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不是黑天鹅, 而是龙王

07 不是黑天鹅, 而是龙王


索内特并不认为所有的黑天鹅都是龙王伪装的,或者说,并不是所有的市场崩盘都是可以预测到的。不过,他认为,很多事情椅上去像黑天鹅,但它们确实释跑出了很多警告性信息.在很多情况下,这些警告信息以对数周期特征展示出来,我们可以从数据中发现这些特征。这些特征只有当系统处于很特殊的状态时才会出现,而这些状态就是巨大灾难降临的暗示.

迪尔· 索内特( Didier Sornette )再次看了看数据,他摸了摸自己的前额头,陷入了沉思: 这种模式是不可能会错的, 一定是有什么事件将要发生了,而且还是大事件!他很确信这一点,尽管预测这样的事情将要发生是非常难的。他向后倾了倾身体,透过他那位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地球物理学院办公室的窗户向外望去。这样的大事件将会带来一系列后果,然而问题是,该如何处理这个大事件呢?他应该发出警告吗?人们会相信吗? 即使有人相信,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那是1997 年夏季的晚些时候,索内特已经追踪研究这一理论有多年了,尽管将这一思想运用到当前的环境下还属于比较新的潮流。不过,他还是有大量的时间通过历史数据来检验这一理论。每一次,在重大事件发生之前,他都能够从历史数据中发现这些相同的特征模式。它看上去像一条波浪线,但随着时间的变化,振动会变得越来越快,峰值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短,似乎这些高点试图在向同一个位置集结。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点位。不管是从理论模型来看,还是从实证研究来看,索内特都发现这些模式如此清晰有力,足以做出相关的预测,从而判断出这个至关重要的点位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这个相同的模式总是会在各种各样的情形中出现: 在地震发生前,在雪崩发生前,在某种物质爆炸发生前。然而,这一次,情况却不一样。这次,索内特事先发现了这种模式。意识到"预测是可能的"与实际的预测相比,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因为前者仅代表一种无风险的努力。然而,索内特这次很自信,他敢打赌,这一次他的预测是正确的。

他拿起电话,打给他的同事奥利维尔·列多特( Olivier Ledoit )。列多特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安德森管理学院的一位年轻教员。索内特在电话中告诉了这位朋友他的发现:数据表明,有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件即将发生。可能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不过,不是发生在地质学领域,而是发生在金融领域。这个事件可能会给全世界的金融市场带来致命的打击,索内特甚至能够说出它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他的计算表明,到10 月末的时候,也就是几个月之后,这个事件就会发生。

索内特按照这样的方法在金融学领域已经做了很多年的研究工作,不过,即使如此,他仍然是一位物理学家。列多特则熟悉金融行业,可能会帮助他搞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两个人制订了一份工作计划。首先,他们将会把这些警示整理成文件在权威部门存档。索内特与他的博士后研究导师,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另外一名地球物理学家同时又是经济学家的安德斯· 约翰森( Anders Johansen) 共同完成了一份通告,并将它发给了法国专利局。当然,当时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任何一种分析市场的传统方法都被认为具有不稳定性。即使等到市场真的崩盘了,也仍然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只不过,那时的理由又是另外一个: 他们的声音会被那些成百上千的、宣称自己早就预料到崩盘会发生的经济学家和投资者们的声音所淹没。提交给专利局的通告将会是他们的保险,因为这证明了在危机来到的一个月之前,他们已经真正预测到了危机。通告是在1997 年9 月17 日填写的,它预测在这一年10 月的晚些时候,市场将会崩盘。

第二步该怎么办呢? 赚钱! 当市场上涨的时候,赚钱是比较容易的一件事情。然而在很多时候, 只要你预测到市场将会崩盘,那么,你同样可以通过很多方式利用市场崩盘赚到更多的钱,这也是获取暴利的好机会。虽然赚取暴利的方法很多,但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买入看跌期权( put option )。之前我们讨论的期权都是我们所熟悉的看涨期权。看涨期权意味着你买入了这样的一个权利: 可以按照事先确定的某一价格,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执行价格,在未来某一时间点买入约定数量的股票。如果股票的市场价值超过了执行价格,那么,你就会盈利。因为你有权利按照事先约定的价格买入股票,然后,再以更高的市场价格卖出,从而赚取股票差价。当然,即使股票价格没有上涨,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是支付了购买期权的费用,并没有为本身价格水平比较高的股票支付任何成本。看跌期权的原理正好与看涨期权完全相反,你购买的是一种可以按照约定价格卖出股票的权利。在这种情况下,当股票的市场价格跌到执行价格以下时,你就可以盈利。因为,你可以在市场上以比较低的价格买入股票,然后按照比较高的执行价格卖出股票,赚取中间的差价。

让我们回顾一下之前讲过的深度虚值期权( Far-out-of-the-money option ),这是一种只有当市场出现剧烈波动时才有价值的期权。由于剧烈的市场波动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出现,因此,深度虚值期权的价值非常之低,因为卖出这类期权的销售者认为他们所承担的风险是非常小的。然而,当市场崩盘的时候,这些深度虚值期权就会变得非常有价值,基本上可以忽略其原始成本。因此,当你知道什么时候市场将会崩盘时,你可能就会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在承担相对较小风险的情况下,获得极大的盈利。这种投资方法肯定完胜"买入并持有"的投资方法。当然,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预测到那些不可能预测的事情。

爆炸,破裂与罢工!

想象一下给气球充气的过程。充气之前,气球就是一小块儿橡胶。在没有充气的状态下,气王求富有弹性,而且很难被撕坏。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欢的方式去刺破或者捅破它,甚至可以用一把锋利的小刀,但是除非你事先将气球拉开,否则,你很难用刀刺破它,甚至针也没有办法对它造成任何实质的损伤。现在,我们开始给气球充气。在吹了几下之后,气球开始膨胀。克进去的空气开始让气球壁扩张开来,并且给表面足够的力量从而形成了一个球形。此时,气球还有一定的弹性,弹性的大小取决于你克进去了多少空气。当气球充进去的空气比较充足时,一把锋利的小刀可能很容易就会划开气球表面的橡胶。但是,这个时候,气球不会爆炸,即使你使劲地去刺它,也不会爆炸。刺破气球会让里面的空气泄露,但空气并不是瞬间就会泄露完的。

然而,当你将更多的空气充进气球的时候,它开始对不断增加的外部压力感到敏感。一个完全充满空气的气球,树枝轻轻一划,或者某个尖锐物体轻轻地触碰,都有可能让它爆炸。毫无疑问,用针刺它也会让其爆炸。事实上,如果你持续向气球里面充气,充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只需要手指轻轻一碰,或者再多充进去一点点的空气,它同样也会爆炸。一旦气球爆炸了,不需要花多大力气就会产生戏剧性的效果:气球分裂成很多碎片的速度比气球爆炸声音传播的速度还要快。

什么让气球爆炸了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由外部因素引起的:你手里拿着的一根树枝、一根针或者来自你手指间的压力。然而,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同样是这些因素,却对气球没有任何影响或者影响非常小。气球需要充气,甚至需要过度充气,这些外部的因素才会让它爆炸。更进一步说,这些特殊的外部因素其实并不重要。最为重要的是,当气球被刺破的时候,它应该是处于高度膨胀的状态。事实上,外部因素其实并不是真正让气球发生爆炸的原因。气球内部的不稳定性,才是让其发生爆炸的真实原因。

气球爆炸只是众多我们所熟知的破裂现象(rupture) 中的一种。当承受压力的时候,各种各样的物体都有可能会发生破裂。破裂的发生,经常会被我们认为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效应:给某一物体施加压力,引发物体内部压力上升的力量,如气球里面的空气被摇晃的碳酸饮料瓶里面的气体或者累计压在骆驼背上的力量等,从而导致物体内部结构出现不稳定性,这个不稳定性反过来让物体最终发生了爆炸。这些爆炸,有时候也被称为突发事件,它们都是属于破裂现象的一种。就好像气球爆炸的时候一样,破裂的物体迅速地改变了它原有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释放出了巨大的能量。其他情况,如用一根针来刺一个只部分充气的气球, 事情的效果显得比较微弱。这种效应倾向于叠加,不断累积会让效果变得越来越大。

除了索内特之外,没有其他人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来帮助我们提高对破裂的理解。索内特是让人感到惊讶的多面手和学术高产人士。在50 多岁的时候,他就在30 年的学术生涯里就发表了450 篇以上的科学论文。他还写了4 本书,有一本是物理学的,有两本是金融领域的,还有一本是研究齐夫定律的,这种不常见的分布第一次吸引了曼德博的注意。比学术作品数量更令人惊讶的是,索内特的研究范围非常广泛。大多数的物理学家,哪怕是最成功的物理学家,都只是在关系非常紧密的一些领域开展研究工作。在一个全新的领域再次成为专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对绝大多数人来说, 一辈子有过一次或者两次这方面的经历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索内特在十多个领域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这些领域范围从材料科学到地球物理学,从决策理论(经济学和心理学的一个分支)到金融市场,甚至还包括神经科学(他在癫瘸症领域做了大量的原创性和预测性的研究工作)。他觉得自己是一位最宽泛意义上的科学家,就好像在一个最广泛程度上精通科学知识的大师级人物。他在年轻的时候学习物理学并不是因为他想献身于物理学,而是他觉得物理学是基础科学。他喜欢引用哲学家笛卡尔的话,笛卡尔在代表作《方法论》中将科学比喻为一棵树:玄学是树根,物理学是树干,其他科学都是树枝。今天,索内特对自己所接受的教育变得更加谦虚了。他认为自己的物理学背景为研究其他领域的问题做了充分的准备,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不过,他同时也承认,如经济学和生物学这样的学科充满挑战,所面临的困难要比物理学大很多。尽管索内特研究的领域分布很广泛,不过,他的很多工作都包括确定复杂系统结构中特有的模式,并运用这些模式来预测一些突发现象,比如破裂、地震和市场崩盘。

索内特早期的一个科学研究项目是研究凯夫拉尔纤维(Kevlar) 的破裂。凯夫拉尔纤维是一种由杜邦公司在1965 年研制出来的合成橡胶(继承了我们前面论述的尼龙项目的传统)。这是一种质地非常坚硬的物质,经常用于警察和士兵的防弹衣制造,甚至还作为钢材的替代品用作吊桥上的绳索。它在低温环境下的硬度要比室温环境下的硬度更高,即使在极端高温环境下,它也有很强的稳定性,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的。凯夫拉尔纤维是现代化学领域中的一个奇迹。

这些特征使得凯夫拉尔纤维成为各种各样高科技应用中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材料。正是因为在太空飞行领域的研究取得了不小的成果,索内特加入到凯夫拉尔纤维项目中。最初的时候,太空竞赛只是双方参与的事情,这双方就是美国和苏联。但是,到了20 世纪60 年代中期,很多西欧国家的领导人开始意识到欧洲不应该依靠这两个超级大国的施舍来谋求欧洲在太空领域的经济、军事和科学利益。一开始,欧洲国家进入太空竞赛的步伐比较缓慢,也比较分散。但到了1975 年,经过前面十几年的发展成立起来的各种各样的新生机构开始合并,组成了今天的欧洲航天局( European Space Agency )。而到了那个时候,太空竞赛的步伐却慢了下来,因为额外的支出让两个超级大国都认为这场竞赛的成本太高昂。这反而给了新成立的欧洲航天局快速赶上的机会,并宣称自己已经成为太空研究领域中的一支决定性力量。新成立的欧洲航天局所取得的最主要的成果之一就是发明了一系列最先进的火箭,即阿丽亚娜(Ariane) 系列火箭,它是为发送卫星服务的。

1983 年,欧洲航天局开始研制新一代阿丽亚娜火箭,也就是第4 代阿丽亚娜火箭,用来发射商用卫星,特别是通信卫星。这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曾经一度,全世界大约一半数量的商用卫星都是由这一类型火箭发射的。新火箭是由法国国家太空研究中心(CNES) 研发的,但制造者却是一些私人承包商。在众多的私人承包商中,其中有一家就是法国宇航公司( Aérospatiale ),正是这家公司联系了索内特。

包括阿丽亚娜系列在内的各种火箭,在制造过程中对材料的要求都很高。通常都需要这样几类材料,它们能够在非常大的压力下燃烧起来。储存这些化学材料的容器被称为压力箱( pressure tank ),从根本上来看,压力箱都是由高科技的水球充当的,因为它们能够承担持续的高压而又不会在压力下发生破裂。与索内特联络的法国宇航公司的研究人员正在研究将用在第4 代阿丽亚娜火箭上的压力箱。这些压力箱是由凯夫拉尔纤维做成的。在通常情况下,压力箱都是非常坚固的,即使是在很高的压力下,也表现出很强的特质,除非它们非常突然地发生爆炸。法国宇航公司的研究小组试图研究这些压力箱在什么情况下会发生爆炸。

我们都知道当气球充气到一定程度时,用一根细针轻轻地刺它,气球就很容易发生爆炸。然而,其他的一些材料处理起来可能会更加棘手。如凯夫拉尔纤维这样的材料最终在高压下也会发生破裂,但是,什么时候以及为什么会破裂则是一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像凯夫拉尔纤维这样的材料在巨大的压力下,非常细小的断裂就开始显现。有时候,这些断裂的部分连成一片,从而出现稍大一些的断裂。在有些情况下,这些稍大一些的断裂仍会继续扩张,形成更大范围的断裂,以此类推,直到你看到一个非常大的断裂。

这些断裂遵循我们曾经看到过的特征模式:它们就是各种各样的分形,非常细小的分形看上去就像比较大的分形。困难就在于这些非常细微的断裂并不会影响到压力箱的表现,但是,最大的断裂则会带来致命性的影响。可是,我们很难界定比较大的断裂与小断裂之间的区别到底是什么,至少从导致断裂的原因来看,无法区分。一个大的断裂正是一个小断裂不断发展而来的,非常巨大、具有破坏性的断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与那些非常小的不具破坏性的断裂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大断裂与小断裂之间的这种关系给火箭科学家们带来了一个比较大的难题。这意味着,即使在正常的工作环境下,当凯夫拉尔纤维处于稳定状态时,那些正常的细小断裂都会不由自主地演变为比较大的断裂,从而最终会摧毁火箭。任何断裂,即使是最小的断裂,都有能力最终演变为导致火箭爆炸的断裂。当索内特加入他们的研究队伍时,其他的科学家正感到茫然元措。为了让这些压力箱能够得到很好的应用,他们需要搞清楚,如何才能让其安全地发挥作用。也就是说,他们有必要搞清楚在什么情况下会发生破裂。但是,这看上去好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破裂看上去很简单,它的出现都是随机的。

终于,索内特注意到一个特征模式!

在正常情况下,压力箱的各个部分或多或少地都处于独立的状态。就像在19 世纪,集体谈判出现之前,工人们经常举行小规模罢工,但这些罢工基本上是独立的。例如,当你对着压力箱踢一脚时,可能会带来一些震动,但是这些震动很快就会消失。即使你试图在压力箱的某个地方连续用力踢,最终踢出一个凹槽(基本上不大可能),你也不会对压力箱的其他部分造成任何损坏。同样地,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出现了某个小小的断裂,它也不会带来压力箱的破裂。这与前面我们所说的刺破部分充气的气球道理有些相似: 此时的针刺不会带来实质性的影响。

不过,有时候,各种各样材料的各部分之间会相互联结,它们会显示出一种羊群效应。出现这种情形的原因多种多样: 加热、压力或其他的外部影响。当这些情况发生时,就好像这些材料的各个部分都联结在一起了。用脚踢箱子的某个地方会让箱子的其他地方产生震动,区域'性的小幅度影响会导致显著'性的大变化,就好像用针刺充足气的气球会让气球爆炸一样。这种类型的"共谋",有时候被称为自组织( self-organization ),因为只要处于压力下,不管多么随机和没有关系的材料都会开始联结,它们的活动开始协调一致。这就好像很多细小的材料在压力下开始移动,然后逐渐地融合在一起做共同的运动。

索内特并没有提出自组织这一概念,尽管跟其他人一样,他已经在这个理论方面做了很多研究工作。相反,他意识到有些事情似乎有点儿不对劲儿。最终,他理解了一场小规模的罢工与灾难性的罢工之间的区别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的罢工都是由相同类型的火花引起的。一次严重的伤害;  一场不公正的裁决; 削减工资。你可能会想,没有办法搞清楚这样的小事会导致全国范围内的罢工。从某种角度来看,一场规模比较大的罢工就好像是一场比较小的罢工连续发展,不会停止一样。因此,在有些情况下,很多微型的断裂,慢慢就会演变成导致物质分开的破裂。然而,最大规模的罢工有时候不仅仅需要火花,它们需要工人运动,需要组织、统一和合作。它们需要系统性的反馈和扩大机制,能够将有些比较小的事件转变为比较大的事件。换句话说,如果你想预测到一场大罢工,那么,不能只关注一些抱怨,抱怨永远都有,而是要关注工会,关注自组织的发展迹象模式。合作,而不是针刺,才是导致突发事件的真正原因。索内特用他独到的眼光看到了问题的本质所在。

赢得圣杯

索内特出生在巴黎,在法国东南部的一个名为德拉吉尼昂( Draguignan )的小镇长大,这个小镇属于法国里维埃拉(Riviera) 地区。德拉吉尼昂离美丽的地中海度假胜地圣特鲁佩斯( Saint-Tropez )大约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圣特鲁佩斯以奢侈度假而闻名于世。在高中读书期间,索内特经常去圣特鲁佩斯航海和冲浪。等到他毕业的时候,他搬到了尼斯(Nice) 海岸,在那里,他在一所预科学校注册登记,准备好好学习,应对"大学校"的入学考试。这所学校与几百公里外的北部城市里昂的一所学校类似。在那个学校,曼德博正在躲避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分子的迫害。索内特在考试中表现特别优异,最后被法国最著名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录取了。

1981 年,索内特拿到了博士学位。彼时,他才24 岁,并且立刻就从尼斯大学获得了一个教职岗位。他早期的研究工作集中于凝聚态物理学领域,这是专门研究极端条件下物质形态的学科。不过,在接下来的第二年,当他开始服兵役的时候,他开始偏离原来的研究范围了。他在一家名为汤姆逊·辛特拉( Thomson-Sintra )的政府军事项目承建商的公司做了很多年的研究工作。在此期间,他一直保留着原来的学术岗位。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在研究政府军事项目的过程中,索内特开始学习混沌理论和复杂系统理论,这些项目的研究经历为他随后开展的交叉学科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86 年6 月,索内特与一位年轻的地球物理学者结婚了,新娘的名字叫安妮·索隆(Anne Sauron)。在那个时候,索隆还是一名住在奥尔良市(Orleans)、对地球物理学非常感兴趣的博士研究生。在结婚之后,索隆就搬到了尼斯,因为索内特已经在尼斯安家了。婚后不久,索内特邀请他的新婚妻子加入他的研究团队中,向她提供研究基金支持,并作为她的博士生研究导师帮助她顺利完成学业。他们研究的焦点是将索内特在破裂领域所作的研究与引发地震的原因之间找到相应的关联。

尽管在名义上索内特是索隆的导师,但实际上,他们的工作状态是不同领域中的两位专家的通力合作。当他们刚开始在一起工作的时候,索内特对地震几乎一无所知;与此同时,他妻子索隆也并不了解物质破裂是怎么回事。然而,索内特非常擅长学习。当他们俩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他们开始考虑将分形几何学运用到构造板块领域的研究,这一领域是研究地壳板块如何沿着地球缓慢移动的。构造板块学说最开始被提出来是为了解释地球上大陆曾经是连成一个整体的,例如,南美洲西部的大陆和澳大利亚东部的大陆都是一整块大陆被分割后的变异状况。然而,今天这一学说更多用来解释诸如地震(两个板块撞击或者相互快速移动的时候所发生的情形)、山脉形成(板块撞击后,在撞击的地方隆起而形成山脉的情形)、火山爆发(在两个板块交界的地方,岩浆从地壳下面迸发而出的情形)、海沟形成(与山脉形成过程正好相反)等活动。索内特的研究试图解释当前亚洲和印度之间的地质地貌是如何通过很多次的地震活动形成的,这片区域与横穿美国大陆的长度相当,将喜马拉雅山脉与众多的小山脉分割开来。

地球物理学研究的主题包括板块内部结构的一系列内容。然而,维持地球物理学家生计的,也是让研究基金提供者们感到最为兴奋的领域是对如地震和火山爆发等自然灾害的预测。无论是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还是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来看,地震预测都是一件特别重妥的事情。同时,预测地震何时发生又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然而,尽管预测很困难,但都没有阻止科学家努力的步伐,而在科学家的努力之前,哲学家和占星家也一直试图对地震作出准确的预测。例如,古罗马历史学家埃里安(Aelian )就提出,在希腊海利斯城( Helice) 发生大地震前,有很多蛇和臭趾纷纷从海利斯城撤退,而这场大地震彻底摧毁了海利斯域。印度古代一位名叫瓦拉哈米希拉( Varahamihira )的占星家和数学家就认为,可以通过观察天上特殊云彩的变化来预测地震。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和苏联发起了在地震预测领域的竞赛活动,两个国家给各自的地球物理学家们以足够的资金支持他们开展研究工作。这些研究项目所取得的成果都宣称,从地震发生时产生的雷暴到不断增加的放射性,可以用来预测未来发生的灾难。然而,从预测的技术水平来看,特别是20 世纪80 年代中期的预测水平,并没有比公元前373 年让希腊海利斯城招致毁灭时的预测水平高多少。事实上,直到今天,动物行为的反常表现和地震云仍然留在地震研究项目的列表上。准确预测地震发生的能力就好比科学上的一个圣杯。

索内特与法国宇航公司的合作始于1989 年。在那一年,他和索隆联合发表了一篇论文。在论文中,他们将自组织与地震联系起来,而自组织正是索内特所研究的破裂理论背后的思想基础。它们之间的类推非常接近: 地壳可以看成是能够破裂的某种物质,用来描述如凯夫拉尔纤维的物质破裂的理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同样也可以用来描述如岩石这样的物质发生破裂的情形。最后一步很简单,就是将灾难性的地震看成是突发事件,地球构造板块之间发生相互挤压,带来破裂,从而导致地震发生。这并不是第一篇将自组织、临界状态和地震联系起来考虑的论文。不过,这篇论文具有非常强的原创性和开拓性。而且,它让索内特将自己两个平行研究的项目,压力箱和地震,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了。

两年之后,也就是1991 年,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到了。这一次,索内特和他的团队一起建立了一个具体的模型,用来描述破碎和断裂是如何在某一物体内部渗透并扩散的。这一模型可以说明组织和协调可以将破裂放大到一定程度,从而阐述了如何将细微的原因转变为巨大的效应这一复杂的过程。正是在考虑这一模型的过程中,索内特意识到,如果所有的碎片正好处于突发事件的状态,也就是爆炸性的破裂状态,那么,碎片如何导致破裂状态的形成,这一过程肯定是受到某些因素的影响。这一思想的含义是,破裂是一点点儿由小事件发展而来的,它所遵循的是一种很特殊且呈加速状态的模式。这一模式被称为对数周期模式,因为小事件之间的时间间隔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逐渐降低,与时间呈对数关系。由于这一模式只有在系统走向破裂的过程中才会发生,因此,它可以看成是突发事件将要发生的一个重要信号。而且,由于这一模式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呈加速出现的状态,如果你发现一系列小事件连续出现,你就应该判断它们是不是对数周期行为(观察事件之间的时间间隔是否在不断缩小),从而你就可以推断什么时候高潮会出现,这样的话,你就可以预测到突发事件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索内特首先用压力箱来检验他的这一理论。毫无疑问,在破裂发生之前,他和他的合作者们都观察到了压力箱的振动遵循对数周期模式,即压力箱声发射状态遵循对数周期模式。从基本上来说,随着裂缝的不断出现,压力箱会开始发出隆隆的声响。如果这个隆隆声是以对数周期模式出现的,那么,某个突发事件将会来到。法国宇航公司很快就用这种方法来预测火箭压力箱何时可能出现爆炸,直到今天,这一方法依然用在压力箱爆炸的预测和检验上。

然而,压力箱实验仅仅是一个开始。如果关于破裂物体与地震关系的相似性研究是正确的话,索内特的发现将会有着巨大的启示意义。小地震的发生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与凯夫拉尔纤维在压力下出现的各种破裂是类似的。不过,如果灾难性的地震真的与破裂发生的情况类似,就如索内特所认为的那样,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寻找地球物理数据的对数周期性特征,从而有能力预测到大地震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很久以来,人们都相信小地震其实都预示着后面将会有更大的地震。索内特的研究让这个思想变得更加确切,也就是说,小地震具有预测性的特征和功能。索内特的方法并不是对任何事情的预测都有效,但是对突发性的地震这类事件是有效的,这些突发事件都是由潜在的合作演变而来的。不过,这些突发事件通常都是所有地震中最大规模的地晨,这些地震不是让城市夷为平地就是将大陆分成板块。这是预测大灾难事故的一个好工具。实际上,它就是一个圣杯。

市场崩盘

1997 年9 月末10 月初,索内特和列多特开始买入深度虚值看跌期权。其实两个人都没有余钱拿来投资,不过这种类型的期权价格非常便宜。他们高度紧张地关注着世界主要股票指数的走势,而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危机其实已经非常疯狂。索内特非常自信地将自己的钱投到他最佳的科学理论告诉他应该投资的地方。不过,在现代历史上,金融危机只发生过几次。这一模式可能会是一个错误的警告。对索内特来说,不管是从金融的角度考虑,还是从智力的角度考虑,这一切都已经足够了。

10 月中旬很快就到来了,然后很快又过去了。索内特的预测并不精确,他预测市场的波动将崩盘指向了10 月底的某一天,但要说出具体是哪一天,这却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每过一天,市场崩盘发生的可能性都在上升。然而,这可能只会持续很短的一段时间,崩盘从理论上来讲是有可能发生的,倘若不发生的话,关键的那一天也会顺利度过,市场也不会出现大幅波动。又一周过去了,到了10 月24 日这一周的周末,仍然没有发生市场崩盘的情况。这开始让人感到心烦,因为10 月很快就要过去了,索内特却依然无法向大家证明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市场崩盘出现了! 1997 年10 月27 日,星期一,道琼斯工业指数遭遇了历史上排名第六的最大单日跌幅,跌了554 点。纳斯达克指数和标准普尔500 指数也遭遇了相似的跌幅。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纽约股票交易所被迫提前关闭的事情,目的是为了避免更加严重的灾难性下跌。就在那一天,超过6500 亿美元的市值从纽约金融市场上消失了。国际金融市场也纷纷加入下跌的阵营,伦敦、法兰克福和东京的股票市场均遭到重挫。第二天,香港恒生指数也下跌了14% 。

然而,索内特和列多特却赚了400% 的收益。那一年的11 月,为了证明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向外界公布了他们在美林证券公司的交易清单。市场崩盘果真来了,正如索内特所预测的那样。

今天的历史学家用混响效应( reverberation effect) 未解释全世界范围的市场崩盘。那一年的早些时候,泰国政府宣布不再实行泰妹钉位美元的汇率政策,泰妹对美元的汇率价格迅速下跌。在汇率大幅贬值前,泰国政府大规模地向国外举债,而在这之后,从本质上来讲,泰国政府已经破产了。泰国所遭遇的危机迅速向周边国家蔓延,人们给这次危机起了一个"亚洲流感" (Asian Flu )的绰号,因为危机很快向东南亚的其他国家和地区发展,引发了该地区的货币大幅贬值,并重创该地区各经济体的股票市场。这一状况让世界经济的其他环节面临的不确定性大幅增加,从而导致各类证券的价格出现了不正常的大幅波动。当亚洲市场在前一天晚上,也就是10 月26 日,大幅下跌的时候,美国的投资者在第二天反应过度,从而放大了危机带来的效应。

在10 月27 日发生的危机中,最让人感到震撼的是纽约股票市场在第二天出现了强劲反弹,出现这一情况的原因我们今天称为"迷你崩盘" (Mini Crash)。到10 月28 日市场收盘的时候,道琼斯工业指数已经将前一天下跌的幅度收回了60% 。与前一天因为市场暴跌而导致提前关门令人印象深刻一样,10 月28 日这一天因为纽约股票交易所的交易量首次突破10 亿份也让人记住了这个特殊的日子。这种戏剧性的剧烈波动告诉我们: 由于市场崩盘和强势反弹带来的累积效果使股票价格的相对较大幅度的波动,有效市场假说下股票价格变动原因的标准模型看上去似乎不再适用了。这就是说,任何分析以上市公司真实价值为基础的股票价格波动的股票市场理论,都可以预测到市场崩盘与真实世界价值的一些急剧变化的密切关系。然而,这并没有出现。10 月29 日的股票价值与10 月26 日的股票价值相比,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这表明,大多数投资者并不认为上市公司的价值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相反,看起来,这次市场崩盘是由市场自身的某种内部不稳定性引发的。

在索内特和他的合作者们看来,这一特征在多次的市场崩盘中都出现过。正如他所指出来的那样,标准的经济模型推理表明如果真的有泡沫存在,那么,只有当那些能够真实改变上市公司价值的突发新闻公布时,泡沫才会破灭。不仅如此,很多经济学家都认为,如果你专门研究某一次市场崩盘,你很难确定到底是哪一条新闻才是引发市场崩盘的真正原因。毫无疑问,总是有很多坏消息与市场崩盘联系在一起。不过,人们经常会被对一些事件的极端指责所震惊,而这些事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外部原因,它们看上去都不会对上市公司的价值产生任何影响。但就这一点而言,至少,对那些习惯思考物理学领域出现的临界现象的人来说,还是具有很高的建设性的,因为,它意味着,即使是某一个消息立刻引发了市场崩盘,但实际上,市场的状况还是存在问题的,这些问题决定着市场崩盘是不是会真的来到,或者只是小幅下跌一下。这就好比破裂和地震,索内特认为,即使你无法准确地预测到这些事件什么时候会发生,但是,你可以试着明确在什么时候,市场已经处于一种需要警觉的状态。其实,这只需要关注对数周期模式就行了。

临界现象

临界现象经常被物理学家们认为是一种很普遍的特征。你可以从两个看上去差别相当大的物质出发,比如凯夫拉尔纤维和构造板块,最后你会发现,尽管这两种物质的微观结构差别非常大,然而,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它们的大规模行为表现模式却惊人的相似。例如,在持续的压力下,两种物质最终都会发生破裂。如果你再仔细研究,看看破裂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你会发现,它们两者之间的微观结构差别不见了,两种本来差别很大的物质最终呈现出大致相同的模式。从统计学层面来看,这具有普遍意义上的规律。你可以将这些规律看成是控制物质构成部件之间的协作,而不需要考虑物质构成部件本身是什么。正是这样的普遍性让索内特和他的合作者们提出来的思想被广泛接受。不同的领域,具体的细节经常会有比较大的差别,但主要的原理差别不大。这些基本的原理存在于各种现象中,包括雪崩、火灾、政治革命甚至癫痛症。

索内特第一次触及经济学方面的研究是在1994 年。他与法国另外一名物理学家让-菲利普·布沙尔( Jean-Philippe Bouchaud) 共同发表了一篇论文。也就在同一年,索内特与布沙尔成立了一家名为科学与金融(Science & Finance ) 的公司,这家公司于2000 年同另外一家巴黎的对冲基金管理公司合并,新公司就是我们所熟悉的资本基金管理公司( Capital Fund Management, CFM)。今天,布沙尔仍然是资本基金管理公司的董事会主席与首席科学家,公司也是法国最大的对冲基金管理公司。同时,布沙尔的官方身份仍然是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物理学教授,这所巴黎附近的高等院校就是曼德博曾经学习过的地方。索内特于1997 年离开了科学与金融公司。两人联合发表的论文向我们展示了,即使股票并没有按照布莱克和斯科尔斯所假定的那样遵循随机游走的模式,期权的价格应该如何被确定。这有效地拓展了期权定价理论,使之成为更加复杂的价格变化模型,并将肥尾分布等情况都包括进来了。其实奥康纳联合公司已经沿着这一方向做了很多的研究工作,但是,却并不为人所知。

在那篇论文发表之后,索内特被经济学深深地迷住了。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他阅读了大量的有关传统经济学的书籍,这让他了解了很多问题,比如期权定价和风险管理。索内特感到非常自豪的一点就是,他开始学会了像经济学家那样去思考。索内特早期的研究工作都是与布沙尔合作完成的,而此时的布沙尔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金融领域的研究上。

1996 年,索内特在地震领域所作的研究工作让他获得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地球和空间科学系和地球物理和行星物理学研究院的兼职住校教授职位。尽管这个时候,至少他的一半精力都用在了金融学领域的研究工作。在同一年时间,索内特、布沙尔和索内特的博士后导师约翰森意识到索内特关于地震预测和破裂的早期研究工作可以扩展到市场崩盘的预测中。他们共同合作,在另外一本物理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让人感到惊奇的是,就在几个月之后,索内特发现了对数周期模式,正是他所发现的这一模式让他预感到一次市场崩盘即将来临。1997 年10 月的成功预测更加让他确信他所做的事情非常重要,于是,在经济学和金融学模型的构造上,他加倍努力工作。

考虑到他在物质破裂和地震领域的理论发现,索内特认为隐藏在市场崩盘背后的主要思想是集体行动,或者说羊群效应。就理论本身而言,它没有什么让人感到特别惊讶的地方,因为市场崩盘与从众心理存在一定关联的理论假说很早就出现过: 1841 年,查尔斯·麦基( Charles Mackay )写了一本书,这本书主要研究的是经济泡沫,他将这本书命名为《大癫狂: 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全民癫狂》 (Exa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 )。在书中,他提出,整个19 世纪里所发生的几次历史性的泡沫事件,都是由某种形式的疯狂引发的,从而出现了投机性泡沫。在这种市场环境下,交易商品的价格与它的真实价值完全脱离了。

可能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例子就是17 世纪早期发生在荷兰的郁金香泡沫事件。这次投机泡沫的主要对象是郁金香球茎。郁金香原产地在土耳其,16 世纪中期,经过奥地利传到了西欧各国。在欧洲贵族们的眼中,郁金香的花瓣非常美丽,他们把郁金香的价格推到了非常高的位直。但是,真正被推高的是郁金香球茎,这些球茎可以开花并培育新的郁金香球茎。郁金香开始代表着荷兰皇家权势。荷兰的商家们通过在荷兰东印度公司和西印度公司的交易赚取了大量的财富,他们通过美丽的花园以及郁金香在花园中的重妥地位来传播和宣扬权势和地位。

郁金香球茎变成了非常具有价值的商品。那么,它的价值到底有多高呢?17 世纪30 年代,它的价格开始快速上涨。到1635 年, 一支球茎的价格最高达到2500 荷兰盾(大约相当于2010 年的30000 美元)。1500 荷兰盾的交易价格已经很常见。而与此对比, 一个熟练工人一年的预期收入仅有150 荷兰盾。那个时候,大量的外国资本涌入荷兰市场,都企图通过投资郁金香获取暴利。整个荷兰都沸腾了,处于极度兴奋当中。看到如此多的外国资本涌入荷兰,他们认为整个欧洲都在追随郁金香的疯狂,因此,他们的投资很容易就会翻倍。普通人开始变卖他们的所有资产,将房屋抵押出去,然后倾其所有的储蓄技身到郁金香市场。

在通常情况下,郁金香球茎是在秋季播种,在第二年的晚春时节收获。然而,对投机者来说,冬季才是首要的时机,因为在冬季,潜在的投资者所能获得的第二年的供给消息是非常少的:老的球茎已经种植下去,新的球茎和鲜切花的数量却不知道。1636-1637 年的冬季,郁金香泡沫(这也是今天我们的称呼)到达了最高点。在那个冬天, 一支球茎的价格通常卖到5200 荷兰盾(相当于价格超过了60000 美元! )。然而在1637 年2 月的某一天,在哈勒姆(Haarlem) 一次普通的郁金香拍卖会上,竞标活动很快就停止了。很显然,谁也不想接郁金香泡沫的最后一棒。那一天,珍贵的郁金香所卖出的价格只占它之前出现的高价位的一小部分。恐慌迅速蔓延,几天时间,价格就跌到了不足原来最高峰时的1% 。曾经积累起来的财富一夜之间就蒸发了。荷兰经济发炭可危,最终,政府被迫对市场进行干预。

羊群效应和类似的现象(这种类型的行为都会导致泡沫的出现)看上去似乎是人类心理学领域始终存在的一个特征,即谁也不想被抛弃,于是,我们注定会模仿他人。尽管在正常情况下,我们并不像疯狂的小旅鼠所表现的那样。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个又一个引导,但我们通常都不是盲目地追随。那么问题是,为什么在有些环境下,羊群效应看上去会控制一切呢? 像郁金香泡沫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呢? 在什么情况下, 一个思维正常的人会将自己所有的积蓄投到一支郁金香球茎上去呢?索内特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尽管他已经构建了一些模型,这些模型能够预测在什么环境会让羊群效应变得更加强烈。索内特所能够作的就是确定什么时候羊群效应开始掌控了一切。这就相当于能够确定什么时候投机泡沫开始控制了某一特定的市场,并且预测在某一特定时间(临界点)之前,泡沫将会破灭的可能性有多大。

尽管索内特在金融领域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非常高产,但他仍然坚持他只是将研究转向到了经济学领域。从2006 年开始,他就任位于苏黎世的瑞士联邦理工学院创业风险管理委员会主席一职,这是他的第一份与金融相关的学术职位。但是,他仍然坚持保留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地球物理学的兼职岗位,同时,他还以一名地球物理学家的身份在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物理学拥有一份全职的岗位。他继续在这两个领域撰写学术论文和指导学生。从20 世纪90 年代中期以来,他的研究重心发生了改变。当你问他是什么促使他将工作重心转移,开始对一些新的研究主题感兴趣时。他会这样回答你,"他只是一直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这让人感到有些困惑,不过,索内特确实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兴趣。

索内特至今仍然认为,金融学和经济学有一些很特别的地方。很多人加人科学研究的队伍是因为他们很想知道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行的。然而,索内特觉得,物理世界仅仅是生活的一部分,他更感兴趣的是社会到底是怎样运行的。重力让行星按照轨道运行,金钱让这个世界前行,而金融市场决定着金钱是如何流动的。正如索内特指出的那样,"金融是皇后,而不是女仆",它掌控着一切。在全球地缘政治中,不管你的政治地位在金融市场所发挥的作用如何,索内特都认为,金融市场以及让金融市场运行的人都拥有巨大的社会权力,而这一事实让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去近距离观察金融市场是如何运行的。

连续精确的市场预测

自从第一次成功预测到1997 年10 月的市场崩盘,索内特在预测市场崩盘方面保持着一系列非凡的记录。例如,在2008 年9 月市场崩盘发生前,他又发现了对数周期模式,从而准确地预测到危机发生的时间。同样地,1998 年俄罗斯卢布危机让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破产这一事件也向我们事先释放了危机将会来临的信号。事实上,索内特早就宣称,即使没有意料之外的俄罗斯债务违约引发的那年夏天的市场混乱,市场崩盘还是向我们展示了羊群效应的对数周期特征。这意味着不管那个时候俄罗斯卢布是不是大幅贬值,市场崩盘都会发生。气球已经处于一种过分膨胀的状态,俄罗斯债务违约事件只是诱发危机发生的一个触点。

同时,索内特还成功地预测了其他几次市场崩盘,最著名的就是发生在2000 年的五联网泡沫的破裂。在20 世纪90 年代的最后几年里,科技类的股票价格像火箭一样飘升。1998 年和1999 年,标准普尔500 指数的科技类成分股涨了4 倍,而同期的整个指数才上涨了50% 1998一2000 年早期,以科技类股票为基础的纳斯达克指数涨了近3 倍。分析师们开始讨论所谓的新经济,这个新经济包括很多电脑企业和公司,而这些公司的商业战略完全取决于互联网。对于这些公司而言,旧的规律并不一定适用。一家公司不赚钱一点儿都没有关系,例如,某一家公司的盈利可能是负数,但公司依然被认为是非常有价值的,因为它在未来取得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我们从很多方面都会发现这样的特征,"繁荣"都是建立在早期投机的基础上。例如,在20 世纪20 年代,投资者同样宣称"新经济"来临了,那个时候的高科技公司代表只是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与通用电气公司。

索内特发现纳斯达克数据开始从1999 年晚些时候出现了对数周期特征。2000 年3 月10 日这一天,纳斯达克指数到达历史最高点。索内特掌握了充分的数据,这些数据表明市场崩盘就在眼前,并且预示了崩盘什么时候将会发生。索内特预测市场崩盘的时间是在3 月31 日至5 月2 日之间。果然,从4 月10日开始的那个星期,纳斯达克指数下挫了25% 。高科技公司的股票开始复制郁金香球茎的走势。

索内特用来确定泡沫以及预测市场崩盘何时发生的方法同样可以用来确定被索内特称为反泡沫( Anti-bubble )的情况。在这些情况下,股票的价格都被人为地压得很低。例如, 1999 年1 月25 日,索内特提交了一篇论文。在这篇论文里,索内特宣称,基于他所观察到的股票市场数据的对数周期模式,日经指数处于反泡沫的中间位置。这篇论文最后还推导出了非常精确的预测:到那一年年底的时候,日经指数将会上涨50% 。

这一预测非常有名,因为日本市场在1999 年1 月5 日,创造了近14年时间的最低点。所有的指标都表明市场将会继续下跌,这是当时几乎所有的经济学家的观点。例如,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时代周刊》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 Paul Krugman )在1 月20 日写道"日本经济看起来就是一场悲剧,因为需求不足,经济很难恢复。"然而,事实证明索内特是正确的。到那一年年底的时候,日经指数果然反弹了,而且反弹的幅度正好就是索内特预测的50% 。

龙王不是黑天鹅

曼德博的研究成果让很多经济学家有理由相信市场的走势是狂放随机的,展现出来的行为是巴施里耶和奥斯本等人从来都没有想象过的。即使曼德博的推理在细节方面被证明是有误的,但是,他仍然向我们揭示了金融市场其实是服从肥尾分布的。极端的金融事件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它们都不属于例外,它们都很正常。甚至,更夸张一点地说,它们一直都存在,眼平凡的事件发生的原因一样。大幅度的市场下跌,从其本质来看,与小幅度的市场下跌没有任何区别,而这种小幅度的市场下跌从来就没有中断过。

大家可能会想,如果这是正确的,那就不存在可以预测大灾难的方法了。事实上,自组织理论,也是临界现象理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通常都是与肥尾分布联系在一起的,而正是肥尾分布让预测极端事件变得特别困难。引入自组织理论的三位物理学家,高培焕( Per Bak) 、唐超(Chao Tang) 和库尔特·韦森菲尔德(Kurt Wiesenfeld) ,将他们的发现看成是极端事件与普通事件难以区别的证据。他们认为,从某种角度来看,预测这些极端事件基本上是毫无希望的。

这一结论触及了对冲基金经理塔勒布反对在金融领域建模的观点的核心。在《黑天鹅》一书中,塔勒布解释说有一些事件(他将这些事件称之为"黑天鹅" )与正常的、标准的正态分布预期差别太大,所以你不可能对这些事件发生的概率有比较准确的感觉。从本质上来说,它们是不可能被预测到的。因此,当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塔勒布将这个看成是曼德博理论推导出来的结果。这一结果表明,这种类型的极端事件,也就是结果具有戏剧性变化的事件,发生的频率比任何模型预测的都要高。信任一个在狂放随机系统中建立起来的数学模型,比如金融市场中的数学模型,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因为这些模型将非常重要的现象灾难性的崩溃排除在外。

最近,索内特引入了一个新的术语来形容这些极端事件。与之前的"黑天鹅"称呼不同,索内特将这类事件称为"龙王" 。他之所以用"王"这个字是因为,如果你准备按照帕累托最优规律对国家的相关事情做计划安排,你会发现这个国家有一位"帝王",而帝王并不按照80-20 法则行事。哪怕是与肥尾分布的标准来比较,帝王们所掌控的财富也远远超过他们本应该掌控的财富。他们是真正的超凡者。不仅超级多的财富在他们的名下,他们还是一个国家真正的主宰者。与此同时,"龙"这个字被认为是体现了这样的一个事实:这类现象在正常的事件中都不会出现。它们与任何其他的事件都不一样。不管怎么说,地震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而很多大地震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运用索内特的模型很难预测到所有的地震。但是,"龙王"级别的地震,看上去要求更高。比如大断裂,只有当所有的东西往同一个方向运动时才会发生。最能体现龙王特征的例子就是巴黎这个城市。法国城市的分布非常完美地遵循齐夫定律。法国城市的分布是服从肥尾分布的,也就是说,最大的城市要比第二大的城市大很多。但是,如果你根据人口的规模来划分城市的等级,正如齐夫定律建议的那样,巴黎依然是一个特大城市,而这与模型的结果不一致。

塔勒布的结论建立在这样的一个事实上,那就是黑天鹅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龙王在影响方面跟它基本类似。当它们发生的时候,其结果都是非常"残暴"的。不过与黑夭鹅不同的是,你可以事先预感到龙王的来临。索内特并不认为所有的黑天鹅都是龙王伪装的,或者说,并不是所有的市场崩盘都是可以预测到的。不过,他认为,很多事情看上去像黑天鹅,但它们确实释放出了很多警告性信息。在很多情况下,这些警告信息是以对数周期特征展示出来的,我们可以从数据中发现这些特征。这些特征只有当系统处于很特殊的状态中才会出现,而这些状态就是巨大的灾难即将来临的信号。只有正确地将这些积极反馈信号与放大的过程结合起来分析,并沿着自组织理论前行,预测才可能成功。

一方面是预测公司,另一方面是索内特,他们提出了两个不同的方法,这两个方法都可以用来弥补今天标准的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推理的不足。预测公司的方法可以被认为是本土的方法,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们认为世界市场上的每一刻都具有一些模式,这些模式都有短暂的预测功能。这些模式让他们可以构建模型,可以通过模型在一个比较短的时间窗里进行盈利性交易,尽管这些模式经常转瞬即逝。通过运用这些方法,他们开发了很多工具,而这些工具对评估他们发现的模式的有效性非常必要,并且可以告知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度过了最重要的时期。总之,预测公司的方法是温和和保守的。我们很容易就明白为什么这个方法行得通,因为它是让这个市场变得更加有效的因素之一。

与此相反的是,索内特采取的是更加全球化的方法。他考虑的是与所有大事件、最具毁灭性的大灾难相关的规律性,并试图将这种规律性用于预测中。他的研究起点是曼德博的观察,他认为曼德博的观察具有预测功能,因为曼德博发现极端事件发生的概率要比正常的随机游走事件发生的概率更高。索内特觉得,灾难性的崩溃发生的概率甚至比曼德博所认为的还要高。换句话说,即使你接受了肥尾分布你仍然会经常看到极端事件发生。在见到这些明显的异常值之后,索内特的直觉告诉他,一定存在着某种机制,至少有些时候存在这样的机制,它们让最大规模的灾难性事件的威力进一步增强了。这是一个更具有冒险性的假说。不过,这一假说可以被检验,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一假说看上去通过了检验。

如果你认为曼德博的研究是对早期随机游走理论的修正,曼德博指出了为什么随机游走理论会失败以及是如何失败的,那么,索内特的理论则是对这一理论的再次修正。我们可以这样说, 即使市场遵循狂放随机模式, 极端事件也一直都存在。至少有些极端事件是可以被预测到的,只要你知道如何去预测。龙王事件的发生彻底颠覆了整个世界经济的发展,即使这样,我们仍旧可以对它们进行研究并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龙王事件只是虚构出来的神话故事,但一点儿都不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