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摆弄数字
打从1494年卢卡·帕乔利发明簿式记账以来,它就饱受着会计诡计的折磨。没有什么理由能指望它在接下来的500年里摆脱这样的命运。不管在会计、审计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定下多少规则,也没人能保证财务报告的真实完整性。规则不可能消除管理上蓄意做的手脚,在财务报告里,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做法,歪门邪道的做法甚至欺骗性的做法,是永远断绝不了的。
投资者和管理者应当早就对此有所预料,你不能指望它会消失,但要努力不上它的当,不做它的帮凶。想想近年来的会计丑闻吧——从 20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的利斯科公司账面舞弊、全国学生营销计划舞弊、宾州中央运输公司( Penn Central)会计数据造假,到20世纪90年代末21世纪初的圣达特公司(Cendant) 造假、微策略软件公司( Micro-Strategy)造假和光线( Sunbeam)公司造假,同类事件层出不穷。这些欺诈行为刺痛了投资者,当事的管理者理应知道自己会被逮住、遭到处罚、付出代价(只是投资者在这个过程里并不会得到好处)。
非欺骗性造假的报表,处理起来更加棘手。这些报表使用了大量意在消除财务数据( 从前文讨论的各种比率到收入本身)波动幅度的“平滑”技术。收益平滑,也叫做盈余管理,是靠着灵活利用普遍接受的会计准则将交易进行分类,或是按不同的时间段来进行分派,从而做出“好看”的财务报告。
几个长期存在的问题
20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亚瑟.莱维特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讲话,确认了几种长久存在的会计问题,它们堪称是“盈余管理”手法的代表之作。这些技术和会计本身一样历史悠久,几百年来,管理者把它们用得炉火纯青(有时候使用得合适,有时候不合适)。但按莱维特的说法,当今时代,专业投资分析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管理层为了实现分析师做出的收益预测,操纵财务报表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
华盛顿大学会计学教授大卫·伯格斯托勒和密歇根大学的伊利亚·迪切夫证实了这种“摆弄数字”的痴迷做法的存在。他们指出,碰上收益小幅下滑, 1/10的管理者会设法让财报上表现出收益增加;碰上负数收益,4/10的管理者会让它在报告里变成正数!对“摆弄数字”的痴迷,驱使管理者们弄虚作假。
菜维特挑出五个值得特别关注的问题,并分别给它们起了朗朗上口的名字,既为了平添趣味性,也为了便于记忆。
➢洗大澡。“洗大澡”指的是一种特别主动的盈余管理,相当于财务上的“整容手术”。它把影响收入的重大负面事件全部放在当前年度,好让企业在接下来一个年度财务表现焕然一新。这种做法在成本项目上非常普遍,比如因为收购、资产剥离、重组和其他特别的业务变化所带来的成本。这些变动,需要做出无数的会计判断,比如把它们放在什么时候,分到哪一类别。管理者通常会在变动完成时尽可能地多花钱。管理者还可能在业绩非常不好、投资者已经完全不看好的年头给当前收益洗上一轮大澡,好创造出一种前景光明的样子来(这种事情随处可见,连有些声誉卓著的大公司也不能免俗)。
➢合并魔术。它指的是收购时的一连串创造性会计实践。如果企业以高于卖家账面价值的价格买下了另一家公司,大多数情况下,买家必须记下一项名为会计商誉(本书将在最后一章讨论)的资产,并在未来数十年摊销这笔费用。这样的话,同期收益就减少了。为了将收益减少降低到最低限度,买方的管理者会把高出账面价值的那一部分收购费用分配到其他东西上,最常见(名气也最臭)的是分配到“内部研发成本”上。会计准则是把这类研发成本列入一次性费用的(也就是说,无须摊销),所以,很多买方公司在合并的时候,就会这么做,哪怕它有违实际情况。
➢饼干罐储备。这指的是对一些东西的高估或低估,比方说,出版社高估或低估退货率,信贷机构高估或低估可能的贷款损失,制造商高估或低估保修义务。管理人员故意估计得不正确,为的是方便调整或理顺同期实际收益与预期收益的差额。
➢“不重要”。会计实践中的重要性原则要求,凡是重要的东西都要报告,不重要的东西则可以不报告。重要性并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它也牵涉到判断。按联邦证券法的规定,上市企业判断一种东西是否重要,依据的法律标准是这样:这种东西是否重要到会影响投资者对债券的投资决定(会计准则里也有类似的规定,它问的是这种东西是否会影响理性人的判断)。对重要性的判断,往往采用的是粗略的经验法则。会计和审计员经常用来判断重要性的一条经验法则是:这种东西是否会对公司收益造成5%上下的影响。但套用这种简单的规则,可能会把一些在性质上有突出意义( 但数量上不明显)的事情从财务报表上抹杀掉。
➢“葡萄酒还没养到成熟就提前喝掉”。它反映的是提前确认收入的做法。比如,玩具制造商可以把仓库里的货物标为“售出”,哪怕这一仓库的玩具没有卖掉甚至永远也卖不掉。又比如,手机分销商可以把已经运货并收到货款的商品标示为“售出”,而不管买家有90天的自由退换期。
为了解决这些蓄意操纵的做法,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呼吁立刻采取一致行动,这一呼吁简直是要从根本上改变美国企业文化。莱维特介绍了一套包含了多方面的计划,首先是责成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审查,滥用重组、虚报损失或准备金的财务行为。他要求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澄清有关购人研发部门、大规模收购冲销和确认收入的审计规则。他还指示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不仅要从数量的角度考虑重要性,还要从性质的角度考虑;要抛弃“重要性只会造成一些小问题”的想法;要颁布收入确认的新标准。
莱维特还呼吁制定标准的私营机构参与这项事业,他尤其请求财务会计准则委员会(FASB) 重新考虑现行会计准则中债务的定义。他鼓励公众监督委员会(Public Oversight Board)负责检查,加强对下属的审计董事会的关注,招募更多有财务背景( 相对于法律、市场营销和公共服务而盲)的成员。他提出,审计委员会要经常召开会议,提出更严厉的质询一莱维特把这称为 “来自私营部门的回应”。他任命了蓝丝带委员会,要求他们汇报提高审计委员会作用的方式方法,并呼吁管理层本身和华尔街在这些活动上通力合作,还财务报告一个真实而完整的面貌。
在这项计划的鼓动下,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对参与了莱维特所提及的盈余管理行为的企业,提起了一连串的法律诉讼。证交会采用了更为严厉的审计管理规则,要求审计员审核季度财务报表,对重要性原则做了定性和定量的阐述。
审计委员会现在必须审查并担保财务报表的准确性,在股东委托代理书中提供报告,说明是否签署了财务报表、书面章程是否阐明了委员会的职责。此外,委员会还需每隔3年将此类章程递交到证交会。证券交易所也采纳了一些相关的规定:要求上市公司说明审计委员会的成员是否独立于管理层,审计委员会成员必须有财务背景。
莱维特雄心勃勃的改革正在展开,投资者应当支持不折不扣执行这些改革的企业。然而,不管花多大的努力,也不可能完全消除通用会计准则里不可避免的灵活变通性,更免不了有人会受它们的诱惑。明智的投资者仍需要以适当的怀疑态度监控财务报告,对可能存在的失真保持警惕。过去并不一定代表未来,但过去必然是未来的序幕。1936 年,格雷厄姆就曾对企业美国滥用财务报告的风气大加嘲讽,自那以后,许多人也这么做过,其中最著名的要数纽约市立大学会计学教授亚伯拉罕·布瑞洛夫( Abraham Briloff) 。