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恍然大悟
罗南·瑞安的问题之一,在于他看起来不像个华尔街交易员。他皮肤苍白,肩背瘦削、何偿,老是紧张不安,感觉就像是经历了一次马铃薯大饥荒①并随时担心着下一次马上就会到来。他也不像其他华尔街交易员那样能掩饰自己的底气不足,然后装出一副与实情不符的尊贵、渊博模样。瘦削而紧绷的身体、时刻警惕的神情,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猫自由。然而自打他二十出头时目光第一次瞥进华尔街一家交易大厅,他就非常想在华尔街工作,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无法融入其中。"人们对华尔街的那些人充满畏惧,但他们也可以赚到大把的钞票。成为那些人当中的一分子,这很难不让人着迷。"他说。可是很难想象有人会对瑞安心生畏惧。
① 这次饥荒发生在爱尔兰,彻底结束了1845-1849年连续5年的农业大丰收,超过100万人在饥荒中死去,数百万人不得不外出逃荒,逃至北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地。一一编者注
瑞安还有个问题,是他不会也不想去掩盖自己卑微的出身。他是在都柏林出生、长大的,1990年来到美国,那一年他才16岁。爱尔兰政府派遣他的父亲来纽约游说那些美国公司,希望以税收优惠来吸引它们迁往爱尔兰,然而几乎没有美国公司考虑这么做。爱尔兰那地方又穷又无聊。("坦白说,确实是个破烂地方。")瑞安的父亲也就因此没有赚到什么钱,他花光积蓄在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治市租了套房子,这样瑞安就可以去格林尼治的公立高中上学,看一看富人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瑞安说"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儿的孩子16岁时居然就有自己的车了!要坐校车对他们来说是值得抱怨的事。我想对他们说,‘这破玩意儿能把你载到学校,还是免费的!我以前上个学要步行三英里呢,'想要不爱美国真是太难了。"瑞安22岁的时候,他父亲被召回爱尔兰了,而他则留在了美国。他认为爱尔兰是那种你只要有得选就绝不会回去的地方,况且他现在已经有了他的康涅狄格外|格林尼治版的"美国梦"。一年前,通过他父亲认识的一个爱尔兰人,瑞安到化学银行(ChemicalBank) ①做暑期实习,并获得了参加管理培训项目的许诺。
① 纽约化学银行是美同私营商业银行之一. 1959年成立.20世纪90年代以来相继收购了汉华实业银行、美国大通银行和芝加哥第一银行等。一一编者注
后来,该培项目被取消了,那个爱尔兰人也消失不见了。1996年从费尔菲尔德大学毕业后,瑞安给华尔街所有银行都寄了求职信,却只得到了一点儿虚伪的回应,还是来自一家即便他这种未经训练的人都能看出是游走在犯罪边缘、以哄抬股价为业的股票经纪公司。"在华尔街找份工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说,"我什么人都不认识,家里什么关系都没有。"
最后,他放弃了尝试。他遇见了另一位爱尔兰同乡,那人正好在电信巨头微波通讯公司(MCICommunications)的纽约办事处工作。"他完全是因为我是爱尔兰人才给了我这份工作。"瑞安说,"我猜他每年都会发发善心,我的工作应该就属于这种情况。"由于没能在华尔街找到工作,他只能去电信业工作了。
瑞安工作后的第一项大任务就是确保微波通讯公司卖给一家华尔街大银行的8000个新寻呼机能妥善送达。他被告知,"那些人对这些寻呼机非常在意。"瑞安顶着烈日,跟着送货卡车将这些新寻呼机运到了一幢办公楼下。他在卡车后面支了一个小桌子并将板条箱一一拆封,开始等待那些华尔街员工来领取他们的寻呼机。一个小时过去了,瑞安在卡车里'贮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外面还排着一队人在等待他们的寻呼机,此外还围着一群已经拿到了寻呼机的人,他们在表示抗议和不满。在瑞安分发寻呼机的时候,这些人一直在大喊大叫"这些寻呼机也太难用了吧!""我讨庆这个鬼东西!"就在他焦头烂额地处理这些纷争之时,一家华尔街公司的女秘书因为她老板寻呼机出了问题给瑞安打来了电话。她对这个寻呼机十分失望,瑞安甚至觉得她都快哭了。"她一直在不停地念叨,‘它太大了,一定会伤到他的!它太大了,一定会伤到他的! '"瑞安感到非常困惑:一个寻呼机怎么就能伤到一个成年人呢?它不过是一个小盒子,一英寸半长、一英寸宽而已。"然后,她向我解释,她的老板是一个保儒,每次弯腰时都会被兜里的寻呼机戳到。"瑞安说,"而且他还不是一般的保儒,他在保儒里也算小个子。虽然我嘴上没说,但我脑子里在想,‘你干吗不让你老板用皮带把寻呼机就像背包一样背起来呢?'"
此刻,瑞安心中五昧杂陈却难以启齿。给小个子华尔街人调配合身的寻呼机,或是被不喜欢他们新玩意儿的大个子华尔街人当面斥责,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苦于自己还没找着进入华尔街的门道,他只得先留在这儿好好干下去。
微波通讯公司给了他纵览美国通信系统全局的视角。虽然瑞安一直很能干,但他所学有限,又都派不上什么用场,对技术相关的知识更是一无所知。于是他开始努力学习。"搞定了那些枯燥的东西之后,你会发现电信行业里的门道是多么令人着迷。"他说。例如,与玻璃光纤相比,铜质电缆是如何传递信息的?思科公司生产的交换机与瞻博(Juniper) 生产的有何区别?哪个硬件公司生产的电脑设备最快,哪些城市里的哪幢建筑的地板能承受得了上述电脑设备的重量(老式生产厂区为佳)?瑞安还了解了信息实际上是如何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的:传输往往不是通过一个电信运营商的设备直线送达,而是通过多个运营商的设备曲线送达的。"比如你从佛罗里达往纽约打电话,你不知道要打成这个电话需要经过多少设备的周转,你可能觉得只是两个盒子连根电线罢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连接佛罗里达州和纽约市的线路,纽约端是威瑞森电信在运营,佛罗里达端是贝尔南方(Bel1south)在运营,而中间部分则归微波通讯管;它蜿蜒前行,从一个人口中心到达另一个人口中心;每到一个人口中心,它又会以各种疯狂的方式缠绕迁回地通过各个摩天大楼和城市街道。为了昕起来明白,电信业从业人员喜欢说这些光纤线路贯穿那些"全国橄榄球联盟城市"(theNFLcities)。
除此之外,瑞安还了解到:电信及相关行业的人远比他想象中博学多才。微波通讯公司那些卖技术的人实际上并不真正理解这些技术,却比像他这样直接处理问题的人拿的钱更多,他是这么说的"我拿三毛五,他们却拿一块二,还跟自痴一样什么都不懂。"他想办法转到了销售部门工作,并成了销售明星。工作几年之后,他被奎斯特通讯(Qwest CommunicatioDS)挖走,三年之后又被另一家大型电信运营商第三级挖走了。此时,他已经是每年都能赚数十万美元的有钱人了。时至2005年,他不经意间发现,在他的客户里,华尔街大银行前所未有的多。他连续好几周都泡在高盛、雷曼兄弟、德意志银行里,为其配置股市交易的最佳光纤路线和最优光缆连接设备。他心中仍揣着进入华尔街的梦想,每次和华尔街的银行做生意时,他都会留意周围的工作机会。"我在想:我每天和这么多华尔街的人打交道,为什么我不能在这些银行里找到一份工作呢? "事实上,一直有大银行想招他,但工作往往都不是和金融相关的。他们想聘请瑞安去干技术活儿,比如去某个远离华尔街的地方管理计算机硬件和光纤线路等。做技术类工作和做金融类工作是有明显的档次区别的。在金融精英眼里,技术人员就是一群不露面的辅助人员,此外没有其他意义。" 他们总是这样说我, "你这个摆弄盒子和电线的家伙。" 他说道。
2006年,瑞安进入英国电信旗下的瑞迪安兹公司 (BTRadianz)工作。这是一家诞生于 "9.11" 恐怖袭击事件后的公司,对世贸中心的袭击也击垮了组成华尔街通信系统的巨头们,而该公司则承诺为华尔街大银行建造一个在抵御外部袭击方面比已有系统更强的系统。瑞安在这家公司做销售,主要工作是游说这些金融企业把其信息网络分包给瑞迪安兹公司。具体而言,他要说服银行将其计算机"主机代管" (co-locating) 于瑞迪安兹公司位于新泽西州纳特利的数据中心。但进入瑞迪安兹公司后不久,瑞安就接到了一通不同寻常的电话,对方来自堪萨斯城一家对冲基金。打电话的人称,他在一家名为邦蒂富尔信托(BountifulTrust) 的股票交易公司工作,他昕说瑞安是金融数据传输的行家。邦蒂富尔信托遇到了一个问题:在堪萨斯城和纽约之间进行交易时,判断订单结果一一即他们买入卖出了什么一→立一过程耗时过长。他们也逐渐意识到下单之后市场消失的问题,就像胜山遇到的一样。瑞安回忆说:"那人说,‘我的延迟有43毫秒。' 于是我问他,‘毫秒是个什么鬼东西?'
简单地说,"延迟"是指信号从发出到接收所需的时间,这主要受几个因素影响:设备箱、逻辑和线路。所谓设备箱,指信号从A点传输到B点所经过的硬件设备,主要包括电脑服务器、信号放大器和交换器。逻辑是指软件,就是使设备箱运行的指令代码。瑞安对软件的部分所知甚少,只知道软件越来越多的是由一些几乎不怎么说英语的俄罗斯人开发的。线路是指信号从一个设备箱到另一个设备箱之间的玻璃光纤载体。延迟的最大决定因素就是光纤的长度,或者说信号从A点传输到B点需要经过的路程。瑞安不明白毫秒是什么,但他明白位于堪萨斯城的这家对冲基金的问题所在:因为它远在堪萨斯城。光在真空中会以每秒18.6万英里或者说以每毫秒186英里的速度传播。光纤中的光会在碰壁时反弹,因此大概只能以理论速度的2/3传播,但这一速度仍然很快。信号传递速度方面最大的敌人是信号需要传递的距离。"这是物理现象,那些交易员是不懂这些的。"瑞安这样说道。
邦蒂富尔信托选址堪萨斯城的原因是,其创始人认为公司地理位置在哪里并不重要,华尔街已不再是一个地理概念。他们大错特错了,华尔街依然是一个地理概念,只是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而是挪到了新泽西州。瑞安帮助邦蒂富尔信托把电脑从堪萨斯城挪到了瑞迪安兹公司位于新泽西州纳特利的数据中心,此举使该信托公司的延迟从43毫秒缩短至3.8毫秒。
从那时起,瑞安声名鹊起,一大堆华尔街公司都来找瑞安帮忙。不仅有银行、著名高频交易公司,就连那些名不见经传、只有几个人规模的自营商都来找他。所有人都想在交易速度上快过别人。为了更快,他们需要找到更短的信号传输线路,需要最新的硬件设施,要能直达要害,还需要缩短他们自己的电脑与各个交易所内电脑之间的物理距离,瑞安知道该如何满足他们的需求。然而他所有的新客户都想把电脑放到瑞迪安兹公司位于新泽西州纳特利的数据中心,这就成了一件棘手的事。瑞安说道:"有一天,一个交易员打来电话,问我,‘我在房间的什么位置?'我没明白,在房间?什么房间?原来那人说的是数据中心那个房间。"那个交易员希望能把他的电脑搬得尽可能靠近向股市输出订单的管道,这样他就能略微领先于房间内的其他计算机。还有一个交易员打电话给瑞安说,他认为他的光纤电缆可以再缩短几码不必要的长度,与其现在这样为了方便房间散热而跟其他人的管线一起绕屋布设,不如开出一条道来使自己的管线从房间中部直穿过去。
股票交易所想明白以下这一点只是时间问题:如果大家为了能再接近股票交易所一点点,就愿意花几十万美元把他们的机器搬去一些距离较远的数据中心,那他们一定愿意花数百万美元把机器直接搬到股票交易所里面来。瑞安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将"靠近华尔街"的服务做成一门生意,他称之为"靠近服务"(proximity services)o "我们本想用‘靠近'(proximity)申请注册商标,但因为这个词太简单而未能如愿。"他说道。这门生意最终以"主机代管"的名称为人所知,而瑞安也成了这一领域的世界级权威专家。当电缆长度无法再缩短时,人们就会开始关注电缆两端的仪器,比如数据转换器。快的数据转换器与慢的数据转换器之间的速度差异是以微秒计的,但这区区几微秒现在也很关键。"一个人和我说,‘我慢了一秒还是一微秒结果都一样,反正都是比别人慢了。'"转换时间从每笔交易150微秒下降到了1.2微秒。"这之后,他们又会开始问,‘你用的是哪种玻璃?“光纤玻璃管的材质并不一样,有些玻璃管可以更快地传递光信号。瑞安觉得:人类历史上可能从未为这么小的速度差别费这么多劲儿、花这么多钱。人们将交易所内自己光纤管线的长度计算到每一英尺,每6个月就更换一次服务器,一切只是为了那几微秒。
瑞安虽然不知道高频交易员可以赚到多少钱,但可以从他们的花销中猜出一二。从2005年年末到2008年年末,光瑞迪安兹公司就赚了他们将近8000万美元,只是帮他们把计算机设置在了股票交易所的匹配引擎附近而已。而瑞迪安兹公司还不是唯一就此为他们提供服务的公司。瑞安考虑到新泽西的这些交易所之间的光纤线路通常还不够理想,他让一家名叫晗得孙光纤(HudsonFiber)的公司去开发一些更直的线路。哈得孙光纤此时正在一些可能会被土地管理局强行叫停的地方挖沟。瑞安还可以猜到高频交易公司通过他们费力掩饰的赚钱门道赚了多少钱。一家他帮忙在股票交易所里安置设备的高频交易公司要求他用金属细网把他们的服务器包裹起来,以防止竞争对手看到他们指示灯的闪烁和对硬件的改进。另一家高频交易公司为他们的计算机笼箱争取到了最靠近交易所匹配引擎的位置一一一计算机指令现在实际上就是股票市场,这些笼箱以前为玩具反斗城所有(这些计算机以前运行的可能是玩具店的网站),笼箱上还印着那家店的商标。该高频交易公司坚持不去掉上面的玩具反斗城商标,以此来防止竞争对手知晓其改变了计算机安放位置,离匹配引擎又近了几英尺。瑞安说"这些人都近乎偏执了,但他们的行为我也可以理解。如果你知道怎么偷别人的钱而你就是个小偷,你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你会看到,如果有人发现了一个能快3微秒的转换器,两周之内,数据中心里的每一家公司都会换上同款转换器。"
到了2007年年底,瑞安靠搭建系统使股票市场交易速度更快,年收入已达数十万美元了。他一次又次地惊讶于那些他所服务的交易员对其所用技术是多么不了解。"他们会大叫,‘啊!我看见了,好快!'我会说,‘我很高兴你喜欢我们的产品,但要说你能看出什么差别来,那是没可能的事。'他们会觉得,‘我真的看到了!'而我的感觉是,‘根本不可能,只是快了3微秒而已,甚至比他们眨一下眼睛都快50倍。'"他也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对交易员渴望这种不可思议的新速度的原因只有一点点模糊的了解。他听到很多人聊天时提到了"套利",但究竟套的是什么利,为何需要这么快呢? "我觉得我就像是给逃犯开车的,"瑞安说,"每一次,客户都会大叫,‘开快点儿!再开快点儿!'之后就会变本加厉,‘把安全气囊扔了!把那些破车座也扔了!'到后来我会想,‘不好意思,先生们,你们在银行里到底干的是什么买卖? '"他对各个玩家的技术资质有一定的认识,最大的两家高频交易公司一一要塞和全球电子交易公司自然是最精明的,一些自营商也很懂行,而那些大银行至少目前看来都是知之甚少的。
除此之外,瑞安对客户的了解其实并不多。他的客户包括大银行,如高盛、瑞士信贷等,那是众所周知了;也包括要塞和全球电子交易公司等圈内知名机构。一部分客户是对冲基金,资金来自外部投资者。但大部分客户都是自营商,交易用的都是创始人自己的钱。很多和瑞安打过交道的公司都名不见经传,如哈得孙河交易公司、鹰七公司(Eagle Seven)、单纯投资公司(Simplex Investments)、进化金融技术公司(Evolution Financial Technologies)、库王自基金(Cooperfund)、达尔文交易集团(DRW) 等,而且这些公司显然刻意不想为人所知。自营商尤为古怪,因为它们成立时间不长,生意却很好。"这种公司全部加起来可能就是那么一间屋子、五个人,然后五个人个个都是极客(geek),而其中领头的那个往往就是极客的傲慢版,非常傲慢!"今天这家自营商可能还在交易,明天可能就关张了,然后所有人都跳到某大型华尔街银行去了。有一个四名俄罗斯人和一名中国人的组合,瑞安就曾看过他们来回这么跳槽。领头的显然就是一个名叫弗拉基米尔的俄罗斯人,他和他的团队在自营商和华尔街银行之间来回转换,编写一些真正决定股市交易的计算机代码。瑞安曾经看到他们和一家想聘用他们的华尔街大银行的一位顶级高管开会一一那个华尔街大人物居然还拼命巴结他们。"他走进会议室说,‘一般我总是屋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但今天,弗拉基米尔才是这里的老大。'"瑞安知道,这些巡回乐队似的极客团队对于不那么懂技术的华尔街大公司高管总是很鄙视的。"我听他们谈及银行客户让他们做的一些计算,弗拉基米尔说,‘呵呵,这就是你们美国人叫数学的玩意儿。'他那‘数学'(math) 二字的发音昕上去就像在说‘峨子,(moth)。我当时就在想,我他妈的是爱尔兰人啊,妈的!也就是在美国才能让你逞能耐!"
2008年年初,瑞安花了大把时间在国外奔波,帮助高频交易员开辟美国化的海外市场。市场上正在形成一种模式:那些股票市场中只有单一交易所的国家,如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等,都在鼓励自由市场竞争的名义下,批准设立一家新的股票交易所,而新交易所大多位于距原交易所很远的地方。比如在多伦多,新交易所位于与多伦多股票交易所方向相反的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百货商厦里;在澳大利亚,新交易所令人不解地设在悉尼湾对面一个居民区的中间,而不是设在悉尼金融区;老的伦敦股票交易所在伦敦市中心,巴茨则在多克兰区为其创造了一个强劲对手,纽约证交所在伦敦城外的巴西尔登区建了另一个,卡方交易所(Chi-X) 在斯劳区建了第三个。每个新的股票交易所的产生都促进了对交易所之间高速传递线路的需求。"看起来它们的选址是在刻意追求市场碎片化。"瑞安如是说。
瑞安还是没能在华尔街找到一份工作,但他对自己以及自己的事业已是非常满意了。2007年,也就是"速度"需求高涨的第一年,他赚了48.6万美元,这几乎是他以往赚到的两倍。但那时瑞安仍未满足。无疑他已经做得够好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意义在哪里,他很想搞清楚。2007年年末,在新年前夜,他坐在利物浦的一个酒吧里,广播中正沉闷地放着那首《随他去》(LetItBe)。他的妻子为他安排了这次旅行作为新年礼物,她在一只小足球上绑了一张字条,说她给他买了去英国的机票和球赛门票,让他去看他最喜欢的足球比赛。"我正在做着我一直梦想着要做的事情,殊不知那时我人生的最低谷即将到来。"瑞安说,"我才34岁,但我却觉得人生已经无望。我下半辈子都恨死了威利·洛曼(Wil1yLoman)①!"他感受到了平凡。
2009年秋天,加拿大皇家银行意外地联系他并邀请他去面试一份工作。他不是一般的谨慎,因为之前几乎就没听说过加拿大皇家银行,官网上的信息对他一点儿用都没有。他已经厌倦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华尔街交易员让他代劳他们的体力活儿。"我说,‘我没什么不尊重的意思,不过如果你打给我是找我做点儿技术活儿,那我没兴趣。'"给他打电话的正是加拿大皇家银行的布拉德·胜山,对方坚称不是那种技术活儿,而是真正的金融工作,会在交易大厅办公呢。那些自以为是的华尔街交易员让他代劳他们的体力活儿。"我说,‘我没什么不尊重的意思,不过如果你打给我是找我做点儿技术活儿,那我没兴趣。'"给他打电话的正是加拿大皇家银行的布拉德·胜山,对方坚称不是那种技术活儿,而是真正的金融工作,会在交易大厅办公呢。
① 威利·洛曼是美国著名作家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的主人公,他是个普通的美国人,一生追求"美国梦"拒绝平庸,最终以梦想破灭收尾。一一编者注
瑞安和胜山见面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7点,瑞安琢磨着:这是华尔街风格吗,早上7点把人拖过来面试?胜山问了他一堆问题,然后就带他去后面见他的老板了。在这场瑞安觉得可能是"华尔街史上最快的招聘"结束后,加拿大皇家银行给了他一份交易大厅的工作,年薪12.5万美元,相当于瑞安向高频交易员兜售"速度"时收入的1/3。这份工作有个不错的头衔:高频交易策略部门负责人。为了这个在华尔街交易大厅工作的机会,尽管工资少了很多,瑞安也愿意。"实话说,给得再少点儿我都愿意。"但这头衔却让他很困扰,因为正如他所说,他对高频交易策略一无所知。然而终于有了一份在华尔街交易大厅里的工作,他实在太兴奋了,所以也就懒得提这一明摆着的问题了。他妻子问他"你以后要为他们干什么活儿? ""我突然发现我真是不知道啊。说句良心话,我当时真是对这份工作要做什么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对于工作内容,我们一点儿都没有谈。他压根儿没跟我说他想招我来做什么。"
2009年秋天,一份交易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吸引了胜山的视线。他这大半年都在寻找,却一直没找到一个曾真正做过那种现在通常被称为高频交易的业务同时又愿意给他解释高频交易赚钱之道的人。而这篇文章说,高频交易员对他们和高级交易策略师之间的收入鸿沟非常不满,传言说有些高级交易策略师每年的收入高达数亿美元。于是他准备找一个这样的交易员。他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德意志银行一个经常做高频交易的员工,那个人又向他推荐了两个人,瑞安是其中一个。
在面试中,瑞安描述了他在交易所内的所见所闻:纳秒级别的疯狂竞争、贴有玩具反斗城商标的笼箱、金属细网、交易所内的空间战、高频交易员为了速度的些微提升而豪掷数千万美元……他的讲述填补了胜山心中金融市场图景的巨大空白。胜山说"瑞安的话提醒了我应该对微秒和纳秒上的差别加以注意。"如今的美国股市系统以速度为标准,已经分为了"有速度"和"没速度"两类。"有速度"那类人为了几纳秒而大笔投资,而"没速度"的人对几纳秒的价值毫无概念。前者能很好地看清市场,后者则完全看不清市场。曾是世界上最公开、最民主之所在的金融市场,如今实际上已变成了一个隐秘的、不透明的市场。胜山说"在和他对话的一个小时里,我了解到的关于高频交易的东西比之前6个月通过查找资料了解到的还要多。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要聘用他。"
胜山太想聘用瑞安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他的老板或者瑞安解释清楚理由是什么。胜山不太好直接任命瑞安为副总裁,因此为了让瑞安向他那些茫然无知的上司解释"为什么高频交易很扭曲",他将瑞安任命为高频交易策略部门负责人。"我觉得他需要一个‘负责人'的头衔,以获得更多人的尊重。"胜山说。胜山最担心的是,即便是在加拿大皇家银行,交易大厅的人看到瑞安都会把他当成一个穿着黄色连体工作服、刚从检查井里冒出来的家伙。瑞安甚至毫不掩饰他对交易大厅业务的一无所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连一些基础而又重要的东西都不太清楚。"胜山说,"比如他不知道‘买盘,(bid) 和‘卖盘,(offer) 是什么,也不知道‘以对手价成交'是什么意思。"
不过,胜山没把这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开始在一旁教授瑞安交易术语。"买盘"就是要买股票,"卖盘"就是要卖股票。当你卖股票时,"以对手价成交"就是指接受买家提供的价格;当你买股票时,即指接受卖家要求的卖价。瑞安说"这个人居然没有嘲笑我,他只是坐在那儿给我解释这些问题。"后来胜山和瑞安私下里约定,胜山教瑞安交易的基本知识,而瑞安帮胜山解答技术问题。
瑞安要敦的东西马上就来了。胜山和他的团队在将托尔作为可以卖给投资者的产品时遇到了困难。昕胜山他们解释完他们的发现后,投资者都明确表示想购买托尔(普信集团的吉特林甚至当场就想买),但托尔却出了问题。尽管同时抵达各交易所的首次实验完成得非常漂亮,但那个结果却很难再现,因为分抵新泽西州北部13个股票交易所的13组光信号很难在350微秒之内同轨,也就是比他们计算的其他想要抢跑的高频交易员快了100微秒左右。第一次的成功是因为当时'恰好准确估算出了信号到达各个交易所的时间差,并为此一一设置了相应的延迟,使所有的信号能够同时到达各个交易所。但每次信号传递需要的时间都不一样,他们无法控制信号到达交易所所走的路径,也没法估计出当时网络的拥堵程度。有时候,他们的订单到达纽交所需要4毫秒,而有时候却需要7毫秒。当订单到达时间与他们的猜想不同时,市场就会再次像之前一样消失。
简而言之,托尔并不稳定。瑞安的解释是,这是因为从胜山办公室到不同交易所所走的路径是不稳定的。瑞安发现,这些交易员没有注意到信号传到新泽西州那些股票交易所的物理过程。他说"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也都认同,所以我没什么不尊敬的意思,他们其实一点儿也不懂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从加拿大皇家银行到新泽西州不同股票交易所的信号传递时间不同,是因为有些交易所本身的地理位置就比较远。高频交易员的信号从第一个交易平台到达下一个交易平台最快要465微秒,即一眨眼时间的1/200那么长一一如果你眨眼够快的话。这意味着胜山要想眼他交易屏幕上显示的市场互动,他的那些订单需要在465微秒的时间窗口内到达所有交易平台。瑞安告诉他在加拿大皇家银行的新同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建立和控制属于自己的光纤网络。
为此,瑞安带来了一张特大号的新泽西州地图,标注了各家电信公司铺设的光纤网络。在这张地图上,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信号是怎样从胜山位于自由广场一号的交易站点传达到各个交易所的。当瑞安第一次展开地图时,加拿大皇家银行的一位网络支持部门员工惊叫道"你他妈的是怎么搞到这张地图的?这是专属于电信部门的财产!"瑞安解释道"当他们说不能给我这些地图因为这是专属财产时,我说道, ‘好吧,去他的专属财产。'"高频交易员付给了电信运营商太多钱,因此电信运营商无法拒绝他们的要求,而瑞安恰恰是帮高频交易员实现要求的代表。瑞安说"这些地图确实像金子一样值钱,但看在我给他们带来过那么多生意的分儿上,就算我想看他们老婆奇奇怪怪的内衣柜,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打开给我看的。"
地图上显示:所有来自曼哈顿下城的交易信号都会沿着西边高速公路(West SideHighway)向北从林肯隧道(Lincoln Tunnel) 穿出,首先到达位于新泽西州戚霍肯的巴茨交易所。从巴茨开始,路径开始变得复杂,要取道新泽西州郊区的某片荒地。"新泽西州现在就像一只守自R分掉的感恩节火鸡。"瑞安说道。信号要么向东到达斯考克斯市,此处为高盛和要塞设立的那些直边系交易所的所在地,要么向南到达卡特里特市的那些纳斯达克系交易所。纽交所的情况就更复杂了。2010年年初,纽交所在曼哈顿下城还有计算机服务器,位于沃特街55号(55WaterStreet)o (他们在当年8月把服务器全搬去了远在新泽西州的莫瓦。)当时纽交所距胜山的办公室不到一英里,看起来是离他最近的交易所;但根据瑞安的地图,曼哈顿的电信网络极为复杂。"信号从自由广场一号到沃特街55号,可能得穿过布鲁克林呢。"瑞安解释道,"从曼哈顿中城到下城可能要绕行剑英里的距离,而隔着一条街的两栋大楼之间,信号可能要走15英里。"尽管从加拿大皇家银行位于自由广场的办公室步行至纽交所只需 10分钟,但从计算机信号传递角度来看,卡特里特的纳斯达克交易所比纽交所更近。
对于胜山而言,这张地图解释了为什么巴茨交易所的订单全部能准确执行。他们之所以总能够在巴茨成功买卖股票,是因为巴茨总是第一个收到他们的订单。在此之前,有关他们订单的消息还没有在市场里扩散开来。"我的感觉就像,‘妈的,巴茨原来就是离我们最近的!'它就在那个隧道外头。"在巴茨交易所里,高频交易公司对于可以用于在其他交易所交易的信息虎视眈眈。为了得到关于订单的信息,他们对每只股票发出小额(一般为100股)买卖订单。一旦发现有人在买卖X公司的股票,他们就会赶在其他人(这里的对手不是指对此行为一无所知的普通投资者,而是指其他高频交易员)之前在其他交易所做出相应的买卖行为。他们放在巴茨上排队的订单一般就是刚达到交易要求的100股,因为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试探投资者的订单信息。高频交易公司发出买卖100股的小额订单不是为了进行真正的交易,而是要在交易之前打探出投资者的买卖意愿。毋庸置疑,巴茨正是一个由高频交易员创立的交易所。
有趣的是,瑞安的很多见闻对他自己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他对知道的这些信息并不了解。现在胜山在帮助他理解。比如,瑞安发现高频交易员煞费苦J心地制作了市场订单从证券行到达任一交易所的以微秒计的时间表一一延迟时间表。这一时间对于每一个证券行都有细微差别,取决于证券行的地理位置和其在新泽西州租赁的光纤网络。这个时间表需要高频交易员花很多时间来制作,显然对他们很有价值,但瑞安不知道其中的门道。这是胜山第一次听说"延迟时间表",但他知道高频交易员制作这张表的原因:这可以使他们根据订单从一个交易所向另一个交易所传递时的时间差来识别股票经纪人。一旦你知道了股市订单背后的经纪人是谁,你就可以看清每个经纪人的行为模式。一旦你知道了具体是哪个经纪人想买1000股的股票,你就可以进一步推测这1000股是整个订单量,抑或只是大订单的其中一部分;你还可以推测这个经纪人会如何将订单分配到各个交易所,以及愿意承担比现价高出多少的价格。高频交易员并不需要掌握全部信息来实现无风险赢利,他们需要的只是按照自身喜好判断订单方向。然而,正如胜山所说"你最希望找到的是完全按客户订单要求行事的大经纪商,那才是真正的金矿。"
胜山还知道华尔街的经纪商有新的动机去按要求行事,因为他自己也曾屈服于这种诱惑。当华尔街决定向何处投放客户的订单时,他们很大程度上会受到新的回扣和收费系统的影响:当一家华尔街大型经纪商在巴茨买10000股IBM的股票会得到回扣而在纽交所会被收费时,他就会通过计算机路由程序将客户订单技放到巴茨去执行。
与交易算法一样,路由程序也是股票交易自动化技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二者都由为华尔街经纪商工作的人设计、制造,都会像人一样思考,只是二者执行的具体任务不同。交易算法会首先进行思考:它决定如何将订单拆分。假设你想以不高于每股25美元的价格买10万股XYZ公司的股票,可市场上总共只有2000股XYZ的股票以该价格待售,那么如果直接下单买10万股,就会在市场中造成混乱并推高股价。交易算法会解决每次购买多少、何时购买以及下单价格,比方说,它会下令让路由程序将这10万股的买单分为20份,并在价格不高于25美元时每5分钟购买5000股。
路由程序决定了订单会被送往何处。比如,路由程序可能会让订单在发往交易所之前先进入一家华尔街公司的暗池,它也有可能会把订单优先发往会付钱给经纪商的交易所,在那之后再发往需要让经纪商付费进行交易的交易所(这就是所谓的成本最小化路线)。下面我们就来举例说明下单路线会有多蠢:假设你付佣金让你的华尔街经纪商以每股25美元的价格买入10万股XYZ公司的股票,为了方便起见,假设现在市场上有10万股XYZ的股票以每股25美元的价格待售,平均分配到10个不同的交易所,每个交易所l万股,而且这些交易所都会向代表你来交易的经纪商收费(当然,这一费用肯定比你付给经纪商的佣金低得多)。同时,巴茨也有100股以每股25美元待售的XYZ股票,而且为了吸引经纪商,巴茨会对前来交易这100股XYZ股票的经纪商进行补贴。按照成本最小化路线,应先从巴茨购买这100股股票,结果是剩下的10万股消失于高频交易员的手中(讨价还价中暴露了经纪商要付款交易的任务)。接着,高频交易员会回头把XYZ的股票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你,或者等几秒钟你把XYZ的股价追得更高之后再卖给你。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于XYZ股票的原始买方都是不利的。
以上只是许多愚蠢下单路径中最明显的一个。客户(你,或者代表你投资的人)一般对算法和路由程序组成的内部网络一无所知,即使客户要求知晓自己订单的下单路径、经纪商向他报告了情况,他也不能确定经纪商说的就是真的,因为你没有关于股票何时以及如何被交易的详尽记录。
经纪商的下单路径就像是牌技差的人一样,都是一眼就能被看穿。只不过不是像牌技差的人那样通过面部表情被高手看穿,而可能是通过他们机器的小差错被发现,而且这种小差错对坐在对手席的高频交易员来说同样非常有价值。
胜山向瑞安解释完一遍之后,瑞安终于明白了。"这就是说,‘天哪,一直以来我无意中听到的东西终于看上去有点儿明白了。'"瑞安感叹道。
在瑞安的帮助下,加拿大皇家银行电子交易团队设计了自己的光纤网络,并将托尔变成了可以卖给投资者的产品。托尔的推销语极其简短"金融市场上出现了新的捕食者,他是这样操作的,而我们的武器可以帮你与之抗衡。"加拿大皇家银行是否要与高频交易员同流合污的问题解决了。胜山的新问题在于,如何将他的发现向美国公众投资者公开。考虑到瑞安将要说的事情会多么令投资者震惊,以及投资者对此会多么感兴趣,胜山也不再需要瑞安去说服老板认同一些奇怪的新东西正在蠢蠢欲动的证据,而决定让瑞安先和华尔街上的大客户通通气。"胜山叫我进去并和我说,‘你不要当高频交易策略部门负责人了,改当电子交易策略部门负责人怎么样? '"对两个职位的实际意义都没有任何概念的瑞安回忆道,"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觉得我好像升职了。'"
几天之后,瑞安和胜山一起参加了他的第一次华尔街会议。"在开会之前,胜山问我,‘你准备好说什么了吗?'我什么也没准备,所以我就说,‘我临场发挥好了。'"瑞安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胜山要让他改任电子交易策略部的负责人了,"我的工作就是到处走走并眼客户说,‘你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知不知道啊?'"第一次即兴演讲中,坐在另一端的一位身家90亿美元的对冲基金的董事长这样回忆那次会面"我知道我这90亿美元的对冲基金有一个3亿的问题。(也就是说,他知道如果不能以市场价格交易,每年会导致3亿美元的损失。)但我不知道具体问题出在哪里。瑞安在那里喋喋不休的时候,我在心里和自己说,加拿大皇家银行的这些家伙连他们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啊?他们既不是交易员,也不是销售员,更不是金融工程师。那他们到底算什么?这些人自称有办法解决这些世界性难题,我就在想,‘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相信他们?'然后他们就完全打消了我的疑虑。"胜山和瑞安向这位对冲基金管理者讲述了他们了解的所有内情,他们简要解释了他投钱方式的信息价值是怎样被经纪商和交易所卖给那些高频交易公司以供他们来赚他钱的,而这正是他损失那3亿美元的原因所在。
在胜山和瑞安离开后,这位大型对冲基金的管理者,这个从未将自己当作猎物的人,开始重新审视金融市场。他坐在桌旁看着他的私人在线经纪账户和每月1800美元使用费的彭博终端程序。在他的私人经纪账户中,他决定购买由一些中国建筑企业组成的交易所交易基金(ETF)。在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仔细观察着他的彭博终端上显示的基金价格。彼时正是中国的午夜,什么也没有发生,交易所交易基金的价格也没有改变。接着,他按下了他在线经纪账户屏幕上的"购买"按钮,彭博终端上的价格瞬间飘升。大多数使用在线经纪账户的人并没有安装能帮他们实时监控市场的彭博终端,大多数投资者对于自己按下"购买"按钮之后的市场行为一无所知。这个对冲基金管理者说"我甚至还没有按下‘执行'按钮,除了输入一个股票代码和一定购买数量外,我什么也没做,但市场就这么突然变化了。"然后,在他以比原始价格更高的价格买到了那只交易所交易基金后,他收到了一封确认函,那上面显示交易执行机构为要塞衍生品(Citadel Derivatives),而要塞是最大的高频交易公司之一。"于是我就奇怪了,为什么我的在线经纪人会把我的交易申请发给要塞执行呢?"
胜山曾经给很多华尔街人送去职业生涯中的关注和鼓励,然而正如他所说"我没见过比瑞安升职更快的,他才刚起步而已。"从瑞安的角度来看,他不太能相信华尔街的人竟是如此寻常。"整个行业都爱胡说八道。"他说道。首先让他惊讶的是,很多他见过的大投资者都缺乏安全感。"这个行业里的人很不愿意承认他们对某件事情的无知,他们几乎从来不会说,‘我确实不懂,给我解释一下吧。'我问,‘你知道主机代管是什么吗?'他们会回答,‘当然,我当然知道。'然后我说,‘高频交易员把他们的服务器放在交易所所在的楼内,尽可能地靠近交易所的匹配引擎,这样他们就能比其他人更早地得到市场数据。'他们就会说,‘什么?这是非法的!.'我们见了好几百个人,他们都对此毫不知情。"瑞安还惊讶地发现,这些大投资者迷信那些华尔街大银行,即便那些银行辜负了他们。"高频交易里可没什么忠诚可言。"他说道。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些投资者向胜山和瑞安表达了他们对负责处理他们股市订单的华尔街大公司不能保护他们免遭新捕食者压榨,是多么愤怒。然而,他们只愿分一小部分订单给加拿大皇家银行代为执行。瑞安说"这正是华尔街最让我感到困惑的地方,‘等等,你说你没钱付给我们是因为你要把钱付给那些压榨你的人? '
可能正是因为瑞安不那么像华尔街人,他才获得了特别的通道,并能深入跟他聊过的那些华尔街人的内心。胜山说"在第一次会议之后,我就告诉他,即便是在同一个会议中,我们也没有共同的论点。我们要对谈话分工。"
到了2010年年末,胜山和瑞安共拜访了差不多500位专业股市投资者,这些人管理的资产加起来有数万亿美元。二人从未做过演示文稿(PowerPoint),也从未做过任何特别正式的准备,他们所做的不过就是坐下来用最直白的话说出他们的所见所闻。很快,胜山意识到,大多数投资老手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市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大型共同基金富达和先锋 (Vanguard)、大型资金管理公司普信和骏利资本(JanusCapital),连那些最老谋深算的对冲基金,对这些都一无所知。还有,传奇投资者戴维·埃因霍恩(DavidEinhom)知道后对此很震惊;另一位顶级对冲基金管理人丹·洛布(DanLoeb) 的反应也是如此。经常喜欢大举收购企业的著名对冲基金潘兴广场(PershingSquare)的经理人比尔·艾克曼(BillAckman),在胜山来给他解释内情之前的这两年里,已经开始怀疑有人利用了他的巨额订单信息,并抢先进行了交易。艾克曼称"我每次都觉得交易被泄露了,我还以为是主要经纪商的问题,原来实际上的方式和我想的不一样啊。"一个被胜山从美林证券(MerrillLynch)挖过来营销托尔的销售员回忆称,一位大投资者打来电话"我本以为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了如指掌,但事实显然并不是这样,我对实际情况毫不了解。"
后来发生了所谓的闪跌(flash crash)o 2010年5月6日下午2点45分,没有任何预兆,股市在几分钟之内下跌了600点。又过了几分钟,就像一个醉汉假装鱼缸不是他刚弄翻的、金鱼不是他搞死的,股市又反弹回来了。如果你没有一直紧盯市场,可能会错过这整件事情一一当然,如果你在下单买卖就另当别论了。例如,宝洁公司的股票在那几分钟里就曾低至每股1美分,然后又高至每股10万美元。短短几分钟内,有两万笔交易以低于原价60%的价格成交。5个月后,美国证交会公布了一份报告,将整个事故归咎于一宗大额卖单,说是一家不起眼的堪萨斯城的共同基金错将一些股指期货合约投进了一家芝加哥交易所。
要是真如美国证交会解释的这样,那就奇怪了,这些股市监管者并没有掌握能理解股市的必要信息。现在市场交易的单位已经是微秒级的了,而交易所保留的记录还是以秒计的。一秒可是等于100万微秒!这就好像20世纪20年代一样,唯一能拿到的股市数据就只有10年内所有交易的粗略加总。你能看出在那个时代的某个时点曾发生过股市崩盘,但你看不出 1929年10月29 日当天及前后几天的情况。胜山阅读证交会那份报告时,第一感觉就是他们对时间的认知极其过时。"我检索了一下报告中‘分钟'出现的次数,共87次;然后搜索了一下 ‘秒',找到了63次;又找了下‘毫秒',找到了4次并且没有一丝关联;最后,我查了下‘微秒',结果是0次。" 那份报告胜山只读了一遍就再也不想读了。"如果你对实际交易情况里的速度有概念,你会发现类似‘某人按了某个键'这种解释是不够的。"胜山说道,"你希望看到的是关于每笔交易的详细时间表。你想了解的是事情发生的详细经过,而不仅仅是这件事情是否真的发生了,或者这件事按照目前的计算机配置是不可能发生的等结论。"
没有人能确定股市闪跌的原因,一如没有人能证明高频交易员总是抢在普通投资者之前下单一样。根本没有任何相关的数据记录。但胜山感觉到了投资者都不认同证交会的解释,以及股票交易市场做出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保证。他们中间很多人的疑问跟胜山心里想的一样:这其中是不是存在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一个小雪球怎么就导致雪崩了呢?他观察了最有经验的投资者对纽交所首席执行官邓肯·尼德奥尔(Duncan Niederauer)的反应。尼德奥尔开启了一轮友好拜访,似乎是为了解释为什么纽交所与闪跌无关。"我就是那会儿灵光一现才想明白了的。"丹尼·摩西(Danny Moses)说道,他的对冲基金海狼资本(SeawolfCapital)擅长股票投资。"尼德、奥尔说,‘嘿,相信我们,不是我们干的。'等等,我从没想过可能会是你呢。为什么我要怀疑你呢?这就像你孩子一进屋就说,“爸,你车不是我弄花的。”“等等,我的车被弄花了?”
在闪跌之后,胜山都不需要去费力约见,约他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胜山说"闪跌使得买方开始想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的老板们也开始有了疑问。而我们正好也想给他们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几个月之后,也就是2010年9月,又发生了一起有点儿奇怪的股市事件,这次是在芝加哥郊区。一个并不活跃、交易量仅占交易总量一小部分的股票交易所,即芝加哥期权交易所的股票交易所(下称CBSX),宣布将反转其原来的收费与回扣系统,也就是说,它现在要付钱给获得流动性的人,并向提供流动性的人收费。这一转变让胜山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做市要付钱,那谁还会愿意做市呢?然而CBSX却在这之后迸发出了活力。比如,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卫星广播公司天狼星(Sirius) 113的股票交易量都发生在CBSX里。胜山知道天狼星是一只为高频交易公司所钟情的股票,但他不知道为何这一股票会突然在芝加哥被大量交易。显然,当发现CBSX会付款给获取流动性的交易时,大的华尔街经纪商全都会重设路由程序将其客户的订单发去那里。但他们交易的对手是谁呢,是谁为了这项权限在支付史无前例的大价钱?
就在那时,瑞安向胜山提到了一家叫"美国延展网络"的公司,他们曾想聘请瑞安,让他向高频交易公司推销其珍贵线路。他们带瑞安看过他们那令人震惊的管道工程,并告诉了瑞安他们的业务计划。"我跟他们说,‘你们真是疯掉了。' "瑞安说,"他们说准备卖掉200个这种线路产品。我列出了28家可能会买他们线路的公司,加上他们准备预先收取的5年服务费用1060万美元,我每卖掉一套他们就付给我12000美元。这简直就是侮辱!让我做这个的话,还不如让我揍你。"
瑞安跟胜山提起这段不愉快的经历时,胜山表示很惊讶:"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件事? "瑞安解释称,这是因为他与延展公司签过保密协议,该协议在他透露的那天才刚刚过期。他此时可以自由揭露延展公司的所作所为,以及他们的客户都有谁:不仅有骑士、要塞这样的高频交易公司,还有一些华尔街大银行,比如摩根士丹利、高盛等等。胜山说"虽然你不能证明这些家伙做的买卖有多大,因为他们对于他们赚的钱讳莫如深,但你却可以从他们对这些买卖的技入中窥见一二。现在,这些银行也卷进来了。他妈的,原来不只是那些高频交易商啊!这是全行业的、系统性的问题。"
瑞安为发生在CBSX的这一事件提供了一种说得通的解释:延展网络公司的线路于两周前开始运行了。接下来CBSX就调整了其收费系统。通过付钱给本该收钱的经纪商代客下单业务,CBSX成功地从经纪商那儿把他们的客户订单吸引到了自己这儿,于是高频交易员就可以利用延展网络公司的线路抢先将交易信号送达新泽西,他们就能拿着从芝加哥的投资者那儿获取的信息去新泽西的股票交易市场里赚钱了。因此,对他们来说,付钱给CBSX来"供应"流动性就很值了。这和他们在巴茨使用的伎俩相同:诱惑经纪商暴露其客户的买卖意图,再利用这些信息在别处获利。不同的是,要想跑赢客户订单,从威霍肯到新泽西州其他地区,比起使用延展网络公司的新线路从芝加哥到新泽西州要难多了。
延展网络公司只是正在形成中的复杂拼图中的一块而已。胜山在加拿大皇家银行组建的团队虽然没有集齐拼图的全部碎片,但比起其他愿意公开讲述这-问题的人来说,他们掌握的情况是最多的。他们把投资者对已知情况的互动直接看作新的拼图碎片。时不时地(概率在5%左右),胜山和瑞安就能碰到一些对这个拼图丝毫不感兴趣的投资者,有些人甚至懒得听他们讲述。可时不时地,他们又会碰到一些完全被他们所说的情况吓傻的投资者。每当胜山从这种气氛的会议中回来,他总能发现他刚刚面对的那个人总是这样或那样地要依靠高频交易员获取收入。同样时不时地(概率也在5%左右),他们碰到的投资者在得知真相后完全被现实吓坏了。"他们几乎一无所知,哪怕是在自己公司里都被吓得够呛,甚至希望没开过这个会。"胜山说道。但大多数时候,跟他们谈过的投资者的反应和普信的迈克 ·吉特林是一致的:他们发觉有些事情很不正常,但他们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他们知道真相之后都非常愤怒。吉特林说"胜山是个很诚实的经纪商,我不知道有多少经纪商知道这件事情,但他是唯一告诉我实情的。他说,‘我在这儿是在盯着它,我们是一边的,整个市场都被操纵了。'他揭露那些行为不端的人,这个行当里的很多人都不敢这么做。他说,‘这事儿就是很讨厌。'"文森特·丹尼尔(Vincent Daniel).海狼的首席策略师的看法略有不同。他盯着胜山和瑞安这对令人匪夷所思的组合看了一会儿一一--个是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银行工作的亚裔加拿大人,另一个是有着都柏林"优秀勤杂工"好名声的爱尔兰人一一两人刚刚告诉了他一件闻所未闻、难以想象的真事,他说道"你们最大的竞争优势是你们没想糊弄我。"
信任在华尔街上仍然是可能存在的。一些信任胜山的大投资者开始分享任何他们能从其他经纪商那儿拿到手的交易信息一一一些胜山从没打算看到的信息。比如,有几个投资者开始向自己的经纪商询问,替他们做的交易中有多大比例是在经纪商自己的暗池中完成的。这些暗池里包含着新股票市场中最隐晦的金融利益。高盛和瑞信的暗池固然是最大的,但每个经纪公司都极力怂恿投资者在自家公司的暗池中做大宗股票交易。理论上,经纪商应为客户找到最好的价格。如果客户想要购买雪佛龙(Chevron) 的股票,而最佳的价格刚好在纽交所,那么经纪商就不应该坚持让客户在他们的暗池中以一个没那么好的价格去交易。然而暗池是不透明的,他们的规则也是不公开的,外面的人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经纪商自己的交易员在暗池中与客户做对家,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并没有禁止这么做的规定。尽管经纪商总是争辩说暗池中并不存在利益冲突,但所有的暗池中都有这样的奇怪资产:绝大部分被送入暗池的客户订单都是在暗池中执行的。胜山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一些世界顶级股市投资者和他分享了他们的交易信息,以使他能帮助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是很难解释清楚的。经纪商应该在市场中为其客户找到可能的最佳价格。打个比方,高盛暗池的交易量还不到整个股市份额的2%,那为何进入其中的客户订单中50%都被执行了而不是去外面更广大的市场中执行呢?大多数经纪商暗池的交易量都不到整个市场的1%,然而经纪商却可以为当下15%俨60% (所谓内化率,每个经纪商都不同)的客户找到最好的价格。而因为暗池不要求详细报告执行交易的时间,经纪商一般也不会告诉客户交易执行的地点、执行当下市场给的条件差得远等,所以客户等于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即便是普信这样的投资巨头,也只能是选择相信高盛或美林会代表其利益,尽管这些经纪商明显有与之相悖的金融利益。正如迈克·吉特林所说"很难证实经纪商将交易发去了并非对你最有利的交易场所。你也看不到他们的具体操作。"如果像普信这种代表数百万小投资者的大机构都无法从其股票经纪商那儿获得足够的信息,从而判断经纪商的行为是否符合他们的利益,那小投资者们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在这种环境中,帮助投资者去发现他们资金的实际状况,其意义是革命性的。加拿大皇家银行一直只是美国股市中最微不足道的参与者。2010年年末,胜山读到了格林尼治协会(GreenwichAssociates)的一份报告,许多华尔街的银行雇用这家公司来比较自己与其他同行的竞争态势。格林尼治协会访问了很多接受华尔街服务的投资者,并将其发现私下反馈给这些华尔街公司。2009年,加拿大皇家银行还只是第19名,在格林尼治协会股票交易排行榜里垫底。而到了2010年年末,也就是托尔问世6个月后,加拿大皇家银行排到了第一名。格林尼治协会打电话给加拿大皇家银行,希望其能解释一下银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的排名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哪家公司能一次上升三名以上的。
与此同时,起源于胜山对华尔街不满的这项运动已越来越不像个买卖,而更像是一桩事业。胜山不是个激进的人,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选择变革和被迫改变是不一样的。"对于如何融入大局,他真的从未考虑过那么多;当然,他也从不把自己当作舞台上的演员。他可从未竞选过学生会主席,也没有跟政治打过任何交道。"我总觉得,推动变革需要做的事情总眼热情打招呼之类的有关。"他说,"这感觉上很假。"但这件事情却不让人觉得假。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可能会通过他的即时行动去改变世界。终于,他此时正在给世界上最大的资金管理者传授股票市场的内在运行机制,这表明华尔街上再没有其他人会愿意告诉他们,他们投下去的钱是怎么被滥用的。他对金融体系的内在运行机制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更好地提醒大大小小的正在被体系压榨的投资者,然后他们就会对体系施加更多的压力以推动其变革。
体系的深层问题是一种道德惯性的问题。只要其服务于体系中每个人要追求狭隘的个人利益,无论体系变得多么腐败或阴,险,身在其中的每个人都不会有动力改变它。不过,用"腐败"和"阴险"来形容可能让认真的人感觉不好,所以胜山避免使用这两个词。他与投资者交谈时,最大的担心可能是会被当成一个持阴谋论的顽固家伙。最让他高兴的一句称赞来自一位大投资者,对方说"谢天谢地,终于有个不是来自第51区的家伙搞明白高频交易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胜山不是激进分子,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搞清楚了命运和环境赋予了他一个戏剧性的使命,让他不得不继续下去。一天晚上,他真的转过身去对妻子阿什莉说"我觉得我是某个亟须变革领域的专家。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推动这件事。如果我,布拉德·胜山现在不去做,那就没有人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