此进行了。市场专家如果真要搞清楚纽交所的情况,他必须爬进一大堆高高的黑色服务器,这些服务器锁在一个大笼子里,而笼子又锁在由一小支全副武装的部队和警惕的德国牧羊犬组成的队伍驻守的位于新泽西州莫瓦市的一个堡垒里。如果他想要总览整个市场的全局,或者哪怕单独一家公司如IDM的交易情况,也必须同时察看分布在新泽西州北部其他12个不同公开交易市场的计算机输出数据,以及数量与日俱增的众多暗池中发生过的私下交易的记录。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很快就会发现根本没有计算机输出数据,或者至少没有可靠的。新的金融市场是没有具体蓝图的,旧式的市场已经逝去,泛黄照片中留下的只是给后人的念想。
胜山不知道他所描绘的图景最终会变得多么黑暗和困苦,他只知道股市已不是原来那样了。现在的股市是由一些分布在新泽西州和曼哈顿下城的一些小市场集合而成的。如果买卖订单能精确地同时抵达这些交易所,市场就还能正常运转;只要哪怕延迟一毫秒,市场就会消失,所有的赌局就都结束了。胜山知道自己正在丰尉合跑,有其他交易员在一家交易平台上注意到了他购买股票的需求,于是事先把其他交易平台的这只股票买到手,然后高价卖给他。他找到了嫌疑犯一一才那些高频交易员。胜山说"我感觉问题就是这类市场新人制造的,我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截至2009年年底,美国的高频交易公司不断有人飞往多伦多,希望能付钱把那些加拿大银行的客户资源买过来。这一年的早些时候,加拿大皇家银行的竞争对手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CanadianImperialBankofCommerce,即CIBC)将其在多伦多股票交易所的执照转包给了一些高频交易公司,短短几个月内,其历来稳占加拿大股市6%7%的份额增至原来的3倍。①加拿大皇家银行的一些高级经理认为应该创建一个加拿大的暗池,然后将他们的客户订单导入其中,再把暗池交易的进场权卖给那些高频交易员。胜山则认为加拿大皇家银行应该直接公布这一"新游戏"的内幕,并给自己树立"华尔街唯一不参与压榨投资者的经销商"的形象。就像帕克所说的那样:“我们所剩下的底牌就只有诚信了。"
① 加拿大股票市场的规则与美国不同。加拿大有一条美国没有的"经纪优先权"规则。这一理念使经纪公司可以组织交易双方自己对交易,中间不涉及其他买卖方。例如,假设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代表某投资者)有一个在每股20美元的价位购买X公司股票的长期订单,不仅它有,其他一些银行也有同样的长期订单。如果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的另一客户委托它进场在每股20美元的价位出售X公司股票,该行就对这一卖单有经纪优先权,可以第一个接单。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如果允许高频交易员使用其执照,其客户与高频交易公司之间就会产生大量的冲突。
胜山向他的上级提出申请,希望批准他发起类似公共信息宣传的活动。他希望站出来告诉所有准备投资美国股票市场的人:他们正要羊入虎口。他想告诉他们都有哪些新武器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但市场已经开始向他施压,让他闭嘴。他在一场有加拿大皇家银行高层旁听的辩论中就应当如何应对新的自动化股票市场奋力争辩。可所有支持他的证据只是他那些奇怪的发现,证明了……什么,这是真的吗?股市现在表现异常,不这样的时候除外?那些想和高频交易员同流合污的加拿大皇家银行的管理层对高频交易的了解和胜山一样少。胜山说"我需要有业内人士来证明我所说的都是真实的。"他尤其需要一位高频交易界的资深人士,而他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给陌生人打电话,寻找愿意来帮忙论战的高频交易员。胜山这时都开始怀疑,所有他认识的了解高频交易怎么赚钱的人因为在这上面赚了太多的钱而无法停下来帮他解释原委。他得另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