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IEX的选择

第7章 IEX的选择

2001年9月11日的早晨,佐兰·佩尔科夫(Zoran Perkov)从皇后区的家中出发乘地铁去往华尔街,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他跟往常一样戴着耳机昕音乐,假装地铁上的其他人都不存在。唯一的不同是,那天他有点儿迟到,并且注意到地铁上的人竟然在互相聊天。"一般大家是不聊天的。"佩尔科夫自言自语道,"这太奇怪了。"佩尔科夫当时26岁,又高又壮,他的眼皮聋拉着,总是眯缝着眼看着一切事物。他出生在克罗地亚一个祖祖辈辈都是做渔夫和石匠的家庭。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便随父母迁往美国了。佩尔科夫在皇后区长大,曾在一家被隐晦地称为"华尔街系统"(WallStreetSystems)的公司的技术咨询台工作,这家公司位于百老汇大道30号,就在纽交所隔壁。他对那份毫无意义的咨询台工作感到厌烦,不想再继续干下去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会找到一个换掉这份工作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以及随之而来的清晰的目标感,会对他日后受到胜山的重用起到关键作用。

对于戴着耳机的佩尔科夫来说,地铁上的一切就像一部默片,他就这样看着车厢里的人们一路聊天,然后地铁到了华尔街。从三一教堂前的地铁口上来后,他注意到很多人都在仰着脖子向上看,他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正好看到第二架飞机撞上世贸南塔。"当时其实根本看不到飞机,"佩尔科夫说,"只能看到爆炸的场景。" 

他取下耳机,听到了周围的声音。"到处都有人在哭喊、尖叫、呕吐。"他看到很多人朝百老汇大道跑来。他穿过街道往他工作的地方跑去"这次‘上班'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朋友在那边,我得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公司大楼前门外,他注意到那个每天进门都会看到的美女正在抽烟。("就是我们楼里那个有名的辣妹。")她一边抽烟一边哭泣着。他往楼上走去,想看看他的朋友是否都还安好,还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也在华尔街或附近工作的朋友打了电话,其中有一个人就在世贸双塔工作一一具体哪一座佩尔科夫记不清了。还有好几个人就在世贸双塔周围的写字楼工作。他联系上了他们,大家达成一致在佩尔科夫的办公室碰头。他那位在世贸双塔工作的朋友到了之后说,他在跑出来的路上就听到了双塔倒塌、撞击地面的声音。

这五人组成的小分队准备一起逃离这个地方。他们先讨论了撤离方案。佩尔科夫建议沿着百老汇大道往北跑,其他人则倾向于坐地铁离开。"少数服从多数。"佩尔科夫说。于是他们一起回到华尔街地铁站。事实证明,不少人做了跟他们一样的决定。地铁站人太多了,他们五个被人群冲散,其中三人挤进了一节车厢,佩尔科夫和另外一个人则被推到了下一节车厢里。"那是极其混乱的人群,"佩尔科夫说,"根本不是你平时坐地铁时看到的场景。"到处都是华尔街的人:一些刚从证券交易所跑出来还穿着彩色马甲的人,一些你根本不会在地铁里见到的人。列车缓慢驶出站台开进了黑暗的隧道,然后突然停了下来。"我的耳朵那时候开始嗡嗡作响,"佩尔科夫回忆道,"就像游,泳时一样。"

整个隧道里都充满了烟雾。佩尔科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为什么隧道里充满烟雾?看到一个人正努力地想要打开窗户,他立刻喝止了那个人。"你凭什么不让我开窗?"那个人冲佩尔科夫大喊道。佩尔科夫回喊道:"外面有烟,吸进去会死的,就他妈的这么简单!"最终,窗户没有打开,但车厢里的气氛依旧躁动不安。佩尔科夫另外三个朋友所在的那节车厢则相对宁静,大家都在俯身祈祷着。

就在这时,地铁乘务员走了过来,宣布列车将重返华尔街站。在所有乘客的注目下,地铁驾驶员从车头走到了车尾,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列车在隧道里逆行。尽管是以一种不正确的方式行驶,地铁还是缓慢地驶回了华尔街站。但是,列车并不是完全的"驶回"只有前两节车厢开到了站台处,这就意味着当时位于后面车厢的人得排队陆续穿过前面的车厢才能到达站台顺利出站。

这时,佩尔科夫注意到了一位老人——也的邻居,站在人群中正准备排队出站。"他拿着根拐杖,"佩尔科夫说,穿"着件旧西装一一由于他比原来瘦小得多,衣服并不合身。我记得我当时心里想着,‘我得盯着他点儿,以防他被人群挤倒,所以我就紧跟在他身后,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他。'"佩尔科夫一边护着这位老人,一边努力挤出地铁站回到华尔街上。之后一切变得漆黑一片。"我们已经到了街面上,我也只好让自己相信这里就是曾经的街面了。"佩尔科夫说,"而且我把老人跟丢了,从那之后我的注意力就都在周围的事情上了。"

佩尔科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到有人在尖叫"这儿!这儿!"他和那个乘同一节车厢的朋友顺着声音走入了一栋大楼,进去几分钟后才发现那是美国运通公司大楼(AmericanExpressBuilding)。他们在那里发现一名孕妇正靠着墙坐在地上。他走了过去,确定她不是要临盆之后,就把自己仍能用的手机给了她。渐渐地,外面的黑烟开始消散。佩尔科夫回忆道"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切都好像染上了米黄色的色调。"此时他多少能看清他们所处的位置并认清方向了。大楼内的一名保安说"你应该待在这里。"但佩尔科夫抓着他的朋友离开了。他们一直向东北方走,直到到了位于下东区的一个不知名的公寓楼前。"那是个在建的大楼,"佩尔科夫说,"人们正端着水拿着无线电话出来帮忙,那一刻,我才放声大哭起来。"

最终,他们走上了罗斯福路(FDRDrive),并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北走。这可能是整个早晨最诡异的事情:整条罗斯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异常安静。他们走了很长时间,唯一遇见的人是一名衣衫凌乱的警察,他骑摩托车朝着"灾难"的方向呼啸而去。接着,天空中落下了很多纸片,佩尔科夫能从其中认出世贸中心的地址。

尽管肯定不能说佩尔科夫觉得这段经历有多愉快,正如他自己讲述时'所说"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讲出这些有点儿罪恶。"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他一直保持大脑清醒,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佩尔科夫被这场灾难带入了一个全新的意识领域里,他开始关心身边的人们,并且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反应也让佩尔科夫惊奇地重新审视了自己,他说"让我震惊的是我当时并没有崩溃,没有因此给自己找任何借口。这也让我知道了我并不畏惧此类情况。相反,我很享受站在风暴的最前沿,享受亲临戏中的感觉。"他甚至能准确地指出他发现自己比预想的更能适应危急时刻,"那就是我发现自己开始关心其他人的时刻。" 

两天之后,他回去继续工作了。但有所不同的是,他已经从当年浑浑噩噩的职业道路上离开,找到了自己明确的职业方向,他要做与危机处理相关的事情。如果你在华尔街的技术终端工作,并且追求压力的话,那你可以去电子股票市场工作。2006年年初之前,这就是佩尔科夫在纳斯达克所做的工作。佩尔科夫说"他们就安排我坐在4台有按钮的机器前,那些按钮似乎有毁灭一切的功能。那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每一天都好像在看‘超级碗'一样,我觉得当时自己在做的事情特别有价值。"如果你不是一名技术人员的话,你很难理解这种对于工作的感觉,但这种感觉的确是存在的。佩尔科夫说"这么说吧,如果我搞砸了的话,我就会上新闻。我是唯一能搞砸的那个人,也是唯一能修复的那个人。"

佩尔科夫是付出过惨痛的代价才弄清楚这一点的,他确实有搞砸的经历。在纳斯达克工作之后不久,他就搞砸过其中的一个市场。(纳斯达克负责好几个市场,有Nasdaq OMX、NasdaqBX、剧ET和PSXo) 他曾在交易时间内试图改变交易系统。他输入了一条命令,之后就昕到了周围人的慌乱声,但他没能马上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纳斯达克的一位前任员工回忆当时接连出现的混乱场面时说"我记得人们跑来跑去,慌乱地尖叫着。"佩尔科夫抬头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的股市行情,发现它停滞了。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尽管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与实时股市本不应该直接相连,但他仍然不知怎的把整个股市冻结了。他又花了几秒钟时间仔细了解了情况。而等他做出修正之后,股市又恢复交易了。这场危机从开始到结束,总共只有22秒时间。在这22秒中,交易彻底停止了。"我记得我当时坐在那里想:我完蛋了。"佩尔科夫说,"是首席技术官救了我,他说,‘怎么能开除一个在犯下了错误之后能成功解决并且修复了错误的人呢? 

然而,这一事件还是大大改变了佩尔科夫,他说"我问自己,‘我怎样才能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呢?'我开始认真学习如何掌控一个大规模的复杂系统,我成了 ‘复杂'这一难以预测的事物的学生。如何才能在一个天生不可测的系统中寻求稳定性呢?"他读了所有他能找到的相关文献。事实上这些书中他最爱的一本就叫《复杂性》(Compl, ity),由M. 米切尔·沃尔德罗普(M.MitchellWaldrop)所著。他最喜欢的文章是《复杂的系统是如何垮塌的》,是由理查德 .I.库克(Richard.I.Cook)写的总结性文章,库克当时是瑞典卫生保健系统安全性方面的一名教授(文中共有18个要点,其中第6个要点就是:灾难随时可能到来。)佩尔科夫说"人们总是认为复杂是繁杂的进阶形式,其实并非这样。一把车钥匙很简单,一辆车很繁杂,而一辆运行在交通系统中的车才是复杂的。"

股市就是一个复杂系统。有关复杂系统的一个定义,据佩尔科夫所说就是"故障会忽然爆发,而你对此还无计可施。"确保故障不会发生的人员承担着两种职业风险: 一是故障发生在可控范围内,二是故障发生在不可控范围内。佩尔科夫继续运行着纳斯达克的一个市场。终于,公司交给了他更大的市场,而风险也随之增加了。到了2011年年底,佩尔科夫负责监控着纳斯达克所有市场的运行,头衔为全球运营部门主管。)他花了这6年中大部分的时间不断给自己所监管的市场增加复杂性,虽然他并不总是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当业务人员认为应该进行一些改变时,就由佩尔科夫负责具体实现它们。佩尔科夫说"有回扣成交订单是我设计出来的第一个东西。"这类订单被设计成只在交易员收到交易所的回扣时才执行交易。"这种订单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佩尔科夫还需要处理好纳斯达克的最大客户群(高频交易员)对纳斯达克市场的要求,同时又得保证市场的安全性和稳定性。这就好像是让一个赛车维修员把赛车卸开并拆掉安全带,尽一切努力使赛车速度达到最快,同时又要降低赛车手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赛车手丧命,他的死亡就会被武断地归咎于这个维修员。

这样的情况肯定会在维修员团队中引起骚动。这根本就不公平,高频交易员所要求的市场改变只会使他们自己获益,却会同时增加所有市场参与者的风险。在交易系统中增加代码和特性就像在高速公路上增加车流量一样:你无法预测你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你只知道你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了。佩尔科夫说:"没人能控制他们所不了解的东西,而他们不了解的东西正在不断增加。"佩尔科夫的确认为自己很擅长应对危机,但他不知道通过制造危机来证明自己技艺的意义在哪里。比起自己运行一个市场,他也很不适应去管理一群市场运行者,他没有企业管理的天赋。日复一日,他越来越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一一直到2012年3月,佩尔科夫被解雇了,也就是在那时,他接到了唐·博勒曼的电话。博勒曼希望佩尔科夫负责运行IEX的市场。博勒曼说:"我不打算让你立刻接手,主要是因为我们现在没有钱,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但我之后可能会跟你联系。"博勒曼知道佩尔科夫是当时一场公司派系斗争的牺性品,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佩尔科夫是他所见过的最好的交易所运行人员。博勒曼说:"佩尔科,夫具备一切必备素质:在压力下能够保持镇静,能够理解一个复杂而巨大的系统,能够对这个系统准确地进行思考、勾画,最终还能判断和预测可能出现的问题。"

如果正在运营金融市场的极客们也同时被要求要有试飞员那样的胆量,那多少会令人感到不安。但是,当博勒曼见到佩尔科夫时,大众投资者对美国股市失去信心已经是非常明显了。在2010年5月的"闪跌"危机之后,标普指数上涨了65%,而交易量却骤减了50%: 历史上第一次,投资者的交易欲望没有随股市价格的上涨而增长。在"闪跌"危机前,67%的美国家庭都持有股票;但到了2013年年底,这一数字下降到了52%: 在危机过后充满变数的牛市里,非常值得注意的是有很多美国人选择不去参与这一市场。不难理解美国人对金融市场失去了信心。美国股市一方面变得越发难以理解,另一方面也越发动荡。人们难以预测到的不仅仅是股市价格,更是市场本身一一而这些震荡肯定迟早会蔓延到那些模仿美国股市结构的国外股市、债市、期权市场和货币市场。

2012年3月,由于"技术问题",巴茨交易所不得不推迟了自己的IPO (首次公开募股);4月,纽交所因为"技术故障"错误地取消了很多笔交易;5月,纳斯达克搞砸了脸书网的IPO,主要是因为一些已经提交了购股订单的投资者在价格谈妥之前改变主意,而某些纳斯达克的电脑却未能跟上其余电脑的速度及时进行处理;8月,大型高频交易公司骑士资本的计算机出了故障,带来了4.4亿美元的交易订单损失,并最终导致了该公司的低价出售;11月,纽交所出现了"配对机器电力故障",从而被迫停止了216只股票的交易;三周以后,纳斯达克的一名员工错点了其计算机屏幕上的图表,停止了一个叫作"自马金融"(WhiteHorseFinance)公司的公开股票发行;2013年3月初,巴茨宣布,由于某些未详细说明的电脑故障,他们从2008年起就无意中不合法地允许了交易以低于(对于投资者来说)全国最优买卖报价的价格成交了。

在这个全新的、自动化的美国股市里,上述这些还只是一年内发生的"技术故障"事件中几个典型的例子:总的来说,"闪跌"发生后的两年中,因为发生故障而造成的损耗是之前10年的两倍。伴随技术故障而来的是股价也同样出现了极其不正常的波动。例如,2013年4月,谷歌的股价在0.75秒内由每股796美元跌到了每股775美元,接着在下一秒反弹回了每股796美元;5月,美国公用事业部门经历了一次迷你"闪跌",股价在几秒内下降了50%甚至更多,之后又反弹了回来。这种单只股票的迷你"闪跌"现在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并且很难被人察觉和注意。

①相对于就此主题的普遍沉默,一家股市数据公司T、fanex的创立者埃里克 汉萨德是一个明显例外。"闪跌"发生后,他想到利用他的数据来调查到底出了什么错,事实上,这一调查从未停止。他说"几乎调查每深入一步,就会发现背后隐藏着某件恶毒的事情。"埃里克充满智慧而无情地描述了市场紊乱并指出了许多奇怪的股价微动。在书写高频交易的最后历史时,同塞密斯交易公司的赛尔·阿努克和约瑟夫·萨卢齐一样,他也应当在其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而佩尔科夫则倾向于认为,2012年的"技术故障"与2006年相比,事实上是更少而不是更多了一寸主只是不断增加的系统崩溃带来的经济后果罢了。在提到这一问题时,他也使用了"故障"这个词。("这是世界上最差劲的词。")当某些机器出现了问题而导致对整个市场进行详细审查时,该市场的管理者往往会对所出现的问题及解决对策毫无头绪:他得完全靠自己的技术人员来解决问题。但他又必须说些什么,所以他只能含糊地说出现了"技术故障"。好像不用这些模糊的比喻和毫无意义的词,就没有其他的方式能解释这个金融市场到底是怎样运作(或者不运作)似的。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股市出现的这些与计算机有关的故障,佩尔科夫更愿意使用"正常事故"这个词。

2012年夏末,博勒曼又给佩尔科夫打了个电话,这时IEX有了一个好想法,并且有了一丝可以获得投资的希望。但是佩尔科夫也对IEX这个有点儿理想化的想法将信将疑,他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金融市场。但他的确很喜欢这个主意:运营一个由他参与设计的市场,这样就可以减少不在他可控范围内的风险。他来到了IEX,与胜山、帕克、施瓦尔和瑞安进行了会谈。胜山、施瓦尔和瑞安都很喜欢佩尔科夫,而瑞安感觉一般,瑞安说"我最受不了他总是在那里滔滔不绝。"

① "故障..(glitch)属于和"流动性..(liquidity) 同类的词,或者说就此而言,是指"高频交易"。所有这些术语都是用来模糊概念而不是为了阐释清楚的。

②这个词来自查尔斯裴洛(CharlesPerrow)写作的同名书籍。

佩尔科夫在IEX工作的前几个月,他就把所有人都惹毛了,尽管这次没有再遇到市场危机,他的人际交往却陷入一场危机之中。要是佩尔科夫的同事告诉他一些他们想要在系统中加入的新特性,并询问这是否会使系统更难管理,佩尔科夫就会回答:"这得看你怎么定义‘更难'。"要是他们问他一些微小的改变是否会使整个系统更不稳定,佩尔科夫就会回答"这得看你怎么定义‘稳定'。"每次同事问他问题,佩尔科夫的回答方式都是先发出一声令人不快的轻笑,再接着提出另一个问题。只有一个问题他没有反问"为什么你总是用一个问题回答另一个问题? ""为了说得更清楚。"他答道。

佩尔科夫似乎还想当然地假设他的新同事根本无法理解他所"能控制"和"不能控制"之间的区别。在加入IEX后的短短30天里,佩尔科夫就这一问题发了15封邮件一一再三强调要理解隐藏在所有股市技术故障背后的深层奥秘,他甚至找了个嘉宾专门来演讲,以强调这一点。胜山说"那是少数几次团队成员互不相容的情况之一,技术人员都同意佩尔科夫的意见,而业务人员则认为,‘有东西出了问题, 怎么能不是某个人的错呢?'直到佩尔科夫在演讲嘉宾走后又发表了一篇博文《一则关于人为失误的小故事》,胜山终于爆发了。这篇博文就是要说明,如果复杂系统出了故障,那一定不应该归咎于某个人。博文在介绍了几次计算机故障后总结道"你会发现问题的出现并不是因为哪一件小事,不是单纯因为开发者刚好不小心删除了某段程序。的确是会有一系列的原因一起出现造成严重的破坏,并且它们很可能会发展成为隐藏在系统内部的更大问题,所以根本不是某一个人引起的某一个问题。"胜山就是在看到这篇博文之后冲向了10码外佩尔科夫的座位,冲他大喊道"别再发这种混账邮件了!"

于是佩尔科夫终于不再那么做了。"我知道在事情突然发生的时候应该怎么去做,"他后来说,"但是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我就会开始多想。"

一开始胜山也很困惑:一个在压力下成长的人怎么会害怕因为出现问题而受罚呢?"佩尔科夫的确十分出色,"胜山后来说,"比如在处理危机时,在竞技的状态下,抑或是在极大的压力中,但他就像一个很擅长比赛的四分卫一样,一周中有6天时间都是在向别人说明如果在比赛中被拦截住了为什么不是他的错。""得了吧兄弟,你的过人率那么高。"胜山意识到了一些东西,"这是因为佩尔科夫知道他在事情出问题时会比在事情正常时受到更多的关注,这给了他很大的不安全感。"胜山后来还发现,这不只是佩尔科夫-个人的问题,华尔街的技术人员很多都有强烈的不安全感。技术已经主宰了市场,但技术人员仍然被人们像工具一样对待。没有人愿意费心跟他们解释业务问题,但他们却要被迫接受这种状况并且承担因此而导致的失败所带来的谴责一寸主也许就是越来越多明显的故障出现的原因。(唯一的例外就是高频交易公司,在那里,技术人员才是王者。然而,高频交易公司没有客户。)纳斯达克那些名声在外的天才工程师就是这种华尔街案例的极端体现。纳斯达克这些技术人员身上的压力是持久性的,他们要不断满足高频交易员对股市代码的需求,而这样持久的压力往往会造成工作场所的不和谐甚至钩心斗角的氛围。纳斯达克的业务人员把所有的不合理需求都强加给了技术人员,然后当这些需求造成了系统故障时,因为故障而受到责罚的都是这些技术人员,几乎所有的技术人员都因为这种非人道的对待而伤痕累累。"我们得解放他们,"胜山解释道,"得让他们知道他们不会仅仅因为出了问题就受罚。"我们都知道会有问题出现,但这没必要非得是某个人的错。

帕克和施瓦尔似乎同意胜山的观点,这的确是对待那些他们从纳斯达克雇来的员工的正确做法:反复跟他们强调发生的一切不应该怪他们,并让他们参与每次业务讨论,好让他们了解他们所发挥的作用。但瑞安却没有这样好的耐性。"拜托!他们原来就是在美国工作的,又不是来自奥斯维辛。"但很快,就连瑞安也发现了佩尔科夫具有他之前尚未发掘的有用素质。瑞安说:"要想成功运营一个市场,你必须成为世界上最偏执的人,而佩尔科夫就是这种人。他能苦思冥想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问题,因为他会一直想着要是问题发生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他的确在这方面很擅长。"

2013年10月25 日早晨,佩尔科夫从家中出发乘地铁去往华尔街,就像往常一样。他跟往常一样读些书或是干脆就举着几张白纸,假装地铁上的其他人都不存在。唯一的不同在于,那天他走得稍早了一些,因为他有个新股市要开业了一一这个股市和他之前运营的任何一个都有所不同。这个股市空无一人、纯净、诉求单一,并由他和那些他不仅喜欢更是信任的人一起从无到有地创建起来。佩尔科夫这样评价一般情况下的股市配对机器的状况"每天早晨,机器都不在状态,它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所以大约99%的时间里,它都会重复前一天的工作。"而在这天早晨,这种情况就没有发生,因为IEX的配对机器到目前为止什么都还没有做。佩尔科夫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按下了几个按钮,看着代码开始在他的屏幕上跑动起来。他拿出了一个旧鼠标,结果发现它已经坏了。他皱了皱眉"这是我的金牌鼠标,过去10年每次有股市开业,我用的都是这个鼠标。"他在桌子上敲了敲它,觉得可能是电池没电了,但他不知道要怎么换电池。佩尔科夫说"我妻子经常嘲笑我,她说我连微波炉都不会用,却能运营一个市场。"他拔出了那个金牌鼠标,换了另外一个,并检查了一下电脑屏幕。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快9点半了,这是美国股市的开市时间,也是他的新市场打算要颠覆整个美国股市的时间。他一直等着是否会有问题出现,结果却是没有。

9点29分,胜山来到了佩尔科夫的办公桌前:根据之前的讨论,第一天将由胜山开市。他看了看键盘,一脸茫然。

"我应该怎么做?"胜山问道。

"按回车键就行。"佩尔科夫回答道。 

整个办公室的人在开市前一起倒数。

“5……4……3……2……1!”

6个半小时后,股市关闭了。佩尔科夫完全不知道当天的整个市场到底是涨了还是跌了。10分钟后,他一个人在"9 . 11"遇难者纪念碑前徘徊,抽着一支烟。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强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过了一天。"

两个半月后,世界上最大的几家股票资金管理公司的首席执行宫或者首席交易员共16个人,齐聚于曼哈顿一栋摩天大楼顶层的会议室。他们从全美各地飞来,想听听胜山如何讲述他对美国股市的新认识,因为IEX已经开业交易了。从那次交易中,胜山获取了很多新信息。能够给对真相极其感兴趣的人们提供哪怕一丁点儿的消息在当时都被看作很有鼓动性。"这可以算是能够弄清楚这一切的最完美的位置了。"他说,"在外围根本不行,你必须亲身参与并且亲自观察。"

这16位投资者控制着约2.6亿美元的股市资金,约占美国股市的20%。总的来说,华尔街大银行每年从股市挣到的110亿美元的佣金中有大约22亿来自他们。他们中有几个人也是IEX的投资者,但大多数人不是。一些人心照不宣,看似成熟地指出:认为理想主义会对华尔街产生影响的想法是幼稚无比的。有几个人认为应该铭记,与几十年前相比,技术进步的确已经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交易成本,而半数人对华尔街经纪商为了阻止技术进一步降低交易成本而做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论他们倾向于什么,他们至少都有点儿愤怒,因为他们都曾在过去几年中昕说过胜山对美国股市内部运行的介绍。他们现在更多地把胜山当作一个伙伴,一个以不切实际的疯狂来试图拯救已经乱七八糟的美国金融系统的人,而非一个想要卖东西给他们的人。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你多少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你没法解释清楚,而胜山给了我们这个解释。"另一个人说:"这与实施的结果无关,重要的是迈出了这一步,我已经烦透了被耍得团团转。当我走进市场的时候,我希望知道它是干净的。"另一个人接着说"突然之间,整个市场就全是各种算法和路由程序了。你很难弄明白这些东西,也没有任何书可以参考,只能给别人打电话问。从银行那里你根本得不到任何问题的任何直接回答。你跟他们说‘天是蓝的',他们就会说‘天是绿的'。然后你就会想,‘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接着说了半个小时以后,你才知道他们对‘天空'的定义变了。你知道你在问什么,他们也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他们就是不想回答你。而我第一次见到胜山时,他就清楚告诉了我市场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我当时一定'惊喜地连嘴都合不上了。"

① 2013年3月,在哈佛大学研究人员亚当 ·克拉克-约瑟夫使用数据来研究高频交易策略后,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ommodityFuturesTradingCommission,一家衍生品监管机构)结束了其刚刚开始的向外部研究人员提供市场数据权限的项目。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律师给监管者写信,认为亚当搜集的数据属于高频交易公司 ,分享这一数据是非法的,此后委员会便终止了该研究。在被完全踢出局之前,亚当展示了高频交易公司是如何通过提交产生小额损失的订单来获取其他投资者信息的 。高频交易公司随后会利用这些信息提交数额大得多的订单,借此获得的利润将超过此前损失。

②对于2013年华尔街银行赚取的股市交易佣金,估值从格林尼治联营公司(GreenwichAssociates)给出的93亿美元到塔布集团(出eTabbGroup)给出的130亿美元不等。

一个投资者不解胜山的行为"为什么会有人愿意选择更难走的道路呢?这和通常面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如果成功了,他确实能赚到钱,但这也比他留在加拿大皇家银行赚得少。"

这16个人全是男性,大多数穿着西装,背后有着深深的福皱,看上去好像是被牛鞭打上的印痕一样。他们和那些在华尔街大银行里工作的人不一样,也不同于那些高频交易员。他们一般不会从一家公司跳到另一家,而是更愿意在一个地方建立起自己的一番事业。他们相对来说也更加孤立:他们互不认识,直到胜山提出了建议,他们才想起组建一支战斗同盟军来。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刚刚飞到纽约,其中几个人明显看上去很疲惫。他们的语气很亲和,并且没有任何的官腔。也许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愤慨无比,但是他们至少都充满了好奇。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35岁的加拿大人不知为何对美国股市的了解已经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胜山说"现在我对整个游戏了如指掌,已经没有哪一篇相关新闻报道是我不能理解的了。"8月22 日,纳斯达克经历了一次为期两小时的运行中断,这是由于SIP中他们所谓的技术故障所致。胜山知道这一般障发生的真正原因:纳斯达克对某种酷炫的新技术技入了大量资源,这种新技术是为了高频交易员加速他们的交易的,而对于供普通投资者所使用市场的基本通道助益甚少。胜山说"纳斯达克为高频交易员提供了最高水准的设备,包括17千瓦的液体冷却机柜和遍布各地的跳线箱等,然后只给整个市场留下了唯一的瓶颈一-SIP-而他们也根本不在意这个东西。B团队专门为此服务。"4天后,两大公共交易所巴茨和直边透露了有意合并的意愿。在一般的产业中,两个职能相同的公司要合并往往是为了巩固加强,并减少成本。但根据随后的一篇新闻报道的解释,两家交易所都希望能够在合并后继续营业。对于胜山来说,这样做的原因显而易见:这两家交易所至少部分地为高频交易公司持有,而在高频交易员看来,交易所越多越好。

几周后,纳斯达克和组交所都宣布它们已经拓宽了连接高频交易员计算机和交易所与其配对机器之间信息传递的管道。新管道的价格是每月4万美元,相比之前较小的旧管道所花费的每月2.5万美元要贵。新管道将速度提高了两微秒。胜山认为,换管道的原因并不是市场能够靠着高频交易员提前这两微秒得到信息而使状况好转,而是因为这些高频交易员都极其害怕自己会比同行'匾。而交易所也成功找到了安抚这种焦虑的办法。在现今技术故障频发的股市中,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是意外发生的:就算是最离奇的问题,背后都有它的原因。比方说,一天投资者醒来后发现他以每股30.0001美元的价格购买了某公司的股票。为什么呢?怎么可能会在交易中出现0.0001美元呢?原因很简单:高频交易员使用了允许在小数点后附加数字的订单类型,这样他们就可以在那些试图用每股30.00美元买下股票的投资者前边插队。然而,这些变动的原因鲜少有人解释,变动就这么发生了。胜山说"身处这样一个极其不透明的市场,赚钱最多的人却希望透明度最低。"

胜山对他的新交易所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旨在让其更为透明,并迫使整个华尔街跟随。这16位投资者了解阻X的基本商业策略:先以私人股票市场的形式开业,之后一旦他们的交易规模达到了需要支付数百万美元的监管费用,再转换成一个公开交易所。尽管从技术层面上来说,这也属于暗池交易,但IEX做了华尔街上其他的暗池交易从未做过的事情:它公布了自己的交易准则。投资者首次看到了什么样的订单类型是交易所所允许的,以及是否有交易员获得了特别接入途径。作为暗池交易的一种,IEX会试图建立一个透明度较高的新标准,或许其他暗池交易也会向它学习。但也有可能不是这样。胜山告诉投资者"我本以为会有一家暗池眼在我们后面发布其规则,肯定会有清白坦荡的暗池,我的预测是44家暗池里应该有六七家会这么做。但结果是零。现在一共有的个市场,而其中44个没人知道它们到底是怎么交易的。难道从来就没有人意识到可能的确应该告诉人们市场是怎么运作的吗?人们回看金融危机时会说,‘你们怎么能在没有证明文件的情况下就发放抵押贷款了呢?这太荒谬了!'但银行确实这么做了。而现在数万亿美元的交易都在市场上进行着,却没人知道是这些市场是如何运作的,因为根本没有相关说明文件。这二者昕起来是不是有点儿类似? " 

胜山解释了当今形势下,市场是多么希望继续处于阴影之中,以及处于这一阴影中心的人们是多么迫切地期盼着IEX能够失败。甚至在IEX开业之前,华尔街大银行的经纪商就已经开始行动了。IEX的一位投资者就曾打电话给胜山,说美银证券的一个代表刚刚告诉他,IEX实际上是属于高频交易公司的。IEX开业的那天早晨,一家名为ING的投资公司的经理群发了一封邮件,这封邮件看似由一家华尔街大银行里的某个人代写"在IEX即将开业之际,我们要求所有的时G股票交易都不在IEX进行……我至今仍被其商业模式中的利益冲突困扰,因此要求退出在IEX平台上的交易。"

事实上,阻X的雇员都曾冒着毁掉职业生涯的风险去攻击股市中存在的利益冲突问题。他们拒绝了可以轻易获得的华尔街大银行的投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避免利益冲突。为此,支持IEX的投资者重新组建其技资组合,以确保他们不会因为将订单送至交易所而获得私利:投资获得的利润直接流向了他们所管理资产的持有者。这些投资者还坚持只持有小于5%的交易所股份,以避免哪怕只是看起来获得了对IEX的控制权的可能性。在IEX开业之前,胜山断然拒绝了纽交所的新所有者IntercontinentalExchange (又称ICE) 企图以数亿美元购买IEX的计划,也就同时错过了一夜暴富的机会。为了使他们的利益能与更广阔的市场相一致,IEX计划当交易量上升时降低其费用,这一条针对每一个雇用该交易所的人。然而ING的经理仍在IEX开业当天散布了一条IEX深陷于一桩利益冲突的谣言,这个人之前一直拒绝与胜山的团队见面,能让他们有机会向她解释清楚交易所的情况。

但在此之后,各种各样的怪事在IEX开业后接二连三地发生。瑞安曾去参加过一个私人交易讨论会,会上没有媒体,只有很多华尔街大亨。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受邀参加这样的特别活动,他决定保持低调。从走廊上往洗手间走的时候,他听到有人说"你知道吗?现在里面正讨论IEX呢。"于是瑞安返回了会议室,坐在下面昕几家华尔街大型公开交易市场的头儿进行小组座谈。他们所有人都认为IEX只会导致美国股市出现最严重的问题:走向分裂。现在市场上已经有13家公开交易所和44家私人交易所了,根本没必要再开一家了。等轮到观众提问时,瑞安拿起了话筒"大家好,我是瑞安,我想我刚刚挑了个错误的时间上厕所。"他这样说道,然后又小小地总结陈词了一番"我们和你们这些人以及市场上的其他人都不同,我们是一支团结的部队。"瑞安觉得他已经非常冷静克制了,但他的发言还是引起了现场观众不小的骚动,或者可以说他们实际上已经鼓起掌来。其中一个人后来说"天哪,我当时还以为你要揍那些人呢。"

① 非常奇怪的是,ING管理着æx当时30人的401 (k) 计划。有鉴于此,施瓦尔又重操旧业进行他的个人调查。调查后他逐渐得出结论认为,任何武断地拒绝给予其客户接触市场的权限的资金管理人员可能都已经违反了其信托责任。基于这些原因,施瓦尔从的G撤回了公司的401 (k) 计划。

这些股票交易所不喜欢IEX的原因显而易见,而华尔街大银行不喜欢IEX的原因就不那么让人清楚了。但是这些大银行越是意识到胜山被大投资者看作华尔街行为的仲裁者,在面对他时就越小心。他们不会直接说反对胜山,而谎称是从其他大银行那里听来的。德意志银行有一个人曾说花旗银行的某个人对于IEX告诉投资者要怎样要求银行把订单送至IEX而感到不爽,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胜山说"每次我拜访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极其热情,这让我感觉他们的计划是榨干我们。"但似乎也没人这么做。在IEX开业前一天,美银证券的一个人还给胜山打了电话"嘿,伙计,最近怎么样?要是你能说我们一直都对你们表示支持,我会非常感激的。"美银证券是第一批收到接入IEX所需要的相关文件的,但直到开业那天,他们仍在拖拖拉拉,没有完成接入。胜山拒绝了帮助美银证券走出泥潭的请求,他说"看来我们还得教教大家什么是羞耻。"

IEX开业9周后,胜山他们已经很清楚银行并没有按照其客户的指令将订单送到IEX来。会议室这16位大投资者中只有几个知道这一情况,其他人则直到此刻才了解。一位投资者说:"当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想把订单送到IEX时,他们就会说,‘为什么你们想这么做呢?我们做不了这个!'简直就是对牛弹琴!"IEX营业6周的时候,瑞银集团不经意间对一位大技资者透露,他们并没有把任何订单送至æx-尽管该投资者明确地这么要求了。另一个大型共同基金的经理估计,当他要求大银行把他的订单送到阻X时,他们最多只昕从了他10%的指令。第四位大投资者则被三家不同的银行告知,他们不想接入IEX,因为他们不想付每月300美元的接入费。

在所有不情愿按照客户要求将他们的股市订单送至æx的银行中,高盛找的借口最好:他们害怕让他们的计算机系统从事它从未做过的事情。2013年8月,高盛的自动交易系统曾进行了许多笔疯狂的、让人为难的交易,给高盛带来了数亿美元的损失(直到公开交易所令人意外地同意将这些交易作废)。除非他们清楚为什么必须放弃之前的系统指令,高盛希望尽可能避免再给交易机器任何新的指令。这也是高盛在胜山拜访时对付他的方?去一一昕了胜山所说的内容,以超越了控制系统为由回绝了他而不是直接把他拒之门外一寸主让胜山相信了他们。胜山意识到高盛还是挺把他当回事的:例如,在和他们的股市人员进行了第一次会谈之后,高盛的分析师就指出他们公司的客户应该更加谨慎地在纳斯达克投资。

除摩根士丹利和摩根大通外,其他银行大多对IEX采取消极防御的态度,但有时候也会主动攻击。瑞士信贷集团的员工就散布谣言说,IEX实际为加拿大皇家银行所有,而不是独立的公司,因此只是大银行的一个工具而已。一天晚上,在曼哈顿的一个酒吧,IEX的一名员工偶然碰到了瑞士信贷的一位高级经理,这位经理说"你们失败后你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找份工作的。等一下,还是算了,华尔街每个人都讨厌你们这些浑蛋,所以我是不会给你工作的!"IEX营业的第一天中午,IEX的一名员工接到了美银证券一位高级主管的电话,这位主管说他有个员工"和爱尔兰黑帮(IrishMafia)有关系",所以"你们估计也不想把他们惹毛了"。这名员工找到胜山,胜山说"他胡扯的。"但这名员工更加不放心了,他把这个电话记录了下来。

IEX员工:我应该小心点儿是吗?美银证券员工:没错。

IEX员工:你是认真的吗?

美银证券员工:开玩笑的。

IEX员工:我没看到有爱尔兰人跟着我。

美银证券员工:那你下次上车时要小心了。

 IEX员工:那幸好我没有车。 

美银证券员工:那也可能是你女朋友的车。

胜山还听说,华尔街大银行已经开始在劝阻投资者将订单送到IEX: IEX速度太慢了。过去这么多年来,这些银行一直在兜售其算法的速度,以及对一个投资者来说速度越慢就越不好的理念。他们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相信市场的全新速度的确已经让客户获利了,他们甚至为速度的缺失想出了一个昕起来颇具技术性的名字"久期风险"(duration risk)o (胜山解释说"如果你能让它听起来很正式,人们就会相信这的确是你应该关注的东西。")事实上,IEX用来阻挡股市捕食者的这350微秒的延迟时间大概只是眨一下眼所需时间的千分之一而已。但投资者多年以来已经被灌输了一种思想,去相信千分之一眨眼的时间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他们的订单能够尽可能快速并且积极地被处理对他们极其重要。像游击队那样!像侵略者那样!对于速度这种近乎偏执的强调是非常荒谬的:不管投资者行动的速度有多快,他们都不可能比高频交易员快,加速其股市订单的速度只是让他们更快地陷入高频交易员的各种陷阱而已。"但是你又怎么能证明一毫秒是毫无影响的呢? "胜山问道。

胜山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那些"解谜大王"们。这个团队新增了余冽挺,他让胜山印象深刻的就是他桌子下面有一箱子的魔方。(他可以在30秒内揭开一个3英寸x3英寸的魔方,为此他在上面涂了WD-40润滑油以使它转得更快。他那个箱子里还有一些更有挑战性的魔方:一个4英寸x4英寸的,一个5英寸x5英寸的,以及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巨型魔方等。)余冽挺为IEX设计出了两个图表,胜山把它们展示在屏幕上供投资者参考。

要想观察股市中的任何情况,你都不应该只用肉眼来看,而是应该试着去想象如果计算机有眼睛的话,它会是怎么看待的。余冽挺做的第一张图向投资者展示了以秒为单位,在所有的美国公开股票交易所中,最活跃的某公司股票(如美国银行等)在10分钟内所进行的交易是如何在人们眼前展现的。在这张图上,交易活动的频繁程度近乎疯狂。基本上每一秒都会有事情发生:一次交易,或者更常见的一次新的买卖订单。余冽挺做的第二张图将第一张图所展现的发生在美国公开股票交易所的同样的交易内容以电脑的视角重新绘制出来,时间跨度为1秒,以毫秒为单位。在这一秒钟内,所有的市场活动都十分集中一一集中在第1.78毫秒上一-这在图上看起来就像沙漠中高耸的尖塔一样。而在剩下的98.22毫秒中,在美国股市中没有任何交易发生。对于计算机来说,即使是交易最为频繁的股票所处的市场,大多时间也处于平静的休眠期。胜山说"的确,在肉眼看来,市场风云变幻,但实际上变化并没有那么快。"即使是对于这个世界上交易最为频繁的股票来说,投资者在113微秒内错过某件重要事情的可能性也接近零。胜山说"担心微秒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如果微秒真的那么重要的话,所有的投资者就都跑来新泽西了。"

"这个峰值代表什么?"一位投资者指着那个"尖塔"问道。

"那是你的某笔订单成交的时候。"胜山解释道。 

几位投资者开始在座位上坐不住了,他们渐渐开始明白,如果股市是一场派对,那他们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大酒杯。他们是不可能因为1/3毫秒的延时而错过某件事情的,他们是一切市场行为的发动者!胜山说"每次交易所有交易发生的时候,它都会发出一个信号,在接下来50毫秒的时间里,市场里什么都不会发生。接着就会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在这之后,就是大批订单的集中出现,之后便会发生新的交易行为。另一侧的高频交易公司的算法会基于你刚刚做出的决定预测你未来的行为。"在投资者订单下达350微秒后,市场交易活动会达到峰值,而这也正是高频交易公司把订单从成交的股票交易所送达其他交易所所需的时间。"你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发生了什么。"胜山说,"你什么都看不到,就算你是机器人也看不到。但如果及时做出反应无利可图的话,市场中的那些人都在忙活什么呢?"猎物的出现唤醒了捕食者,后者随后开始进行他们的战略部署一一抢先交易、回扣套利和慢市场套利。胜山不需要深谈这些,他之前已经告诉了这16位大投资者他的早期发现。而这正是他希望他们能关注的新发现。

在IEX开业当天一一虽然它只交易了50万股股票一一计算机之间的订单流却快到肉眼无法看明白。开业一周的时间内,胜山黠在他的终端前,试图看清他所能看清的部分。在这第一周,他努力想要看明白那些在他的电脑屏幕上以每秒50次的速度向下滚动的直线。这感觉简直和一分钟之内读完《战争与和平》一样。他所能看到的就是,华尔街大银行给IEX送来了海量的100股的小额订单。高频交易员确实会用这样的小订单在交易所里做诱饵,目的是冒尽可能小的风险去试探市场动向。但这次不是高频交易员的订单,这些订单出自大银行之手。在某一天交易结束后,他询问了其中一家银行的订单数字:其中有87%都是100股的小额订单。这些银行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①公开交易所上演这种捕猎风暴时,60%的时间里根本没有交易记录。这种风暴由暗池里的某项交易触发,而暗池并未被要求实时报告其交易。基于以上原因,从官方证据来看,风暴似乎并未发生——旦事实并非如此。

胜山从加拿大皇家银行辞职之后的一周,他的家庭医生发现他的血压迅速降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吃的药也减少了一半。但如今这个他无法理解的新状况的出现使他的身体再次出现了反应,胜山开始偏头痛,他的血压又升高了。胜山说"图样什么的往往会让我精神紧绷,因为即使我看到了,我的眼睛也无法捕捉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天下午,IEX的员工乔希·布莱克本(JoshBlackburn)无意中听到胜山提到了这个麻烦。一开始,布莱克本什么也没说,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所保留,同时也是由于他很紧张。但他觉得他可能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想用图片说明。

和佩尔科夫一样,布莱克本的职业生涯也应该追溯到2001年9月11日。那时,布莱克本刚开始读大学,他的朋友发短信让他打开电视,之后他就看到了双子塔的倒塌。"那是一个让我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刻。"几个月后,他来到了当地的空军招飞中心申请参军。他们让他等到第一学年结束再过去,他在完成第一年学业后依言再度前往。空军把他送去了卡塔尔,在那里,一位陆军上校发现了他在编程方面的非凡天赋,他就这样上道了。两年之后,他去了巴格达。在那里他设计了一个系统,用于将信息传递到所有的远端接收设备,还开发了一个可以设计出类似谷歌地图的系统(那时谷歌地图尚未出现)。离开巴格达之后,他又到了阿富汗。在那里,他负责跨越各个战场从美军的所有分支机构收集数据,然后将这些数据转换成一张单独的图以供指挥官做决策。布莱克本说"这幅20英尺的挂图会实时地告诉你一切正在发生的事情。你可以看到动态趋势、火箭攻击的来源,还可以看到攻击发生时间的模型,比如对美国陆军基地胜利营(CampVictory)的攻击会在下午祷告时间之后进行。你也可以对未来可能发生攻击的地点和时间做出预测,并将其与以前的攻击地点进行对比。"这项技能已经不仅仅是写一个能把信息转化成图像的代码那么简单了,你还得能绘制出最好的图一一找到合适的图形和颜色以方便看这幅图的人理解。布莱克本说"只要你把所有材料都找齐并且用最好的方式展示出来了,你自然而然就能找到图样。"

这项工作虽然做起来很困难,但是却更让人欲罢不能。在第一次服役期满后,布莱克本申请了延长服役期,并在第二次服役期满后又延长了一次。而当他的第三次服役期满后,布莱克本发现战事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他也不像以前那样能发挥价值了。布莱克本说"你发现你很难就这么回家,因为你能看到你的工作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在那之后,我再也没办法在任何工作里找到任何激情了,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意义。"回国后,布莱克本想找一个地方施展自己的才华, 一个从事金融工作的朋友告诉他可以去一家新高频交易公司试试。布莱克本说"在战争中,你使用你绘制的图片来战胜敌人,而现在,你要用你绘制的图片来战胜整个市场。"他在那家高频交易公司工作了6周,直到它倒闭,但是他对那份工作并不满意。

他和其他人进入IEX的渠道类似:约翰·施瓦尔在领英上发现了他,并邀请他前来面试。那时,布莱克本手上有很多高频交易公司的录用通知,不知如何选择。布莱克本说"许多高频交易公司都告诉我说‘我们都是精英',他们不断强调‘精英'这个词。"而布莱克本并不那么在乎是否能成为精英,他只是希望他的工作能真正有意义。"我在周五去参加了IEX的面试,周六他们就给了我录用通知。当时胜山告诉我,我们要一起做一件改变现有市场运行方式的事情,但我其实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意思。"在加入IEX后,布莱克本一直很低调,他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放到了幕后这个他喜欢的地方,他说"我只是努力去昕懂大家谈论的东西,听他们所抱怨的事情,然后把他们的意见综合起来,努力寻求解决的方法。"

胜山对布莱克本的过去知之甚少,因为布莱克本为美国军队所做的工作是不能够对外透露的。胜山说"我只知道他之前在向富汗时,在一辆拖车里跟指挥官们一起工作,当我告诉他我的问题(我看不到那些数据)的时候,他只是告诉我,‘按刷新键。'"

布莱克本默不作声,着手为胜山绘制展示IEX上交易过程的图。胜山按了下刷新键,屏幕上的内容被用不同的形状和颜色重新组织起来,那些很奇怪的100股的小额订单也一下子就汇集到了一起,并且以有效的方式着重标了出来,他终于能看到这些图样了,而在这些图样里,他能够看到他和投资者都无法想象的捕食行为。

布莱克本绘制的这些图向胜山展示了华尔街大银行一般是如何处理投资者的股市订单的,具体过程是这样的:假设你是一个大投资者,持有一笔共同基金或养老基金,而你想对宝洁公司进行大笔投资,你代表一大群把积蓄交给你管理的普通美国人进行投资。你给某个经纪商(比如美银证券)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你想买10万股宝洁公司的股票,而宝洁股票现价我们假设是每股82.95-82.97美元,买卖两边都有1000股。你告诉华尔街大银行,你能接受的最高价格是每股82.97美元。在那之后,对你的订单(以及它包含的信息)会怎样被处理你基本上就一无所知了。而现在胜山发现:经纪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IEX投入一个100股的小额订单,目的是看看IEX是否有卖家存在。这个想法完全是合理的:因为你不想在找到卖家之前就暴露你有一个大额买家这个事实。说不太通的地方是,大多数经纪商在发现卖家之后,都拒绝了这个卖家。

假设IEX现在恰好有个卖家持有10万股宝洁公司股票,以每股82.96美元的价格待售。那么这家大银行非但不会进一步完成宝洁股票的交易,反而会继续向IEX投入更多的这种100股的小额订单,或者完全消失。如果银行一开始就向IEX下达了以每股82.97美元的价格购买10万股宝洁股票的订单,投资者就会在不加价的情况下买到所有股票。然而,银行在试探完之后就这么走了,这就会暴露投资者的需求,从而推动了宝洁股价的上涨,牺牲了其本应代表的投资者的利益。不仅如此,这些银行最终还往往只买下其客户所要购买股票的一部分。胜山说"这些新发现真是太令我震惊了。"看起来华尔街大银行就是在观察IEX是否有大卖家的存在,然后避免与之交易。"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做呢?这样做只会增加让高频交易员发现这些随后产生信号的可能性而已。"

并非所有的银行都是这样。有几家大银行在用100股的小额订单试探后,会继续完成其客户要求交易的订单。(加拿大皇家银行是迄今为止表现最好的。)但总体来说,接入了IEX的华尔街大银行一一这在第一周交易中不包括美银证券和高盛一一大多行为不端。看上去它们好像想和整个股市携手并进,其实它们是在努力阻止任何交易在自己的暗池之外发生。

胜山接着向这16位正在受害的大投资者解释了华尔街大银行这么做的原因。最明显的原因当然是增大投资者所给的股市订单在自家暗池里执行的可能性。大银行越是不诚实地为投资者在自家暗池之外寻找宝洁股票的卖家,找到的可能性就越小。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也解释了为什么对于任何一个交易,银行最终总要费尽心思在自家的暗池里找到卖方。一家控制了美国股市订单不到10%的银行也因此能通过某种方式在不离开自家暗池的情况下满足一半以上的客户订单需求。总的来说,银行如今已经成功地把38%的美国股市订单搬到自家暗池里来执行,而上述这些就是实现的方法。胜山说"市场之间相互连接,其实只是表象而已。"

华尔街大银行想在自家暗地进行交易不仅仅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一一远远多于可以得到的佣金一一通过把开发权卖给高频交易公司,从而能在自家的暗池中执行订单。这些银行还想通过在自家暗池交易来增加这些暗池的交易量,这样看起来更好。这种用于衡量暗池以及公开股票交易所表现的指标是非常扭曲的。人们会通过发生在一个股市中的交易量以及交易的性质来评判这个股市。例如,大家普遍认为,这个交易所的平均交易量越大,对投资者就越有利。(因为如果在完成交易的时候向外寻求的交易越少,交易所把投资者的目的暴露给高频交易员的可能性就越小。)每个暗池和公开股票交易所都努力通过各种方式,想把这一指标做得更好看,而其歪曲数据的技艺可谓五花八门。比方说,为了显示自己有交易大额订单的能力,一些交易所会发布其所执行的超过10000股股票的大额订单的"股票交易"数字。纽交所在IEX送来一个订单后,又给IEX送去了26个小额订单交易记录一一而随后在行情显示系统上将其记录为单笔15000股股票的订单。暗池的手段更为下三烂,除了经营它们的银行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银行发布的都是自己制造的暗池交易数据:每个银行都说自己最好。胜山说"整个行业都在美化数据,因为数据极易操纵,而且真实数据极难获得。" 

银行不仅操纵与自家暗池相关的数据,还经常试图破坏竞争对手的数据。而这就是银行给IEX送来的都是100股小额订单的另一个原因:这样可以在与银行的暗池相对比时降低IEX市场的平均交易规模。平均交易规模变小会让IEX的数据看起来很糟糕,就好像IEX被高频交易员大量占据了一样。胜山说"这样一来,如果客户问他的经纪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小额订单的时候,他的经纪商就可以轻松地说,‘因为我把订单送到IEX去了。"银行的这种策略既损害了客户的经济利益也降低了他们成功买卖到股票的机会,但客户不会知道这一点,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是IEX的平均交易规模在不断下降。

开业交易后没多久,IEX就发布了自己的数据,描述其市场内的一般情况。胜山说"因为每个人都以这种极端的方式行动,所以你已经无法区分谁更恶劣了。"现在投资者可以看清了。尽管华尔街银行暗中破坏,IEX的平均交易规模还是在所有私人和公开交易市场都遥遥领先。更为重要的是, IEX的交易出现得更为随机,没有受到股市中其他地区活动的影响:比如说,IEX中跟随某些市场的股价变化所产生的交易量只是其他交易所的一半。当股价发生波动时,如果交易所没能足够快速地转移其长期订单以确保稳定,投资者就会撤资,就跟西切斯特、宾夕法尼亚还有投资经理里奇·盖茨已经做的那样。此外,IEX交易中以当时市场买卖价差的中间价成交的可能性比其他交易所高出了4倍,也就是说.IEX大部分的成交价格都是非常公允的。尽管华尔街大银行百般不情愿将订单送到IEX来,但这个崭新的IEX已经让暗池和公开交易所的表现黯然失色了,即使以后者自己伪造的指标来看也是如此。

① 金融业监管局(TheFinanciallndustryRegulatoryAu也ority.即FINRA)发布了自己对各公开及私人交易所的一份排名,排名基于其避免触犯法律的程度一一有意或无意地偏离全美最优买卖报价的程度。IEX在前两个月的交易中都排名第一。

作为一个策略制定者,胜山最大的弱点就是永远无法想象别人能有多坏,他一直以为大银行会拒绝往IEX送订单,却从来没想过对方会以牺牲自己客户的利益为代价,用客户的股市订单来破坏一个旨在帮助其客户的交易所。胜山总结说"你想创造一个只对正确的行为进行嘉奖的系统,然而这个系统却正朝相反的方向发展,所以经纪商随波逐流也是可以理解的。"

大银行的这种行为刚好使高频交易员得以坐收温翁之利。有一天,胜山看着布莱克本给他做的图,发现一个银行不断以 100股的小额订单对IEX进行轰炸,并最终使得一个股票的价格在232毫秒内上涨了5美分。IEX中1/3毫秒的延时,在一个经纪商长时间持续攻击时对于隐藏投资者的股市订单根本毫无作用:高频交易员会捕捉到信息并从中获利。胜山想知道这些经纪商是否也在其他地方泄露了投资者的买单信息,因此他把注意力放到了美国所有交易所的证券买卖汇总交易单上。胜山告诉在座的16位大技资者"我只是在想:这些经纪商是对整个华尔街都这样,还是只针对我们?我们的发现令人震惊。"

胜山发现每有一笔交易在IEX发生,都有另一笔几乎同样的交易在同一时间发生在了其他交易所,他说"我注意到了这些奇怪的交易数量。"比方说,他先是在IEX看到了131股宝洁股票的交易,几毫秒之后,他又在另一个市场看到了另一笔131股宝洁股票的交易,只是交易价格有些微不同。这样的事情不断地发生。他还注意到,作为交易一方的经纪商在每次交易中都会把渠道租给一位高频交易员。

直到那个时候,他们所发现的大多数捕食行为都是在股价变动时出现的。高频交易员会在其他投资者之前发现股价的上涨或下跌,并由此获利。股市中大约有2/3的股票交易发生在股价没有变动的时候,交易以卖方提出的卖价、买方的出价或中间价格成交;在此之后,买卖双方报价仍和之前一样。胜山发现了高频交易公司是怎样通过银行在股价稳定时攫取普通投资者利益的。假设市场上宝洁股票的价格为每股80.50-80.52美元,而且一直保持稳定,没有变化趋势。全国最优买价为每股80.50美元,全国最优卖价为每股80.52美元。这时,一个持有10000股宝洁股票的卖家出现在了IEX。IEX试图将订单定价为中间价格(公允价格),也就是说10000股股票会以每股80.51美元的价格出售。一些高频交易员会来到IEX,因为做这些的总是高频交易员,一点点地把这个订单打散:在这儿131股,在那儿189股…与此同时在其他市场上,同一个高频交易员会抛售这些股票,这里抛131股,那里抛189股一→抛售价格为每股80.52美元。表面上看来,高频交易公司在买卖双方之间起到了很好的桥梁作用,但这个桥梁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为什么控制了买单的经纪商不直接代表其客户到IEX来,并以更低的价格买到股票呢? 

回到里奇·盖茨进行实验之时,他确实在华尔街暗池内被洗劫一空,但那是在他改变了股价之后(因为暗池的反应太慢,没办法让他的订单价格保持稳定)。而胜山如今注意到的这些交易都是在市场完全未发生改变时出现的。他很清楚原因:华尔街银行没能把客户订单送到其他市场。假设一位投资者给华尔街银行下达了购买10000股宝洁股票的订单,银行把这一买单送到了自家暗池,并给了以每股80.52美元的价格停留在那里的指令。银行这么做是为了使其暗池数据好看,可从高频交易员那里收取一笔费用而非给其他交易所交钱,但是银行也忽视了市场中发生的其他事件。在运作正常的市场中,买卖双方的报价应该会在中间某点相遇然后以每股80.51美元的价格成交,而现有股票价格不需要改变-分一毫。由混乱的股市所导致的不必要的价格变动会落入高频交易员手中,因为高频交易员总是能最先发现价格的任何波动,他们能使用一些其他的策略,利用普通投资者对市场价格变动的无知获利。华尔街大银行最开始不让交易在自家暗池之外发生的错误行为成了一切噩梦的序曲。胜山说"我们称其为‘暗池套利'。"

① 读者可能会质疑这种做法是否真的大到能称为"捕猎行动"。但这儿一美分、那儿一美分,就在美国股市中以最突出的方式汇集到一起了。在IEX,U解谜大王"们对高频交易公司每年通过陪池套菲IJ可能赚取的利润做了一个快速计算。他们加总了所有15天内的情况,得出了一个数字:单是高频交易公司从美同股市中攫取的利润每年就达到10亿美元。这还只是一种交易策略的数据而已。一位IEX的大投资者说"才10周时间他们就发现了4种策略,谁知道还会发现多少? "这儿10亿,那儿10亿,想想加起来是多少。

IEX为投资者营造了一个不被捕食者侵扰的环境,投资者可以在那里避免自己的利益受损。在开业的前两个月,除了华尔街大银行的上述作为之外,IEX确实没有出现高频交易员。但当你静下来仔细回想时,你就会觉得资本主义如此激进地保护这些根本不必存在的金融经纪商是多么令人震惊。就像魔法一般,银行产生了对金融中介的需求,来补偿其不想踏实工作的意愿。

胜山接下来给这16位大投资者一段时间提问。在头几分钟内,投资者面面相觑,看谁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愤怒并且表现得体。

 一位投资者提问"与交易所开业之前相比,你现在对高频交易员的看法有什么不同吗? "

其实这个问题最好由瑞安回答,他刚参观完一圈高频交易公司回来,此时正靠在会议室的一面墙上。胜山本来邀请他来是为了给投资者解释技术方面的问题,包括IEX是怎么创造这350微秒的延迟的,并将这些与他参观时注意到的细节相联系。对于这些瑞安都一一进行了解释,但他唯独不想对高频交易员进行评价。因为要说出自己的观点,他就得本色出演,而现在的他正被禁锢在一件灰色西装里并且面对着一群穿戴略正式的观众,很明显不是自己的常态。换句话说,对于瑞安来说,在评价时不说脏话简直太难了。看瑞安在不说脏话的情况下组织语言评价高频交易员,就像看一个人游泳时不用胳膊和腿一样困难。有趣的是,他后来也承认,他认为使用难昕的字眼根本不会冒犯到在场的投资者。"因为他们中有些人自己也想成为屋子里第一个破口大骂的人,"他说,"所以当我说脏话的时候,他们或许还觉得我抢了风头呢,于是我就在他们面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我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么恨他们了,"胜山说,"这不是他们的错。我相信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会给自己正名,说是市场导致了这种低效现象,他们只不过利用了这一点赚钱而已。的确,在监管范围内,他们这样做很聪明。他们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坏,真正让投资者失望的是这个系统。"

胜山生性宽容,但在场的投资者当时可没有那么好说话。其中一位投资者后来说"我现在仍对大银行竟然勾结起来对付我们感到很震惊。市场中根本没有好人。而当你插手让银行把你的订单送到IEX时,他们居然还会拒绝,这更过分了!即使我之前听到过-些传闻,我当场也很生气。我想如果那天是我第一次听说,我可能会气到发疯。"

一位投资者举起手,指了指胜山解释"暗池套利"时在白板上写下的数字,问道"都有哪些银行这么干了? "

胜山脸上露出了很不自在的神色,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就在那天早上他提前进行试讲时, 一位愤怒的投资者就曾打断他问过他这个问题。胜山回答道"我不能告诉你。"他向这位投资者解释,他曾和银行签署过保密协议,禁止在未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提到任何一家银行的名字。

"你知道坐在这里昕你说这些但却不晓得那些经纪商到底有谁是多么令人沮丧吗?"另一位投资者说。

这对胜山来说也不容易,他想、做出一些真正的改变,但又不想因此导致大的动乱。然而他要改变的这个问题恰好又是,一旦挖掘出了它的真相,就会对社会秩序产生激进修正。胜山本质上并不是一个激进的人,他只是碰巧掌握了激进的真相罢了。 

胜山说"我们想做的是挑出那些好的经纪商,我们希望他们能受到嘉奖。"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胜山已经事先获得了银行的许可,可以挑出表现较好的那些经纪商。他说"‘说某些银行表现好'不会违反‘不能说某些银行表现不好'的规定。"

听众沉默了一会儿。

一位投资者最后问道"那有多少经纪商是好的? "

"10家。"胜山说(IEX一共接触了94家),"包括加拿大皇家银行、桑福德伯恩斯坦公司和其他一些小机构,这些机构是真心为投资者利益服务的。还有三家机构也做了些有意义的事,它们是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和高盛。"

"为什么这些经纪商真心为投资者服务呢? " 

"因为长远来看,一旦麻烦真正到来了,就能立马分辨出谁做了正确的决定,而谁的决定是错的。"胜山解释道。 

胜山经常想、知道,麻烦真正到来是什么样子,以及什么时候会真正到来:股票市场确实存在操纵。全球资本化的圣像根本就是场骗局。如果知道了真相,那些有进取心的政客、原告律师和州法官们会怎么应对呢?不过胜山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实际上并没有让他多愉快。他真的只是想解决这个问题。从某些方面来讲,他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些华尔街银行会这么和他过不去。

"你担心大众对你的敌意会更深吗? "另一位投资者问道。他想知道,告诉世人哪些经纪商是好的是否会让坏的经纪商变本加厉。

"这些坏经纪商已经没法更坏了,他们现在已经尽全力不去做其客户希望他们做的事情了。"胜山答道。

另一位投资者回到了之前胜山为解释"暗池套利"而在白板上写下的数字,问道"当你把这些展示给那些银行看时,对方怎么说?"

胜山答道"他们中的一些人说,‘你说得完全正确,这些不光彩的事情确实发生了。'有个人甚至还告诉我,‘我们经常在一起探讨怎么搞垮其他暗池。'也有一些人说,‘我们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的订单路径选择是有启发式数据扯淡跟胡说来支持的。"

"那是专业术语吗?‘启发式数据扯淡跟胡说? ”一位投资者问道。有些人笑了起来。

一直以来,技术都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伴随着华尔街的发展。技术被用于市场效率的提高,这也是它应该被使用的地方。但是它同时也导致了一种怪异的低效现象,这种低效与以往那些金融市场能轻易修正的低效完全不同。比方说,在一个大买家出现并拉高了布伦特原油价格后,一些投机者会趁机进入,也把北得州、原油的价格拉高,这是健康的、良性的。交易者看到原油价格和油品相关公司股价关联并使股价上升,这也是健康的、良性的。就算有一些精明的高频交易员通过预测雪佛龙和埃克森美孚的股价统计关系,并在二者不一致时做出相应反应,这也是健康的、良性的。但如果公开股票交易所引入订单类型来让高频交易员更快获利,并且损害其他人利益的话,那么市场就是不健康的、恶性的了。这种低效现象不会在刚被发现并且刚着手处理时就瞬间消失,它就像是赌场里坏了的老虎机一样每时每刻都在吐钱,如果没有人仗义执言,它都不会停止,但玩了老虎机的人都没兴趣指出它实际上已经坏了。

华尔街利用技术所做的很大一部分事情都处理得很简单,于是这些事情就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了解,而外人却茫然不知。正是这样一个系统曾创造出了没有投资者能真正搞明白的次级抵押贷款,如今又出现了使用订单类型以不安全的速度赚取毫厘之差的高频交易,大多数投资者对此依然茫然无知。这就是为什么胜山这种最与众不同的品质如此具有鼓动性的原因,他想要向投资者解释清楚,他自己弄清楚了还不够,他还想让其他人也都能明白。他的攻击正中这一新式交易系统的要害:它正是利用投资者对它的无知来赚钱的。

一位一直沉默不言的投资者这时开口问道"看起来表现较好的经纪商会有先动风险。"他说得没错:即使是表现相对好的银行也并没有表现得那么好。诚实地按投资者的意愿将客户订单送到IEX的公司暗池会受损,利润也会减少。这时坏银行就会对好银行进行突然袭击,并美其名曰,这是因为好银行的暗池比别家的差,所以一开始就不应该把订单送过来。胜山告诉这16位大技资者,这就是他最担心的地方。华尔街大银行有能力目光长远地看到几年后的道路,并且鼓起勇气挺身而出去打前锋吗?接着,他跳到了下一张幻灯片:2013年12月19日》。

你永远无法准确说出华尔街大银行内部发生的事情,但将其看作一个紧密联系的整体显然是不对的,这些银行内部其实一直在明争暗斗。每个人关心的都只是自己的年终奖,但也有人不这么想,而且同一家银行内的每一个人面对的激励也都不尽相同。进到一个人口袋里的钱一定是从另一个人口袋里拿出来的。比如说,交易部门那些负责在暗池中与客户反向交易的员工对客户的关注点肯定就跟那些要向客户进行销售的员工不一样,原因很简单:如果你的确需要去见一个人的时候,欺诈他就变得更加困难了。这也就是银行把交易部门和销售部门放在不同楼层甚至不同大楼的原因。这不仅仅是为了让监管部门满意,两个部门的员工本身也不想对话。在完全不知道交易员要做些什么的情况下,销售人员在销售时可以更好地装聋作哑。而华尔街股票订单路由程序与算法的不灵光也不过是销售人员这些刻意的装聋作哑在计算机里的延伸罢了。

胜山的工作就是迫使交易员和销售人员进行对话,并且给销售人员一个极好的论据作为武器,包括股市中的投资者即将认请他们所遭受的一切并与侵害其利益的人做斗争。在大多数情况下,胜山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成功了,他怀疑他并没有成功。

从一开始,高盛就展现出了与其他华尔街大银行的杂乱所不同的风貌。比方说,在胜山去拜访其他大银行时,对方通常会先告诉他别的银行对IEX有多么敌视,那些银行的暗地又是多么肮脏。而高盛则很冷漠,好像对竞争对手是怎么看待IEX的并不在乎。高盛的股票交易以及其他部门正经历着某种转型。2013年2月,高盛电子交易部门的负责人格雷格·图萨尔(GregTusar)跳槽去了全球电子交易公司,就是那个大型高频交易公司。接着,两位合伙人罗恩·摩根(RonMorgan)和布赖恩·莱文(Brian Levine)被派去搞清高盛在全球股票市场的角色,而这两个人都没有接触过高频交易领域,他们在接手这件事之前根本不需要为高频交易行业的所作所为负任何责任。摩根之前在纽约负责销售,而莱文在伦敦负责交易,他们显然都对踏入新的领域后发现的一些事实而深感担心。胜山知道这一情况,因为摩根给他打了电话。胜山说"他是通过和客户畅谈他们的想法而找到我们的。"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一周后,摩根邀请胜山去见一群级别更高的管理人员。胜山说"这在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生过。"胜山离开后,他得知随后的讨论已经上升到了 "公司最高级别"。

在接手之后,摩根和莱文就着手解决高盛高层所提出的一个问题:摩根士丹利为何增长如此之快?摩根士丹利的股市份额一直在蓬勃增长,而高盛则停滞不前。二人采用了每个华尔街人在想弄清竞争银行做了什么时所采取的办法:邀请一些竞争对手的员工来进行工作面试。来面试的摩根士丹利的员工向他们解释说,摩根士丹利现在每天都会交易3亿股股票一一这相当于纽交所交易量的30%一一通过"高速公路"(Speedway),这是摩根士丹利提供给高频交易公司的服务。摩根士丹利构建了一套高频交易基础设施:尽可能靠近各个交易所的地理位置,在交易所之间用线路最快的传导路线,以及直接进入银行暗池的通道等,接着又把这些基础设施租赁给那些付不起构建自己系统所需的高昂前期费用的小型高频交易公司。摩根士丹利从高频交易员在其管道中所进行的营生里既能得到声望,也能赚取金钱。来高盛求职的摩根士丹利员工告诉高盛的高管们,"高速公路"每年可为摩根士丹利带来5亿美元的收入,而且这一数字还在不断增长。这就为高盛提出了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要不要也建一个"高速公路"呢?我们要不要和高频交易公司建立更进一步的联系呢?

高盛的一位客户给了摩根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他在做出决定前应该征求意见的33位大投资者。这位客户不知道摩根是否还跟这份名单以外的人讨论过,但他要确保摩根必须要和名单中的每一个人进行过单独商讨。与此同时,摩根和莱文也提出了一些关于高盛股市业务的突出问题。高盛可以做到像更为敏捷的高频交易公司那样快、那样智能吗?为什么高盛只控制了8%的股市订单,却能在自家暗池中满足其中1/3以上的需求呢?考虑到高盛的订单流这么少,其投资者订单的最优价格刚好来自高盛其他客户的可能性有多大呢?华尔街暗池之间是怎么相互联系,又是怎么和股票交易所交流的呢?现在这个越发复杂的金融市场有多稳定?美国股市模型输出到其他国家和其他金融市场到底是好事吗?

他们已经知道了或者猜到了其中大部分问题的答案,但对于悬而未决的问题,摩根和莱文马上想到了去找那个极其直率而且知识渊博的人。他们了解他也信任他,他刚刚开办了一家新的股票交易所,这个人就是胜山。

拜访高盛时,让胜山震惊的不是摩根与莱文愿意抽时间和他见面,而是他们把谈话中所提到的想法汇报给了他们的上级。莱文对股市的不稳定性尤其感兴趣,他说"除非我们做出一些改变,不然将来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危机,一个比‘闪跌'还要严重10倍的危机。"在之后的对话与演讲里,他也一直向高盛的高管们强调这一点,他问道"你们真的需要把速度作为这个市场里唯一与众不同的要素吗?因为看起来情况好像是要往这方面发展。"要让一个经营高盛的人看清问题的根源,或者说看清为何系统内从来没有人愿意指出问题并没有那么困难。莱文说"因为这么做没有好处,所以没有人愿意迈出这一步。而且每个人都要考虑自己的职业生涯所面临的风险,他们不会想那么远,能看到的只有下一年的薪水。"

然而华尔街人这一连串目光短浅的决定会给美国股市带来新的风险。股市的复杂性只是其中一个表现,但是高盛的合作者都很确定地认为,未来这其中肯定会有危机发生。而那些经常出现的技术故障并不只是异常事故,它们是信号。摩根和莱文都认为,股市危机最终应普遍归咎于华尔街大银行,尤其是高盛。高盛的证券部门一年的收益是70亿美元,这一业务在任何危机中都会受到重创。

然而情况并不仅仅是这些。摩根已经48岁了,菜文也43岁了,以华尔街标准来看,两位都是老人家了。摩根在2004年成了高盛的合伙人,而菜文则是在2006年。他们俩都和朋友说IEX给了他们一个可能对金融系统做出历史性变革的关键选择。一位认识摩根的投资者说"摩根对自己说,他已在这个领域里工作了25年,他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么宝贵。"莱文自己说"我认为这既是一个业务问题,也是一个道德问题。我觉得胜山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而这也是我们去修补这个问题的最好时机。"

在IEX于2013年10月25日开业之前,32名员工对开业后第一天和第一周的交易量进行了预测,中位数为第一天15.95万股、第一周250万股。马特·特鲁多的预测值最低:第一天2500股,第一周10万股,他也是团队中唯一一个有从头开始建立交易所经验的人。在94个同意接入æx的不同规格的股票经纪公司中,大多数都是小公司,而且只有15个愿意在第一天就接入进来。胜山说"股票经纪公司告诉客户他们已经接人进来了,但是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收到他们的文书。"当被问到交易所在第一年年末的交易量会有多大时,胜山猜测,或者可能说是期望,年末的每日交易量能够达到4000万-5000万股。

要维持运营成本,IEX就需要达到每日5000万股的交易量。如果低于该规模,那么IEX能运行多久就令人担忧了。博勒曼说"这是个非黑即白的问题,我们要么一战成名,要么一败涂地。从6月到12月就能大概看出结果,过了12月我就知道我要不要再找份工作了。"胜山则认为他们这一树立公平公正交易所标杆(进而可能改变华尔街文化)的行为可能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也比想象中更麻烦。他认为第一年应该更像19世纪的重壤战而不是21世纪的突击战"我们现在还处在数据收集阶段,没有数据什么都做不了,而没有交易就不会有数据。"胜山也不得不承认"没钱了,我们就完蛋了。"

开业第一天,IEX交易了568524股股票。大多数交易都来自地区性经纪公司和没有暗池的华尔街经纪商,主要是加拿大皇家银行和桑福德伯恩斯坦。开业首周的股票交易量超过了1200万股。此后的每一周,交易量都有些微的增长。直到12月第三周,IEX的周交易量达到5000万股。12月18日周三当天,交易量达到11827232股。从那时候开始,高盛成功接入了IEX。不过高盛跟其他大型华尔街银行一样对于新交易所不信任,仅仅投入了一些小额订单,停留了几毫秒,然后就离开了。

来自高盛的第一笔大订单发生在2013年12月19日,15时09分42秒662毫秒361微秒406纳秒。当时,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订单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电脑屏幕好像跳起舞一样飞速变换。办公室的员工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几分钟之后,除了佩尔科夫之外,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然后,他们开始尖叫。

"已经1500万了!"一名员工惊呼。交易量在10分钟内飘升,而在此前的331分钟内,他们的交易量大约为500万股。

"2000万!"

"他妈的高盛!"

"3000万!"

这种激情对他们来说很少经历,甚至是反常的。这就好像是在象棋俱乐部聚会期间,一口油井的油忽然从地底下喷涌而出。

"我们刚刚超越了AMEX!"首席财务官约翰·施瓦尔兴奋地叫着,根据美国证交会的显示,"我们的市场份额已经领先AMEX了。"

"而且我们让他们先跑了120年!"瑞安说着,拿历史开了个玩笑。有人曾经送给瑞安一瓶价值300美元的香槟。但他当时告诉施瓦尔这瓶酒只值40美元,因为施瓦尔不希望IEX的任何人员接受来自公司之外的超过40美元的礼物。此时瑞安从他的桌子底下找到了这瓶香槟,并且拿来了一些纸杯。

有员工放下电话说"刚才是摩根大通,问我‘发生了什么',他们说他们可能得做些什么了。"

接着博勒曼放下电话"高盛的电话。他们说今天不算什么,明天会有更多。"

"4000万!"

佩尔科夫在这一过程中一直冷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注视着这些流量模式"别告诉其他人,但是我们还差得多。这还不算什么。"在高盛终于给出了第一笔诚信股市订单45分钟之后,当天美国股市收盘。胜山走下楼梯,进入一个四面都是玻璃的小办公室。他回想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我们需要的不过是有一个人买入并且跟我们说,‘你们做得对。'"他说,"这意味着高盛也开始认同我们了。"然后他想了更多。高盛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整体,它是互相抵触的一群人的集合。这其中的两个人摩根和莱文刚刚获得了权力,于是他们利用这些权力做出了一项与众不同的长期规划,远远超出了人们对高盛的认识。这两个人让一切都大不一样了。胜山说"幸亏摩根和莱文是好人,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他们。现在没有人可以忽视我们了,也没有人可以把我们边缘化了。"然后他的眼睛泛着泪光"我现在都要哭出来了。"

他开始对未来充满信心。高盛也坚持认为美国股市需要发生改变,而IEX就是改变它的那个地方。如果高盛乐意向投资者承认,这个新的市场是最公平和稳定的,那么其他银行也会受到压力而跟进。流入IEX的订单越多,投资者的体验就会越好,其他银行就越难绕过IEX这个全新的公允的市场。在高盛进入的那一刻,IEX就成了想要涌出堤坝的河流。只需要有一个人拿着铁锹在业已存在的堤坝上挖出一条沟来,四面而来的水压就会自动完成灌水工作(这也是为什么人们一旦抓住在密西西比河某些确定的支流河畔处进行挖掘的行为就要立即击毙的原因)。胜山就是那个拿着铁锹的人,他正对着堤坝上最为薄弱的部分,而高盛带着炸药来帮了他一把。

三周之后,胜山站在了这群投资者面前,这些人如果齐心协力是可以给华尔街带来改变的。为了让他们相信这一可能性,胜山在大屏幕上用数据展示了12月19日的51分钟里所发生的事情,数据是最能让人信服的。实际上,在前一天,也就是12月18日,高盛也给lEX送来了很多订单。而在12月19日,更多的订单成交了。因为在那一天,仅仅在51分钟的时间里,高盛委托给lEX的订单就都停留了10秒以上。高盛的信任带来了回报:市场显示出了其公允性,92%的订单都以中间价成交了,而在华尔街暗池中这一数字只有17%,而公开交易所则更低。尽管其他华尔街银行还在千方百计地打压他们,但IEX的平均交易规模已经达到了市场平均值的两倍。

IEX代表了一种选择,也证明了一点:这一刻意变得过分复杂的市场是可以被理解的,如果操作得当,一个自由的金融市场可以免受少数人利益的操纵。不需要以这种病态的方式获取佣金,不需要为"订单流"支付费用,不需要千方百计靠近交易所,不需要有一小撮人破坏公平的环境。需要的只是所有投资者共同承担理解的责任,然后牢牢地抓住掌控权。胜山说"市场的支柱就在于所有投资者一起去交易。"

胜山汇报结束后,一位技资者举手提问"他们在12月19日这么做了,那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