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个复杂的机会游戏
我们可以把市场理解为一个超级大赔场。当然,今天我们认为这个比喻已经稀松平常,而这正是来源于巴施里耶的伟大思想,他领先他所处的时代太多了,他的理论呈现了如何用数理模型诠释金融市场的做法。
巴黎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在城市西部,埃菲尔铁塔在1889世界博览会的旧址上赫然耸立。在城市北部,在蒙马特尔(Montmartre)高地脚下,一家名叫红磨坊( Moulin Rouge )的卡巴莱餐馆刚刚开业,并且向外炫耀,来自大不列颠的威尔士王子在这里看过演出。气势宏大、历久弥新的巴黎歌剧院位于市中心,在这里流传着一些神秘事件的流言: 当剧院的吊灯有部件坠落的时候,预示有人死亡的意外事件将要发生。流言就像幽灵一般,在这座城市里快速地传播着。
从巴黎歌剧院往东走几个街区,就是法兰西帝国的核心:巴黎证券交易所。它是法国最主要的金融交易场所,坐落在拿破仑为融资而建造的宫殿巴黎布隆尼亚尔宫( Palais Brongniart )上。宏伟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柱子守护着交易所的大门。在里面,它的主要大厅足以容纳数百名经纪人和工作人员。在每天一个小时的交易时间里,交易员们肩负着使命,大量地交易着永久性政府债券。这些债券又被称为"统一公债" (rente ),这些国债帮助法国在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实现着在全球扩张的野心和目标。巴黎是世界的中心城市,而巴黎证券交易所又处于这个城市的中心位直,这就是帝国的气势!
1892 年,路易斯·巴施里耶( Louis Bachelier )第一次来到这里。当时的他才20 多岁,是一个来自边远地区的孤儿。他刚刚来到巴黎,刚服完兵役,准备在巴黎大学继续完成学业。他下定决心,不管艰难困苦,都要努力成为一名数学家或者物理学家。不过,他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姐姐和一个年幼的弟弟需要他扶养。他变卖了家里所有的产业,这在当时为他们提供了一大笔钱。然而,仅有这笔钱,还不能确保他们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因此,当他的同学们都在埋头苦读的时候,巴施里耶不得不兼职工作。幸运的是,由于他天生对数字敏感,而且有一些宝贵的商业经验,因此,在证券交易所谋求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他告诉自己,所有的困难都只是暂时的。金融活动占据着他的白天时光,到了晚上,他就把一切时间留给物理学。虽然感到有些紧张和不适,但巴施里耶仍然坚持每天到证券交易所上班。
在交易所里面,完全是一幅喧闹的景象。对交易双方来说,交易所提供的是一种公开叫喊的买卖方式:交易商和经纪商在布隆尼亚尔宫的主大厅见面交易,彼此沟通和传递买人或卖出的各类信息。如果这些信息通过语言传递失败,就采用手势加以表达。大厅里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交易员,他们根据股票和统一公债的买卖报价,传递着与此相对应的合约和账单。巴施里耶知道法国金融系统的基本运作原理,但是,他了解得也并不是很深。证券交易所对一个安静的小伙子、一个有学者气质的未来数学家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但巴施里耶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这仅仅是一个游戏",他这样告诉自己。那时巴施里耶完全沉浸在概率论中,机会的数学原理(或者也可以说是赌博)完全吸引了他。如果能够将法国金融市场想象成一个光怪陆离的赌场,而他所要研究的正是赌博的规则,那么去交易所上班这件事就不会显得那么可怕了。
当他推门进入拥挤的人群中时,他不断重复着他的口头禅: 这只是一个复杂的机会游波。
到底谁是巴施里耶
"这家伙是谁啊? "保罗·萨缪尔森( Paul Samuelson )不断地问自己,每隔几分钟,就会重复一次。他坐在自己麻省理工学院经济系的办公室里,这一年大约是1955 年。摆在萨缪尔森面前的是一份年代有半个世纪之久的博士论文,是一个法国人写的,而萨缪尔森确信他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巴施里耶!他再次看了看眼前的这份博士论文。路易斯·巴施里耶!没有任何电话打扰他,他一直在喃喃自语。
尽管作者并不知名,但摊开在萨缪尔森书桌上的这篇论文还是让他感到惊讶。在这篇文章中,早在55 年前,巴施里耶就阐述了金融市场的数学关系。萨缪尔森在第一时间所想到的是,他前几年时间在这一主题上所做的研究成果已经被宣告失去了原创性,而这些成果本来是应该通过他学生的论文体现出来的。然而,让人感到震惊的不仅仅是这些。很明显,早在1900 年,巴施里耶在数学领域已经取得了很多的研究成果,而这些研究成果正是萨缪尔森和他的学生们希望运用到经济学中的。这些数学知识在萨缪尔森看来已经取得了显著的进步,而这些数学家的名字则被萨缪尔森牢记在心间,因为他们所发明的各类概念与他们的名字紧紧联系在一起: 维纳过程( Weiner Process )、柯尔莫哥洛夫方程( Kolmogorov' s Equation)、杜布鞍收敛定理(Doob' s Martingale )。萨缪尔森觉得这些最前沿的研究工作,最多也就存续20 多年的时间。可这一切竟然都出现在巴施里耶的论文当中,那为什么萨缪尔森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呢?
萨缪尔森对巴施里耶感兴趣开始于几天前,那天他从他的朋友莱纳德·吉姆·萨维奇( Leonard Jirnmie Savage )那里收到了一张明信片。萨维奇是芝加哥大学的一位统计学教授,他刚刚完成了一本概率统计方面的教材写作,对概率理论的发展历史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有一天,他在图书馆里闲逛,目的是查找20 世纪早期关于概率理论方面的著作。突然,他找到了一本1914 年出版的教材,而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本书。当他翻阅这本书的时候,他意识到,这本书除了在概率理论方面做出了开创性工作之外,还有几章专门在探讨作者所提出的"投机" (speculation) 概念。从字面意思来理解,"投机"就是将概率理论运用到市场投机活动中。萨维奇猜测(他的这个猜测是正确的),如果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本书,那么他的那些经济系的朋友们可能也没有看过这本书。于是,他寄出了许多明信片,询问他的朋友们是不是有人了解巴施里耶。
萨缪尔森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不过,他对数理金融非常感兴趣,这是一个他自己正在探索的新领域,所以,他非常急迫地想知道这个法国人都做了些什么工作。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数学图书馆,尽管藏书非常多,但却没有1914年出版的那本教材。不过,萨缪尔森却找到了巴施里耶另外的作品,而这个作品一下子就激起了他的兴趣。他找到了巴施里耶的论文,出版时的名称为《投机理论》 (Theory of Speculation)。萨缪尔森办理好借书手续,将这本论文带回了他的办公室。
运用数学赌博的人
当然,巴施里耶并不是将数学知识运用到赌博游戏中的第一人。这一荣誉应该归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吉罗拉莫·卡尔达诺( Gerolamo Cardano )。卡尔达诺出生于16 世纪的米兰,他是他所生活的时代知识最渊博的内科医生,连教皇和国王都要昕从他的医学建议。他发表了几百篇论文,研究主题涵盖医学、数学和神秘主义。不过,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赌博。他自己经常赌博,包括玩假子、纸牌和国际象棋。在他的自传里,他承认有几年时间,他几乎天天都赌博。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赌博的概念是比较简单直接的。赌博考虑的就是可能性和结果,类似于今天的赛马游戏。如果你是一个赌马的人,并与某人打赌,你可能会采用简单的数字赌法,比如"10 赔1" 或者"3 赔2",这些数字能够比较直观地反映出你打赌的事情不会出现的概率有多大。"10 赔1"的赌法意味着,如果你下1美元的赌注,而且你赢了,那么,作为胜利方,你可以获得10 美元,再加上你的初始本金。如果你输了,那么你的损失就是1美元。不过,这些数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赌博者对赌局可能出现的结果的直观感觉。卡尔达诺觉得应该存在某种严格的方式来解读这些赌局,至少可以重新审视那些简单的赌局。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他特别希望能够将现代数学知识用于他最钟爱的赌博上。
1526 年,当卡尔达诺还只有20 多岁的时候,他就写过一本书,用概率系统理论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尝试。他重点关注的赌博游戏就是掷般子。他的基本想法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假子某一面出现的概率跟其他面一样,那么,人们就可以计算出各种组合出现的准确概率。从本质上来讲,这就是一个计算问题。
比如说,掷一次标准的般子可能出现的结果有6 种,这样的话就能够计算出掷出数字5 的准确概率是多少。因此,出现数字5 的可能性应该就是1 / 6 ( 相应地,赔率是5 赔1 )。但是,如果你掷两个饺子,那么出现数字10 的概率又应该是多少呢?这种投掷方法一共有36 种可能性,而其中有3 种可能性的结果会出现数字10 。因此,掷两下般子,数字总和是10 的概率就是3 / 36 (相应地,赔率就是33 赔3)。这种算法现在看起来好像显得很小儿科,即使是在16 世纪,这个结果看上去也不让人觉得有多么神奇。任何愿意在赌博上花时间的赌博者,都能对掷般子游戏培养出这样的直觉,然而,卡尔达诺却是第一个从数学的角度来思考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概率结果的人,尽管这些结果对很多人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卡尔达诺的书生前从未被出版过,毕竟,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赌博秘籍全然示人呢? 但是,在他死后,这些手稿还是被人发现了,并且最终在他去世一个世纪之后的1663 年出版了。而在那个时候,其他人已经对概率理论做了非常全面的梳理。这些理论中,最著名的是来自另外一位赌博者的于稿。这个人名为德·梅尔(De Mere),他是法国的一位爵士(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有名的人)。梅尔对数字特别感兴趣,他最喜欢在玩般子游戏中运用他的概率策略。这个游戏的玩法是一连串地掷好几次假子,玩家必须就这一系列锻子的数字押注。例如,如果你打赌连续掷般子4 次,那么,在这4 次当中,你可能至少会投出一个6 。在一般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公平的赌局,赌博的结果好坏完全凭运气。但是梅尔却凭直觉认为,如果你打赌6 会被投出,那么,每次你参加这样的赌局时,你都选择6 ,这样的话,次数多了,你赢的概率就会慢慢高于输的概率。这就是梅尔赌博策略的基本思想,这帮助他赢了很多钱。然而,梅尔还有第二个策略,他认为这个策略更好,可由于某些原因,这个策略给他带来的反而只是些悲痛的经历。这第二个策略就是,当你连续同时投两个假子24次的时候,至少会出现一次两个6 的可能。不过,这个策略好像并不管用,梅尔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作为作家,梅尔会定期参加巴黎的各种沙龙活动。沙龙活动是法国知识分子们最热衷的聚会,其性质介于鸡尾酒会与学术研讨会两者之间。沙龙活动让受过高等教育的法国人聚集在一起这其中就有数学家们。于是,梅尔开始向他碰到的数学家们请教他所遇到的难题。没有人给他答案,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帮他寻找答案,直到他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布莱士·帕斯卡( Blaise Pascal )。帕斯卡是一个天才少年,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通过自己画图解决了很多经典的几何难题。稍微长大一点儿,他已经是由名为马丁·梅森( Martin Mersenne) 的基督教神父组织的、巴黎最为重要的沙龙上的常客。正是在这个沙龙上,帕斯卡遇到了梅尔。开始,帕斯卡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他被这个问题深深地吸引了。特别是,他也认同梅尔的观点,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有一个数学上的答案。
帕斯卡开始想办法解决梅尔所提出的问题。他赢得了另外一位数学家,也就是皮埃尔· 德·费马(Pierre de Fermat) 的帮助。费马是一位律师,同时还是一位博学者,他能熟练运用6 种语言,也是当时最有能力的数学家之一。费马住在巴黎南部大约400 公里之外的图卢兹(Toulouse)。其实,帕斯卡并不与费马本人相识。但是,他通过在梅森沙龙结识的关系知道了费马这个人。在整个1654 年,通过长期的书信往来,帕斯卡和费马终于找到了梅尔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正是沿着这一思路,帕斯卡和费马建立了现代概率理论的基础。
在帕斯卡和费马互相沟通的过程中,他们找到了精确计算在玩掷锻子赌博游戏中获胜的概率的方法,这也正是令梅尔感到困惑的地方。卡尔达诺的理论系统同样也是为了解决掷般子赌博游戏中获胜的难题,但是没有人知道它,直到梅尔对这个问题开始感兴趣。帕斯卡和费马证明了梅尔的第一个策略之所以更好,是因为,在连续掷4 次般子的过程中,出现一次6 的概率要稍微大于50%一一大概是51.7747%。而梅尔的第二个策略并不是那么有效的原因就是,同时掷两个般子,连续掷24 次,出现两个6 的概率大约只有49.14% ,要低于50% 。这意味着使用第二个策略,取得胜利的概率妥低于失败的概率,而梅尔的第一个策略,更容易在掷般子赌博游戏获得成功。能够将两位伟大的数学家的观点合二为一,为我所用,梅尔感到非常激动,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坚持使用第一个策略。
帕斯卡和费马两个人的结论看起来很简单,至少从梅尔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但这些数字真正意味着什么呢? 很多人在既定概率基础上对某一事件可能出现的结果有非常好的直觉,然而,这实际上蕴含着一个非常深刻的哲学问题。假设我在抛硬币的时候,落下来是正面的概率为50%,大致说来,这意味着如果我一次又一次地抛硬币,我抛出硬币正面的概率大概是一半。但是,这并不表明,我能够保证出现正面的概率正好是一半。如果我抛硬币100次,我抛出正面的次数可能是51 次、75 次或者100 次,任何次数都是有可能出现的。那么,为什么梅尔就应该如此重视帕斯卡和费马的计算结果呢?他们并不能保证,梅尔的第一个策略就一定会成功啊。虽然从概率的角度来看,这个胜利的可能性会比较大,但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梅尔依然可能会面对这样的情况,那就是当某人连续掷4 次假子的时候,梅尔每次押注出现一个6 ,但或许一次都赢不了。这听起来似乎很古怪,但是,在概率理论(或者物理学理论)看来,任何情况都有可能会出现,不能排除。
既然概率理论并不能保证某些事情在多大程度上一定会发生,那么,它又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如果当初梅尔也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那么,他可能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得到一个答案了。事实上,这个时间长达半个世纪。第一个明确提出应该如何考虑概率与事件发生频率之间关系的是瑞士的一位数学家,名叫雅各布·伯努利( Jacob Bemouli ),他是在1705 年去世前不久才明确指出这一关系的。伯努利是这样解释的: 如果每次抛到硬币正面的概率是50% ,那么,当你抛硬币的次数越来越多时,你抛出正面的概率与50% 之间的差距就会越来越小。当你抛1 00 次硬币时,你有50% 的可能性会抛出正面,当你只抛两次时,你也有5 0% 的可能性抛出正面,但是,前一种情况中的50% 可能性要比后一种情况的50% 可能性要大得多。这个答案可能会让人感觉靠不住,值得怀疑,因为它是用概率论的思想来解释可能性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你对此迷惑不解,这表明你可能会做得更好。伯努利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直到20 世纪,这一问题才彻底被解决,但是我们能够证明,如果你每次抛硬币出现正面的概率是50% ,当你抛的次数多达无穷时,很有可能(从本质上来看)出现正面的次数正好占一半。或者,依据梅尔的策略,如果他玩掷般子的游戏次数无穷多,他依然每次押注数字6 ,那么他最终获得胜利的概率应该是51.7477% 。这一结果其实就是我们所熟悉的大数定律( the law of large numbers ),这一定律是概率论中最重要的理论基础之一。
帕斯卡自己从来不参加赌博,有些滑稽的是,他在数学领域里面所做出的重要贡献竟然来自赌博。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帕斯卡之所以名气大振,竟然是因为一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赌局。1654 年底,帕斯卡遭遇了一场神奇的经历,而这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停止了在数学领域里面的所有研究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詹森派( Jansenism )运动中。詹森派是17 世纪上半叶在法国出现并流行于欧洲的基督教教派。自那时起,帕斯卡撰写了大量的与神学相关的文章,今天我们所熟悉的帕斯卡赌注( Pascal' s Wager )率先出现在他宗教文章里的脚注中。他辩论说,你可以把选择相信上帝当成一次赌博: 基督教上帝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一个人可以选择信仰上帝存在,也可以选择不信仰上帝存在。但是,在任何赌博开始之前,你肯定想知道,你获胜的概率有多大,以及你赢了会出现什么情况,输了又会出现什么情况。帕斯卡的推理是:如果你赌上帝是存在的,并且按照上帝教导我们的那样去生活,那么,你所做的事情都是对的,你将会升人天堂享受永生。如果你赌输了,你将会死去,而什么都不会发生。因此,同样地,如果你赌上帝不存在,而且你赌对了,你的生活将会一如既往。但是如果你赌上帝不存在,但是你赌输了,那么,你注定将会被打人万劫不复的地狱。正是因为他按照这一思路去考虑问题,帕斯卡觉得是否决定相信上帝应该是一个很简单的决策。
市场是一个超级大赌场
尽管巴施里耶对机会和概率的研究非常感兴趣,但是他自己的生活却并没有那么幸运。他努力工作的领域包括物理学、金融学和数学,不过他并没有在学术方面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每一次好运气似乎都要光临他,可是,往往总是在最后一刻从指尖溜走了。巴施里耶于1870 年出生在法国西北部港口城市勒阿弗尔(Le Havre) ,在年轻的时候,他是-个非常有前途的学生。高中时期,他在数学方面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并于1888 年10 月获得了中学毕业会考科学专业的文凭。他的成绩相当优异,足以让他有权利选择进入法国的"大学校"学习,而进入"大学校"学习是成为国家公务员或学者的前提条件。巴施里耶来自一个中产阶级的商人家庭,业余爱好是科学和艺术。如果能够进入"大学校",这将会为巴施里耶打开成为学者和教授的大门,而这些机会是他父辈或祖辈们所不曾享有的。
可是,正当巴施里耶准备申请的时候,他的父母相继去世了,家中只剩下一个还没有结婚的姐姐和一个3 岁的弟弟。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巴施里耶打理着家族的酒业,直到1891 年,他进入部队服兵役。一年以后,当他完成兵役,从部队退伍,他才得以继续他的学业。那个时候,他重新回到学校,当时的他只有二十来岁,由于没有家庭的经济支持,他的选择面临诸多限制。由于年纪太大,他不能再申请进入"大学校"学习。于是他去了巴黎大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因为巴黎大学的名气要比"大学校"差许多。
不过,在当时,巴黎大学依然有一部分最优秀的人在那里当教师,因为巴黎大学是法国为数不多的、可以让教师全身心投入到科研活动中而不需要考虑教学的大学之一,这也就是在索尔邦大学(巴黎大学的前身)各个研究室里产生一流的研究成果的原因。巴施里耶很快就在同龄人中认清了自己,他的成绩在学校里并不是最好的,比他还厉害的那一少部分学生中,有保罗·郎之万( Paul Langevin )和阿尔弗雷德·玛丽·利纳德( Alfred-Marie Lienard )。现在来看,这些人在数学领域的成就与巴施里耶同样有名。有这样的同学在一起学习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在完成了本科学习后,巴施里耶留在巴黎大学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他的研究工作服引了当时最聪明的那群人的注意,随后他开始将这些研究成果写成论文,也就是萨缪尔森后来找到的那篇论文,他的论文主要研究的是金融市场的投机理论。巴施里耶的合作研究者是亨利·庞加莱( Henri Poincare ),法国当时最著名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
庞加莱是指导巴施里耶的最佳人选。庞加莱在他感兴趣的每一个领域都取得了巨大的成绩,这些领域包括纯数学、天文学、物理学和工程学。在庞加莱年轻的时候,尽管他是作为本科生进入"大学校"学习的,但学习的内容与巴施里耶在巴黎大学研究生学习的内容类似。庞加莱在课余时间也做兼职,职位是矿物探测员。事实上,庞加莱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以矿产工程师的身份参加工作的,最终他成为法国矿业集团的首席工程师。同时,他还能充分发挥应用数学的重要作用,甚至在不寻常的金融领域(在当时来看是这样的)也能够充分发挥数学的作用。如果没有一位像庞加莱这样知识渊博、研究领域广泛的老师做指导,对巴施里耶来说,想要完成他的论文,将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更进一步说,庞加莱所获得的巨大成就使得他在当时法国的文化界和政界都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所以,即使他的学生研究的主题与当时的学术界是难以相融的,庞加莱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影响力给予重要的支持。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巴施里耶于1900 年完成了他的那篇论文。论文的基本思想是运用由卡尔达诺、帕斯卡和费马于16 世纪和17 世纪在数学领域新开拓的概率理论来帮助理解金融市场。换句话说, 我们可以把市场理解为一个超级大赌场。当然,今天我们将股票市场比喻成赌场已经很平常,不过,这正是来源于巴施里耶的伟大思想。
不管以什么样的学术标准来评判,巴施里耶的论文都是相当成功的,似乎无论未来出现什么情况, 一切看上去都在巴施里耶的预料之中。然而,对学术界而言, 这却是一个灾难。为什么这样说呢? 问题出在读者身上。实际上,巴施里耶是站在即将来到的革命的最前沿阵地上的(毕竟,他刚刚创建了数理金融学),令人悲伤的是,在他那个时代,没有人能够正确地评价他所做的贡献。对巴施里耶做出评价的并不是一群跟他思想相近的学者,而是数学家和有深厚数学功底的物理学家们。在随后的时间里,即使是这些人,对巴施里耶所做的工作也表示同情。但是在1900 年,欧洲大陆的数学界还是非常保守封闭的,众多数学家们的数学思想和概念仍停留在1860 年左右发生危机时所形成的数学理论。在这一时期,一些非常著名的理论都被证明含有某些错误。这让数学家们感到焦虑,担心他们的理论基础摇摇欲坠。因此,数学界掀起一场运动,特别是那些没有被严密的方法证实过的问题,很多都成为被关注的焦点,目的是保证充斥在学术期刊的新的研究结果不再像过去的老成果那样带有瑕疵。对严谨和形式上的过分关注大大地阻碍了数学的发展,使得应用数学,甚至包括数学物理都成为主流数学家们另眼相看的对象。将数学应用到新领域,甚至更夸张一点,用来自金融学领域的直觉推动数学领域的新发展,被认为是令人庆恶和可怕的想法。
庞加莱的强大影响力足以保护巴施里耶的论文能够突破重重困难,但即使这样,他也被迫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巴施里耶的论文与当时法国数学界的主流观点相去甚远,从而不能获得最高等级的成绩。巴施里耶的论文获得了一定级别的赞赏,但不是最优的成绩。由庞加莱主笔的答辩委员会报告,反映出庞加莱对巴施里耶所做工作的大力赞赏。庞加莱不仅称赞巴施里耶开拓了数学的新领域,同时还大大称赞了他对金融市场所表现出来的远见卓识。不过,按照当时的标准,想要给这篇数学论文最高的等级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篇论文的主题并不是在研究数学问题(在当时看来)。由于这篇论文没能获得最高等级的成绩,巴施里耶想要成为一名职业数学家的理想也随之破灭。在庞加莱的大力支持下,巴施里耶依然留在巴黎。他从巴黎大学和其他一些独立基金会获得了一些小小的资助,用以维持他简单的生活。从1909 年开始,他被允许在巴黎大学讲课,但是却没有薪水。
对巴施里耶来说,1914 年是最残酷的一年,因为所有的大逆转都是在这一年发生的。在这一年的早些时候,巴黎大学董事会授权科学院院长为巴施里耶设立一个永久性的岗位。让巴施里耶梦寐以求的职位终于近在眼前了。然而,就在职位即将被最终确认的时候,命运再次让巴施里耶跌到了谷底。这一年的8 月,德国军队穿过比利时,入侵法国。为了应对战争,法国在全国实行总动员。9 月19 日,这位引发金融学革命的44 岁的数学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被征加入了法国军队。
随机游走模型的诞生
想象一下,阳光穿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阁楼。只要你将眼睛集中在穿透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中,你会发现无数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看上去,它们就好像悬浮在空气中一样。如果你再仔细地观察,它们在空气中都是随机地跳动,变化着方向,一会儿向上飘,一会儿向下落。如果你能够看得更细微一些,比如,在显微镜下观察,你会发现,这些灰尘都是以粒子的状态做连续不断的随机运动。按照罗马诗人提图斯·卢克莱修( Titus Lucretius )的看法(大约是在公元前60 年的时候所作的诗中表达的观点),这些看上去的随机运动表明确实存在着非常细小且看不见的微粒,从各个方向连续冲撞着这些尘埃颗粒,使得它们一会儿按照这个方向运动,一会儿又按照另外一个方向运动,他将它们称为"最原始的单位" 。
两千多年之后,为了证明原子的存在,爱因斯坦也做过类似的论述。只是他的论述比卢克莱修的描绘更贴切一些: 他运用了数学分析框架来帮助他精确地描述由更小单位的微粒撞击引发的尘埃的运动轨迹。在接下来的6 年时间里,在该领域,法国物理学家简-巴普蒂斯特·佩林( Jean-Baptiste Perrin) 建立了一套实验分析方法来追踪悬浮在液体中的微粒运动,实验足以清楚地表明微粒确实是按照爱因斯坦所描述的方式运动的。这些实验充分地打消了那些仍然怀疑原子存在的争论。但是,遗憾的是,卢克莱修的贡献却并没有得到相应的认可。
爱因斯坦感兴趣的微粒运动方式其实就是布朗运动( Brownian motion )的例子,布朗运动是以苏格兰植物学家罗伯特· 布朗( Robert Brown )的名字命名的。布朗是在1826 年研究悬浮在水中的花粉粒时,注意到它们都是在做随机运动的。对布朗运动的数学分析通常被称为"随机游走" (random walk ), 有时候被更形象地称为"醉汉游走飞想象一下从坎昆(Cancun)某个酒吧出来的醉汉,敞开瓶口的防晒霜从他衣服后面的口袋里往下滴。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下一步,他可能往这个方向走,也可能往那个方向走,选择往哪个方向走,完全是随机的。他先定了定神,朝某个方向前进了几步,然后又蹒跚地选择下一个行走的方向。这个醉汉蹒跚前进的方向完全是随机的,至少,在一定范围内,他的行走对抵达目的地没有任何帮助。如果这个醉汉走的路程足够长,最后回到了宾馆(或者他最终想要到达的地方),那么滴在路上的防晒霜可以显示他所走过的轨迹,而这个轨迹与我们看到光线中悬浮的尘埃所飞舞的轨迹如出一辙。
在物理学和化学领域,爱因斯坦用数学语言对布朗运动的解释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同,他于1905 年发表了论文。而正是这篇论文,吸引了佩林的眼球。但实际上,爱因斯坦还是晚了5 年的时间。因为早在5 年前的1900 年,巴施里耶在他的论文中就已经用数学语言对随机游走做了相关的描述。与爱因斯坦不同的是,巴施里耶对尘埃撞击微粒产生的随机运动并不感兴趣,他所感兴趣的是股票价格的随机波动。
设想一下,坎昆的醉汉现在回到了宾馆。他走出电梯门,然后在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时,左一下右一下,来回摇晃。走廊的一头是700 号房间,走廊的另一头是799 号房间。他出电梯门的时候正好是在中间,但是,他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回到自己的房间。于是,他在走廊里来回地踱步,一半的时间是往一个方向行走,另外一半的时间又是往相反的方向行走。这就是随机游走的数学理论想要回答的问题所在: 假定这个醉汉所走的每一步,都有50% 的机会让他离走廊一头的700 号房间更近一步,当然也有50% 的机会让他离走廊另外一头的799 号房间更近一步,那么,在他走了100 步,或者说1000 步之后,他到达自己房间门口的概率是多少呢?
为了检验这一数学思想对理解金融市场有什么样的帮助,你可以将某一只股票的价格想象成坎昆的醉汉。在任何时候,股票的价格都有可能上涨,当然,也有可能下跌。这两种可能性就像走出电梯门的醉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既有可能走向700 号房间,也有可能走向799 号房间。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数学是这样描述这个问题的: 如果股票有一个初始的既定价格,它接下来的涨跌都遵循随机游走的规律,那么,在经过某一段固定时期之后,股票价格到达特定价格水平的概率是多少昵? 换句话说,在走出电梯门后,经过100 步或者1000 步的折腾,醉汉最终会在哪个房间门口停下来呢?
这就是巴施里耶在他的论文中想要回答的问题。他提出,如果股票价格遵循随机游走的模式,经过某一段固定时期之后,股票价格到达特定价格水平的可能性可以通过正态分布曲线(钟形曲线)加以描述。正如曲线名称所要表示的那样,这条曲线的形状看上去就像一口钟,中间顶部的位置最高,两端分布较广。曲线最高的部分是以股票初始价格为中心,这意味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股票的价格都是围绕其初始价格波动。与顶部中心位置离得比较远的地方,曲线快速下落,表明股票价格大幅波动的概率很低。尽管股票的价格很大程度上是以随机游走的形式出现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曲线显著性地变宽,且顶部高度有所下降,这表明,经过一段时间,股票价格偏离最初价格水平的概率在增加(见图1-1 )。

有效市场理论的雏形
将股票价格波动的方式想象成随机游走的形态,在当时属于令人惊讶的前卫思潮。现在看来,巴施里耶似乎是以这种方式思考金融市场的史无前例的第一人。从某些层面来看,这一思想看上去显得很疯狂,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没有其他人会赞赏这一想法。当然,你可能会说"哼,我就很相信数学! "如果股票的价格的确是随机游走的,那么,随机游走模型完全是有效和完美的。但是,凭什么假定股票市场的变化是随机的呢?当有利好消息公布时,股票价格就会上涨,当有不利消息公布时,股票价格就会下跌,这并不存在随机的情况啊? 而巴施里耶的基本假设是: 在某一个设定的常态下,股票价格上涨与下跌的概率是完全相等的,这纯粹是一派胡言乱语!
其实巴施里耶并没有忽视这一想法,这也没有让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作为一个非常熟悉巴黎证券交易所运作机制的人,巴施里耶非常清楚地知道,有效信息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股票价格的波动。从某一个具体的时点往回看,我们很容易判断出消息是好是坏,并且可以用消息的好坏来解释市场是如何波动的。但是,巴施里耶感兴趣的是,当你不知道接下来的消息是什么的时候,如何去预测股票未来价格的走势呢。有些消息我们可以根据已经知道的情况判断出来,毕竟,参加赌博的人非常擅长针对类似体育赛事和政治选举这样的事件进行投机的,这些可以被看成是他们对这些事件各种各样结果出现的可能性的综合预测。但我们在分析市场行为的时候,又应该考虑哪些预测因素呢? 巴施里耶认为,任何具有预测性的事件都已经通过股票或债券的当前价格反映出来了。换句话说,如果你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未来一定会有对微软公司有利的事情发生,比如微软将会开发一款新的电脑产品或者将会打赢一场重要的官司,你将会比那些认为微软不会有好事情发生的人出更高的价格购买微软的股票,因为你有理由相信微软的股票价格将会上涨。与现在的股票价格相比较,未来积极的消息会推动股票价格上涨,未来消极的消息会导致股票价格下跌。
因此,巴施里耶认为,如果这个推理是正确的,那么,股票价格就一定是随机的。想一想,如果某一项交易是在给定价格的基础上执行的,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这正是市场得到检验的关键所在。每一笔交易都意味着交易双方,买方和卖方,有能力就交易价格达成一致意见。买卖双方都获知了所有可利用的消息,对股票的价值都有一个自己的判断,并且都决定在什么样的价格水平上持有股票。不过,这中间存在着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按照巴施里耶的逻辑,股票的买方之所以在这个价格水平上买入股票,其原因就在于,他认为未来股票的价格将有可能上涨。而与此同时,股票的卖方之所以在这个价格水平上卖出股票,其原因就在于,他认为未来股票的价格将有可能下跌。进一步分析这一观点,如果市场上存在很多了解各种消息的技资者,这些投资者都能够就他们交易的股票价格达成一致意见,那么,当前的股票价格就可以被认为是充分考虑了各类消息之后形成的价格。这一价格水平,通常是充分了解各类消息的投资者双方都认可的,虽然,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认为股票价格将会上涨,而另外一部分则认为股票价格将会下跌。换句话说,在任何时候,当前的股票价格都表明在了解了所有相关的消息之后,股票价格上涨或下跌的概率仍然是各占50% 。如果市场按照巴施里耶所设想的那样运行,那么,"随机游走理论" 一点儿都不疯狂,它是构成市场运行方式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这一分析市场运行的方式就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有效市场理论。有效市场理论的基本思想就是, 市场的价格总是真实地反映各类交易商品的真实价值,因为它们洒盖了所有可利用的信息。巴施里耶是第一个提出这一思想的人。然而,尽管他洞悉金融市场的那些深邃思想是如此的准确,但他的读者们却很少注意到这一思想的重要意义。有效市场理论后来被广泛地认为是由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家尤金·法玛( Eugene Fama )于1965 年发现的。当然,今天来看,有效市场理论仍然存在着相当大的争议。有些经济学家,特别是所谓的芝加哥学派的经济学家,坚持认为有效市场理论是最基本且无可辩驳的真理。其实你不需要花太多的精力就会发现,理解这个理论的本质是小菜一碟。例如,这一理论的一个必然结果就是市场不可能会存在泡沫,因为只有当市场上某类商品的价格远远高于其价值时,泡沫才有可能产生。任何经历过20 世纪末21 世纪初互联网泡沫的人,或者经历过2006 年左右卖房子的人都知道,它们的价格水平远远超出芝加哥学派所认为的理性价格水平。事实上,与我交流过的短线客都认为有效市场理论其实很可笑。
市场经常不是有效的,事实上它的确如此。有时候,交易商品的价格与其价值相比,高得离谱,这确实也是市场上真实发生的情况。但是即使如此,有效市场理论还是为那些试图了解市场是如何运行的人提供了一个立足点。它是一个假说,是一个理想化的状态。
与这一情形类比非常相似的就是高中物理课程,因为高中物理课程经常假设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一个无摩擦、无重力的世界。当然,这样的世界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不过,沿着简单的假设前行,并不断放宽假设条件,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复杂的难题。一旦你能够解决简化了的问题,你就可以开始考虑当假设条件被破坏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以及应该如何解决。如果你理解了两只冰球在溜冰场上碰在一起后会发生什么情况,那么对你来说,想象一下无摩擦的情形也不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另外一方面,假设具的没有摩擦力存在,那么,当你骑自行车摔倒的时候,可能就会导致严重的刮伤。
这种情形与你想构建的金融市场模型本质上是一样的: 巴施里耶首先假设市场是完全有效的,然后不断往前推导。接下来,巴施里耶为了让后来者更好地理解金融市场,于是假设当有效市场理论不存立时,市场将会发生什么,这样就以一种新的方式启发了人们的思考。
让经济学成为科学
从事实情况看,萨缪尔森似乎是唯一一个收到萨维奇寄出的明信片的人,萨维奇曾经非常困惑巴施里耶到底是谁。不过,萨缪尔森对自己的发现深感震惊,并深受巴施里耶的影响,并且急于向外界传递巴施里耶的发现。巴施里耶关于投机理论的著作开始成为麻省理工学院萨缪尔森学生们的必读书籍,而这些学生反过来又将巴施里耶的思想传向了世界的各个角落。1964 年巴施里耶被官方封为圣徒,这一年,萨缪尔森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同事保罗·库特勒( Paul Coonter )在他编篡的经典文集《股票市场价格的随机性》 ( The Random Character of Stock Market Prices)中,将巴施里耶论文的英译本作为第一篇文章。当库特勒编篡的文集出版的时候,随机游走假说已经被很多人做了进一步的探索,并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不过,库特勒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荣誉都献给了巴施里耶。库特勒这样写道"正是因为巴施里耶的工作如此杰出,我们才可以说,所有关于投机价格的研究在这一概念产生的时候就注定会取得辉煌的成绩。"
萨缪尔森是发现并传递巴施里耶思想的最佳人选。萨缪尔森被认为是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1970 年,他因为"提升了经济学学科的分析水平"而获得了第二届诺贝尔经济学奖,评奖委员会提出的理由是"他在经济学中引入了数学的规则" 。事实上,尽管萨缪尔森在芝加哥大学读本科和在哈佛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所学的专业都是经济学,但是,对他影响最深刻的却是一位名叫E.B. 威尔逊( E. B. Wilson) 的数学物理学家和统计学家。当萨缪尔森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他就遇见了威尔逊。那个时候,威尔逊是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一名人口动态统计学教授,然而,在他职业生涯的前20 年时间里,他却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一名物理学家和工程师。威尔逊曾经是美国第一位伟大的数学物理学家J.W.吉布斯(J . W. Gibbs) 的关门弟子吉布斯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工程学博士,于1863 年被耶鲁大学授予工程学博士学位。
吉布斯对经典热力学规律进行了系统总结,从理论上全面地解决了热力学体系的平衡问题,从而将经典热力学原理推进到成熟阶段。最重妥的是,吉布斯提出了相律,这是描述物相变化和多相物系平衡条件的重要规律,他还提出了吉布斯自由能及化学势,并做了用热力学理论处理界面问题的开创性工作,这些理论从微观视角试图解释诸如浴缸里的水和汽车引擎等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物体的运动原理。
由于威尔逊,萨缪尔森成为了吉布斯式人物的门徒。他在1940 年所写的论文就试图用数学的语言重新诠释经济学,这就是大量借鉴了吉布斯运用的统计热力学的思想。统计热力学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就是提供一个将如何描述构成普通物质的微粒的行为模式转换成描述更大规模物体的行为模式。这一分析方法最主要的部分就是确定像温度或压力这样的变量,因为这些变量对于非常细小的个体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可以用来描述由个体组成的整体的行为。萨缪尔森提出经济学从本质上来讲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加以思考: 经济整体就是建立在不同个体的人所做出的那些普通的经济决策之上的活动。理解大规模经济活动宏观经济的诀窍就在于找到那些能够准确概括作为一个整体的经济活动特征的变量(比如通货膨胀率),然后找到这些变量与组成整体经济的个体之间的关系。1947 年,萨缪尔森在他在哈佛大学完成的论文的基础上出版了一本专著,书名就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经济分析基础》(Foundations ofEconomic Analysis )。
萨缪尔森的这本书所做的开创性工作是巴施里耶那篇论文无法企及的。当巴施里耶读书的时候,经济学还不是一门专门的学科。到了19 世纪,经济学基本上可以算是政治学的一个分支。一直以来,数学在经济学中所起的作用都很小,直到19 世纪80 年代,经济学才开始大量引人数学,而这仅仅是因为当时的一些哲学家开始对衡量世界经济感兴趣,目的是更好地对此进行对比研究。因此,当巴施里耶写论文的时候,从根本上来讲,不存在需要革命的经济学领域: 在为数不多的经济学家中,没有一个人有能力理解并赞赏巴施里耶所运用的数学知识。
在接下来的40 年时间里,经济学迅速成长为一门科学。早期的那种对经济学所做的量化分析已经让位于更加复杂、更为高级的分析工具,这些工具能够更好地说明不同经济变量之间的数量关系,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美国第一位经济学家埃尔文·费雪( Irving Fisher) 的努力,他也是吉布斯在耶鲁大学的学生。在20 世纪第一个10 年里,经济学发展的特点是零星分散的。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各国政府对经济学发展的支持有很大的改进,因为战争的需要迫使政府实施能够增加产出的经济政策。然而,经济学真正成为独立的学科还是缘于20 世纪30 年代初爆发的经济大萧条。欧洲各国和美国的政治家们开始相信世界经济肯定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并且向经济学家们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突然间,各国对经济学研究的资助变得慷慨大方,使得大学里的经济学研究人员和政府经济部门的工作人员有了显著的增加。萨缪尔森就是在这股浪潮下来到哈佛大学学习经济学的。当他的新书出版时,经济学研究人员的数量已经非常多,而且他们的数学功底都不错,能够理解这本书带来的划时代意义。萨缪尔森的书以及随后改编的教科书很快就成为最畅销的经济学经典著作,而且经久不衰,这也更好地帮助其他人知道了半个世纪以前巴施里耶所做的工作到底有多么重要。
期权定价模型
套用今天的说法,巴施里耶在他论文中所做的工作就是,建立了一个市场价格随着时间变化而如何变化的模型,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随机游走模型( random walk model )。模型( model )这个词是在20 世纪30 年代被引人经济学的,这要得益于另外一位从物理学家转变为经济学家的著名人物,首届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简·丁伯根( Jan Tinbergen )的贡献。模型这个词很早就运用在物理学中,指的是那些还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物理学理论的事物。理论是能够完整并且正确地描述世界的某些特征的尝试,至少,从物理学来讲是这样的。而模型只是物理过程或系统运作的一种简单化的表达方式,这就是为什么丁伯根会在经济学中运用模型的原因所在。丁伯根所建立的模型是为了更好地说明具有预测功能的经济变量之间的变化关系,这些关系包括利率与通货膨胀率之间的关系或者某一公司不同的工资水平与公司的总体生产力之间的关系。丁伯根最著名的论断就是: 当一家公司收入最高的雇员工资是收入最低的雇员工资的5倍以上时,公司的生产效率将会下降。这一法则今天基本上被人遗忘了。与物理学不同的是,数理经济学基本上只眼模型打交道,而物理学却经常需要跟成熟的理论相结合。
到1964 年库特勒的书出版的时候,"市场价格将会遵循随机游走的模式"这一思想已经非常牢固了,很多经济学家都认为是巴施里耶发明了这一理论。但是,随机游走模型却并不是巴施里耶论文中的精髓。巴施里耶真正的目标是为期权定价构建一个模型,他认为随机游走模型只是一个基础性的工作。期权是一种金融衍生品,它赋予期权买方在未来某一时间(期权的执行日) 以事先确定的价格(期权的执行价)买入(或者卖出)某一特定证券的权利。买卖的证券通常是股票或者债券。当你购买期权的时候,你并不是直接购买基础证券。你购买的是一种权利,这个权利可以让你在未来某一时间按照你今天所协商的价格买进股票。所以,期权的价格通常是与你在未来想要买入某种资产的权利的价值相关。
早在1900 年,任何对市场交易感兴趣的人都能明显地感觉到,期权的价值与基础证券的价值存在某种关系,同时,期权的价值还与期权的执行价格存在某种关系。例如,如果谷歌的每股价格是100 美元,而我拥有这样的一份合约,九许我以每股50 美元,的价格购买谷歌的股票,那么,对我来说,这份期权合约至少值50 美元,因为我可以按照50 美元每股的价格购买谷歌的股票并在市场上立即以100 美元卖出,从而获得50 美元的盈利。相反,如果期权合约赋予我以150 美元,的价格购买谷歌的股票,对我来说,这份合约并没有什么价值,除非,谷歌的股价迅速飘升到150美元以上。然而,找出这两者之间的准确关系却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未来享有对某个事物的权利在今天看来,它的价值又应该是多少呢?
巴施里耶的回答是建立在一个公平赌局的基础上。从概率理论来说,如果赌局的最终结果对参与赌局的双方来说是零的话,那么赌局就可以被认为是公平的。这就意味着,平均说来,重复多次的赌局,参与赌局的双方都将是不赔不赚的。同样地,不公平的赌局则意味着参与赌局的一方从长期来看,其预期是亏钱的。巴施里耶觉得期权合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一种赌局。期权的卖方就是在赌从期权卖出时间到期权执行时间这个时间段里,基础证券的价格将会低于期权合约中约定的执行价格。如果这种情况确实发生了,期权的卖方就会赢得这个赌局,也就是说,通过卖出期权合约赚钱了。与此同时,期权合约的买方也是在赌,他所赌的情况是到了未来某个约定的时间点,基础证券的价格能够高于约定的执行价格,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期权合约买方就可以通过执行期权合约,然后立即在市场上卖出基础证券获利。因此,期权合约的成本应该是多少呢? 巴施里耶认为, 期权合约的公平价格应该就是让期权合约成为一个公平赌局的价格。
总的来说,为了搞清楚这是不是一个公平赌局,你应该知道每一种既定结果出现的概率分别是多少,你还必须知道,如果这些结果出现后,你的盈利(或亏损)分别是多少。你盈利或亏损的金额还是比较容易计算的,因为它就是你约定的期权执行价格与基础证券市场价格的差价部分。加上可以运用手中的随机游走模型,巴施里耶同时还知道如何计算在设定的时间期限内,基础证券的市场价格超过(或者不能超过)约定的执行价格的概率是多少。将这两个因素结合起来考虑,巴施里耶向我们解释了如何计算期权合约的公平价格。于是,问题便迎刃而解。
在这里,有一点必须加以重点强调: 人们通常认为市场是不可预测的,因为市场是随机游走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对的,巴施里耶也知道这一点。巴施里耶的随机游走模型表明你不可能预测到某只设定的股票是上涨还是下跌,或者你的投资组合是不是可以盈利。但是,它也有另外一种意义,那就是市场的有些特征是完全可以准确地预测的,因为它们都是随机的。正是因为市场是随机的,所以你可以运用巴施里耶的模型做概率预测,根据伯努利发明的大数定律,将概率与频率结合起来考虑,只要你掌握足够多的信息,你就能够在较长的时间范围内知道市场将会如何运行。这种类型的预测对于那些在市场上直接进行投机的人来说是无用的,因为它无法帮助投机者挑选哪些股票将会上涨,哪些股票将会下跌。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统计性的预测对投资者没有帮助。只需回想一下巴施里耶的期权定价模型,在那个模型中,基础证券遵循随机游走规律的市场是模型有效的关键因素。
这也表明,即使是期权定价模型也不是百分百地保证能够胜利。你仍然需要找到一种解读信息的方式,通过公式帮助指导你做投资决策,并从市场上获得盈利。如何将期权定价模型与交易策略融合在一起,在这方面,巴施里耶并没有提出明确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巴施里耶期权定价模型不像他的随机游走模型那么备受关注的原因所在,即使是在他的论文被经济学家们重新发现之后,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善。第二个原因就是,在他完成论文写作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期权仍然被认为是相对异端的金融产品,这样的话,即使经济学家们在20 世纪50 年代和60 年代对随机游走模型很感兴趣,但是,期权定价模型看上去还是那么奇怪和不相干。例如,在美国,在20 世纪相当长的时间里,期权交易被认为是非法的。直到20 世纪60 年代末和70 年代初,情况才开始发生改变。在别人手中,巴施里耶式的期权定价模型为更多研究成果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被遗忘的先驱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巴施里耶成功地活了下来。1918 年的最后一天,他从部队退伍。当他回到巴黎的时候,他发现他在巴黎大学的职位已经被取消了。不过,总的来讲,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巴施里耶的境况还是有所改善的。由于很多年轻的数学家们在战争中丧生,很多大学的职位就有了空缺。从1919一1927 年,巴施里耶以访问教授的身份在很多地方待过,首先是贝桑松( Besancon ),然后是第戎(Dijon ),最后是雷恩(Rennes)。这些大学都没有什么名气,但是它们都为巴施里耶提供了教职,而在当时的法国,从总体上来讲,教职还是比较少的。最后,在1927 年,巴施里耶在贝桑松大学获得了一份全职教师岗位,在那里,他一直工作到1937 年退休为止。他在那里生活的时间超过了9 年,不断地修订和再版他之前完成的论文。不过,他没有继续做开创性的工作。在成为教授之后,直到去世,巴施里耶只发表了一篇新论文。
1926 年(也就是在他最终获得永久性教职的前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导致了巴施里耶研究生涯的结束,并给他最后几年教师的身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或许能够解释他不再发表论文的原因。那一年,巴施里耶向第戎大学申请一个永久性的教职,因为他在那里已经待了很多年。他的一个同事在评阅他的论文时,对巴施里耶的注释感到有些困惑。这个同事自认为发现了某个错误,于是将这篇论文转给了当时法国年轻但却非常有名的概率论专家保罗·莱维(Paul Levy)。莱维只是看了这个所谓的错误出现的那一页,就证实了第戎大学那位数学家的怀疑。于是,巴施里耶就上了第戎大学的黑名单。后来,他知道了莱维在这次事件中起的作用,异常愤怒。他写信向其他人说明莱维在不了解他论文的情况下故意阻碍他的职业发展。一年以后,巴施里耶在贝桑松获得了一个教职,然而,伤害已经形成,对巴施里耶论文文献的疑问依然存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1941 年,莱维看到了巴施里耶的最终稿论文。论文的主题是布朗运动,而这也正是他自己研究的主题。莱维发现这篇论文非常优秀。他与巴施里耶联络,并重新阅读巴施里耶早期的文章,最后发现,是他自己,而不是巴施里耶,对当初的论点一直存在错误的认识:巴施里耶的注释和非正式的写作方式使得这篇论文很难被认可,但从本质上来看,它依然是正确的。莱维给巴施里耶写了封信,最后他们俩和解了,和解的时间大概是在1942 年。
巴施里耶的论文,被20 世纪早期的很多数学家们所引用,这些数学家在概率论领域都享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正如莱维的"转变"所揭示的那样,在法国,与巴施里耶同时代的很多非常有影响力的人,包括很多与巴施里耶研究领域非常接近的人,要么忽视了他,要么错误地认为他的论文不重要或者存在瑕疵。考虑到他的思想在今天所具有的重要意义,至少我们可以推导出这样一个结论,那就是, 巴施里耶领先他所处的时代太远。在他去世后不久,他的思想不仅重新出现在萨缪尔森和他学生的论文中,而且还出现在其他人的论文中。这些人跟巴施里耶的情形类似,都是从其他研究领域转到经济学领域,比如数学家本华·曼德博和天体物理学家莫里·奥斯本。
无论是在学术界还是在金融领域,情况都在发生改变,人们对先知们的认识越来越清晰,而在巴施里耶活着的时候,这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