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盛机密被偷了

第5章 高盛机密被偷了

谢尔盖·问列尼科夫并不是那种最渴望移民去美国的人,说得再具体些,并不是那种最迫切地想在华尔街工作的人。他于1990年离开苏联,也就是柏林墙被推倒后的第二年,但那时他的内心更多的是被悲伤所占据,而不是充满对未来的希望。他说"我在19岁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离开苏联,那时我充满了爱国情怀。勃列日涅夫去世的时候我哭了。我一直都很讨厌英语,我觉得自己完全学不来俄语之外的另外一种语言。"阿列尼科夫在苏联遇到的麻烦是这样的:政府不允许他学习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他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宗教信仰,可他是个犹太人,这个身份就写在他的护照上面,时刻提醒着别人这一点。由于犹太人的身份,他要想进入大学学习就必须通过难度极高的升学考试,而且即使他通过了这些考试,也只有莫斯科的一两所稍伽才犹太人宽容一些的大学可供选择,在那里,他只能学习当局允许犹太人学习的专业,而对于阿列尼科夫来说,能学的就是数学。此前,他都只是默默忍受这种状态而已,不过,就像后来事情发展的那样,他是个天生的程序员。直到1986年,也就是16岁的时候,他还没摸过电脑。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写了这样一个程序:用电脑绘制正弦曲线的图像。当电脑确实按他的指令将图像绘制出来的时候,他被深深地迷住了。据他所说,迷住他的是"编程的细节导向,这要求你在观察一个问题之后,能够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去解决它。编程并不像是国际象棋,而更像是在解决国际象棋中的某个特定的问题(是一种方法)。难的不是下象棋,而是写一份能够自己去下象棋的代码"。他发现,编程不仅在挑战智力方面吸引着他,在情感上也同样让他着迷。他说"编写一段程序的感觉就像是你赋予了一个孩子生命,这是一种创造。尽管这是纯技术上的东西,但编程仍然是一种艺术。你在编程中能得到的满足感就是如此强烈。"

他申请将自己的专业由数学换成计算机科学,但是这个请求被驳回了。他说"当他们不允许我去学习计算机的时候,我终于开始去接受‘也许苏联并不是最理想的地方'这种观念了。"

1990年,阿列尼科夫来到纽约,住在第92大街希伯来语青年会(一种犹太人的基督教青年会)的宿舍里。在他的新住所里,有两样东西令他震惊:大街上行人各不相同,杂货店中各式食品琳琅满目。他把曼哈顿一排排的香肠拍成照片寄给在莫斯科的母亲,他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香肠。"但正当他被美国的这种丰饶所震惊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并开始思考这些食物的必要性。他读了一些关于斋戒以及各种对饮食进行限制的相关影响的书。"我决定进一步研究一下吃掉这些食物的好处是什么,坏处又有哪些。"他如是说。最后他变成了一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他说"我认为我们的所有能量并不是完全来自食物,也来自周边的环境。"

他来到美国的时候不仅囊中羞涩,也不知道怎样去赚钱。他参加了一个关于如何找工作的培训班,他说"去上那个课真是挺吓人的,我一点儿英语都不会说,简历什么的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火星飘来的概念。"阿列尼科夫第一次面试时,面试官让他做个自我介绍。阿列尼科夫说"按苏联人的思维习惯来说,这就是在问我,‘你是在哪儿出生的啊?你的兄弟姐妹都有谁啊?'"于是他详细地向面试官讲述了从一长串犹太学者延续到他这里的家族历史一一别无其他。"面试官告诉我,之后我会收到他的进一步通知,可我再没收到过。"不过阿列尼科夫在计算机编程方面的天赋太突出了,很快他就找到了这方面的工作,在新泽西的一家医疗中心里,时薪8.75美元。通过医疗中心他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就是在罗格斯大学的计算机科学系,借助一系列工作以及助学金的支持,得以攻读硕士学位。离开罗格斯大学后,他又在新兴的互联网企业工作了几年,直到1998年,他得到了在新泽西电信巨头IDT工作的机会。在接下来的10年里,他一直在设计系统、编写代码,力图将每天数百万个电话都接到最便宜的可用线路上。在他刚加入IDT的时候,IDT有500名员工,到了2006年,这个数字变成了5000人,而他就是其中的明星技术专家。同年,一个猎头打电话给他,告诉他现在华尔街正迫切需要他的技能:编写代码,好快速解析巨量信息。

阿列尼科夫对华尔街一无所知,而且也没什么特别的需求促使他赶紧去了解。他独特的天赋能够让计算机飞速运行,但他本人在做事时却不是那么雷厉风行,通常都要经过深思熟虑。猎头给了阿列尼科夫一堆关于在华尔街编程的书,以及一本介绍如何通过华尔街工作职位面试的入门读物,同时还告诉他,他在华尔街可以拿到远超现在的22万美元年薪的报酬。阿列尼科夫觉得受宠若惊,他也很喜欢那个猎头,但他在读了那些书之后却认为华尔街并不适合他。他很享受在大型电信企业中面临的各种技术挑战,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去赚更多钱。一年后,也就是在2007年的早些时候,那个猎头又给阿列尼科夫打来了电话。当时IDT身陷严重的财务危机,问列尼科夫开始担心公司管理层正在将公司推向绝境。他没有什么存款可言,而妻子叶连娜腹中正怀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为此他们需要买一所更大的房子。阿列尼科夫答应去参加一个面试,面试来自华尔街最迫切想要跟他见面的公司一一高盛。

至少从表面上来说,阿列尼科夫已经拥有了大家所说的人们移民到美国来追求的那种生活。他娶到了一位很漂亮的俄罗斯姑娘,与她组建了家庭。两人卖掉了在新泽西克里夫顿海角风格的两居室,又在小瀑布镇(LittleFalls)买了一套更大的殖民时期风格的房子。他们有保姆,也有自己的俄罗斯人朋友圈。可话说回来,对阿列尼科夫来说工作就是一切,而他的妻子并不真正清楚他都在做些什么,他们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亲密。阿列尼科夫既不想让别人更多地了解他,也没什么兴趣去了解别人。他得到了很多东西,但他对这些东西又兴趣索然,克里夫顿的草坪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在他准备购买第一套房子的时候,他非常中意"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草坪"这个理念,因为在莫斯科,这种事情是闻所未闻的。可当他真的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草坪时,他马上就又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有个叫玛莎·莱德(MashaLeder) 的俄罗斯作家很了解阿列尼科夫这样的人,她觉得阿列尼科夫虽然智商很高,但其他方面都是典型的俄罗斯犹太程序员作风,对这种人来说,专注于解决技术性问题成了不理会周围世界纷扰的借口。她说"阿列尼科夫的整个生活都像是海市厘楼一般,或者说就像一个梦一样,他没有真正地感知周围的事物。他喜欢那些爱跳舞的苗条女孩。他和一个女孩结了婚,养育了三个孩子,才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她。他拼命赚钱,她在家花钱,他下班回家,她给他做好一桌素菜,基本上,这是种服务关系。"

后来,华尔街的电话打了过来,高盛对阿列尼科夫进行了一系列的电话面试,然后把他叫到公司,对他进行了一整天漫长的现场面试。他发现这些面试的强度很大,甚至有点儿变态。他说"我不太习惯有人在‘评估别人'这种事情上投入那么大的精力。"十几个高盛面试官一个接一个地试图用各种智力、计算机、数学甚至是一些光学的问题来难住他。阿列尼科夫觉得之后高盛方面对他的情况就很清楚了:他对大多数问题懂得都比提出这些问题的面试宫还要多。在第一天面试结束后,高盛请阿列尼科夫先回家,第二天再来面试。他回到家后仔细思考了一番,觉得自己对于是否想要在高盛工作这件事并不是很确定。"但是第二天早上我的好胜心就占了上风,我一定要搞定这件事情,拿下面试,因为它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至少在一点上能融入:高盛一半以上的程序员都是俄罗斯人。俄罗斯人在华尔街久负盛名,他们被认为是最优秀的程序员,阿列尼科夫自认为了解个中缘由:俄罗斯人总是被迫在没有充足上机时间的情况下学习计算机编程。多年之后,阿列尼科夫已经有了充足的上机时间,但他仍会在输入计算机前先将代码写在纸上。他说"在俄罗斯,上机时间是以分钟计的。写程序时,可供调试的时间非常有限,长期下来我们就学会了能够把错误降到最低的编程方式。所以在你把代码写到纸上之前,你一定要考虑周全……而如果你有充足的上机时间,工作状态通常是这样的:当你脑中闪现一个想法的时候,你马上就会在计算机上敲下来,之后可能会来来回回修改这个代码上十遍。优秀的俄罗斯程序员通常都有一段在非常有限的上机时间内编程的经历。"

第二天,他回到高盛接受另一轮面试,最后一个面试是在一位高级高频交易员的办公室里进行的,这位交易员也是个俄罗斯人,名叫亚历山大·达维多维奇(Alexander Davidovich)。他抛给阿列尼科夫最后两个问题,都是用来测试其解决问题的能力的。第一个问题是:3599是质数吗?

阿列尼科夫很快就发现3599这个数字有一个特点,它跟3600非常接近,于是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下面这些等式:

3599= (3600-1)= (602-F)= (60-1)(60+1) =59x61

3599=59x61

因此,3599不是质数。

这个问题不是很难,但是正如阿列尼科夫所说的那样"如果你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问题,问题就会变难。"解决这个问题大概只花了他两分钟时间。达维多维奇问他的第二个问题就复杂得多了:有一个三维的长方体屋子,"地板上有一只蜘蛛(他给了我蜘蛛的坐标),天花板上有一只苍蝇(他同样也给了我苍蝇的坐标),然后他让我设计出蜘蛛抓到苍蝇所需的最短路线。"蜘蛛不能飞,也不能利用蛛丝在某处悬挂着滑下来,它只能贴着墙爬。两点之间线段最短,随后阿列尼科夫就发现,需要把这个长方体展开,将三维物体转换为二维平面,然后利用勾股定理去求距离。这个问题又花了他几分钟时间,他给出答案之后,达维多维奇给了他一个在高盛工作的机会,工资加上奖金达到了27万美元。

他加盟高盛的这个时点,无论是对高盛本身还是对于华尔街来说都是历史上有趣的时刻。2007年年中,高盛的债券交易部正在煽动一起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他们协助希腊政府粉饰账目、掩盖债务,并设计出后来违约的次级抵押债券,以便于他们能从对这些债券违约的赌注中牟利,这事让高盛的债券交易部臭名昭著。同时,高盛的股票部门正在努力适应美国股票市场的巨变一一现行的市场架构即将崩塌。一个由纳斯达克和纽交所控制的寡头垄断市场转瞬之间就要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了。新泽西的13家公开股票交易所都在交易市面上的这些股票。几年后暗池就会超过40个,其中两个由高盛控制,他们也在交易市面上的这些股票。

同时,美国国家市场系统管理规则的发布加速了美股市场的分散化,这一规则也刺激了巨量的股票交易行为的发生。大部分新发生的交易都不是由原来的投资者带来的,而是由那些被高频交易公司控制的超高速计算机制造出来的。从本质上来说,股票的交易场所越多,高频交易员在不同交易所的买家和卖家间操作的余地就越大。这种现象完全不正常,计算机技术发展的初衷是为了消除金融市场的中介商,或者说,最起码是想减少其获利程度。现实情况则是,金融中介商吃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一据各种估计,这些中介商每年获利100亿-220亿美元。对高盛这样的中介商来说,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高盛在这个新的机遇中还没有捞到多少好处。2008年年末,高盛告诉自己的高频交易程序员,高频交易部门已经为高盛赚到了大概3亿美元。同年,对冲基金要塞的高频交易部则赢利12亿美元。高频交易员一向对自己的薪水闭口不谈,但一个名为米沙·马雷舍夫(MishaMalyshev)的俄罗斯人和他的前任雇主要塞的官司显示, 2008年马雷舍夫的薪水为7500万美元。还有传言说两个离开骑士去要塞工作的人得到了每人每年2000万美元的基本薪金保证。一个猎头见证了公司对这些怪才的投入,说道"高盛正逐渐发现这一点,但他们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们还不是排名前十的高频交易公司。"

高盛之所以没能在股市这场捞钱风潮中赚到大钱,就是因为这时的股市已经是机器之间的战斗了,而高盛的机器速度很慢。许多赚钱策略都是由赢家拿走一切。当市场上所有人都试着做同一件事情时,拿走全部钱的人就是那个能用计算机最快采集数据并做出相应反应的人。在各种各样的竞赛中,高盛几乎从未拿过第一。而这也是他们雇用阿列尼科夫的原因:提升高盛系统的速度。在阿列尼科夫看来,高盛的系统存在很多问题。那与其说是个系统,毋宁说是一锅大杂煌。他说: "IDT的编程工作要比高盛有组织得多,同时也更为先进。"高盛当时的系统核心是15年前在收购当时最早的电子交易公司之一赫尔交易(HullTrading)时买来的。大量的老旧软件(阿列尼科夫估计整个平台里有 6000万行代码之多)和15年来的不断整修,使得这个计算机系统就像一个用胶带缠成的球一样,一旦某段胶带出了问题,阿列尼科夫就要负责找出来进行维修。

高盛经常把产品的复杂性作为其竞争优势。例如,他们设计出了其他人都无法理解的次级抵押债券,并在将其引入市场时大捞了一笔。市场的自动化创造了另一种复杂性,并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后果。比如高盛在纳斯达克的交易:2007年,高盛拥有最靠近纳斯达克的大楼(并不起眼),还在这栋大楼里设置了自家的暗池。阿列尼科夫加入高盛的时候,每秒钟都有数万条信息在两栋大楼的计算机之间传递。他认为这种物理距离上的接近一定给高盛带来了某些好处,不然他们为何要买下这栋最靠近交易所的大楼呢?但当他深入调查之后发现,高盛的信号跨过一条街传到纳斯达克竟然需要5毫秒,这和几年后芝加哥信号传递到纽约所需的最快时间一样。阿列尼科夫说"从芝加哥到纽约一个来回,信号的理论传递时间为7毫秒,超过这一时间就肯定与人为因素有关。"这一因素可能是物理距离(比方说信号穿越卡特里特的大街时没有走直线),也可能是计算机硬件问题,也可能是陈旧且运行速度慢的软件一一而这正是高盛的问题所在。他们的高频交易平台完全按照高盛风格构建,为中央辐射型,也就是说信号在被送到市场前都得先送至曼哈顿的母机。阿列尼科夫说"之所以信号传递这么慢(长达5毫秒),主要原因并不是物理距离,而是由于信号需要在公司的转换设备中层层传递。" 

总的来说,高盛聘用阿列尼科夫是为了解决三个问题,而这三个问题又和电子交易的三个阶段相关。一是构造一个软件,使13家公开交易所的数据可以被转换成一条数据流。美国国家市场系统管理规则的颁布使大银行多了一项新职责:从各个交易所采集信息,以确保客户订单能以全美最优买卖报价被执行。如果高盛代表客户在纽交所以每股20美元的价格买了500股ffiM股票,而不是先购买在巴茨以每股19.99美元待售的100股ffiM股票,那它就违反了美国国家市场系统管理规则。对于大银行来说,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也最便宜的方法就是直接使用公开交易所构建的复合数据流一-SIP。确实有银行这么做了。但为了消除客户对SIP太慢的担忧,给他们开辟一个更实时的市场视角,有几家银行承诺创建一个更快的数据流一一但不论如何,他们为客户订单创建的数据流都没有他们给自己创建的快。

阿列尼科夫的工作和高盛客户使用的系统无关,他的任务是构建一个供高盛自己的交易员使用的系统一一这一系统应当比客户使用的系统快,大家对此心照不宣。为了加快高盛机器的运行速度,阿列尼科夫所做的第一件事和他在IDT时为让数百万个电话自动找到最便直的线路所做的一样:他分散了高盛的系统。为了不让不同交易所的信号都传回高盛远在曼哈顿的母机,他在每个交易所内都设置了迷你母机。为了给新系统收集信息,高盛必须把计算机放置在距离交易所的匹配系统最近的地方。第二阶段的问题是构建可以从系统输出的信息中找出股市交易机会的软件:阿列尼科夫重写了很多代码,以使这一阶段的速度更快。第三个阶段被称为"订单输入"。正如名称所示,这一阶段需要能把订单送到市场交易的软件。阿列尼科夫也实现了这一阶段的要求。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在高盛内部构建了一个高频交易公司。当然,阿列尼科夫为高盛创造的速度可以被用于多种目的,既可以单纯用于快速执行高盛交易员的策略,又可以被交易员用来攫取暗池内速度更慢的客户订单的利益。比方说,交易员可以在暗池中将墨西哥烧炜快餐店的股票以高价卖给里奇·盖茨,同时在公开交易所从盖茨手中以低价购入。

阿列尼科夫其实并不知道高盛交易员到底是怎么利用这一速度优势的。在他工作的过程中,他逐渐感受到了他和雇主在理解层面上的隔阂。与他打交道的高盛员工知道他所做的事情的用处,却不知道起作用的深层原理。在高盛,没有一个人对公司的计算机软件全局了如指掌,他在第一天上班时就知道了。当时他被叫去研究代码库,让他搞清楚不同代码之间是怎么交互的。在这一过程中,阿列尼科夫发现之前编写这些代码的人留下的文字记录少得惊人,而高盛也没有其他人可以给他解释。反过来,他也不知道他的行为所带来的商业影响一一他意识到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老板不想让他知道。阿列尼科夫说"我觉得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你对他们是怎么赚钱的知道得越少,对他们来说就越安全。"

不过,就算他们想让阿列尼科夫明白他们是怎么赚钱的,阿列尼科夫也不见得有兴趣。他说"我觉得工程问题要比业务问题有趣得多。金融就是谁赚钱,最后到底是进了左口袋还是右口袋的问题。而只有像高盛这样的公司才能赚钱,你要是想赚钱,就必须是其中的一员。"他知道高盛的量化交易员每天都在研究新的交易策略,研究各种算法好让他的机器执行,这些交易员都极其精明。阿列尼科夫进一步领会到了这一点"他们的所有算法都是以某些关于下一秒可能发生的事情的预测为前提的。"但只要你像阿列尼科夫那样,亲眼见证了从高盛内部开始的2008年股市崩盘,你就会发现,某些看似可预测的事物其实并不可预测。在2008年9月一个又一个动乱的日子里,精明的高盛交易员损失了数千万美元。阿列尼科夫回忆道"所有的预测都错了,他们以为能控制市场,但其实只是错觉而已。每一个来工作的人都发现,他们什么也控制不了..…金融是适合一帮赌徒玩儿的赌博游戏。"阿列尼科夫生来就不是个赌徒,相比不确定的投机,他更喜欢确定的编程,他也从未真正理解他和交易员工作的联系。

阿列尼科夫对高盛业务方面的了解是,高盛在高频交易界地位不稳,按他的说法"高盛的交易员都害怕小型高频交易公司。"虽然阿列尼科夫已经将高盛笨重、低效的系统变快了,但他永远不可能将它变得和高频交易公司从头开始建造而没有6000万行旧代码负担的新系统一样快,更何况每次他要对系统做出任何重大更改时,都需要通过6次会议并且得到信息安全主管的签字许可。高盛军口小型高频交易公司瞄准的是同一片森林,但它永远不可能和这些公司一样敏锐:没有任何一家华尔街大银行能够办到。华尔街大银行的唯一优势就是和猎物即客户的特殊关系。(正如一家高频交易公司负责人所说"当大银行的人来我们这儿面试时,他总是会说他的算法有多高明,但他迟早会承认,若没有他的客户,他根本赚不到钱。")

在纽约自由广场一号的42层工作了几个月后,阿列尼科夫得出了一个结论:对于高盛的高频交易平台,最好的方法应该是推倒重建。但他的老板们却不愿意。阿列尼科夫说"高盛的商业模式就是这样,如果眼下就有新的赚钱机会,他们会立刻行动;但如果是个着眼于长期利益的行动,他们就不太乐意。"股市将会发生巨大变化(可能会随之而来一条复杂的新规则),而这一变化必然会立刻带来赚钱的机会。阿列尼科夫说"他们想要马上采取行动,但他们只想在已有的系统上进行修修补补。问题是,现有的代码库就像一头笨重的大象,已经很难再维系了。"

 阿列尼科夫在高盛的两年里,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修补已有系统。而为了找到修补系统所需的材料,阿列尼科夫和其他高盛程序员每天都要借鉴开源软件一一开源软件是由很多程序员共同开发,并放在网络上免费公开的。他们所使用的工具和组件都不是为金融市场特别设计的,但他可以将其改造成适合高盛使用的。令阿列尼科夫惊讶的是,他发现高盛和开源软件的关系只是单向的。高盛从网上获取了许多免费的软件,但不会将修改后的软件放回去,即使修改很细微而且不是金融专用。阿列尼科夫说:"有一次,我从网上获取了一些开源组件,重组后设计出了一个高盛并未使用的代码,这个代码的作用是使两台计算机看起来合二为一,当一台计算机系统崩溃后另一台还能接着执行指令。"他发明了一种简单的方式,可使一台计算机作为另一台的替代品。他对自己的发明非常满意,他是这样形容的"这种方式是从混沌中炼出精华。而当你做到时,你就降低了这个世界的;睛。"他去问他的上司亚当·施莱辛格(Adam Schlesínger),可不可以将这个东西开源发布,他倾向于这么做。阿列尼科夫回忆道"他告诉我它现在已经是高盛的财产了,他整个人都十分严肃。"

开源的理念就是协作与分享,阿列尼科夫多年来一直在参与这个协作共享的过程,他不理解高盛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只索取而不回报。他说"你不是在创造知识产权,你是在创造有真实功能的程序。"但从那之后,按照施莱辛格的规定,高盛服务器上的所有东西都被当成高盛所拥有的财产,即使那是刚从开源上搬过来的。(后来在审讯中,他的律师还在法庭上展示了两页计算机代码:一页原始的,上面有开源的标记;一页复印的,开源的标记被去除,转而由高盛的商标代替。)

有趣的是,阿列尼科夫其实很喜欢亚当·施莱辛格,也很喜欢他在高盛的大多数同事,但他不喜欢公司的工作氛围。阿列尼科夫说"每一个人都为了年终奖的那个数字而桐,当奖金可观时,员工就很满意,否则就很失望。这里的每个人占有欲都极强。"对阿列尼科夫来说,成果由团队协作得来,而报酬却单独发放,这是非常不合常理的。"这里的工作环境充满竞争性。每个人都努力展示其对团队的个人贡献,因为获得奖金的不是团队,而是个人。"

更重要的是,阿列尼科夫觉得高盛为员工创造的氛围不利于编程,因为编程需要的就是团队合作。阿列尼科夫说"在高盛,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很少。而在电信业,团队往往会带来协同效应,人们会在开会过程中交换意见,压力也没那么大。在高盛,通常的情况是,‘有个组件出问题了,我们正因此亏钱,现在赶紧去解决好。'"被派去解决问题的程序员都是默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几乎不与其他程序员交流。阿列尼科夫说"在高盛,两个人想说话的时候不会直接说,而是到办公室里关起门来说,这种情况我在电信业和学术界都没有碰到过。"

在金融危机发生之前,阿列尼科夫获得了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声望:他被外界认为是高盛最好的程序员。一位负责为高频交易公司招人的猎头说"华尔街大概只有20个人能干阿列尼科夫干的活儿,他就算不是最好的,也是最好的之一。"高盛在市场上也因其编程人才闻名,因其擅长向程序员隐匿他们对于公司交易活动的价值。程序员和交易员不同,交易员对整个市场的了解远比程序员多。交易员对自己在市场中的价值一清二楚,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和所赚的钱之间的关系,并很擅长夸大这一关系。阿列尼科夫却不是那样,他只专注于自己眼前的事,把自己当作一个问题解决者而已。那位猎头说"我觉得阿列尼科夫并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有多大,但他的能力强到弥补了这一点,他就是有这么厉害。"

不断有人找阿列尼科夫告诉他他的价值到底有多大,而不是他去努力向人家说明自己的价值。鉴于他的性格和处境,这一点就并不奇怪了。刚开始在高盛工作的几个月,猎头们每隔一周就会给他打电话。在高盛工作一年后,他得到了瑞银的工作邀约,对方承诺将其年薪提升到40万美元。阿列尼科夫并不是特别想为了去另一家华尔街大银行工作而离开高盛,因此当高盛提出付给他相同的报酬时,他留了下来。但在2009年年初,阿列尼科夫接到了另一个电话,向他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工作邀请:为由米沙·马雷舍夫运营的一家新对冲基金,从头开始构建一个交易平台。

从头开始构建交易平台而不用再去修补已有系统,这个提议让他动心了。此外,马雷舍夫还愿意付给他100万美元以上的年薪,甚至愿意为他专门在他新泽西的家附近开设一个新办公地点。阿列尼科夫接受了这个工作邀请,并告诉高盛他要离职。阿列尼科夫说"从我递交辞职申请起,公司就不断有人来找我,给我的感觉就是只要他们有合适的机会离开高盛,他们就会马上离开。"其中几个人向阿列尼科夫暗示,他们非常想加入他的新公司。阿列尼科夫的上司问他怎样才能让他留下来"他们开始想用钱留住我,我告诉他们这与钱无关。我感兴趣的是有机会从头开始构建一个新系统。"他想念他在电信业的工作环境"我在IDT时总是能清楚看到我工作的结果,在这里我却总是不断地修补已有的庞大系统,没人给我一个全局视角。我觉得在高盛没人知道总体到底是怎么运营的,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他答应在高盛再待6周,教给高盛的员工所有他知道的东西,保证他们在他离开后仍能继续修补那个庞大的旧系统。在他工作的最后一个月中,他先后四次把他正处理的源代码发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这既包括他过去两年曾使用过、修改过的开源代码,也包括一些属于高盛财产的非开源代码。他希望在有需要时能通过这些来提醒自己是如何对开源代码进行修改与处理的,这一工作他之后可能还要再做。他把这些文件像过去两年中每周做的那样发给了自己。阿列尼科夫说"从没人阻止过我这么做。"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免费集成存储库",随即弹出了一张列有免费便利存储代码地点的列表。他点进了列表中的第一个链接,找到发送代码的地点一共只花了8秒。之后,他做了从开始当程序员之后一直在做的事情:他删除了自己的历史记录一一那些他在高盛键盘中输入的命令行。要进入他的计算机,必须得输入密码,而如果他不删除历史记录的话,每一个有系统权限的人就都能看到他的密码。

这一切行为并非完全单纯。阿列尼科夫说"我知道他们会对此很不高兴。"因为他知道高盛认为其服务器上的所有东西都是高盛的私有财产一一即使阿列尼科夫是从开掠代码中获取的。当被问到他这么做感觉如何时,阿列尼科夫说"感觉就像超速行驶一样。"

在飞往芝加哥的旅途中,阿列尼科夫基本一路上都在睡觉。而等他下飞机时,他发现了三个身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正等在婴儿推车和轮椅的专用通道上。他们确认了阿列尼科夫的身份后,自称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给他戴上了手铐,搜了他的口袋,拿走了他的背包,并让他保持冷静,将他和其他乘客隔离开来。要做到最后这一点并不难,因为阿列尼科夫虽然身高超过180厘米,但体重只有60多公斤:要把他挡住只需要让他侧身。在这一过程中,阿列尼科夫一直没有反抗,但他确实感到很困惑,那些穿深色衣服的人也不说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于是他尝试猜测,他先是猜他们可能将他和另一个叫谢尔盖·阿列尼科夫的人搞混了,后来又猜可能是他的新老板米沙·马雷舍夫(当时正被要塞基金起诉)犯了什么错。但他都没猜对。等到飞机被清空,他被押到纽瓦克机场时,他们才告诉他:是因为他偷了高盛的计算机代码。

负责这个案子的专员迈克尔·麦克斯温(MichaelMcSwain)刚上任不久。说来也够奇怪的,直到2007年为止,他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做了12年的外汇交易员。他和很多像他一样的交易员都是被阿列尼科夫这样的人一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计算机取代了。不出意外,麦克斯温在华尔街的职业生涯结束的那一年,阿列尼科夫刚开始在华尔街上班。

麦克斯温把阿列尼科夫押上了一辆黑色的车,然后把他带到了曼哈顿下城的联邦调查局大楼。在把枪收好后,麦克斯温把阿列尼科夫带到了一间小审讯室,并把他拷在了墙上。在给阿列尼科夫念完"米兰达权利"后,麦克斯温开始介绍他所了解的情况,或者说是他以为自己知道的事情: 2009年4月,阿列尼科夫接受了一家新的高频交易公司TezaTechnologies的工作邀请,并计划在高盛待最后6周。从4月初到6月5日,就在阿列尼科夫准备永远离开高盛之时,他通过所谓的集成存储库,从高盛的高频股票交易系统中给自己发送了3.2亿千字节的源代码。麦克斯温显然认为阿列尼科夫使用位于德国的集成存储系统是可恶的,他似乎还认为阿列尼科夫特意选择了一个未被高盛屏蔽的网站,尽管阿列尼科夫试图解释说高盛除了色情和娱乐网站外没有屏蔽其他网站。最后,联邦调查局让阿列尼科夫承认他删除了自己的历史记录。阿列尼科夫试图辩解他一贯都是这样做的,但麦克斯温根本不感兴趣。联邦调查局随后会作证说"不管怎样,他的行为看起来都是非法的。"

以上指控都是事实,阿列尼科夫在非法的路上也走了很远,但他本人却不这么认为。麦克斯温说"我觉得这真是太疯狂了。他只是将一些电脑术语毫无意义地串在一起,他看起来根本不知道高频交易和源代码是什么。"例如,阿列尼科夫对集成存储系统的具体地点毫不清楚,那只是一个软件开发人员在网上存储代码的地方,他说"网络的意义本来就是要让服务器的逻辑地点转移到现实地点,而现实地点抽象于逻辑地点。"阿列尼科夫觉得麦克斯温只是在不断重复他从别人那里昕来的他自己根本不懂的一大堆术语而已,他说"俄罗斯有个游戏日BrokenPhone,和美国的Telephone差不多,我觉得他就像在玩儿那个游戏一样。"

阿列尼科夫还不知道,高盛在几天前刚发现他下载了他们"自有"的高频交易代码,尽管阿列尼科夫几个月前就开始这么做了。他们急'贮给联邦调查局打了电话,并草草地给麦克斯温普及了一点儿高频交易和计算机编程方面的知识。麦克斯温后来承认,他根本没有就阿列尼科夫带走的代码寻求过独立专家的意见,也没有试图调查过阿列尼科夫为什么要带走这些代码。他说"我昕信了高盛员工的一面之词。"他自己对于阿列尼科夫带走的代码的价值根本不了解("高盛的代表告诉我它们很值钱"),也不知道那些代码是否真有那么特别("高盛的代表告诉我那些代码里有商业机密")。麦克斯温发现他在纽瓦克机场从阿列尼科夫那儿搜走的个人电脑和指状存储器中都有高盛的代码,但他却没发现那些文件根本还没被打开过。(如果它们真有那么重要,阿列尼科夫在离开高盛后的这一个月里怎么可能根本没打开看过呢?)麦克斯温在逮捕阿列尼科夫之前所进行的调查,只是一昧昕信了高盛对他解释的那些他后来承认并不太理解的极其复杂的东西。在高盛给联邦调查局打电话48小时后,麦克斯温就逮捕了阿列尼科夫。金融危机后唯一一个被联邦调查局逮捕的高盛曾高薪供养的雇员,就是高盛自己要求联邦调查局逮捕的。

在被抓捕那天晚上,阿列尼科夫放弃了给律师打电话的权利。他打电话给自己的妻子叶连娜,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并说会有一帮联邦调查局的人去家里搜查电脑,他让她放他们进去,即使他们根本没有搜查令。然后,他坐了下来,试图礼貌地向这个没有逮捕令就抓了他的联邦调查局探员解释清楚。阿列尼科夫记得当时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他都不知道被带走的是什么,那他又怎么能断定这是否属于盗窃呢? "在阿列尼科夫看来,他做的事情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被指控的罪名一一违犯《经济间谍法》和《国家被盗财产法》一一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小事。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如果这个探员了解了计算机和高频交易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他就会道歉并且撤销这个案子。阿列尼科夫说:"我之所以向他解释,是因为我想让他明白我其实什么?去也没犯,但他对我所说的东西根本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他只是不断地和我说,‘如果你坦白一切的话,我会帮你和法官求情,他会从轻处罚你的。'在我看来,他们一开始就对我有很大偏见。他们有想要达成的目标,而其中之一就是让我马上认罪。"

现在颇为奇怪的状况是,对麦克斯温来说,妨碍他获得阿列尼科夫认罪协议的主要障碍根本不是阿列尼科夫的态度,而是他不明白阿列尼科夫试图说明的事情。阿列尼科夫回忆称"在他们让我签的书面声明中,有很多明显的错误,包括一些计算机术语等。我告诉他们,‘这么写不对。'"阿列尼科夫耐心地帮这个探员修改他的用词。7月4 日凌晨1点43分,在审讯阿列尼科夫5个小时后,麦克斯温给美国检察官办公室发了封邮件,上面只有一行字"天哪,他签了认罪协议。"

两分钟后,麦克斯温把阿列尼科夫押往大都会看守所。这个案子的公诉人、美国助理检察官约瑟夫 ·法希庞蒂(JosephFacciponti)认为,阿列尼科夫应该被拒绝保释,因为这个俄罗斯程序员所偷走的代码可以被用于"不公正地操纵市场"。阿列尼科夫所签署的那份满是被用笔画去后又由联邦调查局探员重写的认罪协议被公诉人用作向陪审团证明他谨慎用词,甚至达到奸诈狡猾程度的证据。阿列尼科夫说"事实根本不是这样,那份认罪协议由一个没有这方面知识的人写出来,我只是进行了专业层面的修改。"

阿列尼科夫签署了这份认罪协议,这是人们最后一次昕到他的消息。在审讯期间,他拒绝接受媒体采访或出庭为自己作证。他看上去有些软弱无力,口音也很好笑,留着个小胡子,体形就和西班牙画家埃尔·格列柯画中的人物一样:在一群从街上随机抓来的人当中,他看上去最像个俄罗斯间谍,或者说像是《星际迷航》里的某个角色。在技术谈话中,他总是力图保持说话极度精确,这在面对专家时很好,但却不适合面对普通昕众。在普通美国人的眼里,他的形象不适合为自己辩护,因此他听从律师的意见没有出庭为自己作证。即使在被判刑之后,他也一直保持沉默。他被判处了8年联邦监狱监禁,无假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