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拆台者同盟

第6章 拆台者同盟

瑞安并没打算告诉父亲自己到底赚了多少钱,也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但他想让父亲知道不必再担心自己。2011年圣诞节,和往年一样,他飞回爱尔兰过节,唯一不同的是,那年他想和父亲好好谈谈。他对爱尔兰没有什么特别的归属感。"我根本不属于那儿。"他说,"现在到处都是一些胖小孩儿,我小的时候根本没有。那地方已经没有吸引力可言了。"他回去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思念他的家人。当他到达都柏林郊区的家中时,他的父母肯定早已等在了门口,同时还有一堆需要修理或者调试的东西在等着他。他准备在干完重置电脑,或者重新搜到卫星信号这些事情后和父母谈谈。"美国的父母习惯于处理孩子的杂事,"瑞安说,"但在爱尔兰不同,人们关心的都是自己的事情。"瑞安的父亲仍不知道他到底以何谋生,或者就此而言,为什么华尔街大银行会觉得他有用。"父亲知道我干的不是柜员之类的活儿,但如果我告诉他‘我是个交易员,他就会说,‘你懂什么交易?'"瑞安和他父母在生活上各不相干,"我知道我父母都很爱我,只不过是爱尔兰式的爱。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的工作是合法的,让他们安心,我并没有让整个家庭陷入危险境地。"

爱尔兰的经济早在三年前就崩横了,而这都是由于美国式的金融诡计和来自美国金融家的糟糕建议。瑞安童年时的很多玩伴当时都还处于失业之中。此时此刻看上去并不是个适合冒险的时间点。但就在瑞安飞回爱尔兰之前几天,胜山找了他还有约翰·施瓦尔以及罗布·帕克开会,问他们如果他离开皇家银行去创建自己的股票交易所,有谁愿意追随他。他们轮流回答着同样的问题"你愿意吗?"从某个层面上说,当时瑞安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都有点儿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直努力在华尔街找到一份工作,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而给了他这份工作的人却让他辞职。而从另外一个层面上来说,这个问题也不言自明。他说"我的心中闪过了干万个念头,我觉得我欠胜山人情,是他给了我机会,我相信他,他绝不是个蠢蛋。"

到2011年年末,瑞安的脑中又有了别的想法。作为华尔街的内部人士,瑞安已经了解到了华尔街的本质,华尔街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美好。他说"我觉得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瑞安三人都愿意跟着胜山走,但他们对到底要做何事仍不太清楚。在找到愿意为新交易所出钱的人之前,他们都不想马上辞去现有的工作。瑞安对胜山的承诺,更像是一张在未来某个不确定时刻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而不是马上就能采取的行动。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重建美国股市的公平公正制度一寸主可能也是华尔街历史上第一次为公平公正的制度化而战。此外,他们还有个大概的思路:以托尔作为核心来打造一个新的交易所,经纪商将订单送进来后由托尔将其送至其他所有交易所。然而,他们当中并非所有人(至少就不包括瑞安)都相信单凭托尔就能改变整个美国股市,因为他们认为华尔街的大经纪公司不会将其最有价值的物品(客户订单)交由第三方执行。他们还怀疑市场上仍存在托尔尚未发现的其他不公正行为。瑞安对他的同事说"我觉得仅凭我一个人,只有一成的把握能做成这件事,但如果我们四个人一起努力,我有七成把握能成功。"

离开胜山的办公室之后,瑞安意识到他想和父亲谈的内容变了:他需要父亲的建议。他已经冒了一次险,他辞掉了年薪50万美元的电信业工作,转而选择了一份只能赚之前113工资的华尔街工作。事实证明,这次冒险是非常值得的,加拿大皇家银行刚给了他将近100万美元的分红,并希望他执掌更加赚钱的股票交易运行部门。("他们让我随便开价。")当他的飞机一点点接近爱尔兰时,他越发迫切地想知道辞去现在91万美元年薪的工作而投身于一份月入2000美元的新工作是不是疯了,这2000美元还很可能是他自己投入新公司的资金。他的父亲可能不关心具体的细节,但他总能抓住问题的重点。"我想问他,‘你有没有过那种(让你安于现状),不想再为了什么事情冒险的时候? '我不知道现在在加拿大皇家银行的工作是不是就属于这种情况。"但当瑞安真的坐下来和父亲交谈时,他发现,如果他不坦白他现在到底能赚多少钱,他的父亲就永远抓不住问题的重点。瑞安说"当我告诉他我一年能赚91万美元时,他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心脏病都快犯了。"

待他父亲终于恢复过来后,老人家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说:"孩子,你每一次冒险的结果都不错,那这次为何不也大胆地冒险呢?"

2012年1月3日,星期二,瑞安飞回了纽约,刚打开黑莓手机,手机里就有堆积成山的未读短信。第一条短信来自胜山,告知瑞安他己从加拿大皇家银行辞职。据瑞安回忆"接下来的10条短信都是一样的内容,‘妈的,胜山刚辞职了!'"对于加拿大皇家银行那帮加拿大老板来说,胜山不仅要去实现这个在加拿大皇家银行工作时酝酿的想法,还要拐走银行那几个最有价值的员工,胜山坚持认为这对大家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瑞安能够想象这些人是如何绞尽脑汁想要阻止他的,他们显然对这个想法中的任何一点都不会喜欢。老板们觉得只要拖一段时间,胜山就会回心转意。在他们眼里,正常的华尔街交易员怎么会辞去年薪200多万美元的稳定工作,去自创一个风险极大并且还没有获得融资支持的新事业呢?

在机场的行李等候区,瑞安拨通了胜山的电话。 "我只是想问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胜山用少得可怜的几句话回答了他:他已经厌倦了这家银行那些自视甚高的人每天都做一些看似重要的事情,而当他和他们谈论比这家银行的任何事、任何人都更为重要的事情时(市场的公平),他们就只是点头敷衍而已。瑞安说"那些人觉得胜山一直只是说说而已,胜山对这些人的态度就是‘都不当回事是吧?你们这群王八蛋',然后他就去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了。"当瑞安挂断电话时,他知道,他跟定胜山了。

胜山每天早上6点半上班。圣诞假期后的第一天早晨,他告诉他的直属上级,他要辞职。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给罗南·瑞安、罗布.'11自克和约翰·施瓦尔写了封邮件,又给在加拿大的三位老板写了封邮件。5分钟后,他的电话响了,是加拿大那边的人,对方非常生气"你他妈的在干什么?你不能这么做!"胜山淡淡地答道"我就是这么做了。"

胜山什么也没带就离开了加拿大皇家银行一一没带一张纸、一行代码,也不确定是否有人真会跟他走,甚至对未来事业也没有任何清晰的计划。像股市上的其他人一样,在看到高盛的股票交易程序员因往自己的邮箱里发送计算机代码而被关进监狱后,胜山感到很震惊。高盛的敏感证实了胜山的怀疑,即2009年左右,之前被金融危机分神的华尔街大银行已经发觉了自身暗池内客户订单的价值。那些大银行正使用恐吓和威胁等手段来控制那些可以攫取这一价值的技术人员,金融界的氛围突然变得越发封闭私密一一这也说明了问题。例如,那些正在做瑞安曾经为大银行和高频交易公司做过的工作的人已经不像瑞安当年那样,能够看到昕到那么多秘密的事情了。此外,大银行还运用法律程序来阻止其技术人员离职。胜山说"我还记得我焦急地对瑞安说,‘怎么办,我们他妈的什么都带不走。'他对我说,‘别担心,本来我也没准备带走什么。'"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他们可以使用从托尔中得来的对股市的新发现,但却不能带走托尔,托尔属于加拿大皇家银行。他们的主要优势,也是能存活下来的唯一优势,就是投资者相信他们。一向接受华尔街各种销售攻势的技资者生性不会轻信,或者说,即使他们本来是信任人的,这种本性也被环境所改变了。华尔街人太善于撒谎和伪装了,以至于金融市场上的信任后面也必须带点儿怀疑。但胜山的某种特质使投资者愿意放松防备而去信任他。不管这种特质是什么,它都足够强大到使那些经营着全球最大共同基金和对冲基金的人,还有那些控制了美国股市 1/3的这种极具话语权的人纷纷向加拿大皇家银行请愿,希望他们能让胜山顺利离职去重建金融市场的公平公正制度。

即使胜山辞去了百万年薪的华尔街工作,仍有人质疑他的动机。胜山需要1000万美元来雇人设计新的股票交易系统并为其编写代码。他希望这些大投资者能提供给他一些启动资金,但10次投资者会议中有8次都会以相同的问题开始"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要攻击一个使你富有起来并且(如果你就这样放任它不管的话)能使你更为富有的系统? "就像一个投资者在背后说的那样"我对胜山有个疑问,为何他要扮演罗宾汉的角色呢? " 

对于这个问题,胜山最初的回答与内心想法一样:美国股市已变得极为不公正了,这迫切需要改变,而他发现,如果他不去改变的话,没有其他人会去做。"这种回答根本不能使他们满意。"胜山回忆道,"他们说,‘这种理由昕起来简直就是扯淡。'刚开始几次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受伤。"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如果这个新股票交易所真的能发展起来的话,创建者一定可以大赚一笔。他也不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他只是没有赚很多钱的欲望罢了。后来胜山很奇怪地发现,当他强调自己可以从这一新的交易所中赚很多钱时,这些潜在的投资者就开始喜欢他了,于是他就因势利导,开始着重强调赚钱的事情。胜山说"我们有了可以让投资者满意的答案,当他们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时,我们就回答,是为了赚取长期利益,这一回答比我最初的回答得到的回应要好得多。"

胜山花了6个月时间在纽约奔波,就是为了满足那些潜在投资者而假装自己是个贪图利益的人。这简直令人发狂:应该给他钱的人不愿意资助他,而愿意给他钱的人他又不能耍。基本上所有的华尔街大银行都直自地提出,希望能参股他的交易所,或者至少成为可能的投资者。但如果胜山吸收了这些银行的资金,那新交易所就丧失了独立性和投资者对其的信任。胜山在多伦多的亲友也希望能投资他的新公司,这些人的问题则不同。胜山给亲友发邮件说自己正为一个新的股票交易所筹资,仅仅两小时后,这些人就筹集了150万美元。这其中有些人能冒得起这样的风险,但有些人是把毕生积蓄都砸了进来。在允许他们投资之前,胜山要求他们给他发送能够证明经济能力的银行对账单。"我知道你弟弟做事就没失败过。"一个老朋却皮拒绝后写信给胜山的哥哥克雷格(Craig),向他解释说这根本没有风险,希望克雷格能说服胜山接受自己的投资。

胜山需要的投资来自那些曾经说过想让他从加拿大皇家银行辞职来重建公平公正股市的大投资者,这些人运营着共同基金、养老基金和对冲基金。然而,这些人却不愿出资,还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比如:不想在创业初期技资;投资部门认为可以投资,而合规部门却觉得没法对胜山做出评估等。胜山说"我们需要的资金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根本就不该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他们都想让胜山创建新的股票交易所,他们都想从中获利,但他们都指望别人能出资而自己可以坐收温翁之利。很多人是有好借口一一投资于创业企业的确不是一个大型养老基金该做的,但这仍然令人失望。在一天的求资失利后,瑞安沮丧地说"这些人就好像那些说了会帮你打架而最后什么也没做的浑蛋朋友一样,等你已经被打倒在地、浑身是血的时候,他们才会跑过来象征性地挥挥拳头。"

但也并非所有的大投资者都是这样。资本集团(CapitalGroup) 这家大型共同基金的经理就表示,只要他们不是唯一的投资者就愿意出资,布兰德、斯投资合伙公司(BrandesInvestmentPartners) 也如此表示。另有几家机构投资者对出资说了点儿像样的拒绝理由,因为胜山给他们的投资项目目的不明确一一-家只是将它的股市订单发送至其他交易所的股票交易中转站。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托尔确实运行得不错,但胜山怎么知道市场上的捕食者不会做出反击呢?他又怎么知道华尔街大银行会愿意把订单交给这个新的股票交易所呢?就因为它"公平" ?银行的销售人员每天奔波,销售的都是自家银行的路由程序,他们不可能突然转过头来对投资者说"之前我们都是收了钱把你们出卖给高频交易公司的,但现在我们会把所有的股市订单都交给胜山,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出卖你们了。"

胜山对他要创建的新公司并没有完整的概念,由于一直拿不到想要的投资,市场逼迫他开始思考这一问题。这一思考在2012年8月与绿光资本(GreenlightCapital)这家大型对冲基金总裁戴维·埃因霍恩的会谈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昕完胜山的报告后,埃因霍恩提了两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建立一家交易所呢?为什么投资者不直接在一家肯定会保护其利益不受华尔街捕食者攻击的交易所交易呢?投资者从未要求过经纪商把订单送至某家交易所,这只是因为现有的这差不多50个交易所大体相同:都是由金融中介设计给金融中介使用的。胜山说"当时我非常尴尬,这确实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不应该想着用托尔来把订单分配至其他交易所,而是应该建立一个投资者可以直接公平交易的交易所。"也就是,他们不应该只是想着怎么帮助投资者抵御现有交易所的侵害,而是应该思考如何直接取代这些交易所。

到12月中旬,胜山从9个大型机构投资者手中募得了940万美元,6个月后,又从4个新的投资者手中募得了1500万美元。剩余的资金缺口由胜山自己填补: 2013年1月1日,他将自己的毕生积蓄投入了这项新事业。

与此同时,胜山开始四处寻找创业伙伴:软件开发人员、硬件工程师、网络开发工程师、运营人员,以及负责向华尔街推销的销售人员。要吸引那些认识他的人没有任何困难一一很多曾和他在加拿大皇家银行共事的人都非常想和他一起创业,许多人表示无论胜山要做的事是什么,他们都愿意跟着他干。胜山发现自己总在进行一些奇怪的谈话:他得努力向这些人解释,与其眼着他创业受苦、前途不明,还不如在加拿大皇家银行安心赚大钱。然而,还是有人想方设法要跟着他走。张光源故意从公司邮箱向自己的私人邮箱发了封关于计算机代码的邮件,并因此被辞退,之后立刻去找了胜山。在使一项复杂任务实现自动化后,赵必烈就成了银行的冗余人员,他也入了伙。但胜山需要的是不认识他并且了解他所不了解的事情的人,尤为需要非常了解高频交易和股票交易所的人,他找到的第一个这样的人就是唐·博勒曼(DonBollerman)。

①首轮机构投资者包括绿光资本、美国资本集团、布兰德斯投资伙伴公司、长老投资集团、斯科金资产管理公司、贝尔弗管理公司、潘兴广场资本管理公司和第三点资金管理公司。

每一个认识博勒曼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不希望生活出现任何意外的人,尽管他们没有明说。最重要的是,博勒曼在布朗克斯区长大,对别人的意见天生有一种免疫力。他喜欢在抽烟之前把过滤嘴拔掉;他超重了100多磅,他的同事都劝他锻炼身体节食减肥,但他全都置之不理。他会说"我反正也会早死。"他对于这些好心的态度与对自己身体的态度如出一辙,带有些许蔑视的味道。他说"我知道他们是好心,但是如果有想吃的东西却不能吃,那我还不如去死好了。"

要消除意外出现的可能性,并不是让生活波澜不惊,而是面对一切意外都让自己保持淡定。博勒曼想、控制这些情绪的渴望,从他应对最不可控的情况中就能看个一清二楚。2001年9月11日,博勒曼在位于百老汇大道100号12层一家新的小型电子股票交易所工作,那里距离世贸中心只有500码远。那天早上,他7点到了公司。在股市开市前,他听到了)声巨响,昕着就像是楼上传来的。他说"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有人在搬重东西,但5分钟后我们就看到便笼纸像雪花一样飞了下来。"他和同事跑到了窗边,并很快就从办公室电视看到了"一架飞机撞上了世贸中心其中一座塔"的消息。博勒曼说"我马上就意识到发生了恐怖袭击。"因此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就是第二架飞机的撞毁,博勒曼的反应要比他的同事小得多。越过三一教堂墓园,就在美国股票交易所之上,他们能直接看到双子塔。"热浪透过窗户打在我的脸上,感觉就像是打开烤箱时扑面而来的热气一样。"他回忆道。他们还在讨论世贸双子塔倒下来会不会砸到他们的办公室时,第一座塔就倒下来了。"于是我们马上往楼梯跑。"在他们跑下第6层楼时,博勒曼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手了。一跑出大楼,博勒曼就向东穿过第三大道和晗莱姆河独自走到了16英里外他在布朗克斯的家。那天留在他脑海中的印象就只剩下他到哈莱姆时,一些女人等在各自的家门口拿果汁给他唱。"那件事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结。"博勒曼说,说完又马上补充道,"说实话,我觉得我那天就跟个蠢蛋似的。"

"9.11" 恐怖袭击,以及之后的市场混乱,使雇用博勒曼的电子交易所倒闭了。预计到交易所会倒闭的博勒曼回到纽约大学深造,随后又在纳斯达克股票交易所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7年来,他的工作就是处理交易后事宜,但比他的具体工作更加重要的是他对全局的了解一一在瑞安和施瓦尔看来,博勒曼对交易所内部运作方式的了解程度远远高于他们此前见过的所有人。博勒曼对纳斯达克内部发生的每件事都了如指掌,他不仅知道问题所在,也知道该怎么解决。

在博勒曼看来,股市的秩序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没什么好奇怪的,原因也并不复杂。这与人性以及诱因有关。高频交易的诞生及其攫取利润的能力为巴茨和直边这样的新兴股票交易所提供了机会。通过给高频交易公司想要的东西,即相对普通投资者更快的速度、只有高频交易员才能理解的复杂程度,还有给经纪商提供补贴,鼓励其在该交易所执行客户订单,让高频交易公司能捕捉到其市场信息,这些新股票交易所从老股票交易所那里抢占了很多市场份额。虽不能代表纽交所,但博勒曼见证了纳斯达克交易所和高频交易公司的勾结。他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无能为力。你创造了所谓的速度,但你并不完全了解这种速度都被用来做什么了。我们仅仅是认为,新的规则带来了新的客户体验,从而创造了新的需求。"2005年,也就是博勒曼入职一年后,纳斯达克上市,它有了需要完成的赢利指标,会为了利益做出一些决定,交易所因为关注短期结果而在本质上发生了变化。博勒曼说"当所有的美国公司都在讨论下一季度的利润时,你很难充耳不闻而去做个目光长远的人。渐渐地,交易所对自身行为的道德约束从‘这么做对市场有利吗? '降低为‘这么做对市场有害吗? '而后进一步变成了‘这能通过证交会决议吗? '一切转变的根源都是私利。"到了2011年年末,当博勒曼辞职的时候("我觉得公司缺乏领导力"),纳斯达克超过2/3的利润都来自高频交易公司。

博勒曼对发生的事情并不惊讶,甚至也不觉得困扰,或者说,即便有,他也掩饰得很好。在他眼里,华尔街本就是唯利是图的,华尔街的人干什么都不奇怪。他知道高频交易公司正在侵害投资者的利益,也知道交易所和经纪商为了钱为虎作f长。对此,他拒绝去感受道德上的愤怒或者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博勒曼说"我常常问自己,‘草原上的霞狗和秃鹰是坏蛋吗?'草原上的尸体因为它们增加了不少,可那又怎么样?这不是它们的错,是草原给它们提供了太多杀戮的机会而已。"在博勒曼看来,人性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一一即使其依存的环境改变了。或者说也许只是博勒曼宁愿相信如此。胜山说"他有点儿像那种袭击之后大喊大叫的暴徒。"胜山认为博勒曼就是他要找的那种人,他不需要自以为是的人,也不需要伪善的人。胜山说"幻想没有用,我需要战士。"博勒曼就是一个战士。

新的交易所需要一个名字,他们称其为投资者交易所(InvestorsExchange),简称IEX。IEX的目标不是消灭市场上的髓狗和秃鹰,而是更加巧妙一一消除它们杀戮的机会。为了达到目的,他们首先得搞清楚金融生态系统是怎样优胜劣汰的,还得招募一些特殊人才。

① 为了表达清楚,他们本来希望保留全名,但他们在开始创建网络域名时发现这样做有一个问题:网站名为investorsexcbange.com。为了避免混淆,他们另外创建了一个域名。

早在2008年,当胜山发现股市已经变成一个普通人无法了解的黑箱时,他就开始寻找也许能帮助他打开并了解黑箱的天赋异禀的技术人员。他找到了罗布·帕克以及后来的其他一些人,其中之一就是来自斯坦福的20岁小伙丹·艾森。胜山从加拿大皇家银行厚厚的资料中翻出艾森的简历,上面吸引他的是"微软校园智力挑战赛获奖选手"这几个字。微软每年都会赞助这个为期一天、长达10个小时的全美脑力马拉松比赛,每年都有上千名年轻的数学和计算机爱好者参赛,艾森在2007年时和另外三个朋友一起参加了比赛,击败1000支队伍后赢得大奖。艾森解释说"这个比赛有点儿像密码学、算法和数独谜题的结合。每个问题环环相扣,不仅要求很高的技术和一流的模式识别能力,还需要懂机械原理,最后还要一些悟性。"胜山雇用了艾森,并给了他一个昵称:解谜王(PuzzleMaster),不久就被加拿大皇家银行的交易员简称为Puz,他也是托尔的创造者之一。 

艾森的解谜能力很快就派上用场了。打造一个新的交易所有点儿像建赌场:创造者必须保证赌场里没有人出老干。或者至少要清楚系统哪里存在有可能被利用的漏洞,这样就可以进行监控,就像赌场里监控21点牌桌上的算牌行为一样。艾森说:"你要设计一个系统,而且不希望这个系统被人钻空子。"艾森认为,所有这些公开或私人股市的问题就在于它太容易被钻空子了:先是少数几个聪明人,逐渐扩展成华尔街大银行。在那些最精明的交易员眼里,股市不是为企业输送资金的渠道,而是一道待解的谜题。艾森说"投资不应该是挖空心思去钻系统的空子,投资另有其意义。"

而要想设计一个没有漏洞的系统,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雇用最擅长和系统博弈的人,让他们竭尽所能寻找漏洞。胜山不认识其他智力挑战赛冠军,但艾森认识。艾森给胜山介绍的第一个人是他参赛时的斯坦福队友:弗朗西斯·钟。钟在一家高频交易公司当交易员,但他不喜欢他的工作。胜山邀请钟来参加面试,后者如约而至。

胜山看着桌子对面的年轻人:圆脸,害羞,看上去很善良,但似乎不擅长交流。

胜山问他"你为什么擅长解谜?"钟想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我很擅长。"钟回答道。 

"但你赢得了一场全国性的智力挑战赛!" 

钟又想了一会儿。

"好像是这样。"他说。

胜山之前也面试过许多他无法判断其能力的技术人员,他把写代码的能力交由帕克判断,他想知道的只是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胜山说"我得找出其中不适合我们团队的人,这些人描述自己经历的方式以及谈话的内容都显示出他们是自私自利、自命不凡的人。他们经常说,‘我的成果应该得到更大的肯定,我被忽视了。'他们想的全都是关于自己的,他们非常在意根本不重要的头衔和其他一些东西。我试图了解他们怎样和其他人合作。如果他们不懂某种东西,他们会怎么做?我想要的是渴望吸收知识的人。"面对钟,胜山毫无办法,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把钟噎住了。胜山实在是太想得到点儿信息了,无论什么都好。他最后问道"好吧,你就告诉我,你喜欢做什么? "钟又想了一会儿。

"我喜欢跳舞。"他说完,之后就没话了。

钟走后,胜山很认真地问艾森"你确定他是个合适入选吗?"

"我确定,相信我。"艾森说。

钟入职6周后才开始畅所欲言,而一旦他开始说话,他就打不住了。钟负责的是把团队设定的所有交易所规则转化成计算机指令,他一个人脑子里有整个交易所的逻辑结构。如钟自己所表述的一样,他极力地"将系统打造得简单到没有漏洞"。博勒曼称钟为拆台者(TheSpoiler),因为每次其他人提出新想法时,钟就会指出他们逻辑中的漏洞。博勒曼说"就是这种对问题的执着使他如此不同,钟总是会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所在,不管对方是谁,即使他自己有问题时也是如此。"

这些"解谜大王"的唯一问题在于,他们都没有在股票交易所工作的经验。博勒曼将康斯坦丁·索科洛夫(ConstantineSokoloff) 招入魔下,索科洛夫曾在纳斯达克交易所内工作,为其建立了买家和卖家匹配系统。"这些冠军们需要一个指路人,索科洛夫就是这么一个人。"胜山说。索科洛夫是俄罗斯人,在伏尔加河畔的一个小镇出生长大。对于这么多俄罗斯人都在从事高频交易,他的解释是:苏联的教育体系有所偏废,忽视人文学科而重视数学和理工科,这个制度在21世纪早期为华尔街供应了大量的人才;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极为复杂且漏洞百出,所有的资源都很稀缺,但你也可以获得所有的资源,只要你知道怎么钻空子。索科洛夫说"我们已经采用了70年的计划经济体制,很多人已经知道怎么适应这一体制了,培养出越多知道如何适应体制的人,就会有越多擅长去适应的人。苏联在70年里培养出了一大批这样的人。"因此,他们很善于发现计算机和美国金融市场发展的趋势。在柏林墙被推倒之后,很多连英语都不太会说的苏联人流入了美国,不需要和当地人进行语言交流的一种谋生手段就是帮他们的电脑编程。索科洛夫说"我知道很多之前根本就没编过程的人到了美国之后也开始写代码了。"此外,苏联人还能更快地发现美国股市中的漏洞,即使这些漏洞只是无意间出现的,这是因为他们一代代都是在钻体制的空子中成长起来的。

招募"解谜大王"的目的就是确保新的交易所不会被人钻空子,也就是在系统内部不存在可以被"解决"的问题。首先,他们列出了现有交易所的特点,并一一分类。现有股市的很多特征显然都为恶性行为的滋生提供了土壤。比如说回扣,这是所有交易所都使用的佣金系统,相当于付钱给华尔街大银行让其抛弃本该捍卫的投资者利益,回扣就是高频交易员"闪单"陷阱的诱饵,而陷阱的活动绳就是订单类型。比如说"市价"和"限价",这是为了给已经递交订单进入市场的投资者保留一些控制能力的订单类型。这些订单类型的存在使得技资者不会亲自待在交易所去进行具体处理,相对不那么明显的一点是,买卖股票的人也可以以单个的简单指令而非一大堆小指令成交。

① 市价订单是最早也是最简单的一种订单类型。假设一个投资者希望买入100股宝沽股票。当他提交订单时,宝洁股票的市价是每股80-80.02美元。如果他提交的是市价订单,他将会支付卖价一一在这个例子中也就是每股80.02美元。但市价订单伴随着一种风险:在订单被提交和它到达市场的时间差内,市场会发生波动。"闪跌"就是这种风险的一个极端例子:提交市价订单的投资者最终以每股10万美元价格购入宝洁股票,而以每股一美分的价格售出。为了控制市价订单的风险,另一种订单类型被创造了出来一一限价订单。比如说,宝洁股票的买家可以要求"我要买100股,限价为每股80.03美元。"通过提交这种订单,他能够确认自己不会支付每股10万美元的价格,但这可能会导致错失机会一一他也许根本买不到股票,因为股价没有达到要求。另外一个简单而且使用已久的订单类型是"有效直至取消"(good'til canceled)。提交以每股80美元的价格购买100股宝洁股票的"有效直至取消"订单的投资者就再也不需要考虑这个订单,订单会一直保持到其被执行,或者始终不被执行。

旧的订单类型都很简单直接,伴随高频交易而来的新订单类型则在细节和意义上都完全不同。 2012年夏天,当胜山团队坐下来讨论订单类型时,他们一共想到了150种左右。每一种订单的目的是什么?这些订单在什么情况下会被使用?纽交所设计过这样一种订单:交易员只有在交易的另一方的订单比其订单小时才能成交,这样做看似是为了防止高频交易员从准备卖一大笔股票的投资者手中买入少量股票。直边交易平台出于更加复杂的原因创造了一种新的订单类型,高频交易公司得以在有人想执行时撤走其50%的订单。所有的交易所都提供一种名为"有回扣成交"(Post-On1y) 的订单。一个以每股80美元价格买100股宝洁股票的有回扣成交订单意味着"我想以每股80美元的价格买100股宝洁股票,但我只在我成为交易被动方也就是我可以从交易所获得回扣时才愿意成交。"好像这还不够似的,现今的有回扣成交订单还有更多五花八门的可疑规矩。比如说"隐藏优先成交"(HideNotSlide)订单。高频交易员(还有谁会用这种玩意?)可以提出"我想以每股80.03美元的价格购买100股宝洁公司股票,有回扣成交,隐藏优先成交。"

"解谜大王"的一大爱好就是搞清楚那些订单类型代表什么,证交会关于一种订单的介绍就长达20页,而且介绍内容本身就令人困惑,简直不像是英语,而像是故意要迷惑胆敢来读的人。胜山说"我自以为已经是个市场结构方面的专家了,但我还是需要一个‘解谜大王'的帮助才能完全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隐藏优先成交订单只是"解谜大王"解决的50个左右类似难题中的一个,其具体运行方式如下:一个交易员说他想以比现价(每股80.02美元)稍高的价格(每股80.03美元)买入股票,但只在他是交易被动方也就是可以收到回扣时成交。他这么做不是真的为了买股票,而只是为了防止一个真正为企业提供资金的买家以每股80.02美元的价格买下股票。如果后续有技资者进入市场出售宝洁股票,高频交易员的隐藏优先成交订单已经成功地把他排在了购买顺序的第一位。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之前以每股80.02美元的价格买股票的投资者想以更高价购买股票,他们也得排在高频交易员之后。隐藏优先成交订单使高频交易员插进了投资者队伍中,而且拥有最高的优先级,还拿走了本应由之前排在前面的人拿走的回扣。

许多天来,这些"解谜大王"都一直在解密各种订单类型,他们发现,所有类型的订单都有个共同点:以牺牲投资者的利益为代价,给高频交易公司提供攫取利润的空间。胜山说"我们总是会问,‘如果你真想交易的话,那个订单到底有什么存在意义?'事实上,大多数订单类型都是为了不交易或者说为了限制交易而设计的。我们每有一步进展,就会发现真正想交易的人所处的劣势。"这些订单类型就是为了在交易所中打造出牺牲其他所有人来维护高频交易员利益的稳定机制。高频交易员想尽可能低成本和无风险地获取关于投资者行为和意图的信息,这正是他们的实际交易量只占市场的50%、下单量却占到了市场中99%的原因:他们的订单只是为了试探普通投资者的投资意愿。胜山说"‘解谜大王'让我知道了,交易所为了满足高频交易公司的要求而不是追求广大投资者的共同利益能够做出什么事来。"

"解谜大王"一开始还没想到这些,但为了设计一个保护投资者免受高频交易员侵扰的交易所,他们也在追寻高频交易员围捕猎物的脚步。随着订单类型研究工作的深入,他们对高频交易的行为进行了分类。粗略地来讲,有三种行为导致了大量极其不公平的交易。第一种是"电子抢先交易"(electronic企ontrunning),即在一个地方探知投资者的交易信息后,在另一个地方抢在投资者前面通过一系列订单推高或拉低价格,并从中获利,这就是胜山之前在加拿大皇家银行交易时遇到的情况。第二种是"回扣套利"(rebatearbítrage),交易所通常会为创造流动性的券商提供一定的交易费用回扣,高频交易者会利用速度优势创造虚假流动性,骗取交易所的回扣。第三种称为"慢市场套利"(slowmarketarbitrage),这可能是使用最广的高频交易手法。高频交易者在一个交易所探知股票价格变动之后,再利用速度优势在另一个交易所反应过来之前进行买卖操作。比方说,宝洁公司股票市价为每股80-80.01美元,所有的交易所都有买卖双方。一个大卖家在纽交所将价格压到了每股79.98-79.99美元,高频交易员就会在纽交所以每股79.99美元的价格购得股票,再赶在其他交易所反应过来之前将所有股票抛售。这种策略每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创造的收益要比其他策略加起来还要多。

所有这些策略都依赖于惊人的速度。在研究完订单类型后,"解谜大王"开始转而关注速度。他们试图创造一个安全的场所,在这里,每一笔资本的机会都是均等的。如果市场上总有一批人比其他人快,那该如何实现呢?他们无法阻止高频交易员在现有交易所交易,唯一的方法就是新建一个对所有人都公平的交易所。高频交易员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这种把其他投资者当成猎物对待的行为。没必要废除高频交易员,只需要消除他们因速度和复杂性而来的不公平的优势即可。罗布.帕克总结得很好"比方说,你比其他人都更早地知道一些信息,你处于优势地位,想要消除这一优势是不可能的一一总有一些人比其他人获取信息速度快,这是无法避免的,你能做的只有堵住那些速度更快的人将速度转化为金钱的道路。"

最明显的着手点是阻止高频交易员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让服务器靠近交易所,从而比其他人更快地得到信息。这的确有用,但不能完全解决问题。高频交易员总是能更快地消化从交易所得到的信息,他们也就能更快地利用信息在其他交易所获利。新交易所必须自行交易,并且要将它不能执行的交易送到其他交易所。"解谜大王"们希望能够吸引大额订单,从而让诚实的买卖双方直接交易,免受高频交易员的干扰。如果某个大型养老基金到IEX来买100万股宝洁公司的股票,结果发现只有10万股待售,高频交易员可能就会察觉其需求未被满足。"解谜大王"们想确保其可以赶在高频交易公司之前,在其他交易所满足投资者的需求。

为了解决速度问题,他们考虑了各种方法。胜山说"时常会有教度过来帮忙。"有一次,一位教授提出了"随机延迟"的想法:每个提交到新交易所的订单在进入市场之前都会有一段时间的随机延迟。高频交易员本想用100股卖单试探出大买家的存在,这样一来,试探出的信息就会因速度太慢以至于没用了。在这种情况下下订单就和买彩票一样,完全靠运气。但"解谜大王"们立即指出了这种方法的弊病:高频交易公司肯定会因此购买大量彩票,也就是下大量订单从而提高成功的可能性。钟说:"肯定会有人因此下海量订单,这样做只能影响市场的流动性。"

①通过靠近交易所而节省的几微秒的价值解释了,为什么交易所的无人化却伴随着其扩张。你也许想过, 当整个股票市场从一个需要容纳上千名交易员的一层楼变成了一个黑箱时.其所在的建筑可能会不断缩小。再思考一下。以前坐落在华尔街和布罗德大jij拐角处的纽约股票交易所有46000平方英尺,纽交所数据q,心则达到了40万平方英尺。因为黑箱周围的空间价值如此巨大,交易所不断扩张以取得更大的空间用于出售。而IEX在一个约有儿童游戏室大小的空间内就完全足够运行了。

胜山这时产生了一个大致的想法:所有高频交易者都尽可能让服务器靠近交易所,何不将它们推得越远越好呢?要把新的交易所设到一个较远处而不允许服务器在那附近。在设计交易所时,他们必须考虑监管者能够容忍的限度,而不能想怎么设计就怎么设计。胜山一直密切关注着监管机构通过的决议,并特别注意到了其对纽交所提案的批准。纽交所在莫瓦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建了一个40万平方英尺的仓储场所用于放置其交易匹配系统,并准备将靠近系统的权限卖给高频交易公司。然而,在它放出这一消息后,高频交易公司纷纷在仓储场所附近买房置地,竭尽所能地靠近匹配机器,而无须为这一特权向组交所付款。为此,纽交所设法让证交会出台了一项规定:每一个没有在仓储场所中购买特权(这一特权价格昂贵)的银行、经纪商或者高频交易公司只能在以下两地中任选其一接入纽交所:新泽西州的纽瓦克,或者曼哈顿。因为从这两地向莫瓦传递信号所需时间很长,会使高频交易策略失效,于是银行、经纪商及高频交易公司只能向纽交所购买仓储场所中的特权。胜山又想道:为什么不直接把距离拉长到使高频交易策略失效,而又不出售这种特权呢?胜山说:"这是有先例的:监管者曾经允许纽交所这样做了。除非他们说,‘你们必须允许那些高频交易者靠近。”他们不得不同意IEX严禁这种行为。

胜山的设想是,将IEX的买单和卖单匹配系统设置得与交易所的接入点足够远,并且要求所有的交易都从接入点进入匹配系统。如果你能让每一个市场参与者的接入点都离交易所足够远,就可以减少大部分甚至可能消除速度带来的所有优势。他们将把匹配系统建在威霍肯(有一家数据中心向他们提供低价的空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接入点应该设在哪里呢?有人提出"设在内布拉斯加吧。"但他们都知道,想让本就不十分愿意的华尔街派人到遥远的奥马哈去接入市场,基本是不可能的。此外,也没必要跑去内布拉斯加。延迟时间只要足以阻挡高频交易员的"抢先交易"行为就可以了。在执行了一位客户的买单的一部分后,IEX能赶在高频交易员之前获得其他交易所在售的相同价格的股票(也就是阻止"慢市场套利")。经过计算,他们需要的延时在最坏的情况下,也就是将信号送到离他们最远的位于莫瓦的纽交所需要320微秒,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将这一延迟确定为350微秒。 

新的交易所同时切断了捕食者的食物来源。在胜山还是个交易员时,他曾经上当受骗,他的订单先到达了巴茨交易平台,高频交易员在那里获取了信息从而赶在他之前在其他交易所进行了交易。瑞安亲手选择的穿过新泽西的光纤线路可以使从IEX送出的订单同时到达其他交易所,他用硬件做到了托尔用软件做到的事情。里奇·盖茨曾因华尔街暗池没能快速重新为其订单定价而在暗池中亏损。暗池中股价变化过慢,高频交易员(或者华尔街银行自己的交易员)就能够合法地从中攫取利润。为了阻止同样的事情在新交易所发生,IEX必须特别快一一比其他交易所都快得多。(即在降低其他人到达他们交易所速度的同时,提高他们自己的速度。)为了监测其他交易所的价格,IEX没有使用SIP或是SIP的"改良版",而是创造了自己的、像高频交易员一样的对整个股市的全景监测系统。瑞安用由他们在戚霍肯的电脑通向其他所有交易所的线路铺满了整个新泽西,总共有上千条线路。瑞安说"我们用的是最快的地下线路,我们用的所有光纤都和高频交易公司一模一样。"350微秒的延迟使他们就像在跑步比赛中先行一步一样,IEX可以比高频交易员更快一步观测到市场形势进而做出反应,从而阻止高频交易员攫取普通投资者利益的行为。此外,它还阻止了某些高频交易员想要通过把计算机放在尽可能靠近位于戚霍肯的IEX的地方,以使他们的订单比其他投资者更早提交到IEX的操作。

为了创造这350微秒的延迟,交易所需要与接入点保持38英里的距离。这是一个问题。新泽西斯考克斯的数据中心是个理想的接入点,不过这里距威霍肯的数据中心还不到10英里,而且已经被其他股票交易所和大批高频交易员占据了。(瑞安说:"我们就好像羊入虎口一样。")怎么办呢?一名来自高频交易公司的新员工詹姆斯·凯普(JamesCape) 灵光一现:将光纤绕着走呀。既然直线距离不够,干脆把光纤绕起来放在一个小隔间里,他们于是真就这么做了。IEX和市场参与者之间的信息一直在这成千上万个线圈中打转。在高频交易员看来,这就好像把他们流放到了纽约的西巴比伦一样。

创造公平其实非常简单。他们既不会向任何交易商或投资者出售靠近交易所的权利或者获取相关数据的特殊权限,也不会为订单给交易商和银行回扣。相反,他们决定向双方都收取同样的费用:每股0.09美分("9米尔")。他们只允许三种订单存在:市价订单、限价订单和中点限价订单(Mid-PointPegOrder)。中点限价订单是指投资者的订单价格位于股票的市场买卖价格之间。如果宝洁的市场报价是每股80-80.02美元(买价为每股80.02美元,卖价为每股80美元),那么中点限价订单就只能以每股80.01美元的价格交易。胜山说"这就有点儿像最优买卖报价。"

最后,为了尽可能保持交易所本身的中立性,所有可以直接在交易所交易的机构和个人都不能持有其股份:交易所的股东全部都是部亘投资者,在投资时,这些投资者首先需要将订单交给经纪商。 

新股票交易所的设计能够反映美国股市以及整个金融系统内部运行情况的新信息。比如说,它非但不禁止反而欢迎高频交易员前来交易。如果高频交易员真的能对市场产生助益,那么在他们不公平的优势被去除之后仍应如此。一旦新交易所开始运营,在无法捕猎的情况下,IEX仅通过剩余的高频交易量(如果有的话)就能看出高频交易员所做的事情有多少是有助益的。"解谜大王"们仍然担心的是,他们是否已经考虑了所有的市场捕猎行为,有没有哪些方面给遗漏了。

现有交易所的漏洞给了一部分投资者攫取其他投资者利益的机会,而后者还不知道游戏规则正是为了前者特地设立的。如胜山所说"就好像你开了一家赌场,你得先有一些玩家来吸引其他玩家。你邀请几个人来玩得外|扑克,并事先告诉他们桌上没有J (Jack) 和Q (Queen) 这两种牌,而不告诉其他人这一点。那怎么找人来赌博呢?你付钱给经纪商让他们带人过来。" 2013年夏天,全世界的金融市场都被设计得让使普通投资者和高频交易员之间的交易最大化一一当然,是以损害普通投资者利益而让高频交易员、交易所、华尔街大银行和在线经纪商获利为前提的。以这种交易为核心,一整套生态系统已经建立起来了。

对于这个生态系统本质的解释,胜山早就从一线从业者处有所耳闻,例如克里斯·纳吉(ChrisNagy)。纳吉直到2012年还在负责为亚美利交易控股公司卖订单流。每年,银行和高频交易公司的人都会飞到奥马哈的亚美利交易控股公司总部和纳吉进行商谈。纳吉说"很多时候,一切就像握个手一样简单,你去吃了顿晚餐,交易就达成了,‘我们每股付你两美分,成交!."所有的协商都是面对面进行的,因为大家都不想留下书面证据。纳吉说"为订单流而付的钱都尽可能不记录在案,他们从不发邮件,连电话也不打,都是直接飞过来找我们。"就亚美利交易控股公司而言,它必须公开它从中获得的每股收益,但无须公布收益总额,这些所得都被掩藏在了利润表中的"其他收入"账户中。"所以,你只看得到收入,却看不到交易。"

在卖订单流的那段日子里,纳吉注意到了两件事情,他在去拜访胜山及其团队(拜访是为了搞清为什么他总是能昕到一个奇怪的叫IEX的东西的消息)时都告诉了他们。第一件事是美国国家市场系统管理规则带来的市场复杂性一一股票交易所和高频交易员的快速增长一一增加了客户订单的价值。纳吉说"我们的订单流价值至少增加了两倍。"另一件事是,并非所有的在线经纪商都了解他们所卖的订单流的价值。亚美利交易控股公司每年通过卖执行订单的权利给高频交易公司可以赚取好几亿美元。嘉信理财这家订单流比亚美利交易控股公司更值钱的公司,却在2005年把它的订单流以8年、2.85亿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瑞银。(瑞银转而把执行嘉信订单的权利以秘密价格卖给了高频交易机构要塞。)纳吉说"嘉信等于是把数十亿美元拱手让人了。"在纳吉看来,似乎很多卖客户订单的人都不知道这些订单所包含信息的真实价值。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这一价值。而唯一的了解途径就是找出高频交易员到底从这些速度慢的个人投资者手中赚走了多少钱。纳吉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想找出高频交易公司到底赚了多少钱,但这些做市者却一直吝于分享他们的业绩。"而纳吉知道,在高频交易员眼中,个人投资者的订单是最容易利用的。"谁的订单最有价值? "纳吉说,"就是你我这样的个人投资者。因为我们没有暗池,也没有算法。我们的报价延迟很多,足有一秒。"

① 2008年,要塞资本购入在次贷危机中苦苦挣扎的网上经纪商亿创理财的股份,要求亿仓j理财将一定比例的客户订单送到要塞资本。同时,亿创理财创建了名为01执行服务有限公司的自有高频交易部,自行从那些订单中搜取利益。要塞资本的创立者和首席执行官肯尼恩·格里芬(Kenneth Oriffin)为此大发雷霆,公开指责亿创理财没有恰当执行其客户订单。

高频交易员力图和接入速度更慢的普通投资者保持一样的交易频率。他们有能力这样做,因为投资者对于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即使是大型机构投资者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订单。比方说,当富达投资把一笔大订单送至美银证券后,美银证券就会把订单当作自己的来看待,仿佛自己拥有与这笔订单相关的所有信息一样。个人投资者通过在线经纪商购买股票时的情况也一样。一旦投资者按下了他屏幕上的"买入"按钮,整笔业务就不受他控制了,他的这一行为带来的相关信息也在事实上归亿创理财、亚美利交易控股公司或嘉信理财所有。

但现实是,这9家控制了70%股市订单的华尔街大银行所扮演的角色比普通的经纪商要复杂得多。这些银行不仅控制着订单及其信息价值,还控制着可能执行这些订单的场所一一暗池。他们使用不同的方法实现客户订单透露出的价值。在送到其他市场前,他们会先将订单放在自家的暗池中。在暗池中,银行可以对订单进行反向操作,也可以将订单卖给高频交易者。无论采用哪种方法,订单本身的信息价值都被银行货币化为自己的利润了。如果银行自己无法消化这些订单,还可以将其送到回扣最大的交易所一一而这种回扣只是诱饵罢了。

如果"解谜大王"们的理论是对的,那么IEX的设计就能够消除速度优势,将投资者订单的信息价值降至零。如果在新交易所里,订单的信息无法被利用,订单中隐含的投资者买卖意向一文不值,那么谁还会花钱买它们呢?在将订单交给新的交易所之后,华尔街大银行和网上经纪商的收入将减少数百亿美元甚至更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一场交锋在所难免。

2013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就在新交易所计划实施的几个月之前,胜山召集团队成员一起开会,讨论如何才能让华尔街大银行处于监控之中。那时,IEX已经筹到了更多资金,雇用了更多员工,并搬到了世贸中心30层一个更大的办公室中。但他们还是没有可以单独开会的地方,所以他们就聚到了办公室角落的自板前,那里正好能看到"9.11"遇难者纪念碑。博勒曼、瑞安、施瓦尔和帕克靠在墙边,而胜山则拿着马克笔站在自板前,其余20多名员工则继续在自己的座位上各干各事。

不一会儿,马特·特鲁多(MattTrudeau)也过来参与他们的讨论。作为团队里唯一创办过交易所的人,特鲁多对于每场与业务相关的讨论都至关重要。非常奇特的是,在这群人中,他本性上与生意人相距最远。他刚上大学时主修油画,发现自己没有当画家的天赋后,又想当学者而转入了人类学专业。当然,他也没能成为人类学家。大学毕业后,他找到了一份处理汽车保单的工作——也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吞噬人类灵魂的工作之一。一天中午午休电视转到CNBC时,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会有两个不同的行情显示系统呢? "于是他开始研究股市。5年后,他为一家名为"卡方交易所全球"的公司在国外开设了几家美国式股票交易所。("这种营销走错路了,"他说,"每次开会我们都得先花上15分钟来解释我们的名字。")他成为商业人士的同时也成了一位传教士:他与不同国家的政府官员见面,起草各种白皮书,向他们宣扬美国式股票交易所的优势。在开设了卡方交易所加拿大分所后,他建议公司也在新加坡、东京、澳大利亚、中国香港和伦敦开设分所。"我认为自己是在扮演上帝的角色吗?"特鲁多后来说,"不。但我的确认为市场有效性对经济很重要。"

在特鲁多宣扬美国式金融信条时,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新交易所内什么也不会发生,而当高频交易员出现并把电脑放置在交易所配对机器附近时,交易所就被改变了。渐渐地,特鲁多昕到了一些传言:一些高频交易员可能很坏,交易所里有可供高频交易员攫取普通投资者利益的漏洞。他也说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只是越来越找不到自己工作的意义了。 2010年,卡方交易所将他提升为全球产品部门负责人,在他接受这一升职之前,他还看到了赛尔·阿努克(SalAmuk) 和约瑟夫·萨卢齐(Joseph Saluzzi)在网上发表的一份报道。这份报道详尽描述了高频交易员是怎样利用两个大的股票交易所巴茨和纳斯达克提供的订单信息获利的。阿努克和萨卢齐在报道中写道"大多数投资者根本不知道他们交给他们所信任的交易所的私人订单信息已经被交易所卖给了高频交易员。"特鲁多说"这是第一次有专栏作家进行可靠报道。"交易所没有让他们的客户了解情况,而是积极地向高频交易员报送信息以招揽他们的订单流。特鲁多亲自调查后发现,巴茨和纳斯达克与高频交易公司勾结已不是小问题了,"很多普通投资者因此而利益受损"。

① 塞密斯交易公司的负责人赛尔·阿努克和约瑟夫·萨卢齐在不遗余力地解释并公开新股票市场中的捕猎行为上比任何人的贡献都要多。他们值得本书用更多笔墨来描写,他们自己还就此主题撰写了《失灵的市场>(Broke明Market) 一书。

特鲁多正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一方面他是这一新的美国式股票市场的代言人,另一方面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一市场的公允性。他说"我觉得我再也受不了高频交易了,我感觉自己在国外建立新交易所就像在传播疾病。"此时,特鲁多34岁,已婚,有一个一岁的孩子,卡方交易所每年付给他超过40万美元的薪水。然而,在不知道之后要以何谋生的情况下,他毅然辞职了。特鲁多说"我不想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人的一生有限,我不想20年都做一件让我自己感到羞耻的事情。"到处寻找人生意义一年后,他想到了给他在加拿大交易分所里曾碰到的来铺设电缆的瑞安打电话。2012年10月,他们在自由广场旁的麦当劳见面了,瑞安告诉特鲁多他已从加拿大皇家银行辞职,正准备创建一家新交易所。特鲁多回忆道"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为瑞安感到可惜。我觉得他毁了自己的未来,但我很快又想,‘是什么促使这些年薪百万的人辞职的呢?’特鲁多11月又找了瑞安一次,问了他更多关于新交易所的问题。 12月,胜山雇用了特鲁多。

此刻,站在白板前,胜山复述了一遍眼下碰到的问题:一般来说,投资者不会要求其经纪商把订单专门送到某一个交易所,而如果投资者现在要求经纪商把订单直接送到IEX,他也无法知晓华尔街那些经纪商是否真的昕从了他的指令一一草率随意又前后矛盾地拼凑起来,根本无从分析。投资者从经纪商那里一般只能得到交易成本分析(Transaction CostAnalysis)这样没用的报告。这些报告里的时间有些是以秒计的,有些是以十微秒计的,并且从来不告诉你到底是在哪家交易所交易的。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投资者无法知晓交易的任何前因后果,不知道交易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交易后发生了什么。而如果你连股市里的订单情况都不了解的话,你根本没法判断交易是不是以公允的价格在进行。胜山说"这就像是个潘多拉魔盒,想知道‘我在哪儿进行了交易'是不可能的。"

帕克问道"如果投资者把他们的交易订单送过来,我们再检查一下订单是否真的送到了这儿呢? "

博勒曼说"不行,这会违反我们和经纪商签署的保密协议。"

博勒曼说得没错。投资者可能把订单交给美银证券并让它把订单送到IEX来,同时投资者可能要求IEX告诉他订单是否真的送达了,但美银证券是不会允许lXE告诉投资者这一情况的一一理由是这样做会泄露美银证券的商业机密! 

瑞安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将交易的细节公之于众呢?"

博勒曼说"因为这一信息是属于美银证券的。" 

"我们不能把投资者的交易信息发布出来,只是因为发生在投资者身上的事情是属于高盛的信息? "瑞安表示难以置信一一当然,这与他本就比其他人了解得少有关。"没错。""那如果我们发布了会怎么样呢?勒令我们停业? "博勒曼说"第一次应该只会给予轻微处罚。"

胜山向团队道出了心中的困惑:到底怎样才能创建一个机制,让技资者有可能实时了解到经纪商将订单送到了何处?他说"这就像监控摄像头一样,你不在乎摄像头到底开没开,摄像头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改变人的行为。"

博勒曼说"这对经纪商来说绝对是眼中钉肉中刺。"博勒曼穿了件写着"我爱水生生物"的T恤衫,手中还在抛接橄榄球,但他却并没有如他想表现出来的这般放松。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华尔街大银行工作过,但没有一个人从客户的角度和这些银行打过交道,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银行的话语权有多大。就如博勒曼后来所说"如果这些经纪商联合起来对付我们的话,我们就完蛋了。"当然,他当场没说这么直白,可能他也觉得大家都心知肚明。

胜山激情渐涨,说道"这就好像我觉得办公室里有小偷,我可以跑进跑出地抓小偷,也可以直接装个摄像头,不管开没开,摄像头就放在那里,而那个偷我咖啡杯的人不知道摄像头到底开没开。"

瑞安说"我们不在乎投资者到底有没有看我们发布的信息,我们只需要让经纪商害怕投资者会看就可以了。"

这时,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那声音就像一辆深夜在小镇鸣笛的车一样刺耳。整个办公室并没有用任何物品隔开,但每一个人都好像给自己设了个壁垒一样。他们都是年轻的男性,只有一个人除外。这个例外就是塔拉·麦基(TaraMcKee),在2009年胜山邀请她做秘书之前,她一直在加拿大皇家银行做助理研究员。("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决定为他工作,我根本不在乎做什么事情。")她跟着他离开了加拿大皇家银行,尽管胜山劝她留在银行,因为他给不了她高工资也觉得她承受不了这风险。在麦基看来,胜山召集的这些技术人员比她在加拿大皇家银行见过的还要古怪,她说"他们是天才没错,但他们在某些方面也太蠢了,他们中有些人真是被惯坏了,连纸箱都组装不好。他们遇到这种事情不会想着要自己做,只会叫别人来。" 

此外,这些人都出乎意料地沉默寡言。在这场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会上,迫使华尔街大银行合作可能决定新交易所成败,他们依然面无表情、漠不关心,好像就是办公室的正常氛围一样,至少是假装表现得如此。这里的规矩是一种下意识的不关心,甚至是彼此之间。胜山说"和他们交谈确实没那么顺畅,我们在这方面还需要努力。"这很滑稽,对别人来说,这些人可以解决很多谜团,但在他们相互之间看来,彼此就是一个个未解之谜。

施瓦尔环顾四周,大声喊道"谁的电话在响? " 

有人答道"对不起。"电话就不响了。

对于胜山有关安保摄像头的想法,博勒曼说"这就好像找了个管事的保姆(nanny) 一样,这样做很侮辱人,可能会影响关系。"

胜山问道"当你在机场被搜身检查时,你讨厌那个检查你的人吗?"

博勒曼回答"当然,我讨厌极了。"

胜山说"但我对此倒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也检查了其他人。"

施瓦尔说"但问题的关键是,现在每个过安检的人都带了大麻。"

胜山激动地说"那如果某个人对安检感到异常生气的话,那只能说明他自己有问题。"

博勒曼说"我很胖,还是个白人,我不会炸飞机的,我只是不想被检查。"

施瓦尔问道"除了监控经纪商,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们能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监控他们吗? "作为他们当中最擅长隐藏秘密的人,他觉得IEX将一切秘密进行到底是有可能的。"

没别的办法了。"胜山答道。 

施瓦尔叹了口气"所以只能找个保姆了。" 

博勒曼讽刺地说"‘经纪人保姆',真是不错,这名字真好,我们不能申请个专利真是可惜了。"

会议陷入了沉寂之中。这只不过是他们在设计交易所时发生的无数次争吵之一。整个团队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以瑞安(和态度相对缓和的胜山)为代表,希望能与华尔街大银行正面对决;另一拨以博勒曼和态度相对缓和的施瓦尔为代表,觉得对决的想法太过疯狂。帕克和特鲁多还没想好该支持哪边,但两人原因不同。帕克在一开始的建议被否决后,就没再说过话。胜山说:"帕克一直是最远离纷争的,他没见过经纪商,解决这些经纪商造成的问题的方法之所以是不合常理的,是因为这些经纪商造成的问题本身就是不合常理的。"

特鲁多也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总是喜欢退一步思考。特鲁多说"我总觉得我有点儿游离于身旁人的圈子之外。"他生性不喜欢纷争,尽管他出于原则问题辞职了,但他也不想有任何的纠纷出现。特鲁多此时小心地说"我可能太过乐观了,但就让我们假设现在已经成功开业,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吧。"

这个想法根本就不成立:团队里没有人相信他们能成功开业,就连特鲁多本人也不完全相信,他清楚地知道新交易所刚开业时'会发生什么一一什么也不会发生。以卡方交易所加拿大分所为例,虽然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现在已经占据了加拿大20%的市场份额,但在它最初营业的一个月内,一共只交易了700股股票。经常一天过去了,交易所一笔交易也没有,这种情况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也没多大改善。但新交易所IEX不能几个月都没有交易,虽然它不需要立刻造成轰动效应,但它必须有足够的交易量才能显示诚信带来的正面影响。它必须证明给投资者看,一个公平公正的交易所相比其他交易所能给投资者带来更多好处。而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需要数据,而为了产生数据,他们需要交易。如果华尔街大银行联合起来抵制在IEX上进行交易,那么IEX肯定会胎死腹中。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施瓦尔最后说"他们一定会对我们的行为感到愤怒。"

胜山说"这场战争不可避免。如果每个投资者都觉得经纪商严格执行了他们的指令,那我们根本就不会在这里讨论。IEX无意毫无缘由地惹怒某些经纪商。我们讨论的不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应该维护谁的利益。我们应该维护技资者的利益!"

施瓦尔说"但他们肯定还是会被惹恕。" 

博勒曼问"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

施瓦尔插嘴道"也许我们根本不用真的这么做,我们只需要制造出我们真的这么做了的错觉就行了。我们可以告诉买方我们已经这么做了,然后他们再去告诉他们的经纪商一一这样应该就够了。"

博勒曼说"但他们会知道的,他们知道我们必须替经纪商保密,而经纪商又要对客户保密,客户根本没有选择。"

胜山提出了最后一个想法:可以在交易进行时'为投资者提供一个与其经纪商就真实交易情况进行对质的聊天室。他说"或者他们可以随时给经纪商打电话,‘告诉我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这总是个办法。"

瑞安说"投资者从没这样做过。"

特鲁多也说"投资者从来没有动力这么做。"的确,他们从没有非要更倾向于一个交易所的理由。

胜山说"你可以让丹尼尔·摩西来和高盛对质,他肯定愿意。"胜山指的是海狼的首席交易员。 

瑞安说"但摩西有点儿喜欢吵架(argy-bargy)"。

博勒曼说"我喜欢‘argy-bargy' 这个词。" 

时不时地教博勒曼学几句爱尔兰但语的瑞安说"你已经学会了wanker (傻瓜)、tosser (废物),现在又学会了argy-bargy" 

胜山把话题拉了回来"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的话,大家就可以为所欲为。但如果你做了一些事情的话,你就可能改变一些人的行为。通过创造这个工具,我们是否鼓励了本想消除的行为呢?在创造光明区域的同时,我们是不是也创造了灰色地带呢?就像美国国家市场系统管理规则的推行一样,我们会不会创造了正在试图消除的东西呢? "

博勒曼说"有光亮肯定就会有影子,这是不可避免的,创造光明的同时一定会创造相应的灰色地带。"

胜山说"但如果真的会带来太多盲点的话,我们就不该那么干了。"

博勒曼说"如果我们找了个保姆,结果她醉倒在沙发上的话,那我们会不会像个傻瓜一样?那最好还是别找保姆了,就把孩子单独留在家好了。"

施瓦尔说"如果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我也不想这么做。"他仍坚持应秘密行事。

胜山说"坦白来讲,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没什么把握。因为喝醉的保姆可能还不如没有保姆。" 

瑞安懒懒地问"保姆到底能醉成什么样? " 

胜山把马克笔扔回了盒子里,说"客户之所以陷入迷雾,原因就在于,系统本就是设计来让客户搞不清背后细节的。"接着他转向博勒曼,问道"在纳斯达克,他们讨论这些吗?" 

博勒曼倚着窗户说"从来不。"

胜山盯着博勒曼看了一会儿,也看着他只遮住了部分的窗外风景。在那个时刻,他一定不是从他的新交易所内部往外看,而是站在外部往里看。在外界眼里,他们是怎样的人呢?就在他们办公室的外面,美国资本主义的标志双子塔在恐怖袭击中瞬间成了废墟,理想主义被看作一种诡计或者愚蠢,那些最需要他们帮助的人对他们的存在一无所知。但就在外面,也有很多很好的改变发生了,人们建起了新的双子塔,找到了自己身上此前未曾察觉的力量,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和他们一起战斗。在那片广阔天地中,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